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月光
一天晚上,死亡从海上升起,进入内斯村。
奥迪尔躺在玛格丽特身边,睡得很沉,家里有五个孩子,五个宇宙,五重幸福,三个女孩,两个男孩:小居纳尔,还有索聚尔,他很快就满十二岁了,已经开始时不时地跟随父亲出海,这对他的年龄来说很了不起,他一点也不晕船。时值三月,奥迪尔本应在霍尔纳峡湾,现在正是鱼汛期,但他几天前已经回家,工作时出了事故,他没有站稳,跌在一把小刀上,被戳伤了大腿,需要康复。伤口感染了,不过他恢复得很快;他不久就要离开,从特里格维手中重新接管这艘船。奥迪尔睡得很沉,但玛格丽特已经醒来,小居纳尔做了噩梦,爬上了他们的床;他躺在他们中间,很快安静下来,重新睡去。不过玛格丽特却很难入眠,所以她走出去,洗脸,小解,然后烧了点水,在等水烧热的这段时间,她向厨房窗外望去。万籁俱寂,村庄、群山和大海无比宁静,起初外面一片漆黑,后来云层中渗透出了微弱的月光,她看见水上升起一个模糊的轮廓,经过码头向海滩扑来。开始看不清楚,一团模糊,但它很快就有了形体,高大而黑暗,玛格丽特当即确信只有死神才会那样行走,从海里来到岸上,要带走某个村民。她必须保持清醒,观察这一切。它迈着缓慢而均匀的步伐,就像时间之外的存在,它经过的时候,似乎连空气都对它臣服。我一定是在做梦,她想,可她周身感到恐惧,因为死神沿着山坡走上来,直奔他们的房子。
她在走廊见到了它。
它很高大,目光冷峻,瞳孔那样黑,显得周围的夜色都明亮起来,它的手巨大而洁白,就像月光;为什么它们是这种模样?她想,月光这么美,为什么不能继续呢?她站在客厅里,站得很稳,她的全部武装只有自己的生命。孩子们在里屋睡觉。还有奥迪尔。她说,你不能带走任何人,不能在今晚,明晚或后天晚上也不能,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
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活着的人无法阻止我。
它的声音仿佛来自虚无。没有声响,没有细微的变化,没有腔调。它的话来自深渊,只有无尽的悲凉,仿佛所有的希望都消失不见,每一片草叶都枯萎了;她真希望自己能蜷缩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可是她没有动,她直视死神,看进它的眼睛深处,看见它们如同两座坟墓。她只是看着,没有畏缩。死神举起一只手——后来她再也记不起是右手还是左手,但它的指尖是蓝色的,它的皮肤伤痕斑斑,苍老又粗糙,裹着一层茧,它举起手,将指尖轻轻放在她的左胸上,放在她的心脏外面,心脏在一瞬间从温暖的肌肉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后来她醒了。
她在走廊里,冷得发抖,蜷缩在地板上,此刻已是半夜,月光透过窗户涌进来,像一只冰冷的手。
五月,春天已经到来
“过去,”《指针日报》这样说,喝咖啡的时候,玛格丽特读了起来,像在进行一次沉重的判决,“海冰是我们的死敌,但是最近几年,它的位置已经被肺结核取代。它不可阻挡,比海冰更为致命。它蔓延到全国各地,在那些幸存下来却失去亲朋挚爱的人们的记忆中留下了死亡和裸露的伤口。肺结核不会赦免任何人,无论是无辜的孩子还是最强壮的男人。”
像在进行一次沉重的判决——就在玛格丽特挡住死神的几天后,她被确诊患上肺结核,仿佛死神用冰冷的手指把这种致命的疾病推入了她的胸膛——可它却没能让她倒下。她成了极少数的幸运儿之一,她勇敢地挡住了死神,这是来自生命的奖赏。她恢复得很快;疾病并未深入,所以一年多后,她完全恢复了健康。或者说像一个挡住了死神的人一样健康,她直视过它的眼睛,那两座黑色坟墓,并且被它触碰过。没有谁的生命理当忍受死神的触摸;难道这就是她偶尔感到某种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内心的平静,突然断裂的原因吗?难道这就是她为阻止死神,直视它的眼睛并拒绝回避所付出的代价吗?
或者说,难道这就是她为过度的想象,为过于薄弱的控制力所付出的代价吗?
她从没对奥迪尔提过死神曾经来过,没提过那究竟是不是梦,没提过死神的眼睛是两座坟墓,以及它用月光做成的巨大的手骨。奥迪尔从来没有耐心面对有悖理性和超越理性的东西,也没有耐心面对那些双手无法抓握,也无法打破的东西。对迷信、鬼魂之说和超自然力量感到恐惧,相信神秘事件的存在,这些迹象一方面是由过度活跃的想象所导致的神经紊乱造成的,另一方面是因为自控力的缺乏。他的观点十分强硬而坚决,所以自从他们相爱开始,她一直努力压制自己漫无边际的想象,有时甚至完全将之否定。可是后来她看见死神浮出海面。她挡住它的去路,一切都变了。她挡住了死神的去路,战胜了肺结核,进而发现生命的可贵,那是多么稀有的火花。可她也开始质问自己,我的梦想在哪里,它们去了哪里,那些关于明媚的幸福、欢笑、梦、知识、智慧、诗歌和教育的梦想?
也许是她想得太多。她过度思考,也过度夸大,所以才会急着批判周遭的事物,只看见消极的东西。同时,她也忘了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间。比方说,男人比女人更爱喝酒;这是他们的应对方式——应对自己的过错,假如你愿意这样看待的话。但每个人都有缺点,那才是生活,还有一些女人不让自己为了喝酒的事烦心;喝酒是生活的一部分,可为什么有时候奥迪尔酒醉回家,她是如此冷淡而不悦?也许是因为在他喝酒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要失去他了,或者觉得她对他而言也许没那么重要;她是不是担心他在追求别的女人,她们会从她身边偷走他,偷走奥迪尔身上她仍然眷恋着的部分,不管情形怎样?她总是时不时听见有关奥迪尔和其他女人在烘干厂的谣言,全是一些含沙射影、含糊其词的话。会不会因为她给他的空间不够,没有让他感到自由?酒精是避难所。做一个船长,为他人的生命和生计负责,展现坚不可摧的力量,成为一个榜样,这一切都太不容易,需要使自己与众不同,疲惫不堪地回家,一边是孩子,一边是日常生活的压力,几乎没有时间休息;有时候每个人都需要宣泄。他酒醉回家,她有时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被困在家里,陪伴孩子、烧饭、做家务,可他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自由自在。她有时就这样消极地思考问题;她无法控制自己,总挑他的错,不给他空间,仿佛她厌恶他拥有空间,他酒醉回家,在一番畅饮后大醉,可他走路从不打趔趄,他从不语无伦次,从不惊慌无助,仿佛时刻都在控制自己——有时甚至还很愉快。他会和孩子们玩闹,逗弄他们,让每个人都感到开心,除了她;她总是忍不住板起脸,不管她多么努力地保持平和——她变得乖戾,而他却变得有趣。奥迪尔把孩子们抱在怀里,把他们扔到空中,打一个圈,他给他们讲关于大海的故事,讲大海的汹涌,海上的暴风雨,还有它的风平浪静,当世界在延伸,我们也随着它一起延伸,这是你舅舅特里格维的话。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起出海?女儿们问他,奥迪尔喝了酒,也没料到孩子们这样在意自己,他几乎不由自主地带着盎然的诗意回答,大海让我们成为男人,而陆地属于你们女人。你们要替我们看管好大陆。我们生活在危险之中,它塑造我们或毁灭我们,这就是我们的宿命,而你们安全地生活在陆地上,守护生命。我们会在岸上相遇。
玛格丽特听见了这些话。她在厨房里,试着看书,却无法集中精力,她为自己的僵硬与暴躁,为自己对奥迪尔的冷酷和愤怒感到沮丧,此刻他的注意力都在孩子们身上,她听见了他们喧闹的笑声和欢乐的尖叫。所以她开始动手烤面包,可惜这不是为了讨他们的欢心,而是为了让自己沉迷于工作中。烘焙的时候,她听见了这些有关男人和女人、陆地和大海的话,某种东西在她体内裂开;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伸手拿了一个盘子,并把它摔到了墙上。用尽全力。盘子噼里啪啦地碎了。
之后一片寂静。
我们听见东西碎裂的声音,看见后果,看见原本完整的事物一瞬间变得凌乱不堪。没有什么比凌乱更让我们感到害怕。那些曾经拥有特殊用途,同时也很美观的东西已经不能再用了,变成了令人厌恶的凌乱。那让它诞生的力量也已变成了参差不齐的、不规整的、险恶的碎片。奥迪尔和孩子们走进厨房,看见摔烂的盘子,看见玛格丽特站在那里,她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琢磨,眼神既疯狂又恐惧——索聚尔看见的是恐惧,胡尔达看见的是疯狂。奥迪尔看见的是碎裂的盘子。我会清扫干净的,玛格丽特说,她努力让自己发出平静的声音。你得学会控制自己,奥迪尔说,他的声音因为一股突然从深处爆发的怒火而变得冷酷不堪,她看见了碎片里和她对峙着的东西:她自身的弱点。那些拥有弱点的人总是错的。
她跪下来,清理地上的狼藉,而他走到墙边,用手抚摩着木头上浅浅的刻痕。玛格丽特,他说,你的幻想正在伤害你的神经。你的杂念太多,困扰太多,把并不存在的东西和真实混为一谈,正因为如此,你才变得狭隘。
一篇关于黑暗与夜晚的随笔
拥有弱点很痛苦,更糟的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感觉到了这一点,这种意识会穿透身体,对生命器官产生危害,损害它们的功能,尤其是你的心脏以及它与大脑的种种联系。她越来越狭隘了。
她不能容忍自己挡住死神的去路,或是容忍被它触摸。她的肺结核的确治好了,但那种触摸也让她落了病,残存的冰冷变成黑暗,在她心里起伏不定,难以预料,仿佛它拥有意志,随兴致自由来去,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不管是鸟鸣还是雪落。一年有两三次,黑暗充满了她的血管,一切都变得尤为艰难,她几乎不做家务,也不理会腌咸鱼的工作,除非她强迫自己这样做。情况最糟的时候,她就躺在床上,像个游手好闲,或者年老体衰的人,无异于废物;摆脱她并不会有很大的损失,或许在大家看来那反倒是件极好的事。孩子们不得不替她做家务,为他们的父亲做饭,这是怎样一个母亲,连自己的家都不顾?这就是奥迪尔必须容忍的。难怪他偶尔喜欢喝酒,喜欢和其他女人打情骂俏,换作别人,谁不会干同样的事呢?谁不会呢——她知道,知道她让他们失望了,可黑暗填满了她,给她的脏器涂上了颜色,闯入她的每个思想,甚至记忆;一切都是黑的。她几乎起不了床,一次在床上躺两三天,只是平躺着,呆呆地凝视着,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或是死了,她几乎不说话,经常如此,孩子们很怕接近她,奥迪尔则睡在前屋。这样的日子常常结束得很突然,仿佛死亡从她身上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生命,璀璨的生命。她的血液充满阳光、笑声、鸟鸣和难掩的喜悦,她静不下来,必须四处走动,为生命喝彩,跳舞!她开始烘焙,投入所有的精力,在屋子里跳舞,拥抱孩子们,他们一时间又开心,又害怕,又尴尬。她拥抱生活,因为活着是那样美好,那样有趣,那样重要,若不允许一个人去释放,那必然是对每个人,对宇宙,对上帝的背叛。正因为如此,她才跑出去,想把世界变为一声喜悦的叫喊,一支舞蹈,她跑出去,拥抱第一个她遇见的人,一个从山谷里来的农民,她知道他的名字,仅此而已,但这不重要,因为她热爱生命的一切,想拥抱生命的一切,想拥抱他,想大声呼喊,难道生命不美丽吗,难道活着不美妙吗!事实上,这个农民又怎会不接受,他像平常一样去镇上,却意外被一个漂亮女人抱了一把,她只穿了一件睡裙,他感觉到了她的胸脯,于是紧紧贴着她,当你被一个女人抱着的时候,一切都是美好的,他一边说,一边吻她。后来,也许过了半个小时,她的快乐有所收敛,或者缓和,她给孩子们做了热巧克力,给他们的盘子里装满了香甜的饼干,她感到有些羞愧。也许她没有必要那样跑出门,去拥抱那个男人,更别说允许他吻她了,此刻她记起他的手在她屁股上乱摸,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就没办法向一个男人展示你的开心,同时避免他占你便宜吗?她有些羞愧,年长的孩子们对她感到愤怒,尤其是胡尔达。那天之后她一连几天不得不去忍受同辈的戏弄,而小居纳尔也感到气恼,他不被允许跟妈妈一起上街四处乱跑;胡尔达不让他这样做,他扭着身体,在她怀里又打又哭,没完没了。也许没人看见我,玛格丽特试着安抚他们,何况无论怎样,偶尔享受生命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当然没错,难道我们大家不该偶尔冲出家门,为生命喝彩吗?或者说生命是如此不言而喻,如此理所当然的吗?我们多久才会跑上大街,为生命——那头疲惫的兽,那朵迎风的花,那种基调——庆贺一次?
可是没人看见她。当然,除了那个农民,他看不出任何保持沉默的必要,所以消息在码头上等待着奥迪尔,数小时后,他的船满载货物向岸边驶来,最近两年,他的船总是收获最多,可她却跑到大街上拥抱一个陌生人,歇斯底里地大叫。我没有大叫,她在抗议,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他在怒斥,他刚进家门,在厨房里来回踱步,她坐在餐桌边,一天的风波后,她摆脱了沉重的黑暗,脸颊红润,美丽极了。她烤制了几个小时的饼干,尽管这香味让奥迪尔更觉饥饿,却无法平息他的怒火;反倒让怒火更盛。她为什么那样做,为什么那样跑出去,大喊大叫,衣衫不整,还雪上加霜地拥抱基尔丘博尔的西格蒙杜尔,拥抱所有的人!我不知道你认识他,她柔声说道,垂下眼睛,仿佛在和桌子说话。认识他,我不知道还有谁想认识那个烂透的乡巴佬,该死的酒鬼,算他走运,我上岸的时候他已经回家了,否则我会把他削成一片咸鱼;这他妈的到底什么意思?
她能说什么呢?
她该如何描述快乐把她制服,黑暗突然弃她而去,在一瞬间毁灭,把她的绝望变成生命的庆典,她该如何对他解释,假如她对那个她拦住了死神的夜晚和从那之后接二连三发生的坏事闭口不提?他永远不会理解。她在餐桌旁抬起头,看着奥迪尔,光线透过窗户,照着他英俊的脸,她仍旧看得见他让她倾慕的地方,让她沦陷的地方,它们一直存在,哪怕当初她远在加拿大,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汪洋。她看见了,感受到了,同时,某种东西拉大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无法丈量的距离,无法用言语、爱抚和亲吻弥合的距离,是什么横在他们中间,它的名字是什么,它是由谁创造的,为什么生命非要如此艰难和不公,为什么她非要这么倒霉,成为家庭的耻辱,为什么他不能去努力了解她,为什么他不能停止对她的愤怒,穿过厨房走向她,跨越那片淹没他强壮双腿的大海,给她一个关怀备至的拥抱,一个能给她安慰,让她睡上一觉就能驱散黑暗的拥抱?
她坐在餐桌边,又低下了头,就是这样,她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它们曾经白皙柔软,不像现在皴裂得这么厉害。她闭上眼睛。哭泣。
我们哭泣,因为语言并不完美,无法一路抵达生命的至深处,甚至无法触及深渊的一半,我们的眼泪在语言停止的地方开始,它们是来自深渊——那片完好无损的深渊——的信息吗?
奥迪尔发现她的肩膀在抽搐,因为她在努力地抑制眼泪,起初这让他更加愤怒,因为当你愤怒的时候你只想保持愤怒,想发泄,他最想一路跑向山谷,把那个该死的娘娘腔拽出来,那个人见人厌的西格蒙杜尔,把他拽到他的农场上一阵好打,打碎他的烂牙和腐臭的内心,他一直让人难以忍受,带着一种令人极其厌恶,甚至愤怒的东西,可玛格丽特居然拥抱了这个男人,他随后传遍了整个村子,大肆吹嘘这件事,言语间毫不留情,他说她衣衫不整地跑向他,用她的胸脯蹭他,兴奋而急切地勾引一个汉子。奥迪尔细想了一阵,简直怒不可遏,他握紧拳头,而她开始哭了起来,再也无法克制眼泪,她哭了,他的怒火在一瞬间消散,如此突然,以至于让人心痛,他一下子感到无比空虚,不知所措,怒与怨的突然平复,既而消失,会让人空虚麻木,他的胳膊还悬在那里。要是他身在海上就好了,最好在暴风雨中,这样他的胳膊就有了目的。她哭了。要是他能把悬空的胳膊变成船桨,把自己变成一艘船就好了。
玛格丽特,最后他开口说,可他的声音如此嘶哑,以至于他说出的词和名字让人听不懂;那听起来更像是咆哮。
他清清嗓子,又试了一次,他说,玛格丽特,我亲爱的——于是又过了很多年。
水手日(冰岛语:isjómannadagurinn/i),定在每年6月1日。首次庆典于1938年在雷克雅未克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