柳州/父亲

北去来辞 林白 第1页,共2页

柳州是广西的四大城市之一,南宁、桂林、柳州、梧州,这四个城市都是小镇人的向往,南宁,自治区首府,当然好;桂林,桂林山水甲天下,全世界都知道;梧州——离广州最近,号称小香港,梧州话跟广州话很像,吃饭穿衣,都像。广州是岭南第一大城市,文明的中心地带,广西人民对之垂涎欲滴。梧州既是广州的影子,庶几等于广州。

柳州呢,工业城市、交通枢纽,

有一个柳州钢铁厂,简称柳钢,据说是西南地区最大的钢铁厂,工人上万。那时候,产业工人气势如虹,他们在车间挥汗如雨,光芒却在天上升起。啊柳钢到小镇来招工,小镇青年当上了柳钢的工人,柳钢如同一匹白马,青年统统变成了姑娘们的白马王子。每年十二天探亲假,他们的旅行袋印着“柳州”二字,熠熠生辉回到小镇,然后,他们带着城市的气息,出现在通住电影院的街道上,和某一位姑娘,看电影去。

这个柳州,它是京广线上的一个枢纽大站,要去上海、成都、贵阳,统统都要在柳州下来,换车。柳州还跟柳宗元有关,被贬官至柳州,写了一首《登柳州城楼》,“共来百越纹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说的就是此地——这是海红上了大学之后才知道的。

此外,柳州还有一家精神病院,

这是全自治区唯一像样的,精神病专业治疗机构。海红的父亲柳青林曾住在那里。

海红一共去过柳州两次。第一次是路过。那一年,大学刚毕业,她一个人跑到峨眉山去,回来的时候,从成都搭一夜火车到柳州,上午九点多钟到,十二点多有一趟开往南宁的火车,她在候车室里过掉了这三小时。

她累极了,之前一夜未睡,在夜行火车上,她的座位旁边上来了几个农民,他们扛着一只刚杀的猪上了车,喜气洋洋的。这扇猪全头全尾,他们把它“啪”的一下摔在茶几上,猪头冲过道,切口朝下——就像躺着一个全尸。猪头有些憨憨的,眼皮悠悠闭着,它的内脏被掏空了,肉腥气阵阵。火车在黑暗中隆隆向前,偶尔,车窗外的亮光会飞快掠过,在有亮光的某些瞬间,她惊异地发现,这只死去的猪头眼皮在动,它简直是要张开眼睛了。而它的尾巴的确是动的,随着火车的节律,那上面的一撮毛发擦到了她的右臂,她只好用一尊贝多芬石膏像挡住摇晃的猪尾巴。

暗黑的车厢,贝多芬石膏像和一扇猪,真是古怪!石膏像是她在成都武侯祠买的,千里迢迢抱着,和一头开膛剖肚的猪坐了一夜。直到天亮,那只猪头才消失。

那是你第一次去柳州。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坐着睡了三个钟头,连车站门口都没出去。

隔了一年,海红到柳州出差。她真是太喜欢出差了——不用上班,不用吃饭堂里的饭,看见新的人和新的城市。啊她有一只牛皮包,是真的牛皮,黄牛的颜色,是她的四舅舅留下的,他娶了一个归国华侨,后来又去了香港,他的东西总是那么洋派。

这样的牛皮包何其稀罕!

在纷纷一片黑色人造革提包中它鹤立鸡群,在整个八十年代,我拎着它,度过了多少个火车上的不眠之夜。它早已沉没在时光中,但此刻,我再次看见它,它比今天的电脑包要大,比旅行包小,有三层,中间一层内空最大,有拉链,两边各一层,扁扁的,可以插进一本书,或者杂志。对一个文学青年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它太重了,当得起牛皮这个词,但我对它充满激情,我往里面塞进了两条连衣裙,一条是白底有细细的紫红色格子,另一条,淡淡浅浅的蓝色,也许叫湖蓝。

两条都是的确良。的确良,

这种古怪的名字春泱她们再也不会知道了,那就是化纤啊,现在最廉价最被人嫌弃的,所有人都知道它不好。但是当年,八十年代,它被认为是高级面料。最神奇的是,它耐磨,它是不会破的,除非你用刀子割它,有了的确良,这种新时代的先锋,就再也不用补衣服了;它又轻又薄,穿在身上不会压身;它又不皱,永远平直;它还容易晾干呢,它不存水份,你把它搭在晾衣竿上,滴滴嗒嗒,水珠慌不择路似的,奔跑着四散,底下立即有了一滩水,你伸手一摸,衣服干了。晚上晾起,次日又穿——此事于我最宜。

人类真是伟大,居然会发明的确良。

然后我就出发了,在深秋至初冬、冬尾至早春,我会穿上一件风衣,米色的,比我的牛皮包色浅,比真的米色深,长及脚踝,大开领,束腰,此外还有一根宽宽的布带,往腰上一扎,走起路来宽大的下摆摇动如花。是啊你是如此年轻爱赶时髦,那时你坚信,风衣就等于风度。

我不嫌牛皮重,它古怪的样子也是我的风度之一,夏天快到了,不能再穿风衣真遗憾,但我穿上了连衣裙。车上有座位但邻座永远不够理想,你渴望在路上碰到一个让你怦然心动的人,然后投入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像一只飞蛾投入火光。

邻座永远都是平庸的,你就把包里带的杂志或书拿出来,杂志不是《诗刊》就是《星星诗刊》,诗集呢,外国的,普希金莱蒙托夫,惠特曼聂鲁达。到底还是外国诗耐读,拿着也像样些。

纸页微微歙窣,心不在焉。

啊最好是在火车上看见一个青年正在读一本诗集,最好,拿的也是她喜欢的一类外国诗,青年干净美好,阳光必定是要照到他身上的,阳光在快速行进的火车外,透过一排高大的树木照到他脸上,颠颠腾腾,闪闪烁烁。也像是一只追逐灯光的蛾子。

这种事情在八十年代可真不少——同事小吴,她就是在火车上认识她的男朋友的,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青年摄影家,在广州,两人结婚了;著名青年诗人顾城,他跟谢烨,据说也是相识在火车上。即使是你,海红,不是也曾在火车上遇到一个读诗的青年?重庆开往成都,座位的斜对过。他真年轻,读的正是一本莱蒙托夫诗选,还是老版的竖排本。你们搭起了话,他是工人,在成都附近的一家兵工厂——啊心无邪念时光如清泉,他陪你一路登上峨眉山的洗象池。

你觉得这类戏剧性的事情还会源源不断地到来——它之所以没有来,是它在下一个路口等着你。因为它在下一个路口等着你,所以你兴致勃勃走在路上,从一个路口到另一个路口。

海红就是这样颠腾荡荡到了柳州,她不知道柳州意味着什么,她没心没肺地去,没心没肺地回来。

在群艺馆安排的住处住了一晚,把公家的差事一天干完,然后找她的两个同学玩。一个小学同学,在地质医院当化验员;另一名高中同学,在柳钢医院急诊室当护士。她觉得好玩极了,尤其是在柳钢医院,同学值夜班,海红陪她守夜。

啊那真是一个新鲜的夜晚——来了两个大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男孩三四岁,哇哇大哭满嘴血,是摔跤把自己舌头咬断了,还没断完,余下三分之一连着。大人也哭,当妈的边哭边说:医生啊怎么办,怎么办啊医生。舌头要缝针,孩子死命挣扎又哭得闭过气去,大人摁着他,扭过脸不忍看。即使不看那针也是戳在她的肉里。

满头大汗缝完舌头,又来了三个壮汉,一个伤在头,一个伤在手臂。到半夜,来了一个瘦瘦的男人,脸色暗晦,他镇定地站在急诊室门口。

他被毒蛇咬了,但他自己处理过,用刀片划开伤口,挤掉了毒血,又用鞋带扎紧。他两只鞋的鞋带都没有了。再次处理伤口,打针。百越瘴疠之地,向来蛇多,即使成为工业城市,即使是京广线上的枢纽站,也仍是蛇多。该用刀割开皮肤就割开吧,该打何种针就打吧,夜已经很深,脸色暗晦的男人也没入深夜中。海红迷糊着,倒在了同学的值班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柳侯公园,寻到一个衣冠冢,埋着柳宗元的衣服和帽子,圆圆高高的,砌了一层灰色的水泥。

你只顾看柳侯墓,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也葬在柳州。

幼时在乡下,身边父母皆无。偶尔回到县城,亦不见父亲影踪。母亲说:你爸在柳州。仅此一句。

是啊在柳州,在柳州的一家精神病院,你一点也不知道。

1965年,柳青林由单位的人护送,从县汽车站搭车到玉林,再从玉林坐火车到柳州。在火车上柳青林看上去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他有礼貌,听话,车厢人多他也不烦躁,更没有大家所担心的那样大喊大叫。

正是春天,四月份,在我们亚热带小镇上,木棉花和油菜花一齐盛开,那时候,国家以粮为纲,油菜种得很少,你不可能像现在到江西婺源,能看见那种,令正常人亦颠狂的天地皆金黄,所谓一望无际的大片油菜花。

都说油菜花开是精神病发作的季节——不但人会发疯,狗也会。

一条狗,不声不响地穿过黄得亮眼的油菜地,它搭邋着尾巴,伸出的舌尖上滴着口水。它无缘无故地忽然,把一个小孩咬了。——油菜花所以也叫疯狗花。

不过木棉花才真正是疯狗花,木棉花红得激烈啊——油菜花能有多少,它基本上不起作用,在漫漫水稻的起伏中,它不过是大河里漂浮的一朵刨木花。木棉树自古就有,它逸出计划经济伸向天空,花朵硕大实厚,亮红灼灼如火,犹如一树火焰烧上了天——就是如此明亮才使人发疯的。

每年三四月,木棉花开了,披头散发的疯子穿街而过,她从东门口走到西门口,再从水浸社绕回来,有时呢,她从电影院门口径直走到大桥头,她不管不顾就走到了桥中央,那是全镇风最大的地方,江风吹着她的长发,挡住了她的半边脸,她对着河水唱了起来:哎——什么水面打跟斗哎,嘿了了罗!什么水面起高楼哎,嘿了了罗!什么水面撑洋伞哎,什么水面共白头哎——

披头散发的音乐老师,她在河岸上终日徘徊,木棉花灼灼盛开沉沉落到河水里,它在水面上漂啊漂她重重复复唱着《刘三姐》,她是为美术老师而疯吗?那个沈阳人,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他皮肤白晰面容忧愁,说普通话喜面食,跟谁都不说话。在贬谪中依然脱离群众。啊他们在放学之后的空无一人的旧砖楼被抓奸这是必定的。

时代严酷而花朵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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