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林火山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不知何时,阳光隐去,海野平原被乌云所笼罩,一派阴郁的风景。这宛如大海之中绵绵无尽的波浪起伏似的平原上覆满了杂草,任由晚秋的冷风吹拂而过。

“呼”的一声,勘助长长吐了一口气。

“主公!”

勘助向晴信喊道。晴信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战场的局势,少时才慢慢将头转向勘助:

“这是一场不分轩轾的战斗啊。”

“的确如此。”

“如何才能分出结果呢?”

“人数多的一方将会获胜,只有这一种可能。”

“嗯——”

“这会是一场死伤众多的战斗啊。对方六千兵马,我方一万五千——我方折了六千人之后,敌方才会全灭,而我方则剩下九千人。”

听到这里,晴信脸色阴沉,或许在想:这真是一场令人厌恶的战斗啊。

“不过话虽如此,景虎却决计不会将己方陷入那般愚蠢的境地,他必定会在陷入绝境之前撤兵的。请您继续观战吧,敌军一定会退兵。”

勘助话音未落,战场上倏地响起甲斐一侧从未听过的异样的号角之声,这声音响彻阴郁的海野平原一带。

听到号角声响,勘助道了一声:“暂且告退!”也不待晴信颔首同意,便径直翻身上马,急急驰下丘陵,向战场方向奔去。这期间,号角声依然高低起伏,一刻未停。这的确是撤退的号角之声无疑。到底越后军将会如何撤退呢?勘助策马狂奔,一面想道:一定要用自己的这双眼睛去见识一下。

在这激烈的乱战当中,要将这些拼死挥舞着手中长枪的士兵

们一个不留地全数撤出,绝非一件容易之事。这撤退将会如何进行呢?勘助非常想见识一下。

当勘助纵马驰上一个小高地的时候,号角声突然停止。

勘助在距离战场约莫一町之处勒马停住。此处地势高耸,一眼望去,战场情形尽收眼底。

这时,勘助看到自敌阵之中驰出两骑武士,俱是气宇非凡之人。

这二人来回摇动各自手中的采配向各部队发出命令,一面策马绕了半个战场之远,尔后如离弦之箭一般驰回本阵,那身影渐渐缩小远去。

领头的一骑大概就是长尾景虎吧,勘助想道。在其身后那骑高大的武士,恐怕便是以豪勇闻名远近的武将宇佐美骏河守

了。除了此二人之外,敌方阵营中再也找不出一个人能够如此漂亮地指挥大军才是。

不知何时,武田军一侧亦吹响了撤退的号角声。看来晴信如此下令了。虽然很想追击敌军,然而却抑制住了这种冲动,下令撤退。这样的事情在以前的晴信身上,是断然不会看到的。

到此为止就好。击败长尾景虎一事,就放在以后好了。

若此时对敌军加以追击的话,或会伤其一两百杂兵,然而却将甲斐军中长枪骑兵长于追击一事,徒然暴露给了敌人。

此际,勘助看到自晴信本阵之处突然驰出数骑武士,均伏身于马背之上,紧紧抱着马脖子以免落马,且将腰身浮起。这数骑犹如疾风一般霎时间便驰下丘陵,尔后四面散开。

其中的二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勘助身侧掠过,瞬时远去。这两骑武士亦将身体伏于马背,背上靠旗指向前方,随风猎猎作响。二人的靠旗之上,均绘有蜈蚣之纹,他们正是武田军中向各个部队传达禁止追击命令的“百足众”,其中任何一人均是能够一骑当千的年轻武士。

勘助仍旧勒马伫立原地,听得喊杀之声渐消。

战斗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结束了。乌云依然遮蔽着阳光,放眼望去,这平原处处都是一副郁暗的神色。

从今往后,晴信当不得不以这长尾景虎作为对手,展开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苦战了吧。这苦战或将持续五年之久,抑或十年?这却不得而知。两方均是棋逢对手。晴信如今二十八岁,景虎(谦信)十八岁。年龄虽然有所差距,但无论哪一边均是不输于对方的猛虎。不过,只要有自己在,晴信终会获胜的。不久以后,不再会有人看到长尾景虎那精彩的指挥之法了吧。这以后几年之内,武田家务必要取下越后这位年轻武将的性命才是。

与来时的匆匆相反,勘助策马慢慢返还。

晴信与景虎这两大势力最初的相会,自午时开始,至未时结束,此战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落下了帷幕。这一战,越后一方死者二百三十六人,己方折了一百三十一人。清点了死伤人数之后,武田军胜利的欢呼声在当日申时轰然响起。

直到大军重新集结起来为止,晴信始终默然不发一言。看来在这位年轻大将的心中,对第一次与景虎的交战颇有感触。

从这天开始直到二十三日,武田军一直在海野平原宿营。由于刺探了越后军的动静之后,发现他们并没有撤回越后的迹象,仍然屯兵在川中岛附近。

自海野平原之战的翌日起,快马陆续将留守在信浓诸城砦中武将们各自取得的胜利捷报传到了大本营。在海野平原一战之际,各处的留守部队与各自周边的敌人纷纷展开了数次小战斗。当然,这些战斗并非依晴信之令进行的。

亦即:驻守伊那地方的秋山伯耆守晴近,与伊那军交战,斩敌骑兵十七人,步卒二十五人,夺得领地三千贯。驻守于下诹访、盐尻口,防备木曾、小笠原之敌的甘利、多田二将,夜袭小笠原军营地,斩敌九十三人。此外,驻守在笛吹岭以防备上杉军的小宫山、浅利二位武将亦派来信使报告,他们与上杉军在松井田一地作战,取得敌军首级三十三枚。

在这些捷报次第传来之后,二十三日清晨,一匹来自古府的快马抵达大本营。

当月十九日午时,御旗屋发生火灾,所幸经过大力扑救,并未遭受重大损害,仅仅是烧毁了建筑物的一部分——

这是来自古府中的别当山下伊势守的报告。报告中还说,在救灾之时,不知自何处飞来两只白色大鹰,停留在御旗屋顶之上。火势湮灭后,这两只鹰仍旧在御旗屋上空盘旋,过了三日三夜方才离去。

晴信认为,古府中御旗屋虽然遭遇火灾,却未酿成大祸,这全是由于获得诹访的石清水八幡宫加护,恐怕这两只白色大鹰,便是神明的化身。于是晴信率领全体将兵,一同向诹访的方向顶礼膜拜。

膜拜过后,晴信派出两骑马术精湛的年轻武士先一步前去古府慰问。这两人各持晴信的一封书信,立即上马自海野平原出发前往古府。

勘助此时心中总觉有什么事情很不对劲。为何心中会如此不安,勘助一时也说不上来。待两位年轻武士自晴信身前退出之后片刻,勘助方才猛然省悟,倏地抬起头来看着晴信。

向古府派出使者前去慰问,此事不足为怪,但又何须同时派出两位使者携带两份不同的书信呢?此事无论怎么看,都令人感到不合常理。

勘助若无其事地从晴信身前告退,然后急急拉出坐骑翻身上马,向适才出发前往古府的两位武士追去。

这马奔得半刻时分,前方道路之上两骑武士那小小的身影跃入勘助眼中。

“喂——”

勘助大声呼喊两位武士停步,一面纵马向前疾驰。

不久,这两骑武士齐齐勒马回头。勘助驰近,二人已然下马立于地上。

“把主公交给你们的书信拿来。”

勘助说道。

“是!”二人毫无怀疑,将卷成一卷的书信拿出,呈予勘助。

“是给山下伊势守大人的吧。”

“是!”

“一定要准确无误地办好。”

勘助一面说着,一面向那两封书信瞥了两眼。其中一封是交给正室的信件,另一封却不是。那封信件上确实写着“油川大人启”的字样。

果然如此。勘助心中暗想,晴信口中虽说从未见过油川刑部守的女儿,甚至从来不知道有这个人,然而却是认得她的。勘助脸色稍显铁青,将书信还给二人。

“看来并没有让主公挂心的事情,你们小心去吧。”

勘助威严地对两位武士说道。

两位武士向勘助施了一礼,便即翻身上马。当武士们马蹄之声逐渐隐去之时,勘助方才发觉自己已被齐腰深的芒草花穗包围了起来。

右侧是山,左侧则是山坡,勘助身处这山与山坡之间。

山坡平缓地向谷底延伸。风自谷底吹来,芒草的花穗随风摇摆。的确很是令人同情,然而却不得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除掉——勘助心下暗忖。

这油川刑部守之女的性命,便由我勘助来取好了。那之后,可务必好生监视晴信,切断他能够靠近女色的一切机会。话说回来,晴信到底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油川家的女儿呢?真是丝毫也不能疏忽。晴信战斗起来十分巧妙,不过看来他巧妙之处也不仅仅限于战斗啊。此时勘助的眼前,又再浮现到小室布阵当日,晴信那看起来一本正经而把自己瞒了过去的那张脸。那么,要怎样除掉油川家的女儿才好呢?

勘助的手轻轻提着缰绳,任由坐骑在这芒草的原野上漫步。比起战斗来,这次的事情可真是棘手得多。真不该在那时从自己口里说出“油川刑部守的女儿”这几个字,如今若是杀了她,那么很容易就会被看出杀人者便是自己。无论杀得多么巧妙,自己也无法摆脱嫌疑。勘助认真地考虑着这个问题,比以往经历任何一场战斗都要认真。

翌日,探马来报,说越后军已自川中岛动身,正往越后返还。于是晴信亦决定率领大军返回古府。虽然最终这海野平原之战不过是两军的一次小小的战斗,不过影响却非同小可。此前,仁科、海野、浦野等北信一地的诸豪族对于降服武田家一事总是反复无常,如今却纷纷向古府送出人质,真正地归降于晴信麾下。

二十五日这天,晴信发出命令,全军向古府返还。

勘助与晴信一道,置身于本营人马之中,凯旋而归。这一万六千人以长蛇一般的队列,在初冬的信浓山野之间蜿蜒南归。

三天过后,在行军途中,为了率领板垣一军回到诹访,勘助不得不与晴信分别。

“近几日之内,或会前来古府居馆中参见。”

勘助说道。

“好啊,我等着你。下次见面之时,关于长尾景虎这人的武略,我可要仔细地听你说说。”

晴信回答。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勘助与板垣军一道于山岳地带跟返回甲斐的大军分别,踏上了去往诹访的道路。分别约莫半刻之后,勘助对板垣信里说自己落下了重要的东西,须得返回本队去拿才行。

“要不要带几名兵士一道?”

信里问道。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好。那么,到了诹访之后,请替我向公主致意。”

说罢,勘助径直离开了诹访一军的队列。在这小小的遍布杂树的山脚下,橡树那已然枯萎得呈茶褐之色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待得独自一人之时,勘助将身上所有沉重物事尽数丢弃在杂树丛中。须得一口气驱马前往古府才是。务必要比晴信的大军率先进入古府城下,哪怕是早上一天也好。不用说,这正是为了取得油川刑部守女儿的性命。

勘助驱马狂奔,避开大道,专拣那连绵无尽的山间小路前行。直到这天傍晚,勘助也未遇上一个人影,胯下坐骑只管疾驰,激得地面落叶纷飞。当勘助来到一片向南倾斜的高原大地时,冬日的夜幕已将他吞没。

纵马狂奔之际,勘助倏地听到有另外的马蹄声远远传来。勘助立时下马,将自己的身体藏匿于马旁。不久,只见三骑武士仿若疾风一般在不足一间之外飞驰而过,几乎刚好擦过勘助的坐骑。那正中的一骑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马脖子的右边,这特殊的骑乘姿势很是眼熟。

除了晴信以外,大概没有人会如此骑马吧。勘助想道。

那一定是晴信无疑!然而,作为一万六千人大军的总帅,却离开军队单独行动,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这怎么行呢!

但是,刚才那马上的武士的确是晴信。晴信亦离开了部队,先一步前往古府去了吗!难道这位年轻武将已然察觉了自己的行动?勘助寻思着,是否得另外取道前往古府。无论如何,也务必要比刚才所见那三骑先一步进入古府城内。否则的话,油川刑部守的女儿定会再次自勘助眼前消失,被晴信匿往他处了!

晴信可是任何事情都能做出来的。在这世上,唯有晴信,是勘助为之即使抛却生命亦在所不惜之人,然而也是勘助感到十分操心之人。勘助重新跨上马背。此时他才注意到,在这初冬季节亦尚未死去的秋虫之鸣叫声,已经响彻了整个原野。

巳时:相当于上午10点。

小山田左兵卫尉:小山田信茂,武田家臣,小山田备中守信有之子。

宇佐美骏河守:宇佐美定行,长尾家臣。骏河守是官位。

未时:相当于下午2点。

御旗屋:自武田家祖上新罗三郎义光以来,御旗与盾无铠两件物品乃是武田家代代尊崇的贵重宝物,在武田家每一位当主手中流传下去。每于重大战事之前,武田家当主总要率领将士,向这两件宝物祷告祈求战斗胜利。而安置存放这两件宝物的祠庙,便称为御旗屋。

别当:这里指武田家中负责日常事务的内务官。

石清水八幡宫:八幡宫即是供奉八幡神的神社。八幡神是日本最早的神佛合体神,本是日本丰前宇佐地方的农业神,公元8世纪左右成为“八幡大菩萨”,为护国之神及佛教的护教之神。在平安朝末期之后,八幡神被作为传说中的应神天皇及其母神功皇后的神灵、以及源氏的氏神来信仰,神格为武神或军神,为武家所尊崇。石清水八幡宫位于京都,修建于公元9世纪,为所有八幡宫的总社。此处原文的“石清水八幡宫”,应是指武田八幡宫,修建于天文十年,在今日本山梨县韮崎市。

一万六千人:晴信参战一万五千人,折了一百余人,约数应仍为一万五千才是。此处原文为“一万六千”,疑为作者笔误。本章后文仍有“一万六千”,亦与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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