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休息吧。”
十郎太听见背后这些对话。他们的言辞只是对十郎太与众不同,他对眼下的情况很满足。
他的休息间也与别人不同。他被带到离寺庙半町远的一户农家。他对带路的武士颇傲慢地吩咐,命他将部下都叫到这里来。
约略过了半刻,六人都来了。十郎太让他们睡在土间铺着的席子上,自己独宿客厅。半夜,十郎太被人声吵醒。
“请您在这里休息!”
话音刚落,纸门便拉开,一位武士被引入。十郎太想,大概也是和自己一样破格应征的武士吧。
“打扰了。”这话显然是对先到的十郎太说的。十郎太对他的语气不甚满意,加上懒得动,就装睡,未回答。那武士在十郎太身边躺下,十郎太再度入睡。他又醒来时,见客厅不知何时又来了四个武士。窗隙透入的晨光照得屋内影影绰绰。十郎太无意瞥了眼自己身边的武士。发现自己睡在草席上,而他旁边那位武士却睡在被褥上。这实在是破格又破格。环顾四周,除了这位之外,谁也没有被褥。
十郎太不由有些恼恨。想看看到底是何方人士,便稍稍起身,觑了眼那人,不免大惊。
“疾风!”他脱口道,又立刻闭嘴,坐在草席上长长喘了口气。怎么又和他见面了!
这时,对方也睁开眼,伸了个很大的懒腰,也蓦地坐起来。
疾风似乎也很意外,盯了十郎太一会儿:“你改变念头了?蠢!”他道,又躺了下去。
十郎太不知此言何意。只是对此前的情敌又生出敌意。
但同时,加乃已不在世上的悲哀又令他缄默。他狠狠盯着疾风,沉默良久。
“说点儿什么吧,十郎太。”疾风道。
“加、加乃死了!”十郎太道。
“我知道。昨天去林家后院看到了墓。不过我也不意外,已经预料到了。之前见面,我就知道,她快不行了。”疾风略作停顿,又道,“加乃也死了,我也会死,立花十郎太也会死。大家都会死。”
疾风之介的言辞并无感伤抑或感慨。只如一阵阴冷怪风。
十郎太心道,胡说八道!他说:“我不会死。”
“不会死?!你到这里,没有想过死?”
“怎么能死?”
疾风沉默许久,又道:“真是蠢到家了。”语气并无轻蔑,也无愤怒,“明智会失败的吧。可能不堪一击。”
“被谁!”
“那就不知道了。看吧,不会超过十天的。”
疾风之介的话令十郎太感到强烈的不安,浑身热血凉到脚尖。
b三/b
镜弥平次听传言纷纷,有说快到明智大人的天下了,有
说天下将一分为二,大战就在眼前。于他而言,这些都仿佛与自己不相干。这一日,弥平次在丘陵山坡梯田里耕作。他穿着下田劳作的装束,很合身,看去就是一位地道的农人。
弥平次很喜欢种地。深翻黝黑的泥土,这活儿与他性情很相符。不需费什么心,也不需与人说什么。只要沉默动手就可以了。似乎是上天给弥平次安排的生计。
“爹爹!”远远传来太郎的声音。这个六岁的孩子的任务是来叫他吃饭,或者给他送便当。弥平次默默转向声音的来处。虽然想说点什么让太郎高兴的话,但总是想不起来。只好常常沉默相向。
他看见太郎后面跟着的是阿良。她平常很少到田里来。
因为弥平次不喜与人打交道,寡言少语,她也变得不爱与人交往,话也很少。这不可思议的一家人只有早饭晚饭时才聚在一起,弥平次与阿良都不怎么开口。只有那正当可爱的六岁的太郎,在沉默的两人膝上玩耍。
弥平次虽然不说什么,但心里觉得与阿良和太郎三人的生活很快乐。这样安宁的幸福,在其他地方是不会有的。他把阿良当做大女儿,把太郎视为小儿子。不过阿良却将弥平次视为父亲,将太郎当做自己的儿子。太郎呢,则唤弥平次为爹爹,唤阿良为母亲,并且是真这样认为。虽然三人各持己见,却也没有什么不自在。
若说弥平次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便是阿良偶尔还是会面露哀愁,怔怔望着庭中树梢。每当此时,弥平次就知道,她是在思念疾风之介。他一见她如此,便心神不安。不过,他的情绪掩藏在布满伤口的、没有一丝表情的面孔背后。没有人能在他脸上发现一丝情感的阴翳。
“爹爹!”太郎的呼唤比之前更响亮,不多时,就见他爬上田埂,朝这边奔来。弥平次三两步上前,抱起他。
“怎么不叫姆妈一起来?自己就跑来啦?”他语气十分慈爱,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这时,阿良缓缓走近。
“弥平次!明智的武士过来,问你去不去做事。”
“明智!”弥平次道,短暂沉默后,面部略有抽搐,简短回答,“赶走!”
“我侍奉的浅井大人已经不在了。”弥平次发现阿良的表情与平日有些不同,他望着她,只听她道:“我其实,希望你去呢。”
“为什么?”
“倒也没什么原因,只是希望你去。”
“我已经厌倦做武士啦。”
“我知道。既然不喜欢,就去看看好了,马上罢手也行。”
“怎么突然说这些?”
弥平次语罢,阿良默然片刻,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疾风在那里。”弥平次一愣,瞥了眼她。心道,你说了我不爱听的话。
“听刚刚那个武士说,坂本城现在也有不少从前浅井家的家臣呢。”
“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又去明智家效力的不是什么好人。”
见弥平次不为所动,阿良便道:“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弥平次忽而心慌起来。因为阿良这么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太郎,回去啦。”阿良唤道,说着就要回去。
“等等!”弥平次近于慌乱地叫道:“别胡来,知道么?”
“胡来也好不胡来也罢,反正去做我要做的事情。”
听阿良的语气,似乎又执拗起来。弥平次想,这下又麻烦了。
“傻姑娘!太郎不可爱么?你不是太郎的母亲么?”弥平次一边说,一边想着对策。疾风在不在坂本不知道,反正不能让她靠近可能离他那么近的地方。
“疾风不会傻到给明智效力的!他性格那么坚决,不是还在丹波跟明智军作战了么?明智是他的敌人!”
“在丹波确实是把明智当敌人的。可是,他才不分什么敌我呢。这些事本来就一团乱!在丹波的八上城时,他跟我说过哦。”
“说什么?!”
“桔梗纹的旗真不错啊!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可我怎么也忘不掉。”
“赞美敌方的旗帜?”
“是呀。我想,他到底是流着明智家的血呢。那时候——”
“乱讲。”
“如果,他还活在世上,此刻,他会为明智家献出生命的。”阿良语气虽低沉,却足令弥平次心寒。他想,恐怕已经很难改变她的主意了吧。
“好吧,我让谁去调查一下。你就别自己去坂本了。”
他说。
阿良没有回答。不知她有没有理解弥平次的妥协,只是默默立着。这时,弥平次也忽而觉得,那个武艺超绝的年轻武士,可能真已投身明智阵营。那个骄傲的人,如果真活着,确实也做得出这样的事吧。
即本能寺之变。1582年公历6月21日(农历6月2日),织田信长家臣明智光秀谋反,突袭宿在本能寺的信长与继承者信忠,命其自杀。
蒲生贤秀(1534—1584),战国时代武将。六角氏重臣蒲生定秀长子。1568年,六角氏为织田信长所灭。贤秀以长子蒲生氏乡为织田家人质,自为信长家臣。信长以女冬姬许氏乡。1582年,本能寺之变。守卫安土城的贤秀为保护织田家女眷,迁回日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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