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夫拉维克——1980——

“我在任何地方都渴望着你。”

甚至在凯夫拉维克。我们甚至在那里都渴望着你,想念着你。

我们反复听着《这里,那里,无论何地》,听着《假如我爱上你》,情况在渐渐变化,我们渐渐开始享受它们,跟随音乐一起,一起哼,一起叹息,全身心沉浸在歌曲里,我们脑海中没有卡里的屁股,也不记得在饼干区碰上她的时候,她是怎样把目光移开的。我们漫不经心地随手抓了四袋奶油饼干,而不是一袋,迫切地想要表现出自己的满不在乎,让她知道她根本不重要,从来不是那颗划过我们生命的彗星,不是《纽约时报》上的头版头条。我们迫切地想让她看见,对我们而言,她的确一文不值。

鱼没有脚,

有人要出海了。

此行定然不顺

世上最古老的著作,古老到无法说谎的著作这样说过,命运安住在黎明中,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小心,抚摩头发,用最美好的言语交谈,支持生命。

其实我们有时候像裸露的伤口一样醒来。手无寸铁,脆弱无助,一切都取决于我们的第一句话,第一声叹息,取决于你醒来的时候怎样看待我,当我睁开眼睛,从睡梦中苏醒时你怎样看待我,在那个陌生的世界,我们不一定是同一个人,我们会出卖那些我们永远没想过要出卖的人,我们会创造丰功伟绩,会飞翔,死者生,生者死。有时候我们仿佛能看见世界的另一面,一种完全不同的模样,仿佛有人在提醒你,你不一定是你理应成为的那个人,生命变幻无穷,而且——很不幸,或者感谢上帝——向着崭新的、意想不到的方向前进永远为时不晚。可后来我们苏醒了,是这样脆弱,敏感,不堪一击,于是一切都要依靠那些最初的时刻。一天也许就是我们的一生。所以小心你看待我的方式,对我说美好的话,抚摩我的头发,因为生活不会永远公平,也绝不会一马平川,我们常常需要帮助,所以带着你的言语、手臂和陪伴来找我,没有你,我会迷路,我会在时光中破碎。请在我苏醒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每个清晨,这间单户住宅总是少有人音。

继母早上七点就要去上班,阿里走进厨房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雅各布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粥,他撒了一些白糖,也许是因为那天早上没人满怀深情地看他,而他也没有兴致勃勃地去看任何人,所以他机械地喝着粥,呆呆地看着前方,阿里出现的时候,他打开了收音机,因为他们之间的沉默让人很不愉快,很难适应。播音员正在谈论埃夏山,谈论它的外观,光线照在山上的样子,仿佛它对于住在凯夫拉维克的我们很重要,我们可以对你描述大海的颜色,黑色的熔岩——土壤的诅咒,还有风,本族语言中现存的所有词汇也许都不足以描述它,可今天早上的埃夏山是不是紫罗兰色,明天早上是不是如永恒一样的洁白,后天早上是不是像古老的冰岛幽灵一样的红褐色,对于我们又有什么意义——随后播音员放起了爵士乐,或者贝多芬的第12交响曲sup1/sup。接下来是新闻,阿里和雅各布听着有关铁托心脏的报道,它是一只老驼鹿,蹒跚地走过这个世界。他们几乎什么都没说,甚至没说早上好,更不会说再见,他们只是一边吃饭,一边看报,我们对世界的印象,接着一个去鱼类加工厂干活儿,另一个继续去工地盖房子。也许雅各布想起了东峡湾的山峰,想起他对它们的思念,思念着仍有可能听见永恒的清晨,他想起父亲奥迪尔,他的尊荣与光辉,像一座高山屹立在自己的生命中,或许是最高的那一座,他想起玛格丽特,他的母亲,想起他的兄弟索聚尔和居纳尔,他们也有些像山;山影响天气和阳光,山是基准,它们站在离天堂更近的地方,比我们这些世人更近。他喝完甜粥就去上班了,去那个树脂把一切都黏合起来的地方上班。

幸好每个周四清晨情况变得更好,周五清晨自然也不在话下,生活堪称美好,能感觉到公正和渴望,雅各布的确变得愉快又诙谐,他会评价报纸上的某篇文章,或是谈论某场体育比赛的结果,并与阿里交谈,仿佛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事了,阿里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急着把粥喝完,烫了自己的舌头,接着冲出家门,飞也似的逃离了父亲的闲谈与欢快,他飞奔出门,还父亲一片清净,这样他就能毫不担忧地往咖啡壶里倒上一些伏特加了。只要他离开,父亲就不用找借口去洗衣房、车库、储藏室,或者不管什么地方,只要能让他藏起酒瓶。上帝保佑我们,这个世界是多么野蛮与不公,假如继母出门上班之前找到他的酒瓶,就会把里面的酒倒掉一大半,再兑上水装满,真是个蛮不讲理的臭婆娘,如此一来,雅各布干活儿时喝上的第一口咖啡实在令人失望,寡淡无味,就像这该死的生活,他真想把咖啡壶扔到离他最近的一堵墙上摔碎。假如真让她找到酒瓶的话;假如她真想大费周章去找的话。清晨不到七点,继母穿过半睡半醒的凯夫拉维克,无论天气如何,有时月色明净,有时天色阴暗,大雪纷飞,有时遇上暴风雪,有时刺骨的寒冷甚至能把人的念头生生锯断,迫使人们低头走路,那样子就像在祈祷,就像在祈祷上苍的仁慈。她倔强地前行,有时反倒对险恶的天气心存感激,感激风的嘶吼和冰雹的捶打,哪怕风像一群暴怒的公牛,她也感到愉快,特别在她起床困难的时候,或者黎明时分与疼痛有关的事情在等待着她的时候。

继母在风中挣扎,雅各布把伏特加倒进咖啡壶,阿里穿上外套,脑海中想着在他梦中出现过的翅膀,它们是红色的,他可以乘着翅膀在不同的世界之间翱翔,进入死者的世界比乘坐巴士去雷克雅未克更简单。他出门走在风里,想念他的翅膀。他在猛烈的风中跋涉,就像半个小时前的继母那样,她弯着腰向前走,用尽全身的力气逆风而行,也许在想,我以为生活会不一样。

六十年代末她爱上的那个雅各布究竟怎么了?那时的他好玩、有趣,是个非常勤劳的工人,又有点敏感,为什么现在我很难看见他好的一面,是我的眼睛背叛了我,还是他已经变得很糟?我还能原谅一个在周四、周五或周六晚上喝得烂醉后回家的男人,一个对我大喊大叫,说我疯了,说我可以用沉默干掉他的男人吗?假如他从星期四就开始喝,直到星期天酒还没醒,并把我们所有的钱都挥霍在酒精上,还振振有词地说我们买不起新家具和好厨具,那我又有什么搭理他的必要?过去三年,他曾两次花光整整一周的工钱,在外狂欢一整晚,和他的牌友豪饮,去格洛津餐厅,打肿脸充胖子,给每个人买酒,对着宇航员的相片干杯,那些星星的英雄,嘴里喊着飞行、群山和男子气概,黎明时分才回到家中,一脸醉态,根本走不了直线,要么在酒后的自怜中抱怨,要么咒骂,他对着她好一顿痛骂,说她和他的前任老婆比起来糟糕得多,阿里的母亲,那个死去的女人,横在她和两个男人之间,雅各布和阿里。我们怎么争得过那些年纪轻轻就死去的人,那些安睡在我们记忆中的人?年复一年,他们倒是越发善良和美丽,而我们这些人却越来越老了,胖了,看着自己的乳房下垂,步态僵硬,眼中的神采逐渐黯淡,思想失去了光芒,我们会犯错误,说一些愚蠢或笨拙的话,让自己难过、心痛甚至走向毁灭;但死去的人从来不会犯错,从来不会在清晨让人不堪忍受,从来不会在早餐桌上放屁,从来不会把穿脏的内衣裤丢在浴缸边,从来不会心情不好,从来不会有失公正、自私和乖戾,死去的人做的所有事就是在我们的记忆中闪耀光芒。

我怎么争得过她呢,继母很纳闷,她在大风中穿行,潮湿的狂风,她不得不一个人把风劈开,她知道没人会扔给她一个救生圈,这种认定让她坚强,让她倔强,让她的嘴更坚决,也许更顽固,可这是生活的过错,不是她的过错。雅各布昨夜很晚才回家,在打完桥牌之后,每周四他都会在凯夫拉维克的桥牌俱乐部打牌,你是指酒鬼俱乐部吧,她有时会这样说,她清楚自己不该说出来,清楚这样说招人烦,也清楚这样说话只会让一切更加艰难,但她不能总这么压抑自己、控制自己,就像某种未知的力量正迫使她说出充满讥讽与伤害的话一样。雅各布昨晚牌打得很糟,一整晚手气都很差,这不正常,他说,身上的酒味很大,目光涣散。是不是你喝得太醉了才分辨不出红桃和方块呢?她不无挖苦地问,她清楚用这样的语气问这样的问题显然很不明智,也清楚她脸上轻蔑的表情是他不堪忍受的,会让他在失意的时候感到窝火。他曾经那样温柔和敏感,假如她也回以温柔,他甚至可能会伏在她的膝上大哭,或许还会提起他母亲,说他有多思念她,说他梦想去过更好的生活,一种不同于她所经历过的生活,这样想让他很痛苦,他或许会说她过得并不幸福,这一点她在日记里写得很清楚,埃琳保留着她的日记,直到现在,雅各布都不愿去读,也不敢去读这些日记;或许他会说起阿里,说他们仿佛不认识彼此,完全形同陌路,互相无法沟通,“我的儿子”,他会这样说,“儿子”这个词在他口中仿佛是语言里最脆弱的词——或许她还会劝他别去阿里的卧室,别用他的伤感和满身的酒气吵醒阿里。

但愿她能回以一点温柔。

但愿。

可是她不行,她就是做不到;她对生活的不满太多,她愤怒是因为他大醉后回家,是因为这已成了家常便饭,这就是为什么她抱起胳膊告诉他,她是怎么处理掉他的牌,告诉他也许他分辨不出红桃和方块,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轻蔑。够了。她没让自己忍受他多愁善感的抱怨和酒后的眼泪,可与此同时也沦为了愤怒、无理和辱骂的目标,她以牙还牙,用尖锐的话保护自己,可悲的是这些话张口就来,能轻易用作匕首。一切肯定会变得更好,更容易,假如他学着控制自己,抑制自己。他打过她两次,打得不重,也不敢打得重,或者是喝得还不够醉,他接着辱骂她,说她不仅性冷淡,还长得丑,是不祥之兆,是他生命中最坏的东西,他把他能想到的最重的字眼都扔给她,重得让他在清晨懊悔不已,他还记得这些话吗?她想,风中的她步履艰难,大风似乎想把一切都撕成碎片,把一切都吹走,净化这个充满歹徒的国家,可风却无法吹起她,她的不幸稳稳地压住她,是她衣袋里的两块大石块。她劈开风、时间和生命,来到她工作的地方,米兹内斯冷冻厂,凯夫拉维克最大的一家工厂,拥有规模庞大的加工公司,无数船舶停在海上,八十名员工在陆上工作,它还有全西南区最大的速冻间,连美国军方都租了其中的一部分用来储藏食物:供士兵及其家属食用的火鸡、牛肉和午餐肉——每个星期五的午后,一辆卡车从基地开过来,载满了下一周所需的食物。负责基地冷冻食品储存的军官把火鸡运到办公室分发给员工,每人一整只火鸡,老板一个人两只,凯夫拉维克的一些家庭总能在星期五晚上吃到鲜嫩多汁的火鸡,这已经成为被广泛认可的传统,多么奢侈!这位军官长相十分英俊,个子很高,是一名越战英雄,他显然具有意大利血统,皮肤黝黑,眼睛明亮,还有一头黑发和丰满强壮的胸部,动起来就像一头黑豹。当他出现的时候,加工部的一些女工总会频繁地歇工抽烟,不管天气好坏,她们何乐而不为呢,为什么不抓住机会去仰慕无限美好的事物?他有时会加入她们,和她们一起抽烟,一起调侃,一起大笑,他真是帅得要命,他自己也清楚,管他呢,一年要是有一两次,你知道,能让他钻进我两腿中间也不错,女人们笑着说。继母从不参与这些事。你疯了吗?她宁愿被枪毙,也不愿站出来为一个美国军官精心打扮,阿谀逢迎,表现得像一头发情的母牛。不过她偶尔也像她们一样,抽支烟休息一下,她不经常这样,只在生活变得更糟的时候,变成仙人掌、拳头和流沙的时候;每逢这样的日子,走出大楼,去下面抽烟就是件惬意的事,她可以一个人不被打扰地靠在工厂光秃秃的墙面上抽烟,凝视着大海,什么也不用思考,什么也不用做,除了抽烟,看海——她那来自北方的老实巴交的朋友,童年的伙伴。在海边,所有悲伤都能被安抚。

差一点。

她吸了一口,让肺部充满烟雾,甜蜜的毒药,为何如烟草这般美妙的东西却是有害的、肮脏的,让你的肺部充满黑色的焦油?

继母靠着大楼灰色的水泥墙,闭上眼睛体会这一刻,体会她耳中的大海,海用昔日的声音和她说话,她只需要闭上眼倾听,就会回到北方,她在那里徘徊,在此刻数也数不清的荒野和山脉背后消失,消失在北方和过去。当她睁开眼睛看表时,她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在海边湿滑的岩石上小心地探路,她害怕滑倒,走得很慢,慢慢往某一个方向走,去哪儿都无所谓,因为前方除了湿滑的岩石什么也没有,一些岩石的表面覆盖着海藻,然后是海水,是大海。继母抽着烟,快抽完了,还剩三四口,她想一个人静静地享受,因此在心中暗骂这个姑娘,她以为她是谁,不好好工作,跑到这里打发时间,穿着工作靴在湿滑的石头上摸索着前进,摇摇摆摆,一脸怪相,竭力保持着平衡。继母认出了这个姑娘,她也来自北方,她认识她的母亲和继父。真该死,她喃喃地说,因为姑娘没有停脚,尽管她的前方只有大海和雷克雅未克,在三十千米的海外,或是西边的斯奈山半岛,离她至少有一百千米的距离,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得见,那时候日子像孩子一样快乐,冰川是天堂的颂歌;它是冰岛的最高荣耀之一。可今天看不见冰川,离它很远,也几乎看不见雷克雅未克。这个傻姑娘既不停下,也不犹豫,她走入大海,两千年前耶稣曾在加利利海的海面上行走,向几个渔夫施以魔法,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能走在水面上。这个北方来的姑娘走下岩石,一只脚立刻踏进大海,另一只脚也随后跟上。你看,没有人能在水面上行走,这就是为什么鱼没有脚。

她到底在搞什么?继母心中纳闷,尽管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这一点也不像她,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她不会把任何东西丢在地板上和桌子上,或者扔在椅子上不去收拾,她会把东西放回原处,不管是在自己家还是在别人家;你来找我之前,我总会把家收拾得格外干净,雅各布的妹妹、奥斯蒙迪尔的母亲埃琳说,有一天埃琳会在德国的首都遭遇一场车祸,被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抛出三米多远,很快她的生命之火就会熄灭,那美好、温柔的生命,其因宁静而美丽,要是我们的语言能为你完美地描述她该有多好,这样你也会思念她,我们才有我们的价值;你来找我之前,我总是把家收拾得格外干净,她总是这样说,对着继母亲切地笑着,继母也回以微笑,埃琳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让她愿意报以信任的人,就像她面对大海时那样。

海水淹没了那姑娘大腿的一半,她继续向前走,也许走得很慢,却很坚定,仿佛那里有人在等她,她迫切地前去赴约,一个溺水的船员,一只男性人鱼。她到底在搞什么?继母重复着,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像一个最卑微的懦夫,低头看见手里的香烟不知所谓地燃烧着,她把香烟举到唇间,吸了最后一口,品尝着烟草气,突然她仿佛醒了过来,怪异的麻痹感退去,她意识到这个傻姑娘可能想淹死自己,她走得太远了,海水已经没上了她的臀部,她还在往前走。继母扔掉烟,向着姑娘的方向冲去。

她已经二十年没奔跑过了。从她十几岁的时候在北方算起,说实话,她已经忘了怎样奔跑,忘了奔跑的感觉,身体内部有什么样的反应,以及血液是怎样循环的。她从冷冻厂一路跑向大海,遗忘已久的动作唤起了她对北方新的记忆,如此强烈,如此清晰,仿佛她同时在两个地方,两个不同的时代奔跑;在凯夫拉维克,在寒冷刺骨的风中,也在北方,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跑到自家绿色的牧场,冲上前吓跑羊群,羊儿穿过篱笆间的大洞,贪食着草地上鲜甜的青草。她跑过草地,在阳光下,怡然自得,天空是蔚蓝的永恒,蔚蓝的微笑,血液在她体内欢唱,因为活着如此有趣,因为她浑身满溢着生机和对生命的热望,尽管这个夏天很多事都改变了,连奔跑都变得有些不同,因为她刚发育的乳房轻柔地起伏着,在她的胸膛上颤动,就像有人贸然闯入其中,她也不能完全确定该以此为傲或是羞愧,可有关这一点,她并未多想,只是在那个夏日欢跃地跑进牧场,永恒似乎带着幸福和阳光降临大地。她像个孩子——几乎像个少年——一样奔跑,跑过昔日的牧场,轻盈又顽皮,像一匹小母马,同时,她也身为一个生活在凯夫拉维克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奔跑,穿着靴子和长过膝盖的白围裙,她几乎没有意识地迅速解开围裙,接着蹚进海水里,开始喘气,冰冷的大西洋猛地将她从过去、从记忆中拽回来,她胸脯的重量和僵硬的身体让她感到她已不再是一匹小母马,不再是永恒的玩伴,它走了,就像其他愚蠢的幻想一样。大海唤醒了她,让她全神贯注,她快速地向女孩蹚去,水越来越深,再过一会儿她就不得不游起来了,她轻轻地移动,没有尖叫或者大吼,她觉得这样做似乎会让姑娘受到惊吓,就像她记忆中的羊群,或许她会因此游得更远,而不像现在这样缓慢,仰面漂浮在渐渐收紧的海浪中,凝视着灰色的天空,因为一个求死的人没有必要匆忙行事,等待他们的只有死神。这姑娘让自己漂浮,接着开始下沉,因为她想淹死自己,想从生活中消失。不,继母喘着气,不要,假如我能帮你。继母用胳膊抓住她,姑娘开始大喊,她先是大喊,接着尖叫、乞求、命令,放开我,随后加上一句,你这该死的婊子!没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淹死,继母一边说,一边努力躲开姑娘的拳头和指甲。西加,她就是西加,就是一九七六年一月的一个清晨我和阿里遇见的那个姑娘,正是那个被戈用脚死死踩在地上,那个跳上卡车说“假如我错过这个,那真是浑蛋”的姑娘,可是才过了四年,她却想了结自己,而且差点达到目的,要不是继母心情不好,出来抽烟休息的话,因为生活不易,继母说过,有我在没人会淹死,她说得很平静,仿佛正走在街上和别人对话,或是在一个晴朗的星期天隔着篱笆和邻居交谈,但语气却带着某种绝对,某种像山一样难以逾越的事物,所以西加不再挣扎,不再用手打继母,不再抓挠,也不再咒骂,身体顿时软下去,任继母带着她游回岸边,游向湿滑的岩石,游向她极力想要逃离的生命。

原文如此,贝多芬并没有第112交响曲,此处可能为某贝多芬音乐集中的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