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抓了个空子介绍海红,说部长是老红军,海红可以给老红军写回忆录。谁要写这个,绝对不要写。海红满脑子超现实主义,打死她也不会干这事。但是夫人一句话就把这堵住了。她说,不用别人,我也会写。她又说,我写的文章还发表过呢。明雪只好直说住处的事,夫人想了想,说驻京办事处那边倒是有铺位,长住不行,住个把星期半个月应该没问题,她可以写个条子给她们。两人哦了两声,不说话了。夫人问海红的年龄婚否,她忽然脸上一闪,说,我给你介绍个对象怎么样?地位很高,不过,要比你大很多。鬼才要她的对象。明雪问:大多少呢?夫人笑而不答。片刻方说:总之是大很多。
海红原先认识一个艺术学院画画的,陆姓,这时从外省到中央美院进修版画。那时中央美院仍在王府井,海红去看他,那天正好下雪,陆见她第一句话就说:北京好冷啊!他哈气搓手,身上穿着一件呢外套,脖子裹着条特大的毛线围巾,海红穿了长羽绒服,没围脖子,也觉得冷,她不停地跺脚。陆刚刚下课,领海红到学生饭堂打饭吃,吃完饭身上暖了些,一出门又是冷。海红坚持要跟陆到干面胡同他租的房子看看,说不定会有住处。陆说他租的是一个老太婆的房子,一个套间,老太太住里屋,他外屋。挺不方便的。陆叹了口气说,你看看就看看吧。
两人一路无语。
干面胡同跟北京的其他胡同一样,也是灰扑扑的,院门挨墙根摞着蜂窝煤,用塑料布盖着,门廊下堆着大白菜。院子很乱,曲里拐弯,都是矮矮的小平房,有的伸手就能够着水泥瓦的屋顶,大多数窗台和门口放着大白菜或大葱,院子里有一只水龙头,贴地安装,用一块棉衣裹着。若要上厕所,只能到院子外面,胡同中段的公共厕所。陆的住处在大杂院的最尽头,是原来的厢房,有较宽的廊檐,檐下照例也堆着大白菜。屋子里很静,看来老太太正在午睡。一股尿骚味漫在屋子里,没有暖气,虽然生了一只炉子,仍然冷嗖嗖的。里外间是用木板做的隔断,外间仅五六平米,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书桌没有,角落摞着几只木箱和杂物,隔断上也没有安门,只用布帘子隔开。帘子脏旧,不成样子。只略坐了一时,就听见老太太在里间咳嗽,海红赶紧起身告辞了。
道良也帮海红找住处。
他的一个大学女同学,姓米,在西郊人大图书馆工作,一直没结婚,领养了一个女儿,女儿上大学住校,周六才回家,米同学也有一套两居室,他跟米同学打过电话,人家答应了。他们骑自行车从东城到海淀去,二月底,道良的棉大衣还穿在身上,海红也穿着她的长羽绒服,两人骑车从东往西去,逆着风,道良车骑得呼呼的,身上冒着热汽,海红骑得慢,他不时停下来等海红。骑了两个多小时车才到了人大校内的教职工宿舍楼,海红累得喘了半天气才上楼。
米同学朴素平和,她笑吟吟地望着海红说,这些年多亏史道良关照她,只要是他的朋友,她都欢迎。她真不像老姑娘。唔新买了一台全自动洗衣机,很好使,吃饭呢,愿意到学校饭堂吃也行,跟她搭伙也行。平时可以住养女的房间,星期六,就凑合睡客厅里的长沙发。这天正好养女在家,这女孩一看就不是盏省油的灯,读书不好,只考上了人大分校,每周都把脏衣服拿回家给母亲洗,动不动就大发脾气。她对母亲的客人冷着脸,连招呼都不打就钻进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都是宠坏的。
应付不了。再者呢,路远,从海淀到单位,挤公交车还要倒车,骑车要两个小时。她就仍住在道良的单元房里。
四月份,槐花开了,米白色的花朵一串串垂着,远近都有些淡香。北京不冷了,却刮起了沙尘。海红到王府井买了一付墨镜,一条丝绸大方巾,还买了一件上海产的长风衣,宝蓝色,阔下摆,束腰。她像北京的女子一样,用丝巾包着用头发,只露出前额的一络卷曲的留海,看上去有一点妩媚,然后,她穿上风衣,扎好腰带,出门之后戴上大大的墨镜,这使她有了些时髦的气息。边远省份的人到了北京总是很快就变的,京城有一种气象,这气象浸入到海红身上,改变了她的气质。她已经颇像一个京城的文化人了。
俞明雪给她介绍了一个朋友,也是中大毕业,在天津的文化单位,三十七八岁,离了婚。明雪说,认识一下也没什么坏处。两人去了景山公园,爬上最高的万春亭,俯瞰故宫全景,天气灰蒙蒙的似有浮尘,故宫大大小小一片黄色琉璃瓦,屋顶也积了一层尘土,病秧秧的,精神减了一半。下了山,两人绕景山走了一圈,互相问了问情况,没有话说。中大的校友脸上一直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容,既像苦笑,又像讥讽。但这种讥讽或苦笑并不是针对海红的,倒像是针对世界,又像是针对天空,或者是针对园中的古树,因为他时常仰着头。所以海红觉得他是不在场的,他奇怪的笑容单独悬浮在景山,你无法和这样一种悬浮物说话。
直到这个时候,海红还没打算真的跟道良结婚。当然,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不同了,有了肉体。这一点,海红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两个身子揉在一起,并没有想象中的巨大反差,那种根植于年龄的悬殊带来的不适感。在黑暗中,他轻声唤叫她的名字,充满了激情,也间杂着软弱。肌肤相贴,有肉体的温润和抚慰。他在黑暗中晃动,按海红的意思,不开灯。她有时沉入其中,有时也游离。她把肉体留在床上,留在这个男人的身下,眼睛却去看墙上镜框的阴影。他们不开灯,但把窗帘开着,楼外微弱的灯光使室内物品具有了浅灰、深灰、浅黑浓黑的不同层次。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窗帘是临时的普通花布,白天看上去简直没有格调,在夜晚的微光中,它变得有几分神秘。有些日子月亮正好走到窗口,月光流泻,似闻水声。细腻而华美。窗台的文竹枝条繁茂,月光透过文竹,对面的白墙和家具上有一些奇怪而散乱的阴影。墙上的镜框中的百合花瓣变成浅灰,质地更加细腻厚实。月光也改变了窗帘,远处的灯光使它神秘,月光却使它虚无,遗世独立,更具纯粹的美感。
无论是沉浸还是游离,海红都不讨厌。在这件事上海红对道良有好感,认为他有绅士风度,不急。是她所接触过的男子中最有耐心的。比起那个在白龙潭的第一次,那个人她现在连名字都记不起来了;比起她先前的恋爱对象。无论如何也不要,即使住在他这里。她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在他的单元房住了半个多月之后,有一天,道良伸出他的双臂,略带腼腆地说:让我来拥抱你一下吧。海红曾打算,无论如何也不要跟他有什么身体上的纠葛,倒不是出于什么陈腐的贞操观念,而是某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复杂意识。但是日积月累,有什么改变了,半夜里刮起了大风,风声呼啸,动物需要互相取暖。道良光着脚走到她的床前(她为什么不插上门销呢),让我搂着你吧搂着你……他嚅嚅低语,像一匹鹿。
夏天的时候,部长夫人打来电话,她请海红陪她去参加一个小型聚会。朱仲丽,你知道吗?王稼穑的夫人,当年延安的十大美人之一,据说毛还追求过她呢。她要给一个朋友办一个生日晚会,就在她家,只请很少的人。你去吧,先到红星胡同我家,再一起去,你自己去连门都进不了哦。
她的声音非常悦耳柔和,仿佛绸缎,滑如水面闪闪。许多年过去,海红还记得那特有的声音从电话线传来,“你一定要去一定要去听我的”,有一种魅惑,像是某种召唤。黑暗中珠玉叮叮,看不见,听得见,你不知那后面有什么。一个上层社会,海红好奇,她决定去。穿了一条白色带细格子的连衣裙,头发扎在脑后,只涂了口红,没有别的装饰。太素了,部长夫人说。她一笑又说,像个在校大学生,也不错。高墙深院,门口有士兵站岗,夫人的车直接开进院子里,院落阔大,让海红吃惊,院中有一棵高大气派的树木,至今海红已不记得那是银杏还是杨树,或是古槐,但它威风凛凛。
一幢楼在空阔中放着光。
它是两层还是三层?海红也已经记不清,它在夜晚放着光。上台阶,很宽的门厅,灯光明亮而柔和。一位老夫人微笑着坐在小圆桌跟前迎客。她果真是美丽的,但她的往昔更加令人惊艳,小圆桌的玻璃板下压着她年轻时(有的也不那么年轻)的照片,黑白的老照片,卷曲的头发,眉毛细而弯,明眸皓齿,有一种老上海电影明星的气息,令人想起胡蝶、阮玲玉。在同等的美艳中又多了某种知性,她曾是一名医生呢。部长夫人向朱仲丽介绍海红,朱亲切点头,请她随意,吃点水果和点心吧。她缓缓说道。
寿星来了,是一位现职的女部长(也许是副的),短发、大嗓门、风风火火,她们拥抱,气氛热烈。其间部长夫人去接过一个电话。她跟海红说,真可惜,我想让你认识一个人,他说了来,临时有事没来成。海红松了一口气,她来看看热闹可不是为了认识那个潜在的对象的,对于官员,她会极度不适应。
海红跟京城的文化新闻界有了一些接触过往,她有时会收到请柬,一个颁奖活动,在国宾馆钓鱼台;一个产品发布会,在人民大会堂某某厅。钓鱼台这种神秘的地方(国家的无数重大事件跟它有关)这么容易就进去了,里面真是阔大,大片的草坪、假山、水域、楼台,高大的白皮松生来就像是这里的绝配,大群大群的灰喜鹊飞起又落下,它们不怕人,只只肥硕光鲜。忽然听见嘎嘎的鸣叫声,循声而望,一只大大的铁丝网笼里关着两只孔雀,羽毛艳蓝闪光。
还有,黑天鹅。海红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传说中的动物。白天鹅于她已是罕见,黑天鹅几乎是天外之物,只存在于书本或者,遥远的欧洲。她从会场溜出来,徜徉在这处幽闭的园林中,此处就是这样地既是公园又是禁地,风光无限却又空无一人。她暗叹着沿水岸缓缓而行,忽然,一道黑色的闪电惊到了她:一只黑色的天鹅出现在眼前,简直不像是真的!她奔到离黑天鹅最近处,心中狂跳。天啊天啊,她坐在岸边,目不转睛地盯了好半晌。
比起八十年代,这时的北京,有趣的文化活动骤减,但各种发布会、评奖颁奖活动、影视剧舞台剧的研讨会仍是不断档。各路记者前去,没有红包,但有礼物,一只磁化杯、一个电吹风、一床亚麻床单、一个可以连拍的傻瓜相机……海红把这些东西拿回来,堆在角落里。她虽是副刊编辑,但报纸不那么分工严明,也能采编合一,她在副刊的一角设一个文化简讯栏目,一两百字一条,她去的那些会、那些活动,就都能交差了。
她还得到过一张票,去人民大会堂听费城交响乐团来华演出。天安门广场四面来风,鼓荡着她的衣襟和头发,华灯灿灿,宛若全中国的光都涌到了这里。她穿着一条黑色细格的呢裙子,一件半长的米白色短风衣,本报摄影记者给她拍了一幅照片,仰拍,她身后是巨大的大理石圆柱,擎着天空,她笑着,露出一排牙齿。她耐心接受安检,存包,在辽阔而森然的会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啊大幕拉开,有高层领导致词,大幕再次拉开,黑色西服的演奏家们,来自美国,庄严、肃穆、高贵,但在肃穆中又有些闪烁,一片小提琴像一群棕色的母鸡,来自外婆家的地坪。海红会心一笑,她是一个乐盲。于懵懂中自启。
遥远的边城啊,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一块忘记的,还有,结婚的事。
秋天已到,街上的洋白蜡树叶黄了,叶间透亮,天也仿佛高起来。道良说,你给我买一条裤子吧,买了咱们就结婚。海红不置可否,她的目光有些飘,或者说,迷离。她在想什么呢,不知道,瞳孔里盈盈满着,是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词。刀刃,珍珠,火焰,汁液,橄榄,尖叫。她在盘算着这些词放在哪里更好,诗里还是小说里。她打算有所作为,在她的文学事业里干出点名堂来。
道良又说:不买裤子,或者买窗帘也行。总得有点你的东西。他殷殷说道:买了我们就结婚吧。海红仍然飘着她的目光,唔,珍珠和刀刃,汁液与火焰,这样的组合她很是喜欢。她望望道良,竟不回答他的重要问题。
道良的脸沉了下来。
他要跟她严肃地谈一谈。他说,你住在这里有大半年了,如果不结婚,就不能再留你了。他说的是寻常道理,海红却不明白似的,她瞪着眼,有些茫然,茫茫的水面上,起了雾,四围蒙蒙一片,有什么露出来了,是芦苇,不过,她认为是礁石。
报社那边,也不知能不能接着借调你,还得回到你原来的单位去。这才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回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支箭,携带着时间的能量,嗖嗖地飞驶,它从圭宁县城出发,越过了高山大河,无尽的风雨尘埃沙石,它还要继续往前冲,电光火石,发出亮来。它是不能折返的。
那好吧。
有了前一次的短暂婚姻,海红更加不把结婚看成是一件庄重的事情。结就结吧,谁说结了就不能再离。
在这个政治气氛浓厚的城市,左的右的阵营分明,海红于左右没有兴趣,非左也非右。有时暗自揣摸,她的那些玩意儿,超现实啦先锋啦自由啦,大概是右边比较包容。但是道良显见得属于左边阵营,在文化界,那是让人咬牙切齿的呢,与他结婚,会被屏蔽,被误解,被孤立,被……迷蒙的水面上,浪滔滔,晃得海红一惊一惊的。
结了再离,实在是轻率,却又含了无畏,甚至,对某种曲折命运的祈盼。其余的,一概,就不再思虑了。
她的心,就这样落到了实处。
想清楚了。顿时轻松。把一切罗嗦麻烦事交给命运吧。她看了看道良,觉得他还是不错的。十一到了,三天假期,海红心情不错,她要照相。圆明园,横七竖八的巨石间,留下了二人的合影。她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告知结婚的消息,把二人的合影挑出两张,一并寄回圭宁给母亲,让她看看这个跟她年龄相仿的未来女婿。
慕芳收到信,没什么可说的,按照海红的脾气,事先告知就算她把母亲放在眼里了,已经比第一次进步。而且,慕芳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样荒唐,她嫁给比自己大十多岁的柳青林,竟是婚后快半年才告诉自己的母亲陈碧薇。陈碧薇在天上(或者在地下)看见这一幕,她会说什么呢?对于一个出生于20世纪初大家族的人,一个1921年的新女性,一个车站站长的太太,一个经历了土改的地主的妻子,一个四个儿子终身末娶的母亲,她在世事的风烟中洞彻了,她会一言不发,或者,淡然一句:是的么?也好啊。
依自已的生活经历,慕芳还是告诫海红,年纪相差太大还是不合适。但是啊但是,一匹野马在飞奔,一支盲箭在乱窜,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嗖的一声,海红被套进了婚姻里。
要过多久,她才能意识到那些不适呢?
他们没有共同的朋友。道良的那些同志朋友,海红嫌他们老,观念陈旧,说不来,海红交往的一些人,觉得她莫名其妙,也不太联系了。两个人结婚没有请客,连糖都没发,别人也就无从送上贺礼。婚结得低调,倒是海红希望的。
两个人在家里,像是困在沙漠或者孤岛上,各自断了活水的源头似的。俞明雪准备出国,海红没人玩,她想写她的东西,也没了情绪。道良看她愁眉,说: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关在了笼子里?时间在局促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海红很快觉得,时间这种东西就像一头猛兽,蹲伏在她和道良中间,年龄相差一岁它就窜出一大截距离,二十年……相当于一个人待在谷底,另一个,站到了云端。底下那个和上头那个,一个抬头望,一个低头看——万丈悬崖,深不见底——无论要跳下去还是攀上来,都非人力所能及。说实在的,这道悬崖在他们相遇之前就长成了,崖高万仞。
她坐在唯一的一张藤椅上,眼神像深海中的水母,弥散飘忽。海水漫在她周围,上下左右都是暗的,隔着一层又一层别的什么物质。坐在那里,道良说话,她似乎在听,问她呢,她总是受了惊吓似的一凛。
能跟某一个人私奔就好了,远走天涯!这念头使她精神一振。
火车站,是啊火车站,两个人将秘密约定一个时间,然后,分头从家里逃走——她将给道良写一封告别信藏在某个地方,将只带上很少的随身物品,在临出门前她会内疚地看上道良一眼,然后,一转身,她就出了门。那个人(假如有这个人的话)在火车站的候车室等着她,但他们必须装作互不认识,然后在不同的车厢上车。然后,钢铁的巨轮缓缓启动,汽笛长鸣,车顶上喷出一片白色的蒸汽(多么古老的火车,还有蒸汽)。
她期待爱情,准备时来运转。被烈火烧成灰烬。设若遇上一个情场老手,毫无疑问,这个海红,她会晕头胀脑地冲着陷阱跳下去,咚的一声,粉身碎骨。
人生的好戏也许就要开始,不料,海红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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