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 (二)

战国无赖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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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力戳下去,才发现刺中的是松树树干。

弥平次立刻拔出枪,但拔不动。他只好一脚踩住树干,用尽浑身力气,抓住枪柄往外拔。

狂风暴雨,碎石还是砂砾扑打在脸上。越过断崖的滔天水浪袭中他的全身。踩着松树的脚一滑,站不稳,前后摇晃了两三步。弥平次的身体以长枪为中心,翻了个跟斗。

跌倒的瞬间,感觉有一抹冰凉,从眉间笔直淌到脸上。

危险!弥平次暗道。他以为第二刀还会砍来,本能地蜷起身子。突然又一阵波涛拍上断崖,重重落回去。

弥平次被波浪打出去滚了两三间远,跳了起来。手里紧握着枪。但枪太轻了。这才觉察它已当中折断。于是弃枪拔刀。

他全身已化作死斗的一团烈焰。对方是疾风之介还是

谁,他全不放在心上。只知道面前是必须砍倒的、武艺比自己略高一筹的劲敌。

弥平次举刀,又不顾一切地逼近。三次靠近对方,三次被他砍回。他想,这次是最后一次进攻。或者像许多手下一样被咔嚓斜劈,或者把对方的天灵盖一劈两半。二者必居其一。

想到这是最后关头,弥平次突然冷静下来。那恢复冷静的头脑,正等待最后一搏的机会。崖边肆虐盘旋的风雨声,波涛掀起的浊浪,都离他远去。在他想来,自己仿佛被旷野中的月光照亮,正暴露在对方眼中。

六尺远的黑暗里,有什么明显的异样。刀尖的寒光,是唯一划破暗夜的白线。那森然的寒光似乎随时都要朝他劈来。

当寒光突然朝下一闪,想是对手已将刀尖指向地面。间发不容之际,弥平次的身体像闪电一样飞起。

双方剑柄护手着实相击,铿然有声。暗夜里两道白光纵横游走。已是殊死搏斗。

“呜噢!”

“来吧!”

大风断续,割断他们的声音。

“看刀!”随着肺腑发出的怒吼,弥平次搏上性命,向对手杀去。他高高抡起刀,朝前踏出一步,奋力砍下。而这一刀落空了。对方好像啊了一声,向背后闪去。弥平次一惊,真是奇妙的时刻。他摇摇晃晃踉跄了几步,脚趾紧紧抠住地面,才稳住身体。

他好像被狐狸迷惑似的,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举刀挥刀,复大面横扫,再蹲身用力朝地面挥砍。没有!地上也没有!而且万万没想到这里已是断崖的尽头。

他大惊,急忙后退五六步,跌坐在水坑里。方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风雨,如今一齐向他袭来。狂风怒吼,树木低咽,倾盆大雨泼天而来。

“弥平次!”有谁在叫他。

“弥平次!弥平次!”又是几声。他想答应,但发不出声音,只是呜呜呻吟。风雨漩涡中,他摔倒在地,张着口,饮下风雨。

“弥平次!”过了很久,声音终于靠近。非常清晰,是阿良的声音。

他呻吟着。阿良的手从地上慢慢摸索过来,触到了他的身体:“怎么了,弥平次!”

“嗯……”

“你受伤了么?”

“嗯……”

随后,弥平次感觉阿良的手在他身体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抚着。

“手脚都还在。”

“嗯。”

“哪里受伤了?”

“嗯……”

“你清醒些呀,对手到底怎么样了?”

“掉、掉下去了。”这时,弥平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掉、掉下去!从、从那里掉下去!”弥平次叫起来。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可怖,还是安慰,一种莫可言喻的激情令他浑身颤抖。

“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别过去,是悬崖,危险!”

“悬崖?!从悬崖上掉下去?”阿良说罢,沉默片刻。又突然起身,离开弥平次,伸手探索地面,朝那边爬去。

“别、别过去!危险!”弥平次大叫,阿良不理会,继续朝前爬。

果然,手摸触到岩角,地面突然消失,正是悬崖绝壁。

从下卷起的波浪扑打在阿良脸上。

她朝崖下看了看,远远地听见惊涛裂岸。又爬回地面,抓住弥平次的衣领,摇晃着:“弥平次!刚刚那个人是不是也喊过你弥平次、镜弥平次?”

弥平次大惊:“我,我没听见!”不知是鲜血,还是汗水,还是雨滴,都咽了下去。

紧接着又是一阵可怕的风雨。有什么东西突然吹来,猛地挂在弥平次头上。用手抓住看,原来是折断的树枝。

“我,我没听见!”弥平次紧攥着树枝,在风雨中摇晃着站起身。到后来声音含糊得连自己也听不清:我没听见,要是听见了,那还得了……他提着刀,踉跄而去。却一头撞在树干上。避开这棵,又撞上下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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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平次身上受了十来处伤。在松树下绕着走时,从背后来的一刀砍中左肩,几乎划过整个后背。这道伤口最深,其他都无大碍。

比起这些,还是拔枪仰面摔倒时,本就不忍卒睹的脸上又结结实实多了一条纵向的伤口。这令他极为不快。脸上全肿了,浑身发热,心情积郁不堪。

他在床上几乎躺了两天。

疾风之介从那悬崖上跌落,应无幸存之理。十有八九他已在岩石上摔得粉身碎骨。

可是捡回一条性命的他躺在床上,毫无胜利感可言,实在受不了。就因为那时自己砍空了一刀,踉跄了五六步。如果闪避身后的疾风之介并没有跌落悬崖,一定能从容不迫将自己劈中吧。

弥平次一想到疾风之介从悬崖上摔下去,就忍不住嗷呜惨叫。并不是因为自己死里逃生而感到安慰,却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可恶的遗憾的事。

那时,即使自己背部被砍伤,也不会就这样被他白白砍一通。自己会挥刀大幅横扫,把疾风之介下半身狠狠砍中。

谁能活命,就看那时的运气。如果可能,还想跟那个年轻人决一胜负。可惜他已经掉下悬崖,实在遗憾。

暴风雨中接近半刻的殊死搏斗,一帧帧在眼前,令躺在床上的弥平次不得安眠。他烧得昏昏沉沉,这些场景却一丝不差地在脑海中再现。

他口中仍不时喊着杀声。想到一枪刺中疾风之介大腿时的兴奋,不由睁大了眼睛。同时,也想起自己背上那一刀,又辗转难眠。

这样过去了两天两夜,弥平次起床了。好不容易摆脱了厮杀的兴奋,不再有一幕幕再现的情景令他烦恼。但取而代之的却是重见阿良的酸辛。

“真的没听见么?没事没事,也许是听岔了。只是我那时候真的听到有人在弥平次、镜弥平次地喊你。”

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那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在那样的狂风暴雨中听到那样的喊声,确实奇怪。然而也许是因为风向把声音送到耳边,也不是不可能。

阿良自己也觉得自己过于执拗,反复回忆着那坠崖武士搏斗时的呼喊声。如果是镜弥平次认识、武艺又很高强的武士的话,那除了疾风还会有谁呢?但是阿良也没法儿把怀疑说出口。

每当问起这事,弥平次都有些不自然,态度也很固执:“我,我没听见!”他强调根本没听见阿良提到的那个武士的话。

而阿良不在周围时,他总是在后门或土屋内嘟哝:“哪能听见?听见了还得了!”

他不断重复给自己听,也许什么时候自己真的以为没听见过。

暴风雨过后第三天,为死在疾风之介刀下的人们举行葬礼,一共六人。还有七人受伤,当时以为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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