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送上月球!
但是首先,完成数学作业;
东峡湾的一个女人变成了
一具活木乃伊。
玛格丽特站在屋外,倚着墙,望着大海,望着山上的颜色。自老人过世,小儿子一落地就夭折,已有两年时间。两个女儿都在屋里,一起在地板上叽叽喳喳地玩贝壳、羊骨和娃娃;听着她们嬉闹的感觉真好,日子很平静,平静得甚至能让索聚尔得到允许和父亲一起出海,父子俩和特里格维一起走到船上。有时候我会让你来驾驶斯莱普尼尔,出发前特里格维在厨房里对索聚尔这样说,因为每次你爸爸都会喝咖啡,除了咖啡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个时候我需要你来把握方向!
玛格丽特照例出门看看天空,确认天气是否有变化的可能,并没有确切的迹象表明天气会变,可现在已是十月末,宁静安详的天气可能会在顷刻之间变得极为凶险。索聚尔远在海上的事实很难让人接受,他才九岁,可海却宽阔得让人害怕。索聚尔兴奋极了,几乎忘了和她告别,她不得不抱住他,不断亲吻他的脸颊。妈妈,他不耐烦地说着,想要挣脱她的怀抱。他的眼睛看着这两个男人,奥迪尔和特里格维,他们两腿分开站在那里,等待着,像某种不可战胜的东西,像他渴望成为的样子。她像一个傻瓜,久久地抱着他,她知道,她感觉得到,仿佛自己就要失去他。仿佛他们要把她的儿子从她身边带走,也带走他的脆弱,他的梦想,所以她才久久地抱着他。
两年过去了,小男孩一直躺在地下,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点。他的小脸是那样纯洁,他从不曾奔跑过,从不曾闻过气味,从不曾感受过夏天是多么温和柔软,冬天是多么坚硬冷酷。他和他的祖父一起被深埋在地下,一个活得太久,一个根本不曾活过。
儿子出生几个小时后,奥迪尔才赶回家,他本是回来安葬父亲,没想到还要和自己的幼子告别,那个孩子甚至连生存的机会都没有。他赶到的时候,玛格丽特正躺在床上,她不能起身,不能进食,不能说话,不能思考,不能痛哭,只能怨恨这个世界。后来奥迪尔来了,他或许话不多,也不善言辞,却说出了一句动听的话:我们会一起渡过难关,接着把她抱在怀里。这也许是他曾做过或说过的最美好的事了,正因为如此,她才落下眼泪。
在户外逗留许久后,她进了屋,宁静的天空为她的心注入些许沉静,女孩们不再闲聊,她们拿来索聚尔的海螺,正坐在一起听,神情专注。玛格丽特微笑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以免扰了她们,你能听见大海吗?小妹妹奥洛夫问她的姐姐;听不见,胡尔达回答。我也没听见,奥洛夫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失望极了,玛格丽特不由得转过身来看看她。也许只有男孩才能听见大海吧,胡尔达说,所以爸爸给了索聚尔一只海螺,却没给我们。
奥洛夫:爸爸总是出海。
胡尔达:是啊。
奥洛夫:索聚尔很快也会出海。
胡尔达:是的,很快。等他个子再高一点。
奥洛夫:我们不去吗?
胡尔达:是的。
奥洛夫:不管我们长得多高?
胡尔达:别说傻话。我们是女孩。
奥洛夫:所以我们不能经常和爸爸还有索聚尔在一起。
胡尔达:是的。
奥洛夫:真不公平!我不喜欢这样!
我们是女孩,胡尔达又说了一遍,她用一种大人的口气接着说,将来你是要嫁人的,他会照顾你。
可我想自己照顾自己。
我知道。我也是。
我也想得到一只海螺,能听见大海的声音。
你会得到贝壳的,胡尔达说,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稚嫩。奥洛夫开始哭了,她抽着鼻子说,我也想要爸爸给的海螺,我想要一个和索聚尔的一样的爸爸。
胡尔达:可他的爸爸就是你的爸爸——我们共同的爸爸。
不是,奥洛夫大声喊道,她跳起来,把海螺扔到一边,从房间里跑出去。
***
玛格丽特知道她应该追出去,安慰奥洛夫,让她平静下来,抚慰那个毫无征兆的、突然在她内心绽开的伤口,可她无法行动,就那样无力地站在厨房里,瘫痪了一般。
时间爬得很慢。我们越来越老,生命渐渐把我们遗弃,不为我们所拥有,一切不复存在。生命只有一次,我们只有一次幸福的机会,怎样才能尽力去拥有它?
幸福的瞬间。
她在日记里这样写过:我必须训练自己更多更久地享受它们,在我疲乏的时候让它们成为我的供养,如此我就不会有这么多抱怨了。
幸福的瞬间。
玛格丽特给索聚尔辅导冰岛语作业:描写北峡湾不下雨的一天。丹麦语作业:把下列句子译成丹麦语:从前有一位老妇人,她只有一个独生女。数学题:4½m等于9克朗30奥拉。7½m等于多少?
索聚尔是个勤奋的学生,满腔热情,有时候他表现得仿佛想去学习和了解世上所有的事物,他不断去问父亲有关捕鱼的问题,把新闻头条译成丹麦语,考试成绩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两年的时间里,他每天起床先写一首诗,关于一天的计划,晚上再写一首,描述这一天是怎样度过的。玛格丽特为他感到骄傲极了,她必须更卖力地工作,对此保持低调。
她不得不卖力地工作,也因为她要抑制疲惫、沮丧和潜伏在她内心的不肯消散的黑暗,不让它们改变她的言行,扰乱她的心情。扰乱幸福的瞬间——他们又有了一个孩子,居纳尔·特里格维,一个漂亮的男孩,眼睛很明亮,天赐的宝贝,她有时候会这样唱:“天赐的宝贝,幸福的小鸟/快来依偎着我吧。”该怎么说呢,也有困难的时候。天气很恶劣,社会前景很黯淡,为了反对经济利益霸权,工人们进行着艰苦的斗争,她和奥迪尔也参加了抗议大会。奥迪尔身为船长和一艘高产捕鱼船的船主,受到了热烈欢迎。她无法常常参会,一个体面的女人不会扔下孩子去参加政治会议,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居纳尔的情绪开始不稳定,总是半夜醒来,接着奥洛夫也生病了,一连几天躺在床上发高烧,半夜哭闹,玛格丽特一直在照顾他们。照顾奥洛夫。照顾居纳尔。她照顾他们,日夜陪伴,一周又一周。正如我们所做的那样,我们照顾自己的孩子,保护他们,这是我们的目的,也是我们活着的原因。
外面的世界退潮了,村子里的生活、人们的挣扎、她的家庭紧紧抓住她,仿佛再也不许她去参与外界的事情。还有什么比我们的孩子更珍贵,难道他们不正是世间万物的意义、美丽和源泉吗?
然而持续的疲劳似乎并不尊重诸如“意义”与“爱”这样美丽的词语——有时候美丽的词语对她毫无帮助——它们反而像精美的包装纸,慢慢地在她身上安营扎寨,包裹着她,捆绑着她,越绑越紧,慢慢将她变成一具活木乃伊。活木乃伊,她写道。我应该让报纸知道这件事,当然应该!甚至雷克雅未克会有人这样发布新闻:“北峡湾的活木乃伊!”也许我会被送到国外著名的博物馆,这样我就能顺道环游世界了。哦,要是有人能把我送上月球就好了,我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睡觉。要想让这种事发生,我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
把我送上月球。有很长时间,几周,甚至几个月,疲乏的感觉从未离开过她。包裹她,囚禁她,把她变成木乃伊,她梦想自己被送上月球,只为了能睡一觉,歇一歇,她的疲乏变成了她血液中的沙粒,日子不断拉扯她的神经,使之变成一根颤动的弦,每个小时都在弹拨同一首平淡无奇的歌,关于疲乏、失眠和麻木。没有睡眠和休息,我们就会垮掉,疲乏扭曲了我们的生存,把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变成从地狱运来的货物。
(括号——略微提及我和阿里的
外祖母,她像月亮一样美丽,
她的头发就像黎明,
她的双乳就像獐鹿的幼崽)
我们的外祖父曾是一名水手,但后来做了粉刷匠,开始在雷克雅未克,后来去了挪威的斯塔万格镇。阿里写过一本与此有关的书。他是一个踏实肯干的男人,尽管外祖母的美貌一度险些让他成为诗人:他在东部的鲱鱼厂工作时,曾给她写过一封长信,那时他离家整整七周,对妻子和两个女儿的思念几乎难以忍受。每次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象她们的模样,她们在梦里对他微笑,他能听见她们的笑声,能看见她们租住的地下室。她的头发像晨曦一样。他写给她一封长信,远在东边的海上,在汹涌的浪涛之间,他必须站稳身体才能下笔,一封长信,满溢着激情,他甚至写给她一首诗,为她的头发(就像晨曦)、双乳、微笑和耳朵而写,这是他六十七年的人生中写下的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诗。他一上岸就把它寄了出去,他为这首诗感到骄傲,却又有些害羞。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怀疑,什么也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