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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阿良说今年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竟然应验了。事情发生在夏末秋初。
那一夜秋月似钩,清光满地。九点刚过,弥平次突然从枕上抬起头,细听外面的动静。他虽已躺下,但尚未入睡。
门外有脚步声,并不是一两个。
弥平次卧着静听片刻,突然抓起枕畔长刀,走出廊外,从大门缝隙向外窥视。坡上走过一群手提长枪或大刀的武士,约略二三十人。那一群刚走过,又一群闹哄哄聚在弥平次家门前的空地上,虽未看清,但也不止两三人。
弥平次离开防雨门,大步穿过有火炉的房间,跳进土间,大喊:“阿良,快起来!”又道,“多穿些,别冻着!”
说罢才回到自己房间收拾东西。这时,没有门闩的大门被打开,大群武士拥入土间。弥平次已来到那里,提枪以待,怒吼曰:“什么人!”
“你这不服安土威仪的蝼蚁之辈,放老实点!”最前面队长模样的武士喝道。弥平次早已料到今日。安土城已落成,移居那里的织田信长趁大战的间歇,自然要下令彻底扫平眼皮底下琵琶湖周边一带的小群叛逆。
他想,这可棘手了。除了杀出重围,移居他处,别无他法。
“休得放肆!”话未落音,弥平次趁枪被对方捋住之际,就势猛地刺入那武士的肋部。而后将他推出一间远,把其他武士都逼退到土间门口,才蓦地拔回枪。一声惨叫,那武士踉跄两三步,朝前扑倒。
“阿良,阿良!”弥平次大喊。这时阿良已来到土间。
“走后门!”
“后门已经走不了啦。”
“那你跟紧我,千万别离开!”弥平次说完,又挺枪向前。等那群武士最后一个退出土间,他也紧逼过去。洁白月光下,零散着十来人。
“来吧!”他大吼着,刺中突然砍来的一人,又踢飞了一个。他发出异样低沉的嘶吼,又击中一人。那人吓得转身便跑,一下刺中背后。弥平次完全像一头嗜血的猛兽,余下的武士没有一人敢近前。
“阿良,跟我来!”弥平次步步逼退诸武士,一见空隙,迅速飞身闪入右侧竹林。枝叶一阵乱响,穿过不甚宽阔的竹林,爬上尽头的石墙。
“阿良!”他喊道。一看,她已在石墙上。
那是一片开阔的丘陵。二人沿梯田一级级向上奔跑。中途弥平次停下脚步,眺望坡上散落的人家。
月光皎白,村庄一片宁谧,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此刻,听到女人细细的哀啼。随后其他方向又传来一阵较长的、不明男女的悲声。
“在这等会儿。”弥平次道,“趴下等着。”说罢将枪夹在腋下,沿着田埂向村中奔去。
阿良听从弥平次的吩咐,在田野间的沟内伏下身。漫天星辰散落,被星光照见的天空仿佛破晓时一般清亮。轻纱般薄明的云缕快速穿过月亮,接连不绝。
听到远处低微的悲声,阿良叫了句“畜生”,略直起身,那声音再不可闻,于是又俯身下去。
弥平次很久都没有回来,阿良开始担心。她终于站起来,沿着田埂奔下山坡。冲到丘陵最高处茂平家屋后,才暂作休息。而四周阒寂无声。
“弥平次!”她低低叫了一声。确定没有什么回应后,微微仰头,高声喊道:“弥平次!”这一次仍无回应。此时,她看到右侧山坡附近远远地过来三个人影。那人影离得太远,无法看清是谁。眼见三人停下,似乎纠缠在一起。很快倒下一个。剩下两个影子不断朝山坡上去。又同时倒下,迅速变换位置,一会儿靠近,一会儿闪开,又同时倒下。仿佛无声的人偶戏,观之悚然。
他们都已没有动静,阿良朝那方向走去。靠近一看,弥平次正仰倒在地,喘息沉重。
“你受伤了?”阿良惊叫。弥平次抬起两手,又举起双腿给她看。短暂沉默后道:“没有事!”言辞断续,呼吸艰难,说不出什么来。再一看,弥平次身旁半间远,倒伏的武士似已气绝,动也不动。
“不是让你别出来么?”弥平次说着,终于站起来,“太可怜了,女人孩子都被杀得差不多。太残忍了……”他在村里转过一圈,每家每户几乎都被杀光了。
“不过也许逃出去五六个人。”
“都是谁?”
“那就不知道了。”他突然警醒道,“这里危险!还是赶快翻过山,逃吧!”
b三/b
那之后第七天的黄昏,弥平次与阿良来到比良山中藤十居住的村庄入口。
“这臭味真奇怪啊。”二人刚刚走到离村不远的断崖边,正要走下藤十家后门的石子路,弥平次道。
“不知道是什么,真是太难闻了。”阿良也道。
走着走着,无法言说的不安向他们袭来。为什么会不安,他们也不知道。只是胸口擂鼓般急跳,好像闯入了不该来的地方。
最近处的藤十家、旁边略下几间的村屋映入眼帘。此前生活多年的充满怀念的村庄,此刻在阿良看来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有风过去。围拢村庄户户人家的茂密树丛,在风中婆娑摇动。而全村一片肃然,静得可怕。
“爹爹!”阿良大步冲进后门,喊了声藤十。这女儿呼唤父亲的声音,弥平次还没有听过。
没有回音。
土间大门敞开。阿良刚迈入,就惊叫一声,呆若木鸡。
地上仰倒着伊兵卫,手中还握着刀。视线所及,一幅不忍卒睹的地狱凄惨图景映入眼中。
家门口的空地尸体重叠。秋季黄昏苍白的夕光冷冷洒下。
阿良朝那边走去。
面孔扭曲在旁、俯卧于地的年轻人是大藏。旁边摊成大字倒下的是伊兵卫不满十岁的儿子三郎。不分男女老幼,满地都是尸体。
阿良疯狂地捧起一张又一张死去的脸,确认他们是谁。
都是熟悉的人。惨剧并未过去太久。也许是今天早晨,再早不过昨日傍晚。秋蝇已聚满尸身,腐臭弥漫,但还没有到无法辨认面容的时候。
她看过每一张脸,确认其中没有父亲,遂向旁侧山道踉跄而去。弥平次只道一句“太凄惨了”,便不再开口,沉默着跟在阿良身后。
武平家门前草丛中还有一堆聚集的尸体。说是聚集,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在此集中斩杀,其中多是妇孺。阿良又一一看过去,道:“只有我爹爹不在,其余全部被杀了。”
“不在这里!?”
“是啊,只有我爹爹。”话刚落音,他们忽然对视一眼,因为同时听到了微弱纤细的哭声。确信那是人类婴儿的哭泣。
开始并不知哭声来自何方,很快意识到就在脚下。阿良已没有力气去找寻这哭声的主人。她怔怔听着不时传入耳际的弱小生命的哭泣,呆望眼前山坡被狂风摇撼的杂树林。如此情境,她已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忽然听见弥平次发出的两声哀吼,回头望向他。
弥平次把那婴儿抱在怀里,低下头,向怀中小小的、仍然有生命的婴儿闷声吼着。
大约半个月后,阿良才知道,藤十被背缚双手、搁在无鞍的马上押送到安土去了。作为净土真宗本愿寺教徒起义的同党,全村人遭遇了此番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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