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蒙迪尔:恐怕是的。让自己的表哥走一趟程序,我也感觉很糟。
阿里:有多彻底?
奥斯蒙迪尔:你要么好好配合,要么滚回家,别再露面。
阿里:有多彻底?
这个嘛,奥斯蒙迪尔说,他突然把手放在大肚子上,似乎是想提醒自己,提醒阿里,一眨眼三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他们彼此都难以应对。你看,他正说着,又停了下来,他的同事走过来帮忙,看着阿里的眼睛,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说,你得脱掉衣服。
脱衣服?脱掉我的衣服?
他们两人都点点头。
全脱掉?
奥斯蒙迪尔:很不幸,我们听到一些风声。
听到风声,阿里重复着他的话,声音开始哽咽。
一个很准确的消息,奥斯蒙迪尔说。
阿里:听到风声,怎么听到的,我是说,什么风声?
年轻的官员冷冷地抛出几个字:关于你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们的眼睛看不见的。
阿里该如何否认自己的外表下还有很多内情?有时候他的生活很失败,他辜负了自己深爱的人,那些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与此同时,他年轻时的梦想也破灭了,他辜负了母亲,辜负了她的记忆和他的祖母玛格丽特。奥斯蒙迪尔又该如何否认阿里心怀深重的内疚?——这三十年来他们没见过面,也没说过一个字。阿里出版了两本诗集和两部小说,仿佛是有意为了家族的两个分支摇旗呐喊,并试图通过文学创作改善和拓展这个世界,可他几乎还没开始,就已经放弃,替别人出版书籍的同时藏起自己的屈服。过去两年他几乎只专注于编辑“十大秘诀”这套书,关于快速解决问题,关于试图说服人们可以通过简单快捷的方式修复生活的书——难道这样的人就不能有所隐藏吗?
奥斯蒙迪尔说起履行义务,收到暗示,还有阿里不紧不慢地离开行李提取处,样子看起来很可疑,接着他又说起狗,现在没有可用的狗,或者就算有也没什么用处。阿里显得有些迟疑,他很麻木,没有任何感觉。他开始慢慢脱衣服,动作很机械,脱去夹克、轻便的套衫和深色牛仔裤,他的脆弱感越来越强,随着每件衣服的去除而增强。阿里脱衣服的时候,奥斯蒙迪尔看向别处,藏起他那双含着神秘的绿丝,或绿光的浅灰色眼睛。三十年前,四十年前,这些光芒让他的眼睛充满魔力,他几乎看见了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世界,几乎能够随意摆脱日常生活的种种束缚,仿佛他头顶的天空比任何人的都要明朗;奥斯蒙迪尔的目光越过阿里,仿佛他正看着远处的一大片蓝色,而他的同事则两腿分开站着,双手放在背后,眼睛始终盯着阿里,这个把衣服脱得只剩内裤的人。他抓起松紧带说,开始吧,他朝门看了一眼,像是害怕门外的女人走进来,他看着眼前这位更年轻的男人,也许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什么都脱光了。年轻人似乎都明白,他带着果断,冷冷地点头。阿里抓住松紧带,不由自主地想,有些人觉得权力和制服能引起性欲。他在一瞬间想起一部德国小说,故事从意大利说起,主角是个年轻男人,出于偶然或误会,半夜被抓上一辆警车,他坐在后座上,双手被铐在背后,穿着单薄的睡裤,对面坐着一位年轻貌美、脚踩皮靴的女警察,尽管他在奋力反抗,阴茎却硬起来,直到完全勃起,在单薄的睡衣下显而易见。阿里仍然握着松紧带,感到一股紧张的情绪顺着脊柱向下蔓延,假如他勃起了,哪怕只有一点那该怎么办?那一幕,年轻男子对着女警察,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上帝啊,那该多么丢脸!他把内裤拉下来,感觉灵魂脱离了肉身,他直视前方,不敢往下看看阴茎是否硬了。奥斯蒙迪尔的同事看着他,就像看着杂志封面上的女孩,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既充满情欲又带着一丝嘲讽,而阿里则浑身赤裸。什么都脱了,什么也都被剥夺了,他的人格,他的权利,他的胳膊尴尬地悬在身体两边,他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仿佛它们很陌生,属于别人。此刻他们都看着他,奥斯蒙迪尔和他年轻的同事,他们直视着他的脸,把目光死死定在那里,异常坚定,好像两个人在用尽全力不去看阿里的阴茎,盯着其他男人的阴茎实在可耻,好像你在宣称对它感兴趣似的。也许他们这么努力避免向下看,是因为难以想象的事情发生了,关于那部德国小说令人亢奋的记忆让些许温热的血流向他的阴茎,它硬了,膨胀了。阿里微微低头,向下看,又偏过头,像是在沉思,在悲伤,当他看到自己的阴茎并没有变硬和膨胀,反而像是害怕似的缩小了,他感到说不出的释怀。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滑稽的念头,很想抱歉地说,它现在的确小得不像话。
他们在房间中央摆了一张桌子,让人想起凯夫拉维克的小学生们用的课桌,桌子上面还有一个小讲台,他们让阿里站上去,好像他正准备做演讲,或者认罪。年轻官员轻轻拍着讲台,他那严厉,甚至带着威胁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奥斯蒙迪尔清清嗓子,站在后面,和阿里一边,阿里回头看他时,突然畏缩起来,他看见奥斯蒙迪尔的右手套上了一次性手套,左手拿着一罐软膏。这是最好的,老伙计,奥斯蒙迪尔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罐子,就像是在看怎么处理它,假如你趴在讲台上,接下来你就会感到更松弛。所以这是一个讲台,阿里完全赤裸地说道。
奥斯蒙迪尔:这是凯夫拉维克基瓦尼斯俱乐部的礼物。我们开会的时候经常用到它——省钱。我是说,在这里或者开会的时候我们都能用上它。
冰岛这个社会,挥霍的钱财够他妈的多了,年轻官员恶声恶气地说,好像在发脾气。
奥斯蒙迪尔用低沉的,甚至斥责的声音喊:塞瓦尔!
塞瓦尔:你就得这样说——该死的左派正在毁掉这个国家!
阿里和奥斯蒙迪尔都看着这位年轻官员,很显然他叫塞瓦尔。什么左派?阿里问,他想用手遮住生殖器,但也知道这样做会让自己感到不自在,于是他把手放在背后,却又意识到不这样做反而更好;这样看上去就像他正把自己的生殖器推到塞瓦尔面前。塞瓦尔看看阿里,又看看奥斯蒙迪尔,然后收回目光,好像在为他们看不清局势而感到遗憾。好吧,他说,过去几年是谁在管理这个国家?接着他用眼睛打量阿里的身体,阿里垂下胳膊,让胳膊轻轻晃动。在他们接手前就让我们经济破产的另有其人,那些宠儿,阿里身后的奥斯蒙迪尔说,他说得很起劲,声音有些刺耳,事实上,除了债务,我们已经没什么可以留给你的那些该死的左派糟蹋了!我的左派,塞瓦尔说,我的,他重复道,用鼻子哼了两声,与其说这些杂种是我的……还不如说我面前这位你的表哥身上的蛋蛋是我的呢,塞瓦尔指着阿里,好像他还能另有所指似的。这些左派只会争论,读诗,向我们没完没了地征税!
奥斯蒙迪尔:塞瓦尔……
塞瓦尔:可能只是为了多出版一些那该死的诗!
不知为何他又一次指着阿里,指着他的生殖器,仿佛它和诗集出版有关,但接着他停了一下,走上前一步,拍击着讲台。
奥斯蒙迪尔:该死的,塞瓦尔,我真应该拿双倍工资,听你胡扯八道!
塞瓦尔:这些事情总得有人指出,揭穿他们的真面目,否则一切都会完蛋;你站在哪一边?他毫不客气地问阿里。我,阿里犹豫不决地说,我只是……我只想先把衣服穿上。塞瓦尔严厉地瞪着他,好像在说,你可没那么容易就从这件事中逃脱,后来仿佛是奥斯蒙迪尔让他恢复了理智。他说,恐怕我们得完成这次搜查,无法绕开,我们收到确切的消息,就像塞瓦尔说的,尽管我相信你永远不会犯错,表哥,每个人都得履行职责,不管做那件事多么令人反感,你明白我们要做什么吧?阿里转过身看了看奥斯蒙迪尔,他感觉自己的生殖器变成了广告牌挂在自己身上。他想进一步问问他们收到的消息和他们的狗,他没听懂奥斯蒙迪尔的说法,他们的嗅觉是否无法替代……这样的检查;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奥斯蒙迪尔:照我说的去做,你最好趴在在讲台上,它会帮你放松肌肉;你懂我在说什么。当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就做完了,也不会再提这件事。奥斯蒙迪尔低头看看软膏罐。阿里朝讲台走了一步,向前俯身,自动打开双腿,塞瓦尔站在他面前,可能是为了安慰他,或者相反,为了防止阿里抵抗。他听见奥斯蒙迪尔在他身后摆弄东西,在做准备;出于本能,他向旁边看去,却突然被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害怕奥斯蒙迪尔拉下自己的裤子,可他不敢回头看,虽然他确实瞥见奥斯蒙迪尔的身影就在他身后。阿里的目光在疯狂搜寻某一种支柱,可什么也没找到,最终落在杂志上,女孩的脸上。她的嘴角带着痛苦与讽刺,当奥斯蒙迪尔粗大的手指慢慢滑入阿里的直肠,她仿佛想说,现在你尝到女人活在男人的世界里是什么滋味了。
埃纳尔·贝内迪克松(1864—1940),冰岛著名诗人、出版人和律师,人们常称呼他为“埃纳尔·本”,其文字华丽而空洞,带有新浪漫主义风格。
《斯塔卡聚尔的独白》(冰岛语:ieinræðurstarkaðar/i),冰岛作家埃纳尔·贝内迪克松(见上文)创作的一首诗,其首次发表于他的诗集《沃加尔》(ivogar/i,1921)上。克里斯蒂安引用的句子是i:24(“hvaráokkarskammlífasælaheima?”)和(见下页)i:25–6(“hvítifaðmur–varhjartamittkalt./Þvíhljóðnaðiástannanafnmérávörum?”)。
约翰·西于尔永松(1880—1919),冰岛诗人和剧作家,以戏剧《费亚拉-艾维杜尔》闻名于世,该剧讲述的是一个有名的冰岛逃犯。
罗贝托·波拉尼奥(1953—2003),智利知名作家;汉内斯·彼得松(1931—),冰岛知名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