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史道良从大学抽调到一家中央机关,他在东城分到了一套单元房,五十平米,两居室。生活中的新纪元开始了。在八年抗战般的离婚、漫长的难以忍受的单身汉生活之后,总算有了自己的家。当然,这个家只是房子,尚缺一位女主人。
单身汉的生活干燥而坚硬,
——像核桃,一堆核桃在一起磨擦发出嘎嘎的声音,到处都是硬的,干的,没有柔软,没有水。一个男人如果只有三十岁,那你就单身吧,广阔自由,繁花似锦,简直就是一片沃土,不知它能开多少花结多少果呢。
但是道良,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一个五十岁的单身汉,春天就不再是春天,春天是令人讨厌的——风沙太大了,吹得人心里发毛,杨花柳絮,飞得漫天都是,连纱窗那么小的眼它都钻进来了,而且,蚊子和孑虫,成排成排地苏醒过来,聚集在草地上。你看着离离青草,茂盛、旷远、明亮,一走近,“嗡”的一下,仿佛是各个朝代的蚊子都赶了来。下水沟也发出一股子臭气,把人搞得晕头转向;
秋天呢,天是高的,又干净,月亮也被老天爷擦过了。但月亮有什么用,儿子史安童,中秋节的前一天骑车到他的办公室找他,儿子说,家家的月亮都圆,就是我们家的月亮不圆。然后就走了。这样的秋天有什么过头,而且街上的树叶已经黄了,它光彩夺目两天马上就要落下来,杨树的叶子更干脆,连黄它都不黄,季节一到,风一吹它就掉落了。
……万物凋零的冬天,单身汉的日子就更难过,大冷天,刮着西北风,天又阴,你一个人在街上散步,那就不叫散步,而叫无家可归。食堂的饭菜总是凉的,它即使是热的很快就凉了,即使不凉看上去也是凉的,吃到肚子里沉坠坠的难受,就像吃下去的不是饭菜而是石头——这样的石头不但在饭菜里,它还在床上,在被窝里,看不见的石头布满生活的角落。
道良觉得自己条件还是很不错的,虽然已经五十多岁,年纪有点大,但他身体好,看上去最多四十出头,而且,干干净净一个人,唯一的儿子跟了前妻,而且已经上大学了,重要的是,有独立住房。
好生挑挑看吧。
来来往往的女性,大多三十多岁,对择偶而言,并非妙龄——啊都是浪漫气质把她们耽误了。大家纷纷说。这些大龄女青年,多半是,一双脚踩不到地上,她踩在云端上,或者,不是云端,是汽球,五颜六色,圆崩崩的,踩一只,“啪”,破了,又踩一只,“啪”,又破了。一路踩下去,她以为这就是真正的人生呢,眼睛总是看天上的月亮,不看地上。到了三十岁,如梦初醒,低头一看,满脚踩的都是垃圾,看似斑斓,却没有一块破烂能拣得起来的。于是她们,就慌了神,她们外表看起来还算光鲜,脑子也是聪明的,但免不了总有一阵要像没头苍蝇没了主张,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拔剑四顾心茫然。只有过了若干时候(若干年,若干个月)她们才能平静下来,到那时,谁都不会像一只没头苍蝇乱飞了,她们当中的一些人,会变做一只优美的蚕,安静地吐出丝来织成茧,并且在茧里修炼成精,那时候,如果她们偶尔张望一下她们的苍蝇时期,大概会淡然一笑,像看到一出编剧拙劣的电视连续剧。
道良在冬天里到南方这座城市开会,海红正好被抽来搞会务,两人就认识了。能去北京当然不错。道良一心想要找一个比自己年轻很多的妻子,他觉得自己不但身体好,而且,他有活力。老馆长说这个男人是单身。
这时候海红已经离过一次婚,她的婚结得古怪,对方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九月结婚,到十二月又离了,不但没有给单位同事发喜糖,事先连父母亲友都没有告知。事后虽然给母亲写了封信,却始终没有把人带回家,年底,她回圭宁县城过年,竟然是一个人回去的。母亲章慕芳有点怕这个女儿,她不敢问,让海红的姨母慕竹去问,海红说:离都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简直就是目无尊长。自从十岁,海红从陆安老家回到圭宁,母女关系就开始变得别扭,到后来,两人甚至很少说话。对此慕芳惟有仰天长叹。她对亲戚们说,这个女儿生来就是很古怪的,没人同,随她去吧。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国门大开,狂飙突进,海红探到了一个词:超现实主义,她发现这个词真是太适合她了,现实就是用来超越的。她一心想要成为一名超现实主义诗人(后来又改成了超现实主义小说家),在大学里,诗歌运动风起云涌,海红被裹挟着,在潮流中颠荡,她坚信,只有文学创作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事情,其余一概是臭狗屎。
大学毕业分回了省会南宁,她穿一条红色的裙子,骑着单位公家的自行车,满城狂奔。红色的衣裙是生活灰烬的花朵。一团火焰在飘荡,疯颠,狂放,所谓激情。写诗至半夜,投稿,被退;再次投稿,再次被退。直至无穷。为什么会喜欢红色的裙子,是内心的火焰在乱窜。
同城有几个诗友,人人都是疯子,包括那个图书管理员,他专门模仿舒婷,几近乱真,诗句充满了沙滩、大海、贝壳、帆船和木棉花。
这几个人热衷于谈论诗歌。上着班,听见喇叭里喊道:柳海红,电话!海红就会从楼上的大办公室飞奔而下,冲进放着电话机的财务室。超越现实才能成为艺术家。全单位,仅两部电话机,一部在领导办公室,另一部,放在财务室的一张专门的桌子上。电话是某位诗友打来的,在一个加油站工作,闲着无事,打电话聊天。电话那头神经质,哇哇乱喊,电话这头呢,也是扯着嗓门叫喊,财务室的同志正在核对账目呢,侧目、愠怒、咳嗽。海红却依然昂首高声。诗歌必须在生活中高昂着头
海红突兀的婚姻也像是这股疯狂气息的一部分。
既像是轻率的,又像是慷慨的。她有一股子蛮劲,说得上是一往无前,她又有试错精神,人生就是用来犯错误的,这时不错,什么时候错!她是一个矛盾体,从十岁开始讨厌家庭,到了二十多岁却又早早结婚。离了呢,也释然。嗯,家庭是个性的敌人和奴役者,对,她不追求幸福,所谓幸福生活是个平庸的玩意,唯一有价值的人生是有创造性的人生。她从书本上汲取精神力量,那些从书上看来的乱七八糟的理论和她混乱的思维搅在一起,她的生活更加缺乏逻辑,更加情绪化了。
海红遇上道良的时候,正是她的废墟期。离婚之后她又谈了一次恋爱,丢盔弃甲,一塌胡涂。
疲惫、颓废、苍老。一个喜欢她的诗的高中男生来看她,他对她说:你变了,没有了朝气。他说你从前是我的理想,现在我的理想破灭了。小男孩感到失落。
生活停滞不前,暗淡,奄奄一息。她的诗歌事业没有丝毫进展,一首都没有发表。每隔几天就有她的退稿信,大信封,厚厚的。退稿退得她在单位里灰头土脸,纵然几个文友互相吹捧,也难免心里发虚。外省生活枯燥沉闷——书店里的书是旧的,摇滚、话剧、像样的画展,一概没有——像一团无从发酵的死面!还有,每天不是鸡蛋西红柿面条就是上小吃店吃米粉,再这样下去,她就要疯了。
一个废墟需要重新长出青草。史道良,这个男人,是从北京来的,不高不矮,不肥不瘦,长得甚至算得上俊朗,气质不错。在大学里教书,几年前就离了婚,仅有的一个儿子跟了他的前妻,他利利索索的一个人,单身。这是群艺馆的老馆长告诉她的,两人是大学同学。你要重新振作。
开会期间,道良请海红陪他到文具店看看文房四宝。道良说,你写不写毛笔字?我给你买一支毛笔吧,他拿起一支栗色笔杆的羊毫,用拇指挤那笔尖,颇在行。他又看中一只红木笔架,有几种款式,他拿起来问海红,这个怎么样?你帮我看看。我一点不懂啊,他怎么问我?
一条道路在道良身上闪耀,从边远的灰暗小城一直铺到首都,文化中心,名家、名刊、大出版社,闪着遥远的亮光飘过来,缀结着澄蓝的天空,无尽回响,犹如隆隆春雷。连根拔起的时候来到了,一棵小树,长在山谷里,再高也高不过山顶,如果种在山顶呢,那它当然,就成了大树。海红身上的蛮劲再次苏醒,雷声隆隆,雨点扭动着扑向大地,街道的雨水哗哗流向两边,连根拔起的时候来到了,海红一只手打着雨伞,单手扶车骑行。她一个人穿过夜晚的民族广场,从会议驻地回到宿舍,心中充满了莫名的豪情。
1988年她曾去过一次北京,自费,一个人去玩。五次特快列车,傍晚六点多从南宁始发,在车上度过两个晚上和一整个白天,在第三天的上午到达北京。那时候你真是生猛,人流滚滚啊陌生的巨大皇都,她倒是不迷茫,挤上公交车,直奔北新桥,她去找发小俞明河的堂姐俞明雪。明雪也是海红在中山大学的学姐,她把海红安排到北航的学生宿舍,一分钱不花,住了七八天。
正是秋天,那时北京的空气还不错,没有雾霾。大街上到处都是金黄的树木,到香山去,枫叶是红的,天真蓝——无限幽远无限明净,一种近似纯金的声音整日缭绕,颐和园和北海,如在梦中,傍晚站到著名的天安门广场上,总算知道什么叫辽阔了,风从四面八方汹涌而华灯初上……一种新奇的音乐在北京的天空回荡,一个嘹亮的名字响彻在青春的嘴唇上,摇滚乐、崔健、《一无所有》,“我总是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总是笑我,一无所有”在高校饭堂或者公园,从东城的工人体育馆到西城的首都体育馆,这支歌一往无前,在天空中迈着大步。明雪给海红搞到了首体的现场演唱会的票,你像一滴水滴落在熊熊大火中,倾刻化为了烟。巨炉在燃烧,黑色的火焰在旋转,万头攒动,气流一阵又一阵,把人举到空中又摔到地上,缤纷的色彩在旋转,由红而绿而黄,光源无数,从天上,从地下,各各涌出来。人人都忘记了自己是谁,你就是我,我也是你。歌星出场,男的长发披肩长风衣,女的寸头露出半截肚皮。欢呼,尖叫,人声汇成雷声啸叫着冲向屋顶。
明雪还带她去过一次建国门的国际俱乐部,是意大利的文学戏剧作品欣赏晚会。意大利,地中海、罗马假日、西西里柠檬,意味着无尽的浪漫,著名的某某出来了,《日出》里的陈白露。穿着月白色的丝质旗袍。演出结束后还有冷餐会呢,在二楼,一排排晶莹的高脚玻璃杯,各式饮料点心,棕黑、酒红、蛋糕黄。海红也取上一杯可乐小口喝着。
神奇的日子把人弄得醉熏熏的……
还有那些美术馆博物馆剧场,各地的文艺青年穿梭其中,来来去去,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恍惚的梦幻神情,他们像一群,腾空的人——双脚是不沾地的,他们对故乡视而不见,是啊现实不过是一层庸俗的外壳,他们要挣脱的就这层东西,他们要往艺术的空气里飞升,而艺术在哪里呢?当然,就在北京。
到北京去到北京去……海红决定到北京去。有两个问题她是不要想的:一是道良的年龄,二是是否真的和他结婚。世界上的事情都禁不住想。一脚踏出去再说,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就当它们是垃圾。
那是一个远走他乡的年头,几个朋友,一个去了美国,一个准备去日本,一个马上要去北京进修,一个说想去深圳。关系最好的一个呢,进了监狱。他的孩子刚刚三个月,海红买了一罐奶粉去看望,默坐良久。
小时候的朋友俞明河从老家圭宁给她打电话,说慕芳阿姨到家里找她,哭,让她劝劝海红,一定要找个人结婚,健康,人好就可,别的不要挑剔。“有机会一定要抓住啊”俞明河说。
她在单位宿舍举办了一次告别聚会,请朋友们吃凉拌西红柿和啤酒。他们做了一个游戏,这游戏是一位当编辑的人从北京带回来的,风靡全国,他撕成许多小纸条,每人发三张,在上面分别写上地点、事情、人名(必须是在座的人),再重新抽签,组合成句子。当然这都是没谱的事,纯属助兴。但有一个句子比较诡异:柳海红、在北京、上吊。
大家心里一紧,人人默然。空气吱溜吱溜响了一会,才有人说道:扯蛋!那时候正流传着一个末日预言,据说是一名叫做诺查丹玛斯的人在中世纪发出的,说的是,到1999年,地球毁灭,人类完蛋。不管信不信都像是一个咒语。前程固然迷茫,趁还活着,要做什么还是赶紧的吧。她亢奋迷离,又生机勃勃,连耸人听闻的预言都挡不住她。
她把新买的自行车也托运去了北京,蓝色的,飞鸽牌,用报纸缠了好几道,全部家当装满了一只大箱子,箱子是新买的。你用不着买新箱子啊,道良说。海红却暗自盘算着,一有机会就从道良身边溜走。南宁的少数几件家具,两个书架、一只带镜子的单门立柜,一只椭圆形茶几,或送人,或折价处理。床和书桌是单位公家的,不管了。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样子。
此去北京当然不是嫁人,是借调。
她拿着借调公函和工资证明,还领了两百斤全国粮票,到一家行业报纸报到。是史道良帮的忙。在北京,这类报纸估计有上百家吧,中国纺织报、中国环境报、中国教育报、中国妇女报、中国政协报、中国电影报、中国工商时报、中国改革报、中国合作报……等等等等,任何报纸到了北京,一律冠以中国,虽说是各部委的行业报纸,听上去也像是一份中央大报。海红到其中的一家,副刊,编辑。
她住在哪里呢?东城,一幢有电梯的高层住宅,史道良的两居室单元房。道良说,你先住在这里吧,若不愿住,慢慢再找地方。先住下,将来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道良已有一张木板单人床,因准备结婚,又购了一对单人弹簧床,还置办了一对单人沙发、一张可以打开当床的两用长沙发、衣柜、书桌、茶几、吃饭用的折叠桌,样样都齐全了——这些家具都是道良一样样买回来的,早在住办公室的时候,他星期日没事就去逛家具店,看中一样,就买一样。九十年代初,还不时兴送货上门,他借来一辆脚踏三轮车,自己蹬车到家具店运货。他带上麻绳纸板,又垫又捆的,然后蹬车穿过北京的大街胡同,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漏在他身上,一跳一跳的。到单位楼下,几个单身同事帮忙,把家具搬进办公室,倚墙靠着。正规的办公室里堆了这些包扎着的物件,有点像杂物间,又像是装修之后未完工的一角,总之有点古怪。史道良同志,你的小日子有眉目了。
分到新房子,道良又蚂蚁搬家地,一样一样搬过来。他怀着憧憬,创造新生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好日子来到了,他站在入住不到一年的单元房里,阳光满屋,照在他光彩熠熠的脸上,他真是显得年轻。环顾四周,他对刚刚来到的海红说:看,什么都有了,就缺窗帘。我是故意不买窗帘的,以后谁跟我结婚谁就买窗帘。
海红不答话。先住进来再说。
最方便的是有一部电话分机,从楼上飞奔到财务室接电话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她窝在沙发里,足不出户,打电话。遥遥渺渺的远处角落,手指一按,指落声起。几乎是神仙的日子。
除了给副刊约稿,也跟朋友打电话聊天。北京的朋友暂时只有俞明雪。俞明雪,俞明河的堂姐,生于1957年,父母都是圭宁县城中学老师,比海红大五岁,插过三年队,早海红两年考入广州中山大学。两人本来不熟,后来结伴两次返校,这才混熟了。返校路途颇周折,要从圭宁县城坐车到玉林,从玉林坐火车到贵县,再坐船,才能到广州,明雪一路说笑,照顾晕车的海红。大学毕业,俞明雪分到国务院侨务办公室,她是海红在北京联络最多的人。
海红一边住在史道良的单元房里,一边找住处。她求俞明雪帮忙。明雪想来想去,领她到红星胡同的一处四合院,去找圭宁藉的一位退休老部长。事先打了电话,门房问了一声就开了门。一个清亮的女声迎出来,抬头看,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站在廊檐下,肤白发黑,深蓝紧身高领毛衣,披一条深紫色披肩。部长夫人。她有多大年龄?来客了——她冲里屋唤道。字正腔圆若话剧演员。老部长出来,胖胖的,眉眼慈和。他哈哈几句,握喧两下,指着夫人说:这是我家的总理,有什么事情就跟她说。
客厅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夫妇二人与周恩来夫妇的合影,黑白照片,背后是一棵树伸出的树杈,还有一角屋檐。话一开头,夫人就纵谈天下事,都说台湾经济腾飞,知道什么呀,他们带到台湾多少吨黄金不提,我们不过是一个烂摊子。部长笑眯眯地望着她,又笑眯眯地望望客人。宛如一个心满意足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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