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夫拉维克——1980——

“一克朗”充分利用了大哥不在公司的时间,派工人们去修缮他的房子,陪他的孩子们踢足球,给他的私家车打蜡,我和阿里也分得了任务,去粉刷他的单户住宅,这座小房子是以公司的名义买下的,专门供他包养情人用,为了掩人耳目,不被他老婆发现,屋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书。他的情人只比我们大三四岁,长着棕色的杏仁眼,有一头乌黑的长发,优雅迷人又自信,在我和阿里粉刷房子的两周时间里,她没和我们说过一句话。在她棕色的眼睛里,我们压根儿不存在,为了她的懒觉,我们也不允许在上午十点半前露面,接着我们就要拼命干活儿,只在周五那天去冷冻厂领工资。从奥斯伦手里领钱,回答她诚恳的问题并不容易,因为我们刚刷完房子的南墙,听完她丈夫和情妇欢爱时的呻吟。你今天话不多,她笑着说,今天她把一头棕发扎成马尾辫,看起来就像女孩一样,我们几乎不敢看她,不明白一个人怎能背叛这样的女人,去找别的乐子,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更好的东西。她笑得露出酒窝,眼角伸出三条淡淡的皱纹,阳光灿烂,天气温和,她穿着裙子和衬衫,她也许快四十岁了,并有了第一个孙儿,但依然很美。你们一直在刷墙,她说,不用打鱼,这倒是个不错的调节;你们刷了哪里,亲爱的?她看着我们问,用她明媚的笑容,用她的酒窝,用她晒黑的脸庞透出的亲切,我们该怎么回答呢?是的,你看,我们在粉刷你丈夫给他情妇买的房子,她十九岁,我们刷南墙的时候,他俩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做爱,我们认为他丑陋至极,因为你如此善良与美丽,虽说你已经四十岁,当上了祖母。但遗憾的是,我们听着叫床声,很想从客厅的窗边偷看他们。我们都没和姑娘亲热过,你看,老实说,我们不太确定这种事要怎么干,也就是说,假如有机会,假如有人愿意和我们干点什么,我们也很怕闹笑话,但这不太可能,至少此生在地球上,在太阳系,在银河系不太可能,因为,好吧,看看我们的样子:乏味又笨拙的无名小卒!

她看着我们,右腿搭在左腿上,十分性感,像一只獐鹿或是某种庄严而骄傲的东西,她依然在微笑,手里盘弄着一缕棕色的头发,你们刷了哪里?我们太天真、太笨或是太愚蠢了,撒不了谎,因此我们缄口不言,一个字也没说,什么都没说,我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两条鳕鱼,我们看着她,一脸无助,当然,我们的表情无疑暴露出我们前面提过的东西,因为她的脸色变了,微笑消失了,死去了,随着她的亲切,她的明媚,她的少女气息,她在我们眼前迅速地衰老,她老了,屈服了,就像某种遭到这个世界背叛的东西。接下来的周五,二哥带着我们的工资来了,眼中带着古怪的表情,一言不发地把工资递给我们,我们两人看看对方,懂得了内疚也能啮咬一个没有过错的人。

我记不起曾经见过

哪个人脸红得这样美丽,可为什么

修复生活这样困难?

请记住:现在依然是二月,夏天还要很久才会到来,我们并无任何过失,却背叛了,背叛了一个美丽的女人,看着她的生活垮掉,太阳裂开,世界变成一片人们称之为背叛的黑暗。现在是二月,她对这个住在小房子里比她年轻二十岁的情人一无所知,她也许猜疑过,账簿上一个神秘的条目,她丈夫难以捉摸的目光,他身上那股她闻不出的气味,都带着某种预兆,但她又把它推开,出于本能,这种本能就像有人去游泳却淹死在海里,有人点起灯却发现自己身在黑暗中;她压抑着这种猜疑,免得世界毁灭。生命缺乏公正,因此生存本能和懦弱之间的差别并不总是很明显。这是二月的一个早晨,铁托的心脏岌岌可危,微弱地跳动在《冰岛晨报》报纸的头版,在凯夫拉维克的某一个地方,雅各布搅拌着混凝土,他加了一些树脂来黏合混凝土,防止它们开散,防止它们被涂上墙以后或是用来固定护墙板后塌滑,这样它们就能保持完整,从而得到一个意义。他铲了很多沙子和水泥,混以定量的水,制成混凝土,只需加入少量树脂就够了,还不到一帽子混凝土的量,但是是黏合混凝土,保证它们上墙后不剥离、滑脱,只要一帽子树脂。雅各布把树脂丢进混凝土,有些犹豫,他看着这些原材料不断旋转,合为一体,看着树脂在混合物中消失。为什么把水泥、沙子和水合成一体,一个整体、一个单位、一个目的,竟如此简单,只要一帽子的量?这不公平,因为生命似乎很难协调,无论你去向何处,身在何地,这一生都将伴随着你。雅各布拿着树脂罐,想喝上一杯,也许他想到了阿里,想到自己喝粥看报纸时儿子脸上的神情,他抽着烟,假装去看别处。我的儿子,我的亲骨肉,我的儿子。他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抱着儿子的时候内心的喜悦,他看着他清澈的蓝眼睛想,这就是我们存在的原因。我第一次理解了生命。而此刻,我第一次意识到万物都有其命定的轨迹。他记得自己当初的想法,我正站在这里,怀抱生命的目的。还有,生命如此美丽!从那以后,很多年又过去了。

大约三千年吧。

他抽着烟,假装去看别处,却通过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阿里的脸,他想,我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压根儿也不明白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不明白他的感受和他对生活的态度。他倒空烟斗,突然想哭,这当然很荒谬,对他们父子来说都很尴尬,他急忙地把烟斗重新装满,表现出一副迫不及待想看报纸的样子,好像他真在乎那上面写了点什么似的,他一直在订阅那份该死的保守派报纸,这当然很滑稽,幸好他父母生前没有机会去读,但是论体育,没有哪份报纸能比它提供的报道更好、更详尽,阅读体育新闻,沉浸于数字、比赛结果和赛事描述的感觉好极了,甚至是如释重负,毫无疑问,在体育世界里从来不存在幸福或不幸的问题,只有胜利和失败。阿里把报纸推给他,那张报纸穿过他们中间的餐桌,他们中间的大西洋,穿过将他们分隔开来的太阳系。之后不久,他们两人都外出了,雅各布开车超过阿里,就在凯夫拉维克教堂前,人行道上有很多积雪,我和阿里沿着马路走,雅各布也不得不放慢车速,必须在结冰的路面上慢慢开,他在转弯的地方超过我们,离我们只有半米远,可他没和我们打招呼,没按喇叭,也没有微笑,没有摇下车窗,伸出脑袋说,嘿,祝你今天过得愉快,或者诸如此类的话,一些带着积极和慈爱的话,因为言语能够轻易改善世界,改善生活。他沉默地开过去。也许幸好他没有摇下车窗,祝我们一天愉快或是说一些类似的话,他们晚上又会见面,会因此感到非常尴尬和担忧。此外,他正忙着调收音机,收听《美国佬》,对我们这些凯夫拉维克居民来说,这个节目简直是恩赐,因为有时候你迫切地需要听一首劲爆的流行歌曲,或是别的,总之不是那种一本正经的,国家电台的语气生硬尖刻,广播员播报着埃夏山上的积雪、天气、冰岛克朗的价值和失控的通货膨胀,仿佛在这样寒冷昏暗的清早,这些东西能有什么法子帮你似的,当你开车经过儿子身边,车身差点擦到他,可父亲和儿子谁也没有挥手,谁也没有看对方一眼;这种时候,你绝对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通货膨胀、埃夏山上的积雪或者关于多春鱼捕捞禁令的消息。感谢上帝赐给我们《美国佬》,雅各布想,他终于调好了收音机,可以收听节目了。美国广播员正坐在米涅斯荒原高高的荒地上,在风的疆域里,在潮湿和寒冷的国度里,冲着麦克风大声播报一些趣闻,仿佛他的工作职责就是专门展现自己的精力旺盛、激情四溢、无忧无虑、喜气洋洋,以此来抵消从这片荒野上吹向士兵们的消沉和难以忍受的单调,无论春夏秋冬。寒风暴雨似乎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打来,要么就是暴风雪,盘旋在公寓大楼之间,像白色诅咒一样扑来。

米涅斯荒原和地狱有何不同?——美国人给新来的居民出了一个谜语,或者提了一个问题,随后他们才扬扬得意地说出答案,那些下了地狱的家伙真够幸运的,他们已经死了!感谢上帝赐给我们生机勃勃的《美国佬》,雅各布想。麦克风里播报员一边笑一边说,和一个漂亮姑娘跳舞真是愉快。有不愉快的时候吗?雅各布想,他笑了,跟随正在播放的歌曲哼唱,艾米·斯图尔特的《敲敲木头》,引爆纯粹的快乐:

你爱我的方式让人害怕

你最好敲敲,敲敲木头,宝贝。

敲敲木头,宝贝宝贝。这种东西完全不同于通货膨胀、埃夏山上的积雪、渔民关于多春鱼捕捞禁令新闻的愤怒,以及仿佛儿子是个陌生人似的开车经过他的身边所带来的沉重感。来吧,给我流行音乐,给我热门排行榜,来吧,哦宝贝宝贝,带走我心中的痛苦!

雅各布开车经过教堂,看见牧师在踢门,仿佛门让他受了伤,他有什么可抱怨的?他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信仰上帝的人,也因此信仰生命的目的,信仰死后美好的生命,信仰爱情;这是多大的享受,多好的福分,更不用说他在室内工作,这样轻松,只需从《圣经》里引用几个段落,事实上一切都为他编写好了,没有脏乱,也从不需要冒着严寒,顶着刺骨的冷风和大雨在室外干活儿,永远都待在舒适如家的环境里,但就算这样他还是踢了教堂的门;人们究竟得索取多少东西才能生出一丝感恩之心?

雅各布把舌头伸进树脂里。他在工作中从不犯错,是个吃香的泥瓦匠,人很勤劳,所有他经手的工程都很完美,没有东西崩落、散架,似乎只是生活中的一切出了问题。他把舌头伸进树脂里;要是只用喝杯酒就能凑合过去,就能把握住一切就好了,要是快乐能从深渊中升起就好了,这样你就会因为活着而感到幸福。为什么,他一边想,一边把混凝土倒进独轮车,修复生活居然这样困难?假如一辆车抛锚了,你只需要打开引擎盖,检查一下发动机。但假如生活抛锚了,你能打开什么检查呢?

假如生活抛锚了,假如铁托的心脏衰竭了。我和阿里已经换上了工作服,工作日忙碌极了,加工室太吵了,我们没法过多地交流,也根本无法谈论铁托的心脏,更别说今天早上阿里喝粥的时候,在父子二人的沉默中做出的令人不安的发现;有关一种猜疑,我们是一个个容器,装满着标准化的思想。

九点三十分,咖啡时间,“西班牙尤利”和人称“功夫埃利”的埃利开着叉车差点三次把阿里撞倒,当时他正站在那里盯着地板,想找到合适的词形容翻腾在他心中的猜疑,它在体内抓挠着他,不让他有片刻安宁。他忘了时间和地点,忘了一切,忘了尤利和埃利正用他们最快的速度来来回回地开着叉车,也许开得还要再快一些,货叉上的大桶盛满了沉甸甸的鲑鱼。他们把车开出大门,上午的大部分时间门都敞开着,寒冷的北风畅通无阻地吹进来,他们从货车上取下盛满鲑鱼的水桶,再冲进大门,车开得真像飞起来了一样,他们的身体贴着车喇叭,大家必须让路,他们有权占用这条路,不容置疑,他们的势头很猛,带着叉车和鲑鱼的重量和速度。阿里差点被车撞了三次,撞到了脑袋,我及时把他拉了回来。尤利冲着阿里大声叫嚷,我们听出了几个词,比如,“蠢货”“鳕鱼”,但埃利没出声,他只是贴着车喇叭。“功夫埃利”在凯夫拉维克以练习中国武术多年而闻名,他渴望开叉车,用货叉干活儿,那样仿佛是在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疯狂地斗争。

差点被撞倒三次。在冰岛,那些思考的人,想要弄清事实真相的人,常常被视作碍事的人。我们冲他们大喊大叫,经济利益将他们撞倒。差点被撞倒三次,第三次之后,又被三兄弟中的“铁人”大哥狠狠训斥了一顿,他在公司四处走动,暗中巡查,带着严厉的表情、憔悴的面庞和冷酷的目光,他很瘦削,背挺得很直,乌黑的眼睛光芒闪烁,让我和阿里想起多年前在童书中见过的印第安人:脚步轻快,像栖落的老鹰,飞翔的乌鸦,悄无声息地潜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铁人”像它们一样,没有什么逃得过他的法眼——谁在怠工,谁的活儿干得不够精细,谁的假休得太长;他什么都看见了,只有弟弟在账目上的疏忽与放纵他看不见,就算看见也晚了,等他有所意识的时候,公司的债务已经难以控制。不过幸好,事情最终有了解决办法;斯库利百万被一把火烧了,因为在冰岛,债务总是一流的燃料,只要数额够大就行。所有物品都付之一炬:机器、家具、叉车、挂在公司墙上镶了框的棋盘、工人们的橡胶靴子、咖啡机和橱柜里的饼干。但是请稍等,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遥远的未来。现在是一九八〇年二月,上午九点三十分,工间喝咖啡的休息时间,我和阿里尽量坐在靠近暖气的座位上,让我们冰凉的身体吸收一点热度,我们坐在不显眼的地方,却一直在观察、倾听。很难断定究竟男女哪种性别的人讲的荤段子更下流,空气中有一丝紧张感,某种东西在浓重的烟草气里颤抖,烟草气中还混有鱼下脚料的腥气。这里有七八个二十岁左右的机器操作工,平时他们会把鱼送去加工室,给女工们处理,或者取走加工好的鱼,他们把冷库里冰冻的鱼块分好类别,出口之前再拆分开,码放在货箱里。喝咖啡的时候,他们几个都很威风,坐在最大的桌子旁边,散发出自信和荷尔蒙;他们是公司的贵族,“西班牙尤利”和“功夫埃利”算得上是加工室主要的大人物,可他们也不得不屈尊坐在机器操作工旁边;操作工们说起话来声音很大,不管你坐在哪里,他们都会向你发问:居尼,昨天你家的老婆娘让你爽了吗?埃利,你操格蕾塔的时候是不是用上了功夫?埃利,给我们亮亮你的功夫。埃利总是乐于展示自己的拳脚;他站起来,抬起右腿,仿佛它是个独立的器官,不连着身体似的,他对着空气踢腿,他的腿像棍棒一样摆动。在场的年龄十七岁以上的女人们,和男人们一起笑起来,咯咯地笑出声,摇头晃脑,或者让他们闭嘴,把自己的事拿出来逗乐,毫无保留:那你呢,居尼尔迪尔?今天感觉好吗?想不想坐我大腿?居尼尔迪尔,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有着一头红发,她又点了一支烟,呼出一口气回答道:“算了吧,亲爱的,谢谢你的好意,我的西迪昨晚喂饱了我,足够我消化两天了——你还是周四再问我吧。”

我和阿里坐在暖气旁边,在汹涌而来的冷冰冰的脏话里锤炼自己,打着瞌睡,轮流听着,不再因为怕被问到而惶惶不安,因为我们刚在这里工作不久;你们中间应该有个人,一个技工对加工室的女工们说,来调教一下这两个菜鸟;他们俩实在太嫩了,没操过姑娘,没抽过烟,没打过架,总之,从没做过任何带有“扌”的事——你们中总该有谁表示一点同情,趁休息的时间把他们带出去,教他们一两手,这是件好事儿,我敢肯定,时候一到,你们就跟上天堂一样爽。我和阿里坐在暖烘烘的散热器旁边,整个休息室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技工和年轻女孩们咧着嘴笑,女工们在微笑,尤利在窃笑,埃利发出一声嘶叫。他们肯定知道怎么脸红,其中一个女人最终说道,她的声音因为骆驼牌香烟变得有些嘶哑;他们是那方面的专家,她补充说,接着又点了一支烟。这话不假,她的朋友说,我想不起来还有谁的脸能红得这么好看。

我和阿里像囚犯一样坐着。我们的脑袋像着了火一样。大脑嗡嗡作响,甚至听得见突触在慢慢地烧断。我们的后背汗津津的,还有腋下、脸和脚趾。我们伸手去拿咖啡壶续杯,想借此掩饰隐藏自己的不适,但胳膊抖得太厉害,咖啡壶被一把拉过来,我们像受惊的动物,真想钻到桌子下面躲躲。所有目光都凝聚在我们身上。我们真想逃跑,让地板把我们吞掉,想站起来,跑到室外,在寒冷的空气中醒醒脑子,免得它变得更烫,免得它被烧化,我们想带着我们所有的思想、所有的记忆和所有平克·弗洛伊德的歌曲一起消失,跑出去拯救记忆,逃离羞耻和屈辱——不过有时候,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帮了倒忙:它强化了屈辱感,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坐在那里,靠着散热器,脑袋像着了火一般,视线变得模糊,声音也听不真切,有一阵子,我们感觉自己轻轻浮起来,飘在上空,我们看得见自己火红的脸、灼热的脑袋和额头上的汗珠。唯一的安慰就是想到这一切总会过去;很快就会有人聊起别的话题,假如没有,至少咖啡总会喝完,大家不会没完没了地休息。对我们来说,唯一的补救、唯一的安慰和最后的一丝希望,都在于情况不可能更糟。这时,“西班牙尤利”兴奋地站了起来,看上去乐不可支,仿佛刚好想起什么滑稽的事,他指着阿里说,那家伙是个结巴!

嗯,好吧,情况更糟了。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因为一切总能变得更糟,只要有他人参与。

他的挑明,他的披露,让整个房间陷入了沉默,大家都盯着阿里,仿佛在等他开口确认,以便测一下音,我们察觉到了一屋子人的焦躁,人们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来吧,开口说句话,让我们听听你是怎么结巴的,快点,伙计,咖啡时间没多久了,让我们听听你的结巴,略微展示一下就好;总有事情让我们分心,新的事物,尝试新事物没有害处,因为随着每一天的流逝,我们的生命似乎进入了更为麻木的重复,上帝知道怎样结束,所以张开你的嘴吧,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结巴,谁知道呢,假如你做得得心应手,也许每天喝咖啡的时候,你都能结结巴巴地说话,它将成为你的专属时间,你会乐在其中,享受风头。

只要他能……一个机器操作工正开口说话的当口,恰好发生了三件事:他的一个好哥们儿,另外一个操作工站了起来,还有一个女人,可能是居尼尔迪尔——我们既看不清也听不清——说了几句话,那些话尽管听起来有些刺耳,却对我们有利,因为尤利坐了下来,样子非常窘迫,那个站起来的机器操作工走向我和阿里,坐在桌边说,哎呀,表哥,你总是在读书,我都听见了;你还有没有多的咖啡——我的已经喝光了。我和阿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心里满是感激,差点哭出来,不过我们把咖啡壶推给了奥斯蒙迪尔,这自然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刻站起来,替我们结围,奥斯蒙迪尔是这帮机器操作工的头儿,他们的老大;他说,哎呀,表哥,这样一来,整个餐厅的人都听见了,他的意思很明确,假如以后谁想来找我们的麻烦,得先和奥斯蒙迪尔过过招。哎呀,表哥,说完之后他还提了读书的事——你总是在读书——这话给了阿里一种特殊的地位,这个读书的人,他一直在读书,这说明他是个古怪的天才,足以让大家把我们看作十足的书呆子,这两人虽然笨手笨脚的,却有着稍微放纵些的眼神:他们忍不住,他们总是在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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