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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光秀在本能寺突袭主君织田信长,是天正十年(1582)六月初二清晨的事。
织田信长自尽。二条城一片火海。织田信忠自尽。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在这日午后就传到琵琶湖一带。
三骑武者急往佐和山报信,沿琵琶湖南部平原的大道飞驰,到达佐和山城,正是当日未时(下午两点至三点)。
该事件对靠近叛逆者明智光秀领地的佐和山而言,不啻巨大冲击。
以丹羽长秀为首的重臣无不大惊失色。虽然不得不迅速作出佐和山城对此突发新事态的决定,但织田信长死后,天下形势必陷入混沌,无人可测。唯有一事可确定,即迄今为止的统治者织田信长,平定全国之霸业中途而断,骤然辞世了。
织田信长麾下诸将动向亦杳然无知。料想有大动乱,初三夜以来,京都及附近地区不断有逃难的妇孺,三五成群涌入佐和山城外的街市。在此前后,明智光秀在京都拜领征夷大将军,光秀为织田、明智两军战死者在阿弥陀寺主持追悼法事,明智军前往占领安土城等消息亦由几位骑马武士传递而来。
初五日,从安土城逃来的大批武士与难民,活灵活现描述起明智军占领安土的情形。守卫安土城的蒲生贤秀弃城返回日野城,也是可以理解的。
安土城已落入明智家之手。如今,佐和山城必须尽快决定,是与叛逆者明智对抗,还是与之暗通款曲。
佐和山城主的态度是,暂时弃城,等待织田军部将联合起来,再与明智军决一死战。此行为乃是丹羽长秀为报答织田家多年恩遇。
是夜,明智光春已进驻安土城的消息在佐和山城下掀起可怕的浪潮。除丹羽长秀外,尚有一人从一己立场做出完全
独特的决定。这就是立花十郎太。
他想,这已是明智一家的天下。信长已死,京都平定,安土城陷落,织田军已不值一提。若佐和山仍犹疑不决,后果不堪设想,必鸡飞蛋打。争取只在今朝,且不容一刻迟延。
佐和山城也罢,城下街市也罢,主君丹羽长秀也罢,上司也罢,同僚也罢,他毫无眷恋。回想长筱之战后入仕以来,已为佐和山城鞠躬尽瘁,却不过只得了十一人半的部下而已。
说半人,是因为有个十二岁的小毛头。要成一国一城之主,恐怕遥不可及。若无眼下巨变,恐怕也没有什么盼头吧。
“喂,今晚就出发!快准备!势不容缓!”他睁大充血的眼睛,喝令部下。而十一人半们也不知要去哪里。
“到底去哪里?”一人问道。
“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沿着琵琶湖朝西走吧。”其实,十郎太也仅知道这些。大概明智军正在各处招兵买马吧。既然要投奔明智军,那一定得谋个条件最佳的好去处。
“这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又一人问。
“做什么?!不用打听。跟我走就行,这就是你们的追随之道。”
十郎太对部下绝对专制。部下就是用来打压、威吓、指使的,他坚信这一点。
他命部下各自背上甲胄箱,带好刀枪,趁夜从家里出发。他想,只要出了佐和山城,之后就不要紧了。如果有人在城内叫他,不管是谁,一律砍死。他抽刀在手,所幸未有什么人声。
离开城下街市,走入湖岸松林时,他收起刀,小声道:“这次,我肯定要高升啦。”想想自己虽然数番入仕,但这次与过去不同,可有了十一人半的部下,不再是地位低下的小兵卒了。他心里颇为满足。途中警觉驻足,朝背后的黑暗叫道:“作十朗在吗?”
黑暗中传来回音。
“次郎在吗?”又问。他依次点了十二人的名字,有两人不在,似已逃跑。
“你们走我前面!”为防逃脱,他命部下在先,拼命催他们快走,去往湖岸明智军的势力范围。推动时代大幅运转的主轴中途折断,波诡云谲的风云中,立花十郎太双目炯炯,挺胸前行。
离开城下一里,夜色中望见琵琶湖水面的微光。极短的瞬间,十郎太心头冰凉地划过一丝伤感。因为想到了加乃的死。
距今整整一年,去年夏天,加乃在佐和山十郎太家中过世。到佐和山后,加乃卧病不起,全无好转之望,但十郎太还是竭力为她做了能做的一切。一年半左右的将养后,加乃短暂不幸的一生至此结束。
十郎太清楚记得那一日。大夫说,就在这两天,恐怕不好了。于是十郎太一早便不离加乃病榻半步。夏季寂寥的黄昏,夕光苍茫,弥漫于中庭花树。
“这么长时间,多蒙您照顾。我与您之间,究竟是何因缘呢?”加乃的语气略微反常。
“虽不知是什么因缘,但我喜欢你。不过,到底没有博得你的喜欢。”十郎太对临终的加乃感慨。
“我并不讨厌你。”加乃道。
“也许是不讨厌吧,但也没有喜欢过。”十郎太强调,加乃并未回答,只道,“不要再说这些无用的话啦。我,也许就要死了。只想念着你的事而瞑目。”
“念着我的事,为什么?”哪怕是说谎,十郎太还是希望能听到加乃一点有感情的话。加乃道:“我祈祷您出人头地。
希望您出人头地!”语罢,她无限温柔地望着十郎太,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温驯、安静的笑意。
十郎太移开视线,望见庭中植物在风中簌簌摇动。长风徐来,而映入他眼中的风景,却远离现实般寂静。
“加乃!”当视线回到加乃身上时,她已停止呼吸。从那以后到今天,十郎太一直身处失去色彩的世界。但他一直想着加乃祈祷他出人头地的话。
他走在路上,又想起与加乃、疾风三人同舟自坂本去佐和山的暗夜。
“加乃、加乃、加乃、加乃。”他心中呼唤着加乃的名字。因为这里是加乃安息之地,故而十郎太对佐和山有难以言明的眷恋。
“等等!”他道,说罢回望佐和山,一星灯火也无。
“好了,走吧!”他喝道。在心中道:“就此别过!”不知是对佐和山城,还是对逝去的加乃说。
之后,十郎太步速飞快。半个时辰走二里。中途只略休息一回,命部下穿好甲胄,自己亦武装妥当。命一名部下扛旗,上书潦草大字:“投奔日向守大人麾下立花十郎太。”夜色渐隐,这些字样逐渐在初夏清晨的晓光中明晰起来。
一行人又少了一个,连上十郎太共九人。
这群莫名其妙的人,为迂回避开安土城,匆匆向西而去。他不愿充当安土城的守备部队,因为与战争无缘,不是肥差。既然要入仕,不做明智光秀的直属部队岂不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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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光秀居住的坂本城,上下一片混乱。满眼血丝的武
士们涌入城外市街。大小部队不断出发,不知去往何处。又有大小部队,不知从何处抵达坂本城下。
那日风很大,湖面波浪起伏,尘沙不断卷向城南。街中民家无一不紧闭门户。尘埃渗入门窗缝隙,沙沙地落在草席上。
初六夜里,立花十郎太听说,明智军的武将荒木行重已进驻佐和山城,妻木范贤进驻长浜城。当他来到坂本城的招兵所时,跟随他的部下只余六名。
活该,笨蛋们!他眼前浮现出佐和山城的混乱场景,心中暗道,天下真是要尽入我怀中了。丹羽长秀麾下诸将,对时代变动有敏锐感知的,也只有自己一人而已嘛。
他与六名部下一同躺在招兵所(其实只是个寺庙)的草席上。那里已有几人睡着了,无畏的脸上犹有汗滴。有人穿着盔甲,有人背着甲胄,也有未作武装的,各色各样。还有一人仅持一柄竹枪,不知是武士还是农民。
只有十郎太一人醒着。
“必须发达!打仗!打仗!”兴奋令他稀疏胡须中露出的皮肤异常苍白,双眼也睁得非常大。
“立花十郎太大人!”突然,门口有人叫他名字。迄今为止,对别人都直呼姓名,唯独称他作“大人”。
“哦。”他吼叫似的答应,站起身,被带到一条长廊外的内室。十余位武士都坐在折凳上。
“率部下来的是你吗?”一人问。
“正是。”十郎太颇为傲慢。
“你叫什么。”
“到昨日为止,尚是丹羽长秀的家臣,立花十郎太。”
“希望你听从分配。”
“但凭吩咐。”
“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么——”
“没有别的。只是不要做留守部队,要去第一线。”
“非常感谢您挺身而出,请休息到明日早晨。”
问答就这些。十郎太离开,一位年轻武士被叫进去。
“报上姓名和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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