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领到五块钱工资,可以做新衣服了!西门口的百货店,那时候还没有公有制改造,是私人的,也不像后来那样要布票,她手一指,那,蓝色的布,宽幅的,像天一样蓝,真的就是蓝得像天一样。自竹冲村出来,她就有了自己的天,虽出身不好,也是要求进步的青年。蓝天无限,她裁上一截,做成了裤子。她从西门口走到东门口,再到农民运动讲习所,裤腿互相磨擦,发出猎猎的风声。
终于有了编制。一帮人统统放到乡下面,慕芳分到了石定区,一个距县城有五个小时车程的地方。石定卫生所只有四五个人,发药、打针、出诊接生……慕芳在这里学会了自行车,并且,
遇到了后来的丈夫柳青林。
4,
文革到来,飓风降临。慕芳刚刚来得及生下一儿一女,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就来到了。眼见得世道混乱,巨大的力量,不由分说把人连根拔起,周围的人七零八落,谁也不知道自己遇到什么,人人面上撑着镇定,其实心里都是慌的。
大姐慕兰又被斗了,她挂的牌是反动伪职员,还加上了三青团,她还被剃了一次阴阳头,是外来的红卫兵干的。她1950年死过一次,这次她不死了,但她精神恍惚,说话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姐夫早就成了右派,下放到公社中学当会计,
这时候慕芳已经调回圭宁县城,倒是堂姐慕竹夫妇,1957年之后调到了最边远的石定公社卫生院。1967年,吴医生被造反派斗了一整天,吊着斗,又放下,颗粒未进。年龄大了,当天深夜断了气。慕竹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如此仇恨。
县城里,医院的大小当权者,有历史问题的人、出身不好的人,几乎无一幸免。有一个女护士,她并不是当权者,但她出身地主,还自视甚高,谁看得舒服呢。于是她也被揪斗了。她怀孕在身,挺着六个月的肚子,但她就是刚强,她挺着头呢,简直像一名革命者。她问造反派,我有什么错?有什么错?她生下孩子,是个女儿,取名“从容”。
慕芳真是幸运,几乎人人都被斗,她没有。斗了之后就是被打倒了,要劳动改造。那阵子,饭堂里烧火的、洗衣房里洗衣的、扫厕所的、用自行车驮一只竹箩筐买米的,都是这些人。革命群众放慕芳一马,让她照样上班,一个人当三个人使。她业务越来越精进,1960年去桂林上了一个“难产培训班”,学期半年,之后又到地区级的大医院实习半年,整个地区只有三个名额。慕芳成为了全圭宁县首屈一指的助产士。
旁边人跟她说,幸亏你人缘好啊,幸亏你业务硬,不然……她也跟着唱语录歌,跳表忠舞,背老三篇——人人如此。但她没有去大串连,开会是每会必到,但从不发言。
好在柳青林在1965年就被送往柳州的精神病院,否则定是在劫难逃。1971年,形势没那么乱了,街上没有了武斗,地上的砖头、高音喇叭和西门口纷纷扬扬的传单已经少见,大字报也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不再让人一惊一乍,字迹旧了,浆糊脱落,风一吹,越发没了精神。柳青林1969年死在柳州,慕芳没有去,单位派去了一个人料理后事,就地埋葬。多年来,柳青林活着和死去没什么两样,即使他没住进远在柳州的病院,两个人也少在一个屋顶下面过日子。
世上就是有这样奇怪的夫妻,明明同在一个县城,却是吃住都分开——慕芳常年在姐姐家搭伙,柳青林,呢,吃住都在单位。他那时在县食品公司当副经理,住在猪仓旁边的平房里。这两个人,连周末都不在一起,几年间,仅一同去看过一次电影。有一次,柳青林去看电影,在街上遇到慕芳,只有一张票,好吧,两人都不看。
翻阅柳青林的日记,其中有一篇,他深情款款写到慕芳:
我和芳妹走出俞家舍,看见街中央的一棵木棉树开了满树灼红的花朵,芳妹欢呼着奔过去,在树根下拾起了一朵,她说要带回家养在水杯里。我们走到街尽头,看见十二仓方向有一片大水,像是凭空出现了一个湖泊,我仔细看,原来是一片农田,今年雨水好,灌满了的田水盖过连绵的阡陌,连成一片水光。
但这一切都过去了。生活的正反纹理也如同水田的阡陌,被时间的大水盖过,1966年、67年、68年、69年……洪水呼啸,滚滚而过,1971年,柳青林死了两年了,海红九岁,海豆六岁,这柳青林留下的一儿一女也是有些古怪的,一个老爱瞪着眼睛望天,另一个,垂眼,低头,地上有什么可看的?
慕芳以最省力的方式带孩子。有时候,把两个都塞给乡下母亲家,另一些时候,一个塞到香坪竹冲村,另一个,放到县城的某一个角落,寄养在保姆家,吃穿住,一概不再操心,只有生病,才抱来找她。海红五岁的时候进了县幼儿园,真不错,全托,粉红的墙壁,秋千滑梯积木,图画舞蹈风琴。老师是专业的。环境好,就在县委会里面,与人民武装部同一个大院,里面真是辽阔啊,高大的杨梅树在树林深处闪烁,层层叠叠的绿色中星星一般的红色杨梅,“噗”的掉下一只。她们还种玉米呢,劳动课,一人五粒玉米种子,在幼儿园的后门,泥土黝黑松软,小小的手,把一粒种子按到泥土里。玉米的种籽逶迤而去。
完全不用操心了,连星期六也不去接孩子,让她留校。周六傍晚,全园的小朋友都回家了,鬼魂们等到了这一刻,它们从县委会大院深处的杨梅树颠荡而来,树顶忽高忽低,门缝里吹进一股风,晒衣场的床单鼓荡起来,空教室的桌椅咯吱响个不停,厨房里,有什么在跳。宿舍最是可疑,海红需要把每张小床的床底下亲眼看一下,确认下面没有藏着鬼怪才肯上床。留下来值班的是一位老姑娘,姓黄,她近四十岁了,白色的上衣胸口绣着一朵黄色菊花,孔雀蓝的百折裙。她喜欢打扮却面容严峻。虽严峻,却又最是慈爱。她在海红额头上亲一口,说:不怕,老师就睡在门口。
海红真爱她啊,她说:老师老师,让我当你的孩子吧。
慕芳这时正忙着接生。前置胎盘,大出血,她专注地使用止血钳,额头上也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或者,葡萄胎,像缀满葡萄的胎体肉红肉红的,,凶险狰狞。
还有一个无脑儿,有脸,眼、鼻、口俱全,能吮吸,却没有后脑。慕芳惊叫了一声,护士长瞪了她一眼。
她完全忘记了海红和海豆。
两个孩子真是够拖累的,每月三十二元工资,几乎都花在了他们身上,连母亲都供养不了。对得起你柳青林了,他疯掉后,她以一已之力,养了两个孩子六年。在陆安县老家,柳青林还有三个兄弟,两个姐妹,他的姐姐还在农业局当副局长呢。当然应该,让柳家的人,把海红姐弟接过去,就在陆安读书吧。她还要有自己的生活。
海燕:你在老家还好吧?慕芳用了好几个晚上才写完了给海燕的信,她在信中说,圭宁局面动荡,海红在学校里也学不到什么东西,她本人上班要一个人顶三个人使,实在顾不上两个孩子了。你把海红和海豆带回陆安老家吧。她写道。
5,
有人陆续给慕芳介绍对象。
第一个是复员军人,在武装部工作,死了老婆。这人身体好,政治上是靠山,但是已经有了三个孩子。第二个,姓杨,离婚,从城市下放到县文化馆,父亲在北京中科院,他有一个女儿,跟前妻在北京。这个人温和有趣,平头,戴眼镜,他给海红买了一套玩具,是粉色的塑料桌椅,小小的,摆在床上,小桌子在中央,四周摆上四张小椅子,他拿了四粒黄豆,一粒一粒放进椅子上,说,这是海红,这是海豆,这是妈妈,这是叔叔。一个粉红的、小小的天堂,出现在沙街的旧盐仓里,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他让海红叫他“眼镜叔叔”。
但是他出身不好,家庭成份地主,慕芳受够了。慧剑斩情丝。又有人介绍了一名粮食局干部,唐元茂。他成分还好,中农。政治没有污点,是从空军部队转业的,身体好。就是他吧。慕芳和唐元茂到街上的照相馆照了一张结婚照,两人胸前各戴了一枚毛主席像章,神情严肃。慕芳没有笑,唐元茂有一边嘴角是上翘的,似乎是摄影师喊道,笑一笑、笑一笑——但他没笑到位,倒像是讥讽。慕芳后来生下了唐晚实,与海红同母异父。
1971年秋天,林彪出逃,三叉戟飞机摔断在蒙古温都尔汗,天下雨,娘嫁人,举世震惊。
入冬的时候,林彪事件传达到党外基层。最早是传达到党员干部,此事非同寻常,严格保密,整个圭宁中学初中部和高中部一共二十四个班,全校一千六百多师生临时迁到县城边缘的十二仓上课,把学校腾空,让听传达的三级干部住进去听传达。学生出校后,门口站上了身着军装的卫兵。气氛紧张,犹如战时。
学生们扛着书桌和条凳,浩浩荡荡走在大街上。他们从东门口到公园路,经过电影院水浸舍火烧桥,一路去往十二仓。走了一会儿,累了,把书桌条凳当街一放,人坐上去歇着,如同洪流中忽然冒出了一截礁石。
慕芳见到学生,想起了她的海红和海豆,他们还在陆安的山里呢。她站在人流边,心乱如麻。算起来,她有半年没有见到她的孩子了,而且也没有写信过问。她忽然想到,天冷了,海红和海豆都没有带冬天的衣服。她看见一个个子矮小的女生流着鼻涕,两手拖着条凳慢慢挪动……海红、海豆,啊她的孩子还在陆安的山里。慕芳的心一点点痛了起来。风灌进她的衣领,一阵又一阵。
你若喜欢我的孩子我就嫁给你。粮食局的唐元茂,这时候刚刚和慕芳见了一面。老唐也有一个前妻生的儿子,他也要找能容得下儿子的女人。天冷了,家里空荡荡的,你若喜欢我的孩子我就嫁给你。慕芳正打算写信让海燕把海红姐弟送回圭宁过年,海燕的信就到了。妈妈您好,我参加三线建设,离家有半年了,一直没空给您写信……海红海豆的衣服不够,陆安山区太冷了……海红想上学,老家这边没办法……妈妈,海红是个聪明的孩子,长大一定会有出息……爸爸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感谢您的.
墙上不知哪里有一处缝隙,风吹着发出咝咝的声音,仿佛柳青林的在天之灵从那里进了屋,他站在了慕芳的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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