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祭 (二)

战国无赖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不,还是不杀你。我不杀你了,十郎太,我们就此别过吧。”疾风之介终于以温和的、放下戒备的口吻道。

“就此别过!挺依依不舍嘛。”十郎太道,心里恨不得立刻跑开。

“骗人!”疾风之介的这句话令十郎太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废话。他告诫自己必须慎之又慎,不可说出什么刺激对方的言辞。

“是我把加乃托付给你的吧。”疾风道。

“是的。”十郎太答。

“是我提出来的吧。”

“是的。”

“好好对待加乃吧。”

“我知道。”

“就到这里吧?”

“就到这里。”

“滚!”只有最后这个字,疾风之介怒吼起来。

“我走!”话未落音,十郎太已转身狂奔。他没命跑着,湿透的衣裾缠住脚,很难奔跑。得救啦,得救啦!他奔跑着,心里只有这个念头。半途中,当意识到已经脱离险境、放慢速度时,十郎太才对今晚此事的全貌有了正确的判断:已经转祸为福了。

虽已气喘吁吁,他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然后,不停念叨着这句,狂奔不已。直到距离喧嚣的舟祭仅两三町处,才停下脚步站定。他想,虽然疾风之介那边意外顺利地解决,但接下来还得去解决加乃那边的问题。

一想到今晚的行动必惹得加乃怒极,他心中立刻布满愁云。本以为再有一个月就可让加乃断了对疾风之介的念想,没想到他竟突然出现,一切都化为泡影。

唉,徐徐图之!只要我能发迹,加乃也会回心转意。发迹!发迹!为什么震天动地的大战还不到来!凡有大战,我十郎太定能平步青云!

十郎太一眼也不看舟祭,径自穿过唐崎村中,向坂本走去。舟祭的喧嚷渐渐远去,方才忘记的湿衣的寒冷突然与夜寒一道袭来,沁入肌骨。

他不停打了几个喷嚏。

b三/b

七艘神舆船离开唐崎村落的水面,复往比叡路口的若宫汀驶去,其时已过夜里八点。

按往常惯例,神舆船离开唐崎应在天黑以前。而今天从七棵柳出发时已比预定时刻晚了许多。随行船上的神乐与神舆船上的太鼓声,在黑暗湖面留下最后一点多彩的热闹,迅速陷入一片死寂。虽如此,一棵松附近几堆篝火仍继续燃烧了许久。

过了夜里九点,最后一丛篝火也燃尽。只有火堆周围垂地的长条老松枝显出比白日略微鲜绿的颜色。余烬时时零星坠落于黯淡的湖面。

佐佐疾风之介伫立于篝火旁两间远的小灯笼旁。如此幽暗的湖面。疾风面朝着一刻前尚且辉煌喧闹、而现在已昏暗一片的湖面。

漆黑的湖上传来加乃的呼喊“疾风大人!”如此绝望的声音,女人乞求宽恕的喊声原来如此痛苦悲哀。宽恕也罢,不宽恕也罢,又能如何!两人也没有过约定。不是连一根手指都没有碰过么!

加乃的声音听来这般痛苦,也许是我耳朵的缘故。也许加乃不过是在喊我的名字罢了。也许这悲伤与痛苦,只是我耳朵自作多情罢了!把加乃托付给十郎太的是我。现在他们俩在一起,又能怨恨谁!本以为加乃一人生存于乱世的某处,这想法真是太天真。

疾风想,幸亏没有杀死他。差点就把十郎太砍死了。说到底,只要加乃能幸福活下去不就够了么!也许她和十郎太在一起比和我在一起更幸福呢。此外,还能有什么问题呢?

这样不是很好么,所以……

篝火完全熄灭时,疾风之介走了出去。唐崎明神神社境内,已无一个人影。他穿过鸟居,走下四五级石阶,脚步略有踉跄。走下台阶,他想蹲下来歇会儿,心情太压抑。

但他没有停歇,继续朝前走去。他走上大路,右拐,走进半町外的一家小小的旅店。

“我同伴回来了吗?”疾风之介在土间内朝有些耳背的店家道。

“早就回来啦。您这么晚去哪里了?”

他没有回答,只道:“拿酒来。”说罢向里面走去,打开尽头一间屋子的纸门,里头的三好兵部已铺好被褥,坐在上头道:“这么晚,看舟祭了?”

“雇了条船去看的。”

“哎呀,真有派头。”三好兵部朴讷的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我这边多亏你,事情已经办完了。”

“最近明智军可能有一部分残余从丹波撤回,织田军不久也要出兵播磨了。”

“出兵播磨的话,就是去赤松啦?”

“是啊。明智军不可能不参加。要那样的话,丹波又跟炸了的蜂窝似的。”

“到那时,丹波波多野的力量也强大啦。”

“愚蠢,井底之蛙!织田信长能和丹波的乡下武士相提并论么?你们都会死的,撑不了一会儿就都被干掉啦。”疾风之介笑起来。这笑声在三好兵部听来与平时有些不同,似乎被置身事外的残酷执拗地缠住了。

“你反对去丹波么?”虽然语气仍然沉稳,而三好兵部的声音有些颤抖,已微含怒意。

“什么!”疾风之介犀利的眼神扫了眼他,很快又调开视线,难得大笑起来。

这笑声在兵部听来十分刺耳。这时,旅店侍女送酒过来。疾风之介将酒壶的酒全部倾入酒碗,三两口饮尽,又拍手叫侍女,命她再拿两三壶来。

三好兵部默默凝视着他,道:“你今晚怎么了?”

疾风之介将侍女新送来的酒倒入碗中,喝了半碗道:

“我替你去丹波。别担心,我佐佐疾风之介说一不二!”

“我想去。虽然是败战。”他又道,这回语调极为冷静。

酒意突然涌遍全身,疾风耳边又传来加乃的声音。他双手掩住耳朵,对三好兵部说:“喂,陪我喝酒吧!”

“我不喝酒。”

“什么?!”疾风霍然起身,又跌坐在地,很虚空地笑起来。兵部发现这已是今晚第二次听到他这么奇怪的笑声。

疾风之介喝了四五壶酒,陷入沉默。一直盯着他的兵部突然开口道:“你,有何痛苦之事?”

“没有。”

“不用隐瞒。你和平时大不相同。”

“胡说。”

“不多问你。不过,你这么痛苦,我就陪你喝酒吧。”兵部从被筒里起来,坐到疾风跟前,晃了晃酒壶,都已空了,便命侍女拿酒来。

“喝个够吧!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兵部的话暖融融地渗入疾风之介心中的偌大伤口。

“拔刀挥舞吧!我年轻时,每逢心里痛苦,就舞刀排遣。”兵部话未落音,疾风之介就叫一声“好”,突然向后飞身一跃,拔出长刀。

那拔刀法极为漂亮,兵部吃了一惊。疾风静静高举长刀,一声大吼,拼力砍下去。这次劈斩的是十郎太,第二次是加乃。

疾风之介的狂暴渐渐化为深重的悲哀。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说

千利休:本觉坊遗文》《战国城砦群》《冰壁》《异域之人》《敦煌》《青春放浪》《旅路:我挚爱的风景》《夏草冬涛》《北之海》《斗牛·猎枪》《西域纪行》《淀君:战国的贵妃》《风林火山》《日本纪行》《雪虫》《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