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茶茶却没有小督那般轻松。阿初也一直惴惴不安,她怎么忍心把妹妹嫁到一个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大野城去呢。

“怎么办?还是好好打探一下吧,说不定是个又破又旧的小城呢。”阿初说。

小督听后却说:“再大的城也没用,该毁灭的时候还是难逃一劫。我虽然没有比较过,不过小谷城够大吧?可小谷城现在还剩下什么?北之庄那样宏伟的城池也沦为灰烬了,不是吗?所以说哪里都一样,就说我们现在住的这座安土城,被烧毁之前不是举国上下都找不出比它更大的城池吗?”

小督说的没有错。茶茶所知道的大城都被一座座地烧为灰烬了。茶茶和阿初为了小督的婚事日夜悬心,可小督本人似乎一点也不领情,完全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潇洒心态。

这年夏天,小督的婚事正式确定下来。上轿出嫁定在十月末,婚礼的中间人最初决定由信雄担当,可不知为什么又被搁置,中间人的事情最终就不了了之。

一入夏,姐妹三人便忙碌起来。佐治家三番四次派来使者共商婚事。秋天一到,迄今为止杳无音信的织田家数名旧臣也派来了庆贺的使者,还送来了贺礼。

小督上轿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虽是秋日,天却冷得如冬季一般,就差没下点雪了。灰色的天空低沉地覆盖在湖畔的平原之上。婚礼前后正好赶上家康前往大阪城与秀吉会面,小督的婚礼本就不受关注,不巧遇上这等热闹的大事,似乎再也没人记得此事了。

“那么我走了。”

当天早上,小督没规没矩,满脸顽皮地和两位姐姐道别,就差没做鬼脸了。可在两个姐姐看来,穿着白无垢纶子小袖的小督的身影,简直像是要去赴死的少女一般正气凛然,又凄厉惨淡。

每到这种时候,阿初总是表现得最没出息,不停地期期艾艾,一会儿说和小督的别离好伤感,一会儿又说母亲阿市夫人没能看到小督当新娘的样子,一会儿又说到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之类的话。

小督的轿辇越靠近城门,茶茶越感到不安。无论是眼前的小督,还是那个素未谋面的青年武士佐治与九郎,还有他居住的小城,都让她感到一种孤立无援、岌岌可危的状态。小督未来一定不会幸福!这种预感强烈地让她坐立不安。

“小督!”

茶茶浑身颤抖着,直呼妹妹的名字。

“即便今后会再次遭遇城池沦陷,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茶茶此刻对小督的亲情溢于言表。

小督听后若有所思地笑笑,然后回答道:

“这种事姐姐不必担心。”

说完便在迎亲使者的催促下上轿而去。

茶茶和阿初跟着小督的轿辇,一直送到安土城的城门口,门上点着送亲的灯火。

小督此刻才一本正经地向两位姐姐行礼道别,随后便隐身于轿辇之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清晨,迎亲队伍沿着湖边的道路向尾张进发,正中间有五架轿辇,前后簇拥着约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武士,整个队伍没有一点要办婚礼的喜庆氛围。

茶茶无法预测这桩婚事的结果,但从轿辇出发那天起,她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个妹妹。

小督的婚礼结束后,刚过了一年,到天正十五年的正月,同样由前田玄以带话给茶茶,这次的话有关阿初的婚事。

“茶茶小姐如今是一家之主,您的婚事最为慎重,所以被安排在最后。”

前田玄以是秀吉最信任的中年武士,曾经的还俗僧人,如今的五奉行之一。他半开玩笑似的打开话匣,接着便提出了阿初的婚事。

“对方是哪位?”茶茶问道。

“是小姐您的旧相识。”

“是哪位?”茶茶再问。

“是京极高次大人。”

可能是茶茶多心,她觉得高次的名字出现的那一瞬间,前田玄以一向沉稳的眼神中突然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无论是出身还是品性……”

没等前田说完,茶茶便直言道:

“没问题。如果对方是京极高次大人的话,我没有异议,妹妹可能也不会有异议。”

虽然初听之时茶茶感到有些失落,像是自己某样重要的东西要被妹妹抢走。但此事经前田玄以之口说出,反而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了。

“京极大人是否有异议?”

“此事尚未传达,他本人还不知道。但我估计没有问题。”

虽未明说,但他的话中之话似乎是说:这件事是秀吉的意思,没有人敢反对。

茶茶回到自己房间后,立即将阿初叫来,转告了此事。

“刚才奉行大人前来传话,提到了和京极高次大人的婚事。”

刚说完,又补充一句:

“不是我,是你的婚事。”

“我的?我和京极大人……”

“怎么?不愿意吗?”

眼看着阿初的脸由白转红。

“可是,京极大人那边……”

阿初难掩喜悦之色地说道。

“不用担心。这是天下之主的命令。”

茶茶冷淡地回答,言语中多少带着些戏谑的成分。阿初满脸洋溢着喜悦和幸福,这会儿无论你说什么她都不会深究。她突然疯狂地放声大笑,像是着了魔一般,笑声很空虚,没有任何底气,直到茶茶生起气来制止方才停下。

从前田玄以处听说阿初和京极高次的婚事后没多久,一月下旬,高次本人就来到安土城拜访了茶茶姐妹。今年正月开始,下雪的日子居多,却不见积雪,天空中整日都飘着洁白的雪花。高次来访那日也是雪天,从早晨开始,细小的雪片在湖面来风的吹拂下漫天飞舞,时下时停,雪停时天边一片湛蓝,没多久又飘起细密的雪片,很难看清前方。

和上次来时一样,高次这次又是不打招呼地突然出现在房前的院内。恰巧赶上茶茶拉开房前的障子透气,她看到远处走来一个身上堆满积雪的武士,立刻认出来者是高次。从雪花飞舞的庭院中漫步而来的高次,高耸的肩头承载着他与生俱来且深入骨血的傲然之气。

高次上次来访已经是天正十三年三月的事了,时隔近两年。当年他曾承诺会经常来访,可直到今日才终于现身。

阿初刚好不在家,她在侍女的陪同下去参加城下寺庙举办的茶会了。阿初本来不爱出门,自从来到安土城,没什么特别必要的事,一般决不出城。可自从得知自己要嫁给高次,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一般,成天欢欣雀跃的,动不动就往外跑,没个安静的时候。茶茶听出来,在走廊上行走时妹妹的脚步声都和从前不一样了。阿初脚步凌乱,踩得走廊上的木板咯咯作响。

“走路要轻一些!”茶茶训斥道。

“人家就是胖嘛。胖子踩在地板上自然是咯咯响的。”

阿初转动着身体,像是要展示自己有多胖似的说道。茶茶看着去年以来日益丰满的阿初,稍有些妒意。与阿初相比,去年七月,十六岁的小督还是个没有长大的青涩孩童,一想到她掀开轿帘钻进轿中的身影,就觉得悲伤凄凉。

高次走近走廊时,看到坐在屋边的茶茶,略停下脚步,然后望着茶茶走了过来。可能是因为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一向面色苍白的高次脸上带着血色。茶茶请高次进入屋内,合上障子,和高次面对面坐下。

“上次见面之后您再也没有来过啊。”茶茶先说。

“去年夏天曾来拜访过一次。也和今天一样穿过院子来到屋前,听到里面在说些什么,便没有打扰直接回去了。”高次说道。

“哎呀,怎么不打声招呼呢?”

“其实除了那次,去年年末还来过一回。当时是夜里。走到房前没有进去就又回去了。”高次又说。

听到这番话,茶茶觉得和高次这样面对面坐着很尴尬。于是便垂着头不敢抬起脸。她生怕一抬眼,便会看到当年那个流落到北之庄城,突然说些表达爱意的话,眼神像中了邪一般的高次。

茶茶能感觉到高次心里有话要对自己说。此时二人独处一室,对面的高次让茶茶感到紧张和压抑。茶茶很想知道高次到底是怎么看待他与阿初的婚事的。

“您听说了关于我妹妹的事么?”

茶茶问道。

“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高次说。茶茶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不,没什么事。”

茶茶刚说完,高次突然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继承了京极家的血脉,茶茶小姐继承了浅井家的血脉,我们如果在一起有什么不可以吗?”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也曾经做过这样的美梦。”茶茶说。

她今天十分坦白。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高次不敢违抗秀吉,除了阿初他没有别的选择,高次和阿初最终肯定会走到一起。正因为心里清楚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任何努力都是徒劳,所以能够超脱出来,直视高次炙热的眼眸。此次茶茶对高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坦白。就像是一位年长者明知道年轻人在做错误的控诉,也可以不计较地听下去一样。

“不过,我现在早就不这么想了。”茶茶说道。

“为什么不这么想了?”

“无论是京极家还是浅井家,这些所谓的家名都已经是很久远的存在了。如今时代早就变了。我曾经也想过,我属于毁灭京极家的浅井家,如果能和高次大人在一起,那么京极家的诸位可能会忘记对浅井家的仇恨。我曾希望通过高次大人的双手,同时复兴京极和浅井两家。可这想法是很多年前的,如今我完全放弃了。”

“为什么?”

“因为时代早变了,这种想法早就不合时宜了。这十年以来,旧的名门望族几乎消失殆尽。武田灭亡了,明智灭亡了,柴田也没有了。就连织田家,今后也很有可能到什么时候就消失了。更何况浅井这样微不足道的家名,现在有谁还会记得?”

“您说的固然有理,那么我换一种说法,不再提京极或者浅井的家名。我京极高次,作为大沟一万石的小城城主,请求您接受我刚才的提议。”

“大沟的一万石?”

茶茶抬起脸。没听说高次已经成为了大沟的城主。

“就在昨天决定的事情。最晚在今年夏天会公布此事。”

“那真是恭喜您了!是谁做的这个决定?”

对此,高次并不作答,只是将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面。

“是天下之主的决定?”

茶茶想都没想就破口而出。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说完后自己也觉出话中带有讽刺意味。高次还是没有回答。坚忍要强的眉宇间掠过一抹哀愁。

茶茶站起身,打开障子呼唤侍女前来。这时窗外仍然是漫天的细雪在飞舞。

“茶茶小姐。”

高次跪坐着挪到茶茶跟前,继续说道:

“高次成为大沟的城主让您看不起吗?”

“为什么这么说?您多心了……”

“不,您肯定是这样想的,将自己的姐姐送给别人做妾……”

“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茶茶连忙打断高次的话,当她发现自己是站着俯视高次说着话,便立即换了一种口气说道:

“不,茶茶觉得,这种事都是您胸有成竹的权宜之计不是吗?想必在不久的将来,您会从大沟城搬到更大的城池去。然后更进一步,得到更大的城。为了这个目的,你们姐弟二人同心协力,这有什么不妥的呢?茶茶现在衷心祝愿您的梦想能够实现,那该有多美好。”

“那您的意思是……”

高次还要往下说什么。

“不!”

茶茶不敢直视高次缠绵炙热的目光,赶忙转过脸去。就在这时,她感到自己衣服的裙裾被紧紧地拽住。回脸一看,发现是高次在用右手死命拽着自己的裙子,力道十分粗野。茶茶从没有遇到过别人如此失礼的举止。可她并不讨厌眼前这个有些抓狂到失了分寸的高次。

茶茶拍手示意侍女们前来,高次这才把手放开,重新放在膝盖上方坐好,人也往后退了几步,和茶茶保持一定的距离。

“您刚才说的话我都明白。请允许我再考虑一下吧。”

茶茶平静地回答道。但口气中听得出她已经下定决心拒绝此事了。

“如果您对大沟城这件事有异议,我可以拒绝的。现在对我来说,京极家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茶茶没有回答。

“高次今天是抱着坦白一切的决心前来的。”

就在这时,侍女进来了。茶茶本来打算叫侍女为高次斟茶,这时却吩咐侍女道:

“京极大人要回去了。”

茶茶毫不留情地说道。那决绝的口气听在耳里,连茶茶自己都感到内心一阵刺痛。高次仍然不甘心地说道:

“请您务必再郑重考虑一下。”

说完略施一礼,便安静地起身离开了。

随着京极高次与阿初的婚事在春天公布,阿初身边日益热闹起来。和去年小督简易的婚礼不同,阿初婚礼的一应准备工作都十分隆重。在前田玄以的安排下,数名侍女被派来帮忙,准备婚礼前的大小事宜,二位小姐居住的小屋每天都有很多人进进出出。阿初上轿的日期最终定在了八月末。

七月,高次正式成为大沟一万石的城主。茶茶想,高次果然所言不虚,只不过他误算了一件很大的事。当时他一从秀吉处得知要成为大沟城主,就马上想到向茶茶表白。可秀吉之所以将大沟城赐给高次,从一开始便考虑过将阿初许给高次。当然,高次之所以能得到大沟城,他的姐姐京极局对此事的影响也毋庸置疑。

茶茶时常想起高次抓住自己衣服裙角时着了魔一般的眼神。每次看到阿初满面喜色,打心眼里期盼着与高次婚礼的样子,茶茶就会想起她与高次共处的那段短暂时光。一想到被蒙在鼓里的阿初,便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初夏,高次来到安土城拜访两姐妹,为他与阿初的婚事正式登门致意。茶茶自己没有列席,让阿初一人出去接待高次。一来怕高次见到自己为难,二来自己也没有信心直面高次。

阿初上轿那天,暑气渐消,湖畔一带已有些秋天的凉意。那天清晨,侍女们看到了数十只从未见过的白色飞鸟从湖面飞渡而过,纷纷传言这是大吉之兆。茶茶也从走廊上看到了那景象。只是等她看时,鸟群已经远去,只剩下斑斑点点的白色剪影,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白光。

阿初出嫁那天的仪式感和规模远远超过小督出嫁之时。没人会相信这是五年前从北之庄逃出命来的落魄孤儿的婚礼。阿初所乘的轿辇介于二品小上臈和三品御局之间,轿子周身被涂上美丽的朱红色。阿初在掀起轿帘上轿之前,和当年的小督一样,转身向茶茶施礼拜别。小督当时是微笑着上轿的,而阿初却用婚服的袖子拂拭眼角,似乎无法忍受与茶茶分别的悲伤。

茶茶靠近阿初,用略带苛责的口气说道:“振作一些!你和小督不一样,你不过就是嫁到湖对岸的城里而已。”

十九岁的新娘经过精心打扮过的面容,被停不下来的泪水打湿。明明刚才数着时间,期待着轿子赶快出发,可真到要出发时,又突然为别离感伤起来,茶茶实在不理解阿初这种多愁善感的女儿心肠。

终于到了起程的时刻,女人们乘坐的十二挺轿子走在队前,其后又有三十挺轿子,只是不知里面都坐着何人,七骑骑马武士跟在后面。队尾是长长的嫁妆队列,有贝桶、衣柜、橱柜、黑柜,还有各色屏风等家具。送嫁队伍行进至大津,从大津改由水路前往大沟。

茶茶一直送到城门口,然后登上角楼,目送着队伍慢吞吞地在湖岸那条悠长绵延的小径上爬行。此时,她再次看到在湖畔的平原上方,有十几只飞鸟排着整齐的队列自南向北飞过。和其他侍女不一样,茶茶并不觉得这是吉兆,反而觉得鸟群的移动带着一种伤感寂寥。与阿初的别离,也不像小督当年,她始终没有那种失去一个妹妹后黯然伤神的失落感。

走下角楼,茶茶返回居所,这才发现这是她自出生以来头一次开始独自生活。她在房内四处走动、坐立不安。像是进错了屋子一样,觉得一直住惯了的房间不是自己的房间。先是母亲,然后小督、阿初相继从她身边离开,只剩下她孑然一身,可她并不觉得孤单。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恍惚不安。如今只剩自己一人了,她感到有什么可悲的事情要发生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所以感到不安。

事情并不像茶茶担心的那样。她接下来的独居生活风平浪静、波澜不惊。阿初婚礼的热闹劲儿过去后一阵子,侍女们又开始议论起关于秀吉在京都修建的宏伟壮丽的宅邸——聚乐第。据说这宅邸东起大宫,西至净福寺,北临一条,南抵下长者町之北,面积十分广阔。宅邸周围深挖沟渠,宅中造山填池,数栋大型建筑物伫立其中,让人分不清是城池还是居所。阿初出嫁后不到半月,于九月十三日,秀吉举家迁居聚乐第。安土城下的很多居民都纷纷赶到京都观看秀吉举家搬迁的盛大仪式。

九月到十月的这段时间,受到聚乐第相关活动的影响,安土城内十分安静。茶茶渐渐习惯了独居生活。十月刚到,前田玄以便登门拜访茶茶。说是怕她一个人寂寞,决定亲自作陪,邀请茶茶前往聚乐第参观。茶茶想都没想就应承下来。前田玄以的意思便是秀吉的意思,除了应承,她没有别的选择。

茶茶乘着轿辇从大津出发,途径山科,进入京都。一行人共有五架轿辇,载着女人们。前后三十骑武士护卫,颇具规模。茶茶一上轿便心神不宁,心想这次去聚乐第,不会永远回不来了吧!她之前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呢。

轿辇停在山科的高台上稍事休息,茶茶借此机会向一个守卫的武士打探前田玄以的座驾。她打算自己上前去询问前田玄以,此次上京的目的是否只是单纯地聚乐第观光。还没等她行动,前田玄以便策马来至茶茶轿辇前。原来他并没有坐轿。

“请问我何时再回安土城?”

茶茶用凌厉的目光盯着前田玄以问道。前田玄以虽近中年,还是个还俗僧侣,但是他的政治手腕当属一流,他回答道:

“想快些回去吗?您那么眷恋安土城吗?”言罢又大笑道,“您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不过,明天计划要参观聚乐第,所以就请您暂且忍过明天吧。”从这番话中怎么也听不出别的意思。

轿辇再次出发。这是茶茶初次来到京都。外面寒风呼啸,让她没法掀开轿帘观望,只得透过帘子的缝隙一看究竟。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男人有武士,有百姓,也有僧侣。女人们的服装都很华丽,从服饰很难判断出她们的身份。

这天晚上,茶茶在围绕着聚乐第所建的众多武家房舍中的一家歇息下来。也不知那屋子的主人是谁。

次日,茶茶在前田玄以的带领下来到聚乐第。一进门,穿过铺满白沙的广阔庭院,进入了第一间建筑。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前面有一位资深的侍女引路,后面跟着一群侍女。前田玄以在最前面带路,将众多建筑物一一看过。茶茶虽然觉得什么都很稀奇,可并没有什么让她动心的东西。由数十张榻榻米铺就的大广间里的挂画,前一两幅茶茶还仔细观赏了一会儿,后面就是走马观花地浏览而已。每穿过几间屋舍,必然有一处庭院。每个庭院都各有意趣,可看了几个之后,茶茶便看不出区别了。

“请这边走。”

直到那个戴着能面一般面无表情的领班开口说话,茶茶才发现前田玄以和其他侍女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如今就剩下自己和这领班两人了。

她顺从地踏进一间不太大的房间。床间挂着一幅巨大的绘有孔雀的挂轴。旁边的搁物架上陈列着几个盛放装饰品的小盒子。房屋中间摆放着一个颇有异国风情的黑色大桌。茶茶便在桌边就座。没多久,曾几何时在安土城广间内听到的那个匆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靠近这边,其中还掺杂着一些其他的脚步声。与脚步声同时接近的还有颇具特点的旁若无人的笑声,还是匆匆忙忙的感觉。

秀吉走进屋内,看上去老态毕露。之前在安土城一见,他与摩阿并肩坐着,再加上烛火昏暗,看不清面容。而今天站在茶茶面前的秀吉,就是一个身材矮小、满脸皱纹的普通老者。茶茶甚至怀疑,当年在北之庄城陷落次日看到的那个策马北向,威震四方的武将,和今日面前这个老者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茶茶,你已经出落成大人啦。”

秀吉还未就座,却突然说道。本能寺兵变后,在清洲城初见时,秀吉称呼茶茶“小姐”。后来在安土城与摩阿并坐时,他也用了“小姐”的称谓。如今突然改口直呼茶茶的名字。

茶茶一言不发,只是向这个日本第一掌权人低头行礼。只有秀吉一人站着,身后的男女侍从全部是躬身垂首。

“今晚一起用膳吧。”秀吉说道。

“我实在太累了。”茶茶回道。她尽可能地想回避与秀吉共同进餐。

“累了吗?好容易来聚乐第玩耍,可不能累着了。”秀吉又说,“抬起脸让我看看。”

茶茶顺从地抬起面庞。

“还好,从面色来看精神还是好的,不用担心。不过,若是觉得累就休息吧。带点什么特产回安土城?给城里的女人们每人都带点什么回去吧。”

“恐怕我无法携带那么多。”

“没法带?!哈哈,又不是让茶茶你自己一人带回去。”

秀吉离开房屋,一边往外走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地絮叨着茶茶想亲自拿礼物回去的事,然后放声大笑着离开了。笑声穿过走廊渐渐远去,随行的近侍们也一窝蜂地跟了出去,屋里仅剩茶茶和领班两人。

一会儿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侍女,茶茶跟着她们穿过广阔的庭院,从外部欣赏天守阁的风景。茶茶看到天守一角的庭院整齐地栽种着几十株荻花,浅紫色的花朵正在绚丽绽放。茶茶由衷地觉得这花团锦簇是她见过聚乐第中最美的一道风景。只见那庭院的地面上铺着沙砾,其上遍种荻花。茶茶一时贪看这景象,驻足不前。旁边的一位侍女说道:

“那是加贺局的住所。”

“加贺局?就是那位前田大人的……”

“正是。”

“可那不是天守阁吗?”

“是啊。加贺局就住在那里。因为这位夫人喜欢荻花,大人特意安排将庭院修建为荻花之院。花是去年种上的,饶是这样夫人还嫌今年花开得少呢……不过现在是有些过了盛花期。”

茶茶一听说这个荻花之院属于摩阿住所的一部分,当即扫了兴致。不过茶茶想不到,摩阿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秀吉为她在聚乐第中建造这所荻花之院。想起摩阿不苟言笑的面容,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可对于这个小自己两三岁的有些不怀好意的少女,茶茶无法想象她究竟身怀什么本领。

茶茶此次在京都留宿了三日,其间由前田玄以陪同着,参观了京郊及城内的多座寺庙,终于精疲力竭地返回安土城。

回到安土城,生活还是一成不变,茶茶有一段时间满脑子都装着此次短暂旅行的京都见闻。嵯峨与醍醐迥异的风光,如梦一般豪华宏伟的聚乐第,还有那遍种荻花的庭院,摩阿,还有秀吉爽朗的笑声,这些场景像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轮番出现。

小督偶尔会来一封信,阿初却隔三岔五地频繁来信。一旦分开,才明白阿初比小督更与家人亲近。阿初每次来信都会邀请茶茶前往大沟一游。盛情难却,茶茶也想着什么时候去一趟。虽然还是介意与高次碰面,但既然他已经娶了阿初,那么两人也应该可以坦然相见吧。于是,茶茶与前田玄以商量起大沟之行,没想到玄以马上用否决的态度说:

“小姐您不能这样任性妄为,这是不允许的。”

“不允许?谁不允许?”

前田玄以并没有回答茶茶的问题,只是模棱两可地说小姐是娇贵之躯不能随意行动。

茶茶从本丸回到自己屋中,环视周围。此时,她突然觉得安土城深处的这一处房屋便是自己的牢笼。她感到害怕起来,原来自己不过是被幽禁在这湖畔之城内一室的俘虏而已。

小袖:一种窄袖方领的衣服。

大纹:一种男性穿着的和服种类。

三河:旧国名。今爱知县东部。

常陆:旧国名。今茨城县北、东部。

骏河:旧国名。今静冈县东部除去伊豆半岛的地区。

近江:也称江州,今滋贺县。

日本古代计时方法:一刻约两小时。

小牧合战:也叫小牧、长久守之战。天正十二年(1584),羽柴秀吉阵营和织田信雄、德川家康阵营在尾张国小牧、长久手地区展开的战役。此战中,德川家康逐渐占据上风,秀吉试图完全压制家康的计划失败。双方议和后,家康名义上奉秀吉为主,确立了丰臣政权内最大的外样大名(指不是亲族或原有家臣,由原独立势力收编而来的大名)的稳固地位,为日后的德川幕府奠定了基础。

纪州:又名纪伊国。今和歌山县与三重县南部一带。

御局:江户时代对将军家或大名家被赐予局(住宅)的大奥女子的尊称。

关白:古代日本代替天皇执掌天下政权的官职,同时也是公家的最高权威。

白无垢:一种里外皆为白色的和服。无垢为梵语,意为纯洁、一尘不染。在日本自古被用作祭典用礼服,如婚礼、生产、葬礼、丧服等。

五奉行:五奉行是安土桃山时代丰臣政权末期制定的职务,是负责政权运作的工作。包括浅野长政、石田三成、前田玄以、长束正家、增田长盛五人。1600年(庆长五年)五奉行里的石田三成拥立五大老之一的毛利辉元发动关原之战,长束正家跟随三成,而浅野长政则从属东军的德川秀忠军。

障子:日本房屋用的纸糊木框。用来分隔室内和室外的窗户。

小上臈:身份略低于上臈御年寄、但高于御年寄的高级女中,类似于“实习上臈御年寄”的身份。

贝桶:盛纳合贝游戏(一种贵族娱乐)所用贝壳的桶,通常是六棱形或八棱形。

聚乐第:丰臣秀吉在京都营造的宅邸。天正十五年(1587)落成。第二年后阳成天皇来次巡幸,秀吉借此向诸大名展示了丰臣的实力。后来成为其养子丰臣秀次的居所。秀次死后被毁。

能面:能乐所用的面具,有200种以上,分为鬼神之面、老人之面、男面、女面等种类。又是也用于形容美丽端正但面无表情的容颜。

床间:日式客厅内靠墙处高出来的地板,用以陈设花瓶等装饰,正面墙上可供挂书画的一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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