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已被谱写好
——这首诗只诞生了一小时而已
假如没有我弟弟特里格维,这一切就不会发生,玛格丽特说,几周之前,她站在海滩上,收到了奥迪尔的情诗——两只紧握的拳头。此刻他们正在他的渔棚里,赤身躺在一堆渔网线上,凝视着天花板,抽着烟。他进入她时,玛格丽特感到渔网线把自己的背部擦得生疼,仿佛他想把自己的生命深深地嵌入她的生命中。绳子上的盐,他们的腥味,他移动的手,海上的艰辛,起航时他内心深处的自由,海天交融的景象,这一切都在渔网线里。快结束的时候,他就要炸裂的时候,狂野的快乐让他的表情变得扭曲,他看起来心门大敞,仿佛她能洞穿他的核心,他重重地压向她,仿佛要把所有的线压进她的后背,让一切融为一体:大海、自由和她。后来他们躺着喘气,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伸手扯来一片帆,盖住他们的身体,仿佛他们是两条咸鱼。接着他们抽烟,她提起特里格维,说假如没有他,他们就不会在这里,她完全可能还在加拿大。奥迪尔抽着烟,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慢,感到曾被撕裂的世界如何片片飞回,重新整合,回到正轨,万物各归其位。是啊,他说,特里格维,是的,可能就是这样,是的,可能的确如此,但他书读得太多,这是事实。她轻笑,你为何这样说?特别是诗歌,它们往往会侵蚀他的注意力,假如因此他才喜欢直言不讳,在人前说一些不该说的话,表达不该表达的感情,谈论无关别人的事的话,我并不惊讶,很多人不喜欢这种谈话。她又笑了,你,她说,你。可她没法继续,他用一个吻把她打住,他嘴唇的味道尝起来很好,很温暖,此刻又加上了一丝烟草味,这样好闻,她咬着他。
没有特里格维,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们不会汗津津地躺在这里,心满意足地、幸福地赤裸着身躯,像船帆下的两条咸鱼。后来,很久以后,当想要改变,从头再来,阻止失望与死亡已为时过晚时,她偶尔会想,她给弟弟的信里至少这样提过两次,你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假如没有你,没有你的信,没有你写的那些文字,甚至那些欲言又止的话;因为无以言表的东西会更快地潜入我们的内心,让变化更迅速地发生,而那些说出与写出的话反倒更容易抵抗,让它们噤声就好。我们能让言语噤声,却不能让暗示噤声。我在加拿大时,在你寄给我的所有来信中,奥迪尔就像藏在字里行间的暗号;我正是在信中感受到他的力量和伟大——是你让我在对他的渴望中疯狂!假如没有那些信,我或许会在加拿大定居,永远不再回来,那个国家比我们这座奇怪的岛温柔多了。那里也有追求我的男人,这你是知道的——有人承诺会给我幸福,其中一个许诺要为我摘来日月星辰和带来上帝的恩宠,只要我答应他。没有什么鸡毛蒜皮的事!他长得十分英俊,有着轮廓分明的下颌;我记得很清楚。最后,他进入政界,成了一名宪兵,或是州长,我记不清了。至少是个政治家。那些给过我很多承诺,甚至承诺给我天空的人,十有八九不是成了诗人,就是成了政治家。前者深信语言能改变世界,后者深知语言能轻易带给他们权力和名望。他们生来就没有诗人的天真,因而并非真的相信语言能让他们直上青云。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操纵语言,并由此得到他们苦心寻觅的东西。有时候我会想,住在他的大宅里是不是会感到幸福?他的房子一定很大。难道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就能幸福吗,这样一个人会比生活寒酸的人更幸福吗?哦,我不知道,没有人真的了解这些。别误解我,亲爱的弟弟,我并没有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悔恨,是的,忧伤,每个人都会因为忧伤而悔恨,但我有过耀眼的时刻,它们会一直伴我到老。从各方面考虑,你当然是对的,你在字里行间对你的朋友奥迪尔遮遮掩掩,也正是这样,才能不可思议地把我带回来。
一个人应该在故事的何处止步,一个人究竟该讲多少故事,被我们忽视、默默抛却的生活发生了什么,我们要不要以某种形式处死它们?我们不可能道出一切,这个世界缺乏耐心,但假如没有特里格维,我们正在讲述的,已经讲述的,将要讲述的,关乎生与死、喜与哀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假如没有他,我们会在静默中沉底,会成为静默,成为虚无,甚至别妄想能成为死亡,因为虚无是永不到来的事物,它甚至没法去死。可时间——它只向前挪了一小步,已经十一月了,只过了一年而已,索聚尔出生了。家里最大的孩子。他会长得像诗一样美,像野人一样强健。现在是深夜,大约凌晨一点,暴风雪持续了四天,山风呼啸着,穿过一场巨大、狂暴、稠密的暴雪,席卷一切,向四面抽打,根本不可能出门,除非一个人迷了路,被雪埋葬,变成玩具被屋外咆哮的风摆弄,风撕咬着大海,它像某种力量,来自上帝或什么,不怀好意,这当然是一派胡言,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背后的恶念,一切只不过是冰岛四周的低压系统而已。人们待在室内,这是我们在风暴天气里常做的事,生命对我们很珍贵,也许并不那么意义非凡,却是我们唯一拥有的。几个农民和雇工除外,他们不得不爬到羊圈去喂羊,爬着去的原因是为了避免被风吹跑,就此消失不见——等风暴减弱、平息后,他们已无影无踪,被雪埋葬——他们慢慢地爬动,摇摇晃晃,依靠自己的体力、耐力、运气和主的慈爱,心中期盼主就在风暴的高处。也许上帝的目光无法穿过这场雪看见大地,一些雪落下,一些雪借着无情的风狂舞,让人盲目,一个雇工在风雪中迷了路,他才二十岁,就这样走失,失去生命,风雪带走了他,可他并不是故事的一部分,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他,就此把他留在沉默里。留在雪里。凌晨一点左右,暴风雪渐渐平息,他们俩都在沉默中醒来,特里格维和奥迪尔,醒在各自的房间,他们不能就这样被困在室内,所以走出去,他们需要在积雪中开出一条道,爬出雪堆,他们俩同时露出头来,看见彼此像两个奇形怪状的雪团;那些村舍要么被雪掩住大半,要么被全部掩埋。盛怒已经消退,咆哮的风,那野蛮又透明的巨人,那无形又凶猛的力量,一下变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失魂落魄的世界,这让人难以置信。平静和星星,还有一轮满月!那是月亮,它一直藏在风暴、雪与潮湿背后,在白云之上,在太空里安然无恙,它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就在此刻,向着宁静的乡村倾泻着光。披上苍白的、尸体似的月光的雪山是沉默的威胁,是宁静的美人。这一对好朋友肩并肩站立,没有相互问候,只是迎着对方走过去,点了点头。群星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烁,白色的月光在厚厚的积雪上发亮,将其变成一个珠宝箱,大海很黑,这种平静让风暴后的安宁愈加深沉——没有空间留给语言,没有必要,它们太笨拙,也太多余。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奥迪尔和特里格维。站了好一会儿。只是看着,体会着一切。直到最后,特里格维开了口,轻轻地,甚至谨慎地说,仿佛他正面对着某种极易碎裂的事物:上帝写下伟大的诗。他看起来还有话要说,这也的确符合他的作风,把世界化成语言的欲望始终在他内心深处嗡叫,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世界已被谱写好,这首诗只诞生了一个小时而已,现在是时候闭上嘴,开始朗诵了。他闭上了嘴。
上帝写下伟大的诗。
他也不是全然不对,奥迪尔想,他一直没有忘记,被囚禁在深雪中,直到无情的风暴过后,从雪里爬出来的那一刻,感受着静止的空气、星星和月光;那种宁静穿透他,穿透他的心,接着是特里格维的话——难道这就是奥迪尔始终铭记那一刻,从未遗忘的原因?像一种安慰,一种证明,证明这个世界可以很美好,无论怎样,难道我们真有必要这样迫切地依赖语言吗?
安静,特里格维最后说。
是的,奥迪尔说。
特里格维:安静。
奥迪尔:是的,是的。
特里格维:我想我能听见永恒。
奥迪尔:听见什么?
特里格维:永恒——试着去听,屏住呼吸,闭上眼去听,看,像这样,永恒就会到来,像没有开头的满足。
别再说煞风景的话了,奥迪尔说,他看看四周。
可我听见了,也想让你听听,一个活生生的人绝不能错失这样神奇的时刻。永恒像一架巨大而安静的教堂风琴。
你真不应该读这么多诗,有时候看起来就像有人往你脑子里灌屎一样。
难道你听不出这种安静有多深沉吗?还有……
是的,是的,但……
……假如你听得再仔细一点……
……在格雷蒂尔和海伦娜住的地方才更深沉,奥迪尔说,他朝那对老夫妻的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或是朝着房子原本的方位抬了抬下巴,那是村庄后方地势稍高的地方,只不过那里现在没有半点房屋的痕迹,只有雪,无尽的雪。真是见鬼,特里格维说。
他们取来雪铲。
忙活了半个小时,他们向后铲出一条通向房子的路,世界守规矩的时候,走过去只要五分钟,可现在有些地方积雪厚得惊人,除此之外,气温降得很快,零下六摄氏度或零下七摄氏度,也许零下八摄氏度,上层的雪已经冻硬,形成一层三厘米厚的冰壳,他们走一步停一步,行动越发困难和沉重,在地狱行走的感觉也不过如此,接近房子的时候,特里格维嘴里嘟囔着,这里当然没有房子,只有雪,那已复归平静的白色愤怒,它完全静止,纹丝不动,迎着月光,让万物显现出美。他们看着四周,看向大山,远处壁立的尼帕山,正向着天空和群星延伸。他们看向悬崖,它像一个傲慢的额头,向山外突伸。他们开始挖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