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风林火山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我要说的便是此事。”

“怨恨主公这样的事——”

公主那脸上只有与怨恨毫不相干的悲伤之情。

“请恕在下冒昧,还不知道公主您尊名是?”

“於琴。”

公主简短说道。

“於琴公主,真是美丽的名字啊。”勘助说。

勘助又在积翠寺这所别院待了约莫半刻,便从於琴姬这隐居之处告辞出来。

回去的路上,勘助没有策马疾行。勘助寻思,虽然於琴姬口中那样说了,但她毕竟是女人,这以后事情也不一定会如想象一般顺利。不过,更为麻烦的却是由布姬那边。若这事让她知晓,气性刚烈的由布姬搞不好会闹得晴信跟於琴姬都没法活下去吧。但这事她早晚会知道的。还是得找个适当的时机,想个巧妙的法子,既让她知晓此事,又不至于对她产生太大冲击才是。

勘助不知不觉地站到了保护由布姬与於琴姬二人不受正室三条氏势力侵害的立场上。不过,勘助的心中并不十分忧虑。若是於琴姬的孩子被抚养长大之后,能真正成为胜赖的左膀右臂,那么这对胜赖来说就决计不是一件坏事。

勘助在古府城外的一户农家中打发了一顿饭,便以与来时相仿的速度策马飞驰而去。

自古府一刻也不停息地纵马驰骋了三里地,勘助来到韮崎的一个村落。从那里离开时,勘助远远望见釜无川广阔的河滩之上有三匹马在那里休憩,却不见乘马之人,想必是去哪里用饭了。勘助策马奔向河滩的相反方向。虽说取道这条路的话,会绕一个大弯,但勘助却不想在此刻与晴信碰面。

勘助寻思,得找一个非常合适的时机与晴信见面才是,那时务必要让晴信从此不再接近女色。

自韮崎至高岛城大约有十三里路,这一路上勘助马不停蹄地狂奔。勘助很想见见由布姬,也很想去看一看胜赖。此外,还要令刚从海野平原返回高岛城的将士们兵不解甲、马不离鞍,就此向高远地方进发,务必要将那一带纳于武田家的掌握之下。

待攻取高远城之后,须得将由布姬与胜赖安置在那里才是。勘助如此想道。

自天文十七年秋天至天文十八年的上半年,发生了多起小规模的战斗。在与越后的景虎再次对阵之前,为了免却后顾之忧,务必要将信州一带的反武田势力清剿干净。勘助随军参加了伊那、木曾、松本等各地的小战斗,慢慢地让晴信的势力在这些地方扎下根来。

八月之初,勘助终于得以解下甲胄,过了几日久违了的普通生活。这期间,由布姬差使者来到勘助的住处,让他速速前往观音院。勘助已约莫三个月没有见到由布姬了。于是勘助立即上马,疾速驰向由布姬的居宅。

刚踏入观音院门口一步,勘助立时感到气氛有些不对。

勘助来到与由布姬寝间相邻的房间内,屈膝坐下。

“公主。”

勘助道。

“你进来罢。”

听到此言,勘助便打开拉门,进入由布姬寝间。

由布姬背向壁龛端坐在那里,脸色似乎有些发青。见得勘助进来,由布姬倏地沉声喝道:

“勘助,你能认真地看着我的脸吗!”

这声音有些发颤。

“啊?”勘助不由得低下头去,心中暗忖:除了於琴姬那件事以外,自己对由布姬可没有隐瞒过任何事情。但是,这事不应该如此轻易就传到由布姬耳中才是。不要说由布姬,就连武田家的宿臣老将们,知道於琴姬之事的人,亦是少之又少。

“你能直视我的眼睛吗!勘助,快明确地回答我!”

勘助没有回答,只是默然地看着由布姬的脸。

“你在看着我呢,还是没有看着,从你勘助这脸上可看不分明。”

由布姬恶狠狠地说道。

“大概一个月前,一位叫作於琴的侧室在古府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事你可知晓?”

这事勘助却是第一次听到。虽说勘助亦留意到於琴姬的产期临近,但由于那些时日战事众多,却无闲暇抽身前往古府。

“在下不知。”

“你说不知是什么意思?是第一次听说她产下男孩这事吗?”

“是的。”

“那么我问你,你当真不知道於琴生下孩子这件事吗?

快说清楚!要是有半句谎话,勘助,我可不原谅你!”

“……”

“於琴这女子,你以前就知道吧?”

勘助暗忖,既然已经说出了於琴姬的名字,想是隐瞒不过去了。话说回来,这事到底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呢?这真让人奇怪,也让人心里不快。

“曾经见过於琴姬一次。”

勘助终于下了决心,说道。

“为何要对我隐瞒此事?”

“……”

“不能说吗?”

“比起这个来,更重要的是,是谁把这事告诉公主您的呢?”

“是主公。”

勘助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主公怎会把这样的事情——”

“你是说主公不会把这样的事情告诉我吗?”

由布姬脸上表情一动不动,只有嘴角似乎浮现出一丝冷笑:

“是我逼着主公告诉我的,就好像现在我逼问你一样。”

勘助默然不语,心中暗想:可不能马马虎虎地说话了。

“主公可是很坦率的,他还跟我提到你曾经到过积翠寺於琴姬隐居的地方。”

“哎?”

勘助不由低哼一声。

“主公怎会知道这件事!”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可为何公主您会发觉於琴姬的事情?”

“你想知道吗?”

忽然,勘助觉得由布姬的身形在自己的眼里正渐渐变大,压迫过来。

“这可是勘助你这样的人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事情——是根据薰香的气味。古府的夫人(即正室三条氏)是很讨厌薰香的。然而主公来时,我却时有闻到浓郁的香气——”

“哦?”

勘助吃了一惊。

“因此我便派人前去古府,探寻那香气的来源所在。”

此时勘助眼里,由布姬的容颜变得从未有过的可怕。

“勘助!”

“是。”

“有一件事求你。你去把於琴姬和她的那些人带到这里来。”

“把她们带来之后又怎样呢?”

“这我还没想到,到那时再说好了。总之希望你去把她们带来这里。”

勘助再次沉默。

“既然你不听我的命令,那我自己来办这事好了。”

其实,由布姬也是想自己去办这事的吧。勘助暗想。由布姬为了把事情办到,可不知道会想出什么法子来。

“我明白了,我去把她们带来吧。”

勘助回答。

“几时能带来?”

“这个嘛……”

“我给你一个月期限。”

由布姬不容分辩地说道。

“我知道了。”

勘助再次回答。

这天勘助辞别观音院后,在高岛城宿泊了一晚,翌日早晨便出发前往古府拜见晴信。事到如今,除了跟这一切事件的责任者晴信好好谈谈以商量对策以外,勘助想不出别的法子了。而且这亦是一个契机,务必要使晴信断绝女色才是。

勘助一到古府,便径直来到居馆面见晴信。

与平时不同,今天的晴信满脸都是笑意。

“我来找您所为何事,您可知道吗?”

勘助稍稍板起面孔,如此说道。

“是前来告诉我,到了与景虎一决雌雄的时候了吗?”

“对不起,并非如此。”

“那么,却是为何呢?”

“请您再仔细想想,就会明白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可都是您一手造成的啊。”

“我不明白。”

“是由布公主和於琴公主的事——”

“由布姬知道了吗!”

晴信似乎非常吃惊,那脸上的表情很是困惑:“这可麻烦了啊。”

“您装糊涂的话,在下勘助可不好办哪。”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她为何会知道於琴的事情呢?这可麻烦了啊。”

晴信说道。

“不是您自己跟她说了这事吗,那有什么办法。拜您所赐,我勘助可被由布公主好好地斥责了一顿哪!”

“不,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这事情,我晴信可不曾对由布姬提起过半分。”

“但是,当公主逼问主公您的时候,您不是什么都对她说了吗?”

“怎么可能!”

晴信惊呼。脸上没有一丝一毫隐瞒事实和颠倒黑白的意味:

“勘助,看来你上了由布姬的当了。”

“啊,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个……”

不知为何,勘助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没把握。

“主公,您当真没有跟由布公主说过这个吗?”

“哪些话可说,哪些话不可说,我想我还是有这个分寸的。”

“那怎么会……”

勘助冲口而出:

“因为您说您知道了我曾去过於琴公主隐居那里——”

“你去过吗?”

“哎?”

“你几时去的?去做什么?”

“您当真不知道吗?”

“不知道。”

“那可麻烦了。”

“觉得麻烦的应该是我吧!”

“由布公主严厉地命我将於琴公主带到她那里去——”

“这是由布姬跟於琴姬两位之间的事情,你掺和进去做什么。”

说罢晴信大笑起来。

“你且告诉由布姬说,我已经让於琴回到信浓的油川家去了。这不就行啦?”

晴信又笑起来。这番话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勘助已经分辨不清。总之在如今的情况之下,也只好相信晴信所言了。

“如此一来,便也解了你勘助的围了。你便这样告诉她吧。”

不知何时,这情形反倒演变成为晴信来帮助勘助解围的局面了。勘助本是来此诘问晴信关于於琴姬的事情,并让晴信对今后该当如何作出承诺和保证,然而结果却成了另一副样子。

“将於琴姬送回信浓之后,那三个孩子可就得交给你勘助来安置了。除了你以外,休要让任何人知晓。拜托了。”

“是。”

“明天,你就带着三个孩子出发吧。”

当天勘助自晴信居馆告辞出来后,心里一片茫然。

翌日,当勘助再行前往城内拜谒之时,在城门处有三挺轿舆正等待着他。两位年幼的小公主与那位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分别被三位侍女抱在怀里,各乘一辆轿舆。勘助于是与护卫着这三挺轿舆的二十名武士一道出发了。盛夏的太阳正热辣辣地照在大地之上。勘助曾经自此护送由布姬所乘之轿舆前去诹访,如今又护卫着由另一位公主所生的三位孩子往诹访进发。

回想起来,自己究竟为何要到古府来呢?勘助弄不明白。结果一句意见也没有提,却替晴信处理起男女之事的善后来。说起男女之间的事情,勘助无论如何也弄不出个头绪。若是对于攻城略地等战事,再怎么复杂,自己也能很快拨云见日一般清晰地看到要害之处,可对于这男女情事,自己却是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

总而言之,手中务必要拿定四座城池。把诹访交给胜赖,把高远城交给如今在轿中被侍女抱着摇曳颠簸的那个婴孩。嗯,让两人的领地调换一下也无不可。此外,还务必要把那两位小公主安置在相应的城池中才是。看来这以后可有得忙了啊。勘助正在如此寻思,忽听得身后响起马蹄嗒嗒之声,一骑快马自勘助一行旁边疾驰而过,瞬时远去。过不多时,又是一骑。

待得第三骑快马掠过之时,勘助打马赶了上去,与快马并头驰骋,一面转头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长尾景虎入侵北信一地,主公决定今晚率军自古府出发。”

“知道了,你去罢。”

勘助语毕,放慢自己坐骑的速度。那快马的坐骑身上已是大汗淋漓,在太阳照射下粼粼泛光,在勘助的目光中渐渐远去。

勘助身体微微颤抖。不过,这应该并非一场大战。勘助想道。因为景虎的大军并不擅长夏季作战。与先前考虑男女之事时不同,此际勘助的头脑中,却是无比清澈。

老爹:此处原文为“爺や”,是对家中老仆人的亲切称呼。

能面:能乐所用的面具,有200种以上,分为鬼神之面、老人之面、男面、女面等种类。有时也用于形容美丽端正而无表情的容颜。

天文十八年:公元154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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