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寺的——三井寺的……”
脊背后传来呼叫声时,我假装没听见,仍自顾自继续昂步向前。虽然呼叫声里有我“三井寺”的称谓,但可惜关键的名字并未被提及。所以我并未驻足,还加快了脚步。
然而呼叫声却再度响起。
“三井寺的——”
我惊诧于对方年事已高,却依然步伐矫健,顷刻就追上了我。
而后就听对方问道:“您是三井寺的本觉坊吧?您是本觉坊先生吧?”
声音都听得这么真切了,若还不驻足,不免显得太过无礼。所以便有了之后这六年再会的一幕。
真是好久不见哪!对方笑说自己如今都八十三岁了。可他怎么都让人看不出如此高龄的样子来,其声音与容貌仍与先师利休在世时所见的一模一样,绝对就是不折不扣的东阳坊先生。
“去鄙舍小坐片刻如何?”
此言的诱惑力竟如此之强,让人无法抵抗。
真如堂的红叶,也是多年未见了。于是我们两人迤迤然穿过山门,不久眼前便是一片灿然,让人心旷神怡。
入座茶室还是午后未时。然而不经意间,却发觉庭中植物与水石钵竟已然罩入了夜幕之中。时光如过隙骐骥,愉快,实在愉快!这半日竟是如此让人心满意足。
壁上有尊圆法亲王的南无阿弥陀佛六字挂轴,面前摆放着伊势天目茶碗,身旁还有茶室主人颇为中意的茶炉,说是此炉总有松籁之音传出,久久不绝于耳。
这间茶室正是以闲寂茶而闻名的东阳坊先生的茶室。先师利休在世时,我曾陪同先师造访过一次,而此刻与当时全然一样,并无任何改变。
能在此处闲坐,啜一杯先生亲点的茶,简直如若梦里。
更何况此后东阳坊先生还拿出先师利休所赠的今烧茶碗来观瞻,不禁让人感觉仿佛先师就端坐身前一般,实在有幸之至。
不承想多年过后,还能再次将这只瓷薄而肚宽的黑釉美品置于掌上。这只黑茶碗与我也多少有些缘分,其创作者长次郎,已于先师利休两年前离世,看其如今成为东阳坊先生所持之物,实在欣喜。
夜已深。
自从离开先生隐居的茶室,回到修学院的居所后,我的思绪里一直不停地在反刍着今日这一场偶遇。
茶间的那些问与答,有些当说未说的,有些当问未问的。还有些当时随口说出口的答语,到底该不该那样作答,又为何竟那样作答。
种种优柔思绪,一时间纷至沓来。
今日得幸在那间茶室,能与先师利休生前的亲交好友同席而坐,心底里的平静安宁不由得被那股昂然之情扰乱了。
“您还如此年轻,为何要选择隐居?您既入茶之道,却不以茶立身,一无所得也无所谓么?”东阳坊先生这样问道。
诚如所言。
不过我现已年过四旬半,实难再言年轻。
而面对为何要选择隐居一问,我竟无以作答。毕竟并非“先师利休过世以后就金盆洗手退出茶界了”这种任谁听来都感觉理所当然的理由。
我生来愚钝,在茶事上还未有追随先师而去的思想准备和觉悟。
我是在三井寺的分寺长大的。
三十一岁时有缘跟随利休师并服侍于左右,之后就一直做着一些茶汤的幕后工作,并有幸时常在先师身旁聆听茶训。
然四十岁时先师就被赐死,而我终究无法自称修习过茶之道,更无法自诩为茶人或茶汤者,各种正规茶事也很少露面。
不过因我曾服侍先师左右,做过许多茶事的帮衬,许多茶界舞台的璀璨之星们也会亲切待我,尊我一声“本觉坊”,或者“三井寺的本觉坊”,所以我偶尔也会受邀参与某些茶事。
这样一个庸碌无奇的我,在先师晚年,竟曾有一次成了先师的唯一茶客。
那时的光景终生难忘。每逢忆及,都依然历历在目、如画如刻,丝毫不曾随着时光有些许淡化。
天正十八年九月二十三日清晨,于聚乐第府邸的四叠半茶室里。正好是先师被赐死半年前的事。
古备前陶瓷花瓶与秋季的野花。
口小肚大的茶叶罐。
三岛茶碗、四方釜、化物水罐的茶具组合。
另外作为款待,还有米饭一碗、碎牛蒡的一菜一汤。
点心有麦麸卷与烤栗子。
现在想来,那就是先师特意为我准备的一次纪念性茶事。作为茶室唯一的客人,寡言少语之中,我心无涟漪地喝下了师尊所点的一盏茶。
我虽不能夸口说修习过茶道,但茶之道里也有数位知己,所以多少还算是懂些。但自从与茶疏离之后,正如东阳坊先生所言,是一无所得的。
在先师亡故之后,如果我转而投靠先师的门徒,想必是能在茶之道上走得更远些的。而且当时也确实有不少人跟我说愿意拉我一把。
但我却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在将先师身后事打点完毕之后,就住进了修学院。并非是因为有了其他的安身立命之法才隐遁索居的,只是隐遁之后觉着还不错,能继续过下去。
生活上,有以前关系不错的京都商家的照顾。我偶尔去帮忙鉴定一些器物,或提一些生意上的建议,柴米油盐就有了保障。
修学院的陋室,虽算不得茶室,但有一叠半的空间可用于一人独处。
如今我就坐在这一叠半的席位之上,从初更开始就任随思绪的摇曳,与东阳坊先生神交多时。
“您还如此年轻,为何要选择隐居?”
我又听到了东阳坊先生在问。
这个问题午后品茶之时我就想即刻回答,可到如今也没能找到确切的答案。我扪心自问,踌躇良久,却仍然无从作答。
现在,不如怎么想就怎么写好了,至于能否成其为答案,暂且不去考量。
那还得从一个梦说起。先师利休离世二十余日后,我回到了故里近江,第二天凌晨时分做了一个梦。
一条清冷枯寂的沙砾小道绵延伸展着。这是一条少有人迹的小石子路,寸草不生。我从山崎的妙喜庵出来,在这条小路上走了许久。
也不知到底走了多久,忽然我意识到,这莫非就是连接冥界的路?
如若不是,怎会如此清冷彻骨,如此绵长没有尽头?光线明灭幽暗,辨不清究竟是昼是夜。
而后我发现前方遥远处还有一人在踽踽独行。
很快我意识到那是利休师。
噢,原来我是跟随利休师一同走在这寂寞的冥界之路上啊。
若这是冥界之路,倒是讲得通的。但后来我却被告知这不是冥界之路,而是一条通往京都市街的小道。
然后我才想起,原来自己是陪同师尊在前往聚乐第府邸的路上。这鲜有人迹、清冷枯寂的沙砾小道,终将通往繁华的京都。
可为何这样一条酷似冥界之路的小道,会通往繁华的京都呢?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这时,利休师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望我,仿佛是在确认我是否还能跟上他的步伐。不久后,他又回头望我,眼神关切,竟是在叫我即刻回去。
我马上谨遵吩咐,决定反身回去,同时也觉得还是回去的好。于是对师尊深深一鞠躬,以作离别之礼。
然后我就醒了过来。
我起身端坐半晌,头一直垂着。
梦里我对师尊鞠了一躬,醒来还一直鞠着躬。
恐怖的感觉是醒来之后才生发出来的。
梦中走在冥界之路上,其实并不怎么可怕。那条路并非冥界之路,它通往京都市街,最终指向先师所在聚乐第的府邸。
——那条清冷枯寂的沙砾小道,将贯穿繁华的京都市街,进入富丽堂皇的聚乐第。
当我想到以往没有注意到的这个细节,恐怖在一瞬间便席卷而来,以至于灵魂都被摁住,简直无法呼吸。
那可不是一条我这样的人能轻易涉足的路。
就是因为这个梦,当然这也算不得真正的理由,总之,我终于决定从先师影响深远的茶界隐退。于是自然也疏离了众多与先师生前多有亲交的诸位。
与其见,不如不见。
至今我对他们一直拒而不见,多有失礼之处,但想法一直没变。
今年一月,大德寺的古溪先生去往他界。
古溪先生是引导利休师参禅的得道高僧,也正是替他挑选“利休居士”称号的人。利休师与他可谓一生都因缘相伴,而我也因此多蒙恩泽。
对这位古溪先生,按理我自是应该前往吊唁,并帮衬一些葬礼事宜的。然我却为了避免与跟先师利休多有亲交的诸位再次相见,所以终究是做了违心之举。
心痛无以言表。
而且,其他利休门下诸位的各种不幸,葬礼或法事,我也都多有失礼,一并选择了回避。
就这样经历了平平淡淡的岁岁年年,今日却未承想能见到东阳坊先生。而所见之下,竟不由得心潮澎湃,不由得让人感怀万千。
今年是庆长二年,先师利休自刃后已过了六个年头。
刚才我说从先师影响深远的茶界退隐,指的是离开茶界,而非离开先师。自从隐遁修学院后,反倒觉得离先师更近了。
每日里有数次聆听到先师的声音,而自己也多次发声回应。甚至能看到先师在点茶,一如曾经自由自在、不缓不急的模样。
其间,先师还会谆谆教导,所谓茶就是火与水的相生相克。如若我尚有疑虑开口去问,随后便会有答案。
然而有且只有一个问题,无论怎么询问都得不到答案。
在梦中走过的那条路,那条并非人世间的路,到底是什么路?
此问一出口,是听不到任何回应的。
其实在先师生前,这种情况也发生过。先师认为自己能思考弄清的问题,就不要向他人询问。若是不知趣,问了他,他定然会一副听若罔闻的模样,缄口不言。
梦里的那条清冷枯寂而漫长的沙砾小道,大概只有自行思考才是最佳的解答方式吧。
整整六年,这条梦中与先师一同走过的小路一直挂在心间。
我知道那是一条我等小人物不可轻易涉足的艰难险阻之路,可却弄不明白这清冷枯寂之路到底是什么。梦里先师让我回去,继而我就依言原路返回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
梦中的那条路上,除了先师以外,还有另外一位也在踽踽独行。
可无论把谁放到那条路上去,都感觉生硬,感觉格格不入。
而先师却好似一直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他默默前行的身影已经融入了那条沙砾路,融入了那片清冷枯寂之中。
说句失礼的话,那也应该不是东阳坊先生所走的路。
那并非一条在现世里铺好的冥界之路。可先师却走了上去。他为何要在那样一条路上独自前行呢?
先师生前曾说,茶道的尽头是一种枯涸、僵冷的境地,可那条路给人的印象却并非枯涸僵冷,而是更为凄切、孤寂与严苛。
这样思来想去,我总会忘记时间,思绪的缰绳怎么拽也拽不回来。
这个梦,就暂且说到这里吧。
“大德寺的古溪和尚过世是在年底,还是在年后?”东阳坊先生曾这样询问。
“正月十五左右吧。”我回答。
“老夫近来记忆力越来越差,连这种大事都记不住,实在汗颜哪!”他接着说了下去,“古溪和尚在利休先生他界之后,活了有六年吧。连这位古溪和尚都撒手而去了。
“无论怎样,他的死,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他们二位,引领着一个时代的两端,而这个时代,终究是结束了。”
东阳坊先生一时间感慨万千。
而诚如所言,一个时代真的是终结了。这连我都能隐隐约约感受得到。古溪和尚无疑是一位大师。
随后东阳坊先生又接着说道:“乱世之茶也终结了。”
语气也一样颇为感慨。
“乱世之茶?”我不解,应了一句。
“难道不是吗?进了茶室就喝一杯,出了茶室就奔赴沙场。然后冲杀在沙场之中,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这样的时代,总算是终结了。
“代替利休先生的,是织部大人。或许现在已经是织部大人的时代了。茶的样子也会变。原本希望能保持寂茶的样子,可大抵希望是会落空的。”
“可东阳坊先生您还在啊。”我道。
“听你能这么说老夫很欣慰。不过,就怕老夫已来日不多了。这事不提也罢。
“利休先生的茶,可真是好茶啊。作为茶人,没有人有他那样的领悟。作为人,他也无疑是堪称典范。他的茶里有生命生成。
“很多人都叫茶人,但胆敢跟千宗易平起平坐的,怕是没有。他就是那么卓绝。太过卓绝了,以至于性命不保。
“说到被赐死的原因,巷里坊间有很多种说法,但最终的缘由,难道不是利休先生自身所招致的吗?”
说罢,东阳坊先生望向我,像是寻求赞同。
我却一直沉默着。
“难道不是吗?是他的个性招致了灾难。去年有传闻说,因为他高价贩卖茶具,中饱私囊,所以才被赐死的。
“或许确实是有高价出售的事实。但他的那些茶具如果不高价出售,世间的有相无相、尤物孬物,不就没了辨别的手段了吗?用价格来辨别是最直观的。
“利休先生的茶具,是他一件件亲自挑选收集而来的。被他看中的东西,无一例外全是极佳之品。只要放在茶席上一观便知。他可是有一双天下一等一的鹰眼啊。
“由他亲自挑选出来的那些佳品,要拿来跟大明的舶来品一争高下,也只有价格这一种手段。所以高价理所当然啊!那些长次郎的茶碗等等,也才有了登大雅之堂的可能啊。
“还有一种传闻,说他是被谗言陷害。这大概也是事实吧。会谗言的小人多的是,而天下唯小人难养也。被小人的阴谋伎俩所陷害,也是极有可能的。
“他的个性,容不得半分妥协,周围的敌人肯定数不胜数。对了,还有一个事件,是什么来着?”
我接口道:“是大德寺的山门事件吗?”
“哦,那个啊,巷里坊间相关的传闻多的是,怕是连利休先生自己听来都莫名其妙。古溪和尚大概也是不知的。那个事件应该是大德寺的某人犯下的愚蠢过失吧。利休先生、古溪和尚他们才不会那么笨呢。
“老夫敢保证,利休先生除了茶室,其他地方是不会去坐的,更别说寺庙的山门了。怎么可能去那儿又是站又是坐的,那位‘闲寂雅常驻’的利休先生?!
“——老夫还是打住话题的好,最近总是怒火太旺,不好不好。怒火太旺容易翻船,一翻船老夫就只好跟这个世界作别了。”
还真的是要把船掀翻的一股冲天怒火!
不过就我而言,听来却倍感舒畅。
先师利休的赐死事件,总不时会有坊间流言传入耳中,而每每都让我感觉无可救药的恼火。东阳坊先生能这样仗义为利休师辩护,实在让人心情愉悦。
不过他最后几句之中有几个词好像是我平素未曾听到过的。
于是便询问了一下:“刚才您说闲寂……闲寂什么来着?”
“哦,‘闲寂雅常驻’。这话是利休先生所赠。世人只当老夫是两袖清风的怪人,除了尊圆法亲王的书轴、伊势天目茶碗以外什么宝贝都没有。他们怎知老夫的其他宝贝?
“长次郎的今烧茶碗,刚才给你看过吧?另外还有利休先生所赠的一只京都毛底筒茶釜,你若是也想看,我即刻就去取来。大概那也是你以前经常见到的器物吧。
“利休先生所赠之中,这两件是有形之宝。还有一件是无形之宝,就是‘闲寂雅常驻’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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