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茶茶摇头道,“但我讨厌打败仗。”

胜家大笑道:“谁都讨厌战败吧。”

随后又说:“有些冷吧,回去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望着胜家离去的背影,茶茶忽然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孤傲的气质,那气质与要为小谷城陷落负责的祖父久政如此相像。

正月二日,大雪封门,在封闭的城中,举行了庆贺新年的宴会。散落在日本海沿岸的各个小城都派遣了多名使者赶到城内庆贺,在天守下方的大广间内,召开了热闹的酒宴。茶茶姐妹也跟随母亲一起出席。宴席间充满杀伐之气,不断听到武士们大声喧哗、嬉笑怒骂。即便如此,对于整日深居城内一室的茶茶姐妹来说,也是弥足珍贵的欢乐。

酒席进行到一半,周围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起身看时,不知何时有人开始翩翩起舞。这时,一旁的武士们即使已经酩酊大醉,东摇西晃,也会立刻安静下来注目欣赏。这样的武士茶茶她们在清洲内从未见过,这可能是北国的武士独有的虔诚恭敬的特质。

宴席一开始,茶茶就一直关注着佐久间盛政。这个身材魁梧的青年,起初还坐在胜家身旁,宴席还未过半,便混迹在下首的武士中间,酒杯片刻不曾离手。有一次,盛政拖着酩酊大醉的步子晃到茶茶面前,“腾”地坐下,举起酒杯,示意茶茶帮他斟酒。

茶茶不理会他,只是冷眼回视。

“二月中旬就要出兵,盛政这条命也就到那时了。好歹为我斟个酒,也让我今生有个美好回忆。盛政就要死了,二月中旬就要死了。”

可茶茶还是没有反应,明明还很年轻,为何要将死当个光荣的事炫耀呢。

“为什么非死不可?”

过了一会,茶茶没好气地问道。

“还不是为了让小姐们在城中安然度日。”

“我们是否能安然度日,与阁下的死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盛政突然如酒醒了一般清醒地说道:

“秀吉是一个几乎要盛政豁出命去才能打赢的对手。说句斗胆的话,多希望此刻能有两个盛政啊。”

说完,他不再要求茶茶斟酒,起身又混入人堆中去了。

茶茶看完舞蹈名家贺太夫跳的《敦盛》之后,起身离席,经过长长的回廊,准备返回居室。到了门口,妹妹阿初正站在那里,一看到茶茶便立即跑过来道:

“京极高次大人他……”

说到这又停了下来。

“京极高次大人?高次大人来了吗?”

茶茶下意识地盯着阿初的脸问道。

“现在正在和母亲说话。”

“那就进去啊,为什么不进去?”

“可是……”

阿初似乎怎么都不愿进去,茶茶自己走进房间。

京极高次与阿市夫人对坐着,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只见他衣衫简陋、面容消瘦,可看向茶茶的,依然是从前那双继承了京极家族正统血脉,刚烈要强的眼睛。至少那眼神中丝毫没有落魄之人的狼狈。

茶茶在高次面前坐下时,感觉心跳在不断加速,于是微微低下头。高次表情生硬地继续说道:

“上次在清洲城时曾拜托您帮我找个安身之处,这次同样,希望您能帮我在这座城里安身。”

说完他看向茶茶。阿市夫人用袖子遮住脸,扭头向茶茶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既然你来到这里,我想没有什么问题。主公那里,我去向他求情。”她放下袖子后对高次说道。

过了一会儿,高次对茶茶说:“您是不是认为高次早就死了?”

“不,我一直觉得您还活着。蒲生氏乡大人曾说过,在您振兴家族前,是绝不会轻易地死掉的。”茶茶回答道。

“蒲生氏乡说的?”高次低声追问。

“是的。”

“您什么时候与蒲生大人见的面?”

“就在本能寺事件发生后不久。”

听到这里,高次突然昂首挺胸地说道:“高次之所以还活着,不是为蒲生大人所说的理由。”

那么他究竟是为什么才活到现在的呢?茶茶费解地抬起眼,正好碰上高次执着而略带伤感的眼眸。

“之所以没有死,不是为振兴家族这样的理由。”

“那是为何呢?”

高次却没有回答。难道是想说为了我吗?!想到这里,茶茶感到自己的内心瞬间充满了失望。因为她觉得高次这号人突然变得无聊透顶。她甚至有些冲动,想立刻起身离开,并告诉高次,除了为振兴家族,他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好活着。

从那天起,京极高次就成为客人,在北之庄城的一角住了下来。阿初和小督有时感到无聊,会去高次的房间做客,高次有时也会来拜访三位小姐,但茶茶很少与高次深谈,常年来她对京极高次抱有的幻想已经消失了。

到了二月,雪时下时停。这年年初,已经回到姬路城的秀吉再次进京,后又赶至安土,于一月九日发出军令,召集麾下大军讨伐泷川一益。至二月七日,真正的讨伐行动开始。而这些消息都是直到十天以后才被传递到北之庄。

在大雪封城的日子里,胜家召开了很多次会议来决定出兵的日期。一入夜,城内各个角落都燃起篝火和火把,到处屯驻着身披铠甲的武士。

二月二十八日破晓,城中传来巨大的太鼓声和法螺声。先是长滨城被夺,后又有信孝的城下之盟,现在泷川一益又被攻击,胜家已经是忍无可忍了。登上角楼,可以看到数千名杂役在街道上扫雪。一直要清扫十余里,直至合战预定的地点柳濑附近。

三月二日一早,佐久间盛政领着八千五百名士兵打响了第一仗。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已经去赴死了。这天,茶茶领着两个妹妹登上角楼,目送佐久间的人马进发。行进中的队伍像一条细长的锁链,拖在白雪皑皑的平原上。打头的年轻武将的身影,让茶茶久久难忘。

两天后,也就是三月四日,胜家带领着前田利家旗下的两万兵士从城中出发。出发前,茶茶与母亲及妹妹们一起到混乱嘈杂的城门口为胜家送行。这个五十四岁的老武将,身披盔甲,熟练地跨上马背后,对前来送行的阿市夫人和小姐们看都不看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在部队的最前面出城而去。待到全部部队离开城门,半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

送行结束后,阿市夫人和妹妹们立刻返回居室。茶茶没有即刻回去,一个人走在被人马踏过的雪地上,在突然间空无一人的城内徘徊了许久。从中庭走上通往书院的回廊时,迎面走来一人,细看是高次的身影。茶茶微微行礼后正要继续往前走时,高次叫住她:“小姐。”

茶茶只好停下脚步。

“此次合战柴田家恐怕不堪重负。”高次说道。

茶茶不明白高次究竟想说什么,用探寻的目光盯着他的脸。高次有些支吾地说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您是指战败了的打算吗?”茶茶直接把话挑明,“如果您说的是这个,那已经有准备了。”

“什么准备?”

“自然是和这城池生死与共。”

“若说与城池生死与共,那当初小谷陷落的时候就应该这样做了。”高次说。

“那时我尚且年幼。”

茶茶不知何时抬起脸来,正视高次。从母亲阿市夫人决定嫁到柴田家那日起,她已经预感到她们母女可能选错了路。尽管意识到了,她还是愿意做出这样的选择。不为别的,正是为了高次。为了那个氏乡口中的,背负着振兴京极家重任,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决不轻易断送自己性命的高次。她觉得这样悲壮的梦想凄美得无可匹敌。如果能够帮助高次活下去,她甚至不惜主动和母亲及妹妹们一起走上歧途。可如今,面对这个背叛自己理想的高次,她心中所剩的只有厌恶了。

“您母亲嫁过来还不到半年时间,完全不必为城池殉死。”

“那您是让我们逃走吗?为了我们的安稳太平,很多武士都去赴死了。”

“死有什么好怕!只要你一句话,我也可以去死。”

茶茶再次从高次眼中看到初次在此城相见时的那种暧昧目光。为了摆脱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她什么也没说地走开了。回到居室,她对阿初说道:

“京极大人叫你。”

一听到“京极”这两个字,阿初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茶茶觉得好笑,颇有兴致地观察阿初的反应。

三月五日,打头阵的佐久间盛政已进入近江境内,在柳濑附近布阵。胜家在九日进入近江,在内中尾山树立起牙旗。又在南面建造了数个城砦,守株待兔,等待秀吉大军北上而来。

十七日,秀吉亲自率兵接近柳濑,不开一枪一炮,也修筑起数个城砦,与柴田军对峙。

每天都有武士从大军中回到北之庄传递消息,传信的武士总是传达些关于粮食及衣物的事情,却从没有关于战况的报告。城内一时被煽动起来的紧张和不安逐渐缓和,就这样迎来了四月。一到四月便很少下雪,早春明亮刺眼的阳光开始消融冰冻的雪地。四月中旬,庭院中飞来了几只飞鸟,发出刺耳的鸣叫声。茶茶每遇到一人便会询问那鸟的名字,却没人知道。

直到四月二十日中午,从近江战线赶来的快马首次传递了关于大军动态的消息。据说秀吉离开了近江战线,转而攻击岐阜的信孝,柴田军借此机会发起了总攻。总攻开始前的十九日,全军都陷入繁忙而混乱的备战状态,快马就是在那天傍晚离开战线的。

二十一日,各有两匹快马,分两次来报,带来佐久间军大获全胜的消息。到了半夜,第三批快马再次来报,这次的消息出乎所有人意料,却是佐久间军全线溃灭以及胜家大军败走的消息。与此同时,驻守城内的军士接到了准备守城的命令。

除了阿市夫人与茶茶三姐妹的居室无人问津,城内各处都方寸大乱。茶茶想,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我方战败的消息刚经快马传至城中,没过多久,从前线败下阵来的武士们在晚春泛白的夕阳照耀下,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北国的街道上。他们二三人结伴而行,互相搀扶着,步履艰难地回到城里。其中既有佐久间盛政的人马,也有胜家率领的大军人马。

城门前的广场上收容了这些武士,为他们分配食物。那些武士们身上挂着破破烂烂的盔甲,犹如丧家之犬。他们聚集在几口大锅的周围,一旦填饱了肚子,便不约而同地倒在地上睡觉。

听这些武士们说,我方士兵逃到今庄、府中附近时,追击而来的敌方兵士也混入了逃亡队伍,大家是在完全分不清敌我的状态下逃回来的。如今,这北国街道上处处都隐藏着危险。他们谁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打败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败的。

驻守城内的武士唯一能够猜测到的,便是秀吉大军追击的速度犹如神兵天降,先锋已经到达离北之庄非常近的地方了。没有任何人了解胜家的现状和佐久间盛政的生死。

侍女们帮着阿市夫人和三位小姐收拾行装,一旦胜家回来,有可能随时要弃城逃亡。正在忙乱之时,一位武士来报说胜家已经抵达城下。阿市母女即刻走出屋内,从走廊直接下到庭院里,经过本丸,穿过多闻,走到城门附近。城内城外一片昏暗,只有城门附近点着一闪一闪的火把。不一会儿,八个骑马武士与三四十个步兵一齐走到亮处,停了下来。骑马武士们翻身下马,那马上既没插马印也没有插旗。不过不可思议的是,这些武士身上丝毫没有战败后仓皇而逃的惨状,行为举止依然井然有序,淡然平静,像哪里派来的密探一样。

茶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继父胜家。只见胜家手握一把枪柄折断的长枪,上身被火把映得通红,朝着茶茶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和五十天前踏着积雪,领着两万大军出城时相比,这样的归来显得越发凄惨寂寞。茶茶不明白,那么多的武士都到哪里去了。

“吃了臭猴子的大亏啊。”胜家说道。

这话似乎不是对阿市夫人或者茶茶姐妹说的。这个五十四岁的败军之将面色异常平静,女人们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只好一声不吭地跟在一旁。

进城后,胜家立即带着数名武士前往本丸的广间,阿市夫人随行,茶茶姐妹们返回寝殿,回到自己的屋中。

没过多久,茶茶她们就听到了消息,她们不需要逃出城去了,要留在这里与城池共存亡。姐们三人惴惴不安地睡在一起,年纪最小的小督很快就入睡了。都火烧眉毛了还能这样倒头就睡,也不知是该说她胆大还是该说她迟钝,反正小督这种沉着冷静的个性让茶茶羡慕不已。

黑暗中,茶茶知道阿初也和自己一样辗转难眠。有一次,阿初从床上翻身起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又躺了下去。没过几分钟,她又从床上翻身起来,这次坐了很久后,似乎要准备起身的样子。

“你睡不着吗?”茶茶问道。

阿初模棱两可地咕哝了一句“还好”,又躺回床上,没过多久,突然问道:

“高次大人今后怎么办呢?”

茶茶这才明白,阿初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想着京极高次。

“别担心,高次大人这样的人物,现在可能已经在为逃亡做准备了。”

茶茶冷冷地回复道。她其实也惦记着京极高次,知道他也被困在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中,可一旦听到阿初提起高次,她就有些生气。

不过茶茶说的也是心里话。她认为高次现在肯定正在筹划着逃出这座悲剧之城呢。早在二月份胜家领兵出征那天,高次就已经预测到今天的结果,并开始考虑自己的安危及对策,所以他当时才会那样劝告茶茶。话说回来,想要逃出城去的又何止高次一人,如今,身处城内的所有人,肯定或多或少都怀揣着逃走的想法。

茶茶仅回了阿初一句,便在暗夜中相对无言。又不知过了多久,阿初忽然从枕头上抬起头。这时,茶茶也听到面向前院的遮雨板上有叩击之声,很明显那是有人在叩门。那声音先是响了两三下,停了一会,复又响起来。

阿初立即站起身来问道:

“谁?”

站在前院叩门的那个人八成是京极高次,茶茶想,于是她也跟着起身。茶茶和阿初都是和衣而睡的,所以不用换衣服,直接走到走廊上。

“是哪位?”

茶茶对着前院的方向低声问道。

“是高次。虽然夜已深,可实在想急着见您一面。”

遮雨板的另一面传来这样的回复。阿初稍稍打开遮雨板,之前一直在屋内,竟不知外面如此漆黑一片,和平日很不一样。人声、马鸣声、武器防具碰撞的声音、人群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这些杂音忽远忽近地不绝于耳。在这个人心躁动的暗夜里,高次就站在离遮雨板不到两米的地方。

“我打算今夜逃出城去,特来告别。”

高次的声音中不带丝毫尴尬和内疚。

“即使城池陷落,小姐们的安全也不需要担心。万一有事,胜家大人想必也不会连累到小姐们的。秀吉大人更会看在主仆的面子上……”

讲到这里,高次突然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所以,请你们千万要耐着性子等着。在城池陷落前你们可能会被送到敌方阵营去,即使不被送出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你们只要安静地待在屋内就行。我就是想来说这事的。”

“感谢您的好意。也请大人您多加保重。话说回来,您打算逃去哪里呢?”茶茶问道。

她想不到逃出城后高次将于何处安身。即使不死在城内,秀吉又怎么可能放过他。

“没办法,我只能暂且到若狭去避一避了。”

茶茶她们曾经听高次提起过,他的姐姐龙子嫁给了若狭的武田元明。

高次接着说道:“今后可能还有见面的机会。说不定在您意想不到的时候我又出现在您面前恳请您的帮助。这样的可能性……”

“如果能有这样的机会自然是好,只是恐怕……”

茶茶话音还没落,高次就立即打断她,激动地说道:

“别说这样的话,难道您已经准备好在此地了结性命吗?”

“活在这样的世上,要是人人都为这种事去死,世上就没人能活着了。舅母才嫁到此地不到半年光景,也应该活下去。高次我会好好活下去,即使这世间再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我高次也不会失去活下去的信念!”

说最后这几句话时高次情绪十分激动,似乎所有想说的话都言尽于此似的。

“让我们在未来的某处再见吧。”

说完他微微低下头行礼告辞,然后转身离去,消失在暗夜中。

茶茶和阿初呆立了半晌,等回过神来时,阿初担心地问道:

“我们以后究竟会怎样呢?”

“谁知道啊。不过我们必须抱着和这座城同生死共命运的决心。”茶茶语重心长地说。

“我不要!”阿初使劲摇着头喊着。

“这不是你想不想要的问题。咱们如今是柴田家的一分子。柴田家的人自然要与这座柴田家的城池共存亡,你懂吗?”

“我就是不要!我还不想死。”

“若是如此害怕,那你现在就一个人逃出城去,和高次大人一起走好了。”

茶茶狠心地撂下这句话,便抛下阿初独自回到卧房去了。阿初一人在廊下站了良久,慢慢放下遮雨板,回到自己床前。

屋内,小督仍然什么也不知道,躺着呼呼大睡。茶茶想,今晚留在城里的人中,能够如此安心大睡的恐怕只有小督了。阿初躺在小督身旁,似乎在哭泣,茶茶不知道她是在为高次的离开而伤心,还是在为未来悲惨的命运伤感,或者连阿初自己都不明白吧。她年仅十五岁,稚气未脱,却被迫要面临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场面,恐怕已经身心俱疲。

茶茶下定决心要追随母亲阿市的选择。母亲选择活下去她便活下去,母亲选择赴死她也会追随其后。可是,当她意识到自己下决心的原因与继父胜家没有丝毫关系时,突然感到一种落寞。想到不久前在城门口下马的胜家的身影,她突然为这个老武士感到悲哀。

浅睡了片刻,茶茶姐妹就被叫醒。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进入卧房的侍女们个个身披战衣,身姿虽然潇洒,神色却紧张慌乱。

“听说敌军已经陆续赶到足羽山了,城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到底会怎样呢?大家都说这座城连一天都坚持不住。”

女人们徒劳地徘徊着。

茶茶走出院子,向角楼的方向走去。途中遇到了昨晚抵城的几十名伤兵和几匹缰绳松散的战马。快到角楼时,遇到一群忙着巡逻的武士,茶茶迅速躲开他们登上角楼。其中一个武士认出茶茶,连忙上前阻止道:

“小姐,这里很危险,您还是不要上去了。”

“我就上去看一眼,马上下来。无论如何我还想再看这里最后一眼。”

听完茶茶的话,武士一下泄了气,默默地退下了。

从角楼的箭孔向正东面窥望,足羽山近在咫尺。眼前这座不太高的山丘之上,的确有为数众多的旌旗林立着,近得似乎伸手可触,而秀吉现在就在那座山上。茶茶回想起去年在清洲城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矮小机灵的武士,一想到就是他与继父对战并取得胜利,就是他一路追赶继父并杀到城下,如今这个人还在眼前这座山上引兵布阵,茶茶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茶茶还回忆起与胜家的一番对话,就在自己现在站着的地方,她对胜家说自己不讨厌战争,但讨厌战败,当时胜家还大笑着说谁都不喜欢战败,如今他却不得不品尝这让人讨厌的战败的滋味。茶茶之前一直对胜家这个老武士抱有好感,可事到如今,她觉得胜家魁梧的体格也好,粗大的双手也好,还有动不动就满面通红的特点,全都显得那么笨拙愚蠢,没有任何价值。

二十二日这一天平静地过去了,合战并没有开始。在足羽山布阵的敌军没有向城里发出一枪一炮。也不知听谁说的,据说秀吉的主力军正在府整备,打算向北之庄发起总攻,今晚,这些人马便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兵临城下。

这一日,从柳濑战线撤回来的伤兵不断涌入城内,也不知他们在哪里受的伤,三十人,五十人,甚至上百人成群结队地走着。到了傍晚,满满一城都是撤回来的人,加上老人和妇女,足有近三千人。中村文荷斋、柴田弥右卫门尉父子、大尾长右卫门、上村六左卫门、松平甚五兵卫尉父子、松浦九兵卫尉、佐久间十藏、小岛若狭守……这些连茶茶姐妹都耳熟能详的重臣老臣们都在做死守城池的准备。

茶茶她们还听说了各种各样的传言,大多是些丧气的事。例如谁又逃跑啦,谁还没逃出城就被发现并斩首啦。当然,其中也有些鼓舞守城将士士气的好消息。

听说小岛若狭守的嫡子新五郎由于身染疾病未能参加上次合战,这回他拖着病躯,乘坐轿子进城参战,在追手门的门板上奋笔疾书三行大字:“小岛若狭守之子新五郎年满十八,因病未至柳濑出阵,今日当拼死以全忠义”。还听说六十岁的上村六左卫门身穿丧服,据守南门。

这天晚上,三姐妹又睡在一起。茶茶半夜被一阵高亢的军马嘶鸣声惊醒,随后便断断续续地听到火枪声。阿初今晚睡得不省人事,估计是昨晚太累的缘故。小督倒是醒着,她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着从远处传来的人声和马蹄声,那声音夹杂在风声中,听上去越发吵闹。

“又开战了,真讨厌。”

她打了个哈欠,继续睡下,好像这些事与自己毫不相干似的。

“你不担心么?”茶茶问妹妹。

“有什么用呢,担不担心结果还不都一样,我们什么办法也没有啊。”

小督到这个时候还能如此泰然自若,让茶茶心里有些不舒服。可小督才不顾忌茶茶的想法,不多久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小督刚睡着,阿初又醒了。她一睁眼就说自己心里难受,挪过来倚靠着茶茶,将脸埋在茶茶怀里抽泣。阿初一醒来就哭哭啼啼的,一会儿感叹继父胜家命运悲惨,一会儿说她们姐妹和母亲是这世上最不幸的人,一会儿又担心高次在哪里受苦,就这样絮叨着哭个没完。

茶茶知道阿初一向软弱,可看到她这么没出息的样子还是觉得可气,她恨不得狠狠拍打阿初的脊梁,让她振作起来。

自从胜家回城之后,阿市夫人一直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左右,也不知是胜家不许她离开,还是她自己不愿走。自从在大手门迎接手握断枪的胜家之后,茶茶姐妹就再也没有和母亲见面。

二十二日半夜时,阿市夫人来到女儿们的卧室,逗留了很短的时间便走了。她先看了看阿初和小督的睡颜,然后对醒着的茶茶温柔地说道:

“怎么没睡?什么都不用担心,没关系的。”

“要是城陷了,母亲怎么办?”

虽然知道这样问很残忍,可茶茶还是鼓起了勇气,她想借此机会探知母亲的决心。这时,阿市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她没有开口,只是对着茶茶莞尔笑着。在烛火的掩映下,阿市笑得有些楚楚可怜,可茶茶却觉得母亲的笑容是那般光彩夺目,让她心动不已。

良久,阿市夫人离开房间。茶茶这才意识到,母亲之所以如此开朗地笑,一定是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心,若非如此她不可能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容。茶茶明白了,母亲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如果母亲决定赴死,那她们姐妹几个也只有死路一条。想到这里,她也下定了决心,内心倒比之前不知是死是活的时候平静了不少。黎明时,茶茶终于进入梦乡,在梦里继续思绪万千,感慨不已。

次日,二十三日,城外的状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秀吉大军连夜从府中赶到城下,密密麻麻的士兵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蚂蚁都爬不出去。阿市夫人也被送回到女儿们身边,母女四人共处于居所内的一间屋内,被禁止离开半步。

攻防战的序幕在上午八时揭开。其时已是四月,连日来没落一滴雨,空气十分干燥,日渐暖和的阳光滋养着居所庭院中的树木。战场上的厮杀声不绝于耳,小姐们起初害怕地蜷缩在一起,后来也逐渐习惯了火枪的声音和呐喊声了。从房间的角落里,可以看到庭院中杂树丛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茶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在她耳中,战场传来的声音不仅不显得嘈杂,反而听上去悠远宁静。

十时左右,茶茶她们听到外面一会儿传来剧烈的叫喊声,一会儿发出类似墙板倒塌的巨大声响。事后她们才知道,当时外城已经落入敌军之手。前来巡视的武士告诉她们,外城内敌方攻城军蜂拥而至,正在离内城墙十到十五间的地方布阵。

接近午时,厮杀之声戛然而止,也听不到一声催战的太鼓声。原来,胜家十六岁的养子权六胜敏和佐久间盛政被生擒,正绑在城下示众。茶茶没想到佐久间盛政会被生擒,听说他是导致此次合战失败的罪魁祸首。当初盛政初战告捷,不顾胜家和前田利家的忠告,继续追赶撤逃的敌军,结果遭到敌军反击,全军溃败。胜家大军也因此方寸大乱,不得不放弃阵地。

听那些看过盛政被缚惨状的武士们说,盛政本是近六尺的大块头,双手反绑,眼眶流血,却怒目圆睁,挺胸抬头地望着城墙。将他拽出来的人本想推他一把,却被他一脚踹倒,而他继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茶茶觉得这太像盛政的所作所为了,那场景似乎就在眼前一般。

下午,敌我两军并没有激烈地交火,只是偶尔能听到小规模的厮杀。树叶在席卷战场的腥风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吵得茶茶她们不得安宁。

下午四时左右,阿市母女搬到本丸躲避,预计明日一大早敌军便会发起大规模的袭击。母女四人和众多侍女一起挤在九重天守第四层的木板房内。茶茶通过长方形的小窗向外张望,所见之处全被敌军的军旗填满。

都说合战必伴随阵雨,果然,日落时下起了阵雨,雨一停,夜幕降临,四处安静得让人害怕。城内各处都举行着告别的酒宴,酒樽被送到天守上,城楼下,角楼里,宴会上热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中村文荷斋、柴田弥右卫门尉等人带着一家老小,陪着胜家、阿市夫人,茶茶姐妹一起在广间内交杯换盏。

茶茶坐在母亲对面,看着胜家给阿市夫人敬酒。阿市连饮两杯后,斟上酒回敬胜家,胜家接过后痛饮数杯,又回过头去敬坐在下首的文荷斋。茶茶曾在大约五十天前,在婚礼上见过一次母亲与胜家饮酒的场景,当时她便有不祥的预感,可到了现在,反倒觉得这一幕美好动人,甚至让人忘记了这是城池陷落前的最后晚宴。

茶茶紧盯着母亲,此时盯着阿市夫人的不只茶茶,还有阿初和小督,她俩也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然而,从宴席开始至今,阿市夫人没有看过三个女儿一眼,好像她不知道女儿们也坐在席间似的。

之前还哭哭啼啼的阿初现在也平静下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看来她也认命了。小督一直面无表情,板着有些浮肿的脸,对她们即将面临的命运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她好像坚信敌军会派使者来,把母亲和她们姐妹接过去。

“使者可能马上就来了哦。”

小督喃喃地说道。茶茶没有回答,她装作被周围嘈杂的声音吵得没有听见的样子,继续望着母亲。渐渐地,从各个角楼上传来的酒宴之声从一开始的热闹喧哗转变为狂躁不安,听上去凄厉悲凉。刚才离席出去的文荷斋再次进来,走到胜家身边,对他嘀咕了些什么,然后又走到阿市夫人身旁,同样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后,阿市夫人便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茶茶看到文荷斋向她们姐妹走过来,单膝跪地着说道:

“去和你们的父亲大人及母亲大人道个别吧。”

“道别?”

小督惊慌失措地喊道。茶茶立即握住小督的手,安静地站了起来,她知道她们的大限已到。阿初和小督被茶茶的态度镇住了,也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三人一起来到继父胜家和母亲阿市夫人面前跪下,满屋子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茶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姐妹身上。今晚,母亲终于头一次注视她们,这让茶茶感到很高兴。

三位小姐在胜家和阿市夫人面前缓缓低下头,茶茶先行礼,阿初和小督也模仿着姐姐的样子。随后茶茶带着她俩准备回到席间,谁知中途过来几名武士,紧紧抓住三人的手腕。

“你们要干什么!”

茶茶大喊,她看到阿初和小督已经被带到楼梯边,听到小督一边狠命想甩开武士的手一边大叫的声音,还听到阿初不停地呼喊母亲,喊了几句就大哭起来的声音。

茶茶崩溃了,当她意识到单她们姐妹几人要被带走时,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拼命顽抗。可一边一个武士按住她的胳膊抬着往外走,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穿过两个酒席,经过走廊,她们被带到了中庭,在那里停着一顶轿子,周围等候着十几个侍女,三位小姐一齐被推进拥挤的轿辇中。事到如今再怎么反抗也无济于事了。

轿子立即被抬起,等小姐们跌跌撞撞地好容易坐稳时,已经快要出内城门了。这时,轿子暂时停了一下,随轿的富永新六郎及侍女们一起向这座城行了诀别之礼。

出了外城依然畅通无阻,轿中的三位小姐抱在一起痛哭。轿子经过的道路两旁点着一堆堆篝火,火光穿透轿帘,像是行走在人间地狱一样。敌方的士兵看到轿子过来,都纷纷让开了道。

载着茶茶姐妹的轿辇来到足羽山山麓,在秀吉的阵营中短暂停留了片刻。三人正在为与母亲的死别哭得痛不欲生,哪里会在乎轿子外面是什么景象。过了一刻左右,一行人再次沿着山脚的路在黑暗中启程,随后一直不停地赶路。小姐们都一言不发,任凭身体随着轿辇东摇西晃。

穿过几处郁郁葱葱的竹林,夏日的黎明早早到来了。一行人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呐喊声。茶茶姐妹顿时醒神,挺直身板侧耳倾听,又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轿子绕着足羽山的山麓进到山背面的一所寺院,北之庄城刚好被山完完全全地遮挡住。

进入寺院,等茶茶她们下轿时,天已经透亮,清晨的微风冷冷地吹过她们的脸颊。三位小姐被安排住进寺院深处的一间室内。

这一天,北之庄城内展开了最后的攻防战。茶茶她们在半路上听到的那阵呐喊声,正是在凌晨四点时攻城军的各路人马一齐发动总攻的声音。一上午,在内城的各个城门口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直到正午,攻城军才突破了防线,杀入内城。

胜家带领着三百兵士,与冲进内城的秀吉大军进行最后的殊死抵抗。攻城军多次派出火枪手冲进天守阁,将防守的将士们从天守底层一层层地逼退到上方。

等胜家准备自尽时,身边只剩下三十多名男女。阿市夫人先写下辞世的和歌:“夏夜梦短灯将枯,杜鹃声声啼,催我赴冥路。”随后,胜家也挥笔应和道:“夏夜之梦多缥缈,千古功成地,扬名托杜鹃。”下午四时,胜家命人点火焚烧天守,等火苗蹿至五层时,胜家与阿市夫人相继拔刀自尽。胜家享年五十四岁,阿市夫人三十七岁。文荷斋与德阿弥二人担任介错人,一直陪伴他们到最后。

此时,茶茶她们正从寺庙的一间屋子走出来,又上了轿。没走几步,轿辇周围的随从们似乎有些骚动,茶茶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原来空中冲起一道黑烟,将半边天烧得通红,灰烟还在继续向天空中蔓延。等走到可以远远看到北之庄城的地方时,茶茶她们才知道,那火焰焚烧着的,正是她们昨天还住过的天守阁。九层天守早已被熊熊烈火夷为平地,火苗还在吞噬着城中的各个角落。

轿子突然停了下来,道路两旁都是田地。茶茶她们下轿,和侍女们一起离开大道,站到了田畦上。不多时,几百骑骑兵经过,向北扬尘而去。又过了一会儿,几千个步兵分为好几支分队,也从这里经过。

这时,茶茶看到那些步行的兵士中央,有一个身跨战马威风凛凛的武将,茶茶立即认出那人便是秀吉。秀吉看也不看茶茶她们一眼,手握缰绳,笔挺地端坐马上经过,和在清洲城时判若两人。现在的秀吉看上去冷酷凶狠,让人不敢直视。在北之庄屠城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去攻打佐久间盛政的据点尾山城。

茶茶她们一直候在一旁,等到大队人马通过后,才再次上轿启程,进入几乎被火焰燃烧殆尽的北之庄的城下町。轿辇经过时没做丝毫停留,继续向府中赶路。到了位于北之庄与府中中间位置的一个小村落时,终于可以落轿歇息。

当晚,茶茶她们被安排住在一户高大宽敞的农家。三姐妹也不说话,个个心如死水地躺着,一直挨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一个武士来到走廊边报信,告诉她们昨晚她们的继父胜家与母亲阿市夫人已经在天守自尽。三位小姐一听到这噩耗,立即嚎啕大哭。阿初和小督依然啼哭不停时,茶茶收住哭声,对两个妹妹说道:

“好了,都别哭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了,今后我们三人要互相扶持地过日子。十年前小谷城陷落的时候,浅井家的父亲为了让母亲和我们能够继续幸福地活下去,将我们提前送出城。母亲这次送我们出来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我们可不能让她失望。母亲和柴田继父虽然不幸离开了人世,可他们一定希望我们继续幸福地活下去。”

她自己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和妹妹们一起幸福地活下去。

“我们怎么会幸福?”

小督泪眼蒙眬地抬头问道,茶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正犹豫间,小督却似乎想通了似的不再追问。她说道:

“如果我们幸福的话,母亲一定会高兴的吧。”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阿初突然开口:

“不管幸不幸福,我都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她脸上还挂着泪水,却挺直了身板认真无比地说着。看到她的模样,茶茶突然想起京极高次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可茶茶脑子里想的却和妹妹们不同。她觉得对自己而言,幸福就是打胜仗,这是带给她幸福的唯一办法。在此前的十七年时光里,她的骨肉至亲全部因为打了败仗而死。父亲长政如是,祖父久政亦如是,还有舅舅信长以及现在的继父胜家、母亲阿市夫人都是如此。

茶茶回想起曾见过的两座被火焰吞噬的城池。一个是昨天的,一个是十年前的。虽然一个是在白昼中幻灭,一个在夜空下消失,可那烧城的火焰都是一样,吐着红红的火舌,充满悲伤与愤怒地哀鸣着,她的骨肉至亲在火焰中一个个地走向死亡。

信浓:今长野县。

惟任:这里指明智光秀。由织田信长赐明智光秀“惟任”的姓。“惟任”是豊后名族大神氏一门。

山崎合战:又称天王山之战,发生在天正十年(1582)。明智光秀发动本能寺之变后,正在进行西国攻略的羽柴秀吉立刻率军返回畿内,在山崎与明智光秀展开决战,最终击败明智军。此战也奠定了秀吉日后统一日本的基础。

二条御所:在今京都市中京区。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将幕府设置在此处。

柴田胜家(1522—1583):日本战国时期名将,斯波武卫家庶流,越后新发田城主柴田修理太夫义胜之孙,尾张织田家的谱代重臣,家老。在织田信秀死后,曾一度拥立织田信长之弟织田信行叛乱,兵败后因作战勇猛而被饶恕。此后在信长麾下屡立战功,成为家臣团的领袖。

越中:今富山县。

人质:为了遵守同盟、和亲、投降等约定,向对方交付家族中人,以此人的生命作为约定的担保。日本战国时期尤其频繁,主要出于政治军事等目的。

石山本愿寺:指石山合战,从元龟元年(1570)到天正八年(1580),净土真宗本愿寺势力与织田军队不断战争。由于本愿寺住持显如是以石山本愿寺为大本营对抗织田军的,所以被称作石山合战。

泷川一益(1525—1586):织田四天王之一。出生于日本近江国甲贺郡甲贺忍者世家,幼名久助,通称彦右卫门。幼年时接受铁炮训练,后历游各地。《重修谱》记载,一益很早便出仕织田信长,约在天文年间。在《信长公记》卷首的“盆踊的记事”中已经登场。信长对一益的信任并不因其近江出身而逊色于其他尾张出身谱代重臣。永禄四年(1561),清洲同盟时,奉信长之命前往去家康的老臣石川数正进行和谈(《重修谱》)。曾因功封上野,信浓一部,任关东管领。本能寺之变后,被北条氏击败。后隐居。

上洛:本为上京,前往都城之意。日语中的上洛,主要是指前往京都,而京都的别称就是洛阳,故谓“上洛”。在日本明治维新之前,战国大名带兵攻入京都的行动被称为“上洛”,上洛是诸如武田信玄等战国大名追求的目标,如同中国春秋时期的“问鼎中原”(称霸诸侯)。“上洛”主要是用于形容实力最强的地方藩首(大名)集结大军开往京都表明地位的过程,有些类似中国古代春秋战国时期的“会盟”。

甲信:甲斐国与信浓国的合称。

石:“石高制”是日本战国时期,不按面积而按法定标准收获量来表示(或逆算)封地或份地面积的制度。“石”是容积单位,1石=10斗=100升=1000合,现代一石相当于180.39公升,或者折合大米约150千克。对大名和武士而言,“石高”是授受封地(或禄米)以及承担军役的基准。

湿廊:日式建筑中走廊的一种,意思是建在遮雨窗外的走廊,能被雨打湿,所以译者试译作“湿廊”。

胁息:一种放在座位旁边,供人搁手臂休息的小家具。

小袖:一种窄袖方领的衣服。

大手门:日本式城堡中通往内部二之丸及三之丸等曲轮的城门,相当于正门。

东海:日本古代行政区划“五畿七道”之一,在本州岛太平洋侧的中部,包括伊贺、伊势、志摩、尾张、三河、远江、骏河、伊豆、甲斐、相模、武藏、安房、上总、下总、常陆共十五个令制国。

白山:位于日本北陆地区。横跨石山县白山市和岐阜县大野郡白山村。海拔2702米。

敦盛:能乐表演的节目之一。以《平家物语》中“敦盛之死”为素材,由世阿弥编写。

柳濑:位于北近江伊香郡(现滋贺县),不仅是长滨城通往越前府中(现武生市)的北国街道上的隘口,也是联系北近江与越前敦贺(现敦贺市)的敦贺街道上的要冲。贱岳合战的主战场之一便是柳濑。

牙旗:旗杆上饰有象牙的大旗。多为主将主帅所建,亦用作仪仗。

多闻:多闻橹的简称。日本式城堡中修建的长屋(一栋建筑中住多户人家,共用一个玄关)形式的建筑。

马印:也写作马标。是一种竖立在大将马匹一旁,用来夸大自军的威势,显示总大将所在的位置,自天正年间(1573—1592)始有。

武田元明:(1542—1582)若狭守护武田义统的长子,母亲是将军足利义晴之女,若狭武田氏本是甲斐武田氏的庶流,最初甲斐武田氏同时担任甲斐、安艺两国守护,后于蒙古袭来之际甲斐武田氏当主信成将安艺守护一职让与其弟氏信,后来氏信的曾孙信荣讨伐一色义贯有功,得到义贯旧职若狭守护的官位,遂创建了若狭武田氏的基础。

十到十五间:18到28米左右。

城下町:以城郭为中心建立的市镇。日本战国时代,大名配合其领国的统一,伴随着兵农分离政策的推行,领主的直属武士团与工商业者被强制集中于城下,于是形成城下町,并逐渐发展成为领国政治、经济、交通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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