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茶茶姊妹和母亲阿市夫人在清洲城中平静地度过了三年时光。天正十年元旦那天,从破晓开始三河尾张就刮起了大风。屋外狂风呼啸,母子四人听着风声,胆战心惊地吃了煮年糕,算是过了个年。这一年,阿市夫人三十六岁,茶茶十六岁,阿初十四岁,小女儿小督十二岁。
自元旦起,城里似乎逐渐热闹起来。有一次,一个侍女还看到城门口集结着大批人马。
“可能又有大仗要打了吧。”
阿市夫人说道。其他人也都跟着猜测。有人说对手是甲斐的武田家,有人说织田大军准备要攻打播磨了。
一月末,兵马调动愈加频繁,连足不出户的茶茶姊妹们也能感觉到。再过了一个月,又听说此次出征的大军由信长的嫡子信忠担任总指挥,目标是甲斐信浓两地。
二月下旬,清洲城内响起了发兵的太鼓声。接连四五天,城里熙攘喧嚣之声不绝于耳。待部队倾巢而出后,城里又变得如死水一般静谧。不久,城内传言,据说武田军惨败,胜赖父子已经在天目山自尽。不多时,又传来了羽柴秀吉攻陷吉备国冠山城的消息。
织田大军屡战屡胜,捷报不断。每当捷报传来,城里就变得热闹非凡,可阿市却显得比平日更加垂头丧气,或许这些消息又让她回想起了小谷城陷落当日的惨状。茶茶和阿初却丝毫不以为意,时常开怀大笑。
每当此时,阿市便会呵斥茶茶:
“茶茶怎么总是大声喧哗?”
或者皱着眉呵斥阿初:
“阿初的声音太刺耳!”
茶茶的笑声的确明亮爽朗,即便是浅笑几声,也有一种华丽且充满感染力的美。阿初的笑声干净清澈,有如回珠转玉。与二位姐姐不同,小督性格恬静,不苟言笑。每次看到姐姐们笑,她总是一脸不解,一个人在一边沉默不语。二位姐姐生得容颜秀美,各有特点,只有小督继承了父亲圆胖的脸庞和平凡的相貌。
六月五日黎明时分,熟睡中的三姐妹被母亲推醒。面对刚刚起身还穿着寝衣的三人,阿市神色凝重地说道:
“你们冷静地听着,主公过世了。”
茶茶没有明白母亲的意思。
“由于惟任大人谋反,主公前天夜里已经在京都被杀害了。”
听得母亲此话,茶茶终于明白,原来舅舅信长遭遇了不同寻常的变故。原以为母亲对信长没有一点感情,可得知信长死讯后,母亲仿佛深受打击,这让茶茶很是费解。
诚然,保护人的突然离世,令母女四人未来的命运变得飘摇不定。茶茶心头也掠过一丝不安。但信长亦是毁灭浅井一家的大仇人,是杀死祖父的凶手,屠尽家门的仇敌。
“这么说主公真的去世了?”
虽然没有忍心说出天谴这样的言辞,但茶茶表现得无比镇定。因为她早就相信这一天迟早会来的。跟灭亡京极一族而遭到惩罚的父辈一样,如今杀死自己父辈们的信长亦已遭此果报。
阿初与小督受母亲影响,也显得躁动不安。
“主公真是不幸啊。”
话音刚落,阿市夫人便俯身大哭。茶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像当年为父亲之死痛哭那般,同样为信长之死悲痛。大概因为她和信长终归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所以才会如此悲伤吧。
“杀死主公的惟任光秀将来也会死于他人之手的,大家的命运都一样。”茶茶说道。
听了这话,阿市夫人眼中含泪,有些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哎呀,太可怕了!茶茶的心肠怎么这么硬。”
“可我说的是事实啊,主公不是也杀死了父亲嘛!”
“主公和父亲之间的战争是兵家常事。虽然你无法忘记他杀死父亲的仇恨,但你们姐妹能捡回命来,无拘无束地活到今天,也是多亏了主公的庇佑啊。”阿市说道。
可能是岁月的变迁磨砺了她的心性,同样的,茶茶的心性也有所改变。
“和主公帮助我们一样,母亲也为高次大人仕官之事进言?”
茶茶说道,为自己内心的混乱感到茫然无措。她一边吐露着对信长的憎恶之情,一边却又站在高次的立场上抗议浅井家的所作所为。
黎明时分,清洲城内自上而下乱成一片,谁也无法预测今后事态的发展。大家都惊慌失措,担心明智大军随时攻入城内。那天,茶茶两次登上角楼,每次都看见远处街道上有不知去往何处的骑马武士,分成十人或二十人的小队向前行进,也不知他们隶属哪家。此时正值梅雨季节,乌云低沉地压在平原上空。
在信长的死讯传出之后,安土城周边陷入一片混乱,相关传言也传入茶茶耳中。有人说明智大军已经进入安土城;也有人说两军已在濑田桥附近开战;还有人说京城内亦有战乱。也不知该相信谁。
在大家议论纷纷之时,最让茶茶震惊的是有关京极高次的传言。据说他追随叛军首领光秀,集结京极家旧臣,袭击了秀吉的领地长滨城。这个消息是藤挂三河守打听到的,恐怕不假。由于当时长滨城内只有秀吉的妻儿及少数留守部队,而高次则借助阿闭长之等京极旧臣之力,竟然成功地偷袭并占领了长滨。
听到这个消息,茶茶瞬时惊呆了。信长的突然离世都没能让茶茶的心动摇分毫,可高次的传言却立即让她花容失色。茶茶觉得高次这次彻底完了,真可谓棋差一步则满盘皆输。尽管目前信长已死,未来局势不明,光秀有可能称霸天下,也有可能被织田家的遗臣们杀死。但不知为何,茶茶就是觉得高次选错了路。
茶茶之所以感到震惊,是因为传言中的京极高次和她之前所认识的高次判若两人。茶茶认识的高次,是伴天连的信徒,这个信徒曾经在从竹生岛回来的船上信誓旦旦地声明自己谁都不恨。可现在的高次,像一只迅猛的雄鹰,趁着信长突然离世造成的混乱,试图一举夺回曾经属于京极家的领地。
身为名门之后,高次曾经为信长效力,这无疑伤害到这位京极家嫡子的自尊心。为了逃避现实,他选择信仰异国的宗教,强迫自己抛开过往的恩怨。然而,复兴京极家的欲望和冲动一定还蕴藏在他的骨血之中。如今信长既死,天下又逢大乱,正是他得偿夙愿的大好时机。茶茶想,如果她自己是男子,心性一定和高次很像。这些都另当别论,就说京极高次此次的做法,总让她感到不安,心头笼罩的乌云挥之不去。她觉得对一个年方二十的名门之后来说,这次行动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那天,茶茶漫步在寂静无人的内庭,回想起万灯会那夜的安土城。她想起在城下策马疾驰的少年武士,那飒爽的英姿堪称举世无双,还想起天守阁上高次锐利的眼眸。直到此刻,茶茶才在心里坦然承认自己这些年来对京极高次的倾慕之情。在从竹生岛回来的船上,茶茶曾经为高次云淡风轻的态度感到气愤,因为她不希望高次放弃仇恨和梦想,她觉得他背叛了自己的期待,所以才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在茶茶心里,她始终喜欢的是那个自尊自强且性情刚烈的高次。想到这里,茶茶又想起了高次偷袭长滨的举动,她还是觉得有些为时过早。
此时此刻,茶茶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小就往高次身上寄托着一个梦想,她希望今后能和高次生活在一起,并在将来的某日,凭借他的力量收复江北旧地。那里曾属于京极家,也曾属于浅井家。等这个梦想实现,二人便在那片土地上修筑一座城池,从此永住城中。只要静待时机,这个愿望不是不能实现。可现在,这个梦想恐怕要破碎了。
除了京极高次,另一个人物也成为流言的核心。就是那个曾经带领茶茶姐妹参观安土城,其间一直陪伴她们左右的蒲生氏乡。兵变发生时,氏乡的父亲贤秀正在安土城,听闻噩耗,他立即将信长的妻室转移到自己的居城日野城避难。面对光秀的招揽,父子二人一同回绝。其后,茶茶她们不断听到传言,说明智大军为讨伐贤秀、氏乡父子,正向陆续城和日野城进发。
氏乡父子的选择与高次背道而驰,茶茶觉得,值此动乱之期,氏乡父子的选择才是正确的,人家这步棋下得正合时宜。在此之前,茶茶一直认为氏乡与高次有许多相似之处,如今,这相似的两人却朝着对立的方向渐行渐远,拉开了差距。
“蒲生家的两位大人真是了不起!这才是值得将安土城托付的大将啊。”
藤挂三河守对蒲生父子赞不绝口,茶茶也同意他的说法。然而,很多天过去了,清洲城内再没有流传过关于日野城的任何消息。比起高次,氏乡现在才更加危险。日野这么一座小城,能否抵挡住明智大军的进攻,这着实让人担心。
约莫十天之后,京都方面的各种消息陆续涌入了清洲城。阿市母女也忙着收拾行装,准备随时撤离。就在城里的人们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城外的快马相继入城,陆续将山崎合战、秀吉获胜及光秀之死的消息带入城内,终于为这段动荡的时期画上了休止符。
城内也逐渐恢复到往日的平静。
山崎合战结束的数日后,茶茶听说秀吉再度夺回长滨城。而高次却下落不明,也不知他是死了还是逃出城了。茶茶还听说,几乎在长滨被夺回的同一时间,安土城已被明智大军烧成灰烬。茶茶脑海中浮现出那座雄伟壮丽的七重天守,她想象着那座巨大的城池被烈火包围的场景,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是一场虚幻的祝火祭典一般,象征了信长霸业的终结。
阿市夫人和茶茶、阿初、小督母女似乎完全被遗忘在清洲城的这间屋内,她们成日里深居简出,无人打扰。然而,每天的日子却过得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在光秀被诛灭之前,尚且还有各路消息不断传进母女四人的耳中。可如今的天下到底是什么局势,四人便无从知晓了。
本能寺兵变后的第九天——即六月十一日的夜晚,时年两岁的三法师丸,在信忠的臣子——僧侣前田玄以的保护下,经岐阜转移至清洲城。三法师丸是信长嫡子信忠的儿子。信长的继任者本来应该是信忠,但信忠已在光秀谋反当夜于二条御所自尽,所以继承人理所当然地变为他刚满两岁的儿子三法师丸,以传承织田家的正统血脉。
自从安土城被明智大军烧成一片焦土后,清洲城自然而然地被视为织田家的根据地,所以三法师丸才没有选择岐阜,而是移居到了清洲城中。三法师丸入城一事,阿市夫人和女儿们只是有所耳闻,并没有收到正式通知,所以也就没有出去迎接。
三法师丸来到城里的第二天,被誉为织田家首席重臣的柴田胜家领兵入城。柴田胜家是领导佐佐成政、前田利家、佐久间盛政等北方将领的大将,本能寺兵变时,他正在越中与上杉景胜对战。一听到消息,他立即将指挥权委托给属下战将,自己率领亲兵赶赴京都,不料刚到半路又收到山崎合战的捷报,只得改变行程,来到清洲。自从柴田胜家进城后,城里顿时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武将明显增多了。
茶茶她们每次从室内走到院中,都能看到本丸那边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门庭若市,可没有一个人来看过阿市母女。值此乱世,人人自危,谁还有余力照顾信长的妹妹和三个侄女呢。从前还有藤挂三河守出去打听消息,如今外面的武将熙来攘往的,他也顾忌着自己的身份便不再外出,从此隔断了与外界的消息通道,外面发生的事也一概不知。
同月末,羽柴秀吉的身影也出现在清洲城内。山崎合战之后,秀吉一直留在化为废墟的安土城中收拾残局。一切料理妥当后又赶至岐阜,命令其下属的武将交出人质,然后将所有人质安置于长滨城。随后,又将岐阜托付给堀秀政。等到办完以上所有紧要之事,他才来到清洲城拜谒三法师丸。本能寺兵变发生后,秀吉件件事都办得干净利落,简直是大快人心。就像是事变之后所有的收场工作都是他一人完成的一般。
虽说秀吉来清洲城的目的也是拜谒三法师丸,尽一名织田家家臣应有的礼数。但自从他进城以后,城里的气氛变得与柴田胜家进城时大不一样。从使者宣告秀吉进城之日起,城里男女老幼的表情都有些异样。各处庭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每个城门都派驻有武士站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迎接生前的信长。茶茶从一个侍女那里听说了秀吉进城的消息,却没敢告诉母亲。
在某个骄阳似火的午后,秀吉抵达了清洲城。当天傍晚,秀吉事先没打一声招呼便突然出现在阿市夫人居所的庭院里,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彼时,阿市夫人正在房内休息,茶茶三姐妹正坐在廊上乘凉。
茶茶透过树丛看见一个低矮瘦削的男子弓腰驼背地走进院里,紧跟着他的还有几名随从。茶茶立即意识到来者是羽柴秀吉。秀吉弓着腰快步走近走廊,对茶茶她们寒暄道:
“这不是几位小姐嘛,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语调既不特别郑重,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茶茶从走廊上站起身来,默默看着这个四十过半的武士。只见他脸型狭窄,常年曝晒在阳光下的皮肤已经初现老态,只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阿初和小督也跟着相继站起身来,也不知她俩是否认出了秀吉。
“你们的母亲大人呢?”
秀吉低声询问道。
“她身体不舒服,正在卧床休息。”
茶茶马上回答。她感到自己的声音略带颤抖。
“这样啊,真是不巧。这里住着若有什么不便,请不要顾虑,直接告诉我就好。我羽柴秀吉今天是来城里拜谒主公的,顺便来看望你们。”
秀吉说完后便不再看茶茶,目光在庭院中扫视一周。
“这里是西晒,肯定很热吧。还有,庭院里的树木有些过于繁茂了。”
正如秀吉所说,院子里树木的枝叶都未经修剪,杂乱纷繁的样子看着都觉得热得慌。
“我立即找人来修剪。”
秀吉说道。听秀吉这么说,茶茶忙道:
“已经错过修剪树木的最好时间了,只好等到明年四月再修。”
秀吉有些诧异地望向茶茶,片刻,他面无表情地回道:
“小姐知道的还真是不少呢。”
茶茶的这个知识,是在城里修剪植物时,从来往于城内的老花匠那听来的。可面对秀吉,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秀吉再次拜托她们转达对阿市夫人的问候,然后便和来时一样,猫着腰穿过繁茂的树丛离开了。
茶茶目送秀吉离开后,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等到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只剩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阿初和小督早就离开,八成已经回屋了。
茶茶意识到,在此番与秀吉会面的整个过程中,自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笔挺地站着。也不知为何,只有这样站着才能让她轻松面对秀吉。直到现在,她才感到有些撑不住了,想在走廊边坐下歇息片刻,但她内心的某个地方又不想这么做。她觉得刚才那个皮肤苍老但双眼有神的武士并未离开,好像还躲在某处盯着自己,所以她依然没有放松。
羽柴秀吉本人和茶茶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同。虽然秀吉看到她们姐妹几人时曾说过小姐们都长这么大了的话,可对茶茶来说,这次才算是与秀吉初见。还记得在京极高次的带领下第一次参观安土城时,秀吉刚巧带兵去攻打大阪的石山本愿寺,所以未能得见。第二次前往安土城时,虽然众多武将都聚集在天守阁,但唯独不见秀吉的身影,那时他又带兵出征中国了。
茶茶无法将秀吉本人和那个剿灭自己一族的仇敌联系到一起,她觉得秀吉也不像是残忍杀害自己哥哥并将他悬尸示众的罪魁祸首。自从她听说秀吉对自己母亲有爱慕之情后,便在心里描绘出一个滑稽粗野的乡下武士形象。而在其他人口中,他是有着猴子模样的卑鄙小人。在战场上,他又是无人能挡、勇猛彪悍的一员大将。然而,今天见到的秀吉本人颠覆了所有的想象和传说。
茶茶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庭院中。回想起刚才与秀吉的会面,她只记得那双锐利的眼眸和那种一般武士身上所没有的倦怠却温和的气质。茶茶不得不承认,她从小到大对羽柴秀吉这个人物的想象都是大错特错的。
自从秀吉登门拜访以来,阿市夫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阿初和小督也像见了鬼似的,向母亲诉说着对秀吉可怕的印象。小督净说秀吉的不好,什么手指太粗,喉结太大,长着招风耳,让人恶心等等。阿初也不甘落后地在一旁帮腔,说秀吉虽然满脸堆笑,眼神却冷酷无情,还将她们姐妹挨个打量了一番。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小谷城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也是那双眼睛亲眼看着万福丸哥哥赴死的。”
阿初一边打着寒战一边说道,声音清澈透亮。一旁的茶茶却始终沉默不语,她自己也有些诧异,不知为何,她对秀吉的看法与两位妹妹完全不同。诚如小督所言,秀吉好像是长着粗笨的手指、恶心的喉结以及一对奇大的招风耳。也诚如阿初所形容的,秀吉的脸上似乎是挂着残忍的微笑,目光扫视了她们姐妹三人。可奇怪的是,尽管秀吉被妹妹们形容得如此不堪,茶茶却一点也不讨厌他。
一旁的阿市既不接阿初和小督的话茬,也不制止她们,只是默默无语地听着,这种态度让茶茶很不舒服。阿初和小督对秀吉的印象之所以如此偏激,完全是受到母亲的影响,是阿市平日里有意地,且不断地向她们灌输的结果。可她今天却不敢再当着女儿的面评价秀吉,因为她感到不安,她不知道秀吉的权势今后是否会继续扩张,并终将以某种方式直接影响到自己和女儿们的未来。
茶茶觉得,对阿市来说,秀吉是毁灭浅井一族的仇人,她理应憎恨他。换个角度,秀吉又是觊觎她美色的无耻之徒,她更加有理由蔑视他。可是,看到阿市明明在心里憎恨和蔑视着对方,却因为畏惧对方掌握着大权而卑躬屈膝,小心翼翼,茶茶感到很是不快。信长活着的时候,母亲对信长的态度也是这样。
“可这些日子以来,来这间屋子看我们母女的不是只有羽柴大人一人吗?其他人对我们根本就不管不顾。”
茶茶想要打破眼下的尴尬气氛,开始帮着秀吉说话。尽管她心里清楚,秀吉此次来访的原因,八成是出于对母亲的贼心不死。她嘴上这么说,完全是想顶撞母亲一下。
其实茶茶内心迷茫,也搞不清楚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有一点很明确,她不甘心从一出生起就遭受如此命运的摆布,她不想像母亲阿市和两个妹妹那样怯懦。当然了,两个妹妹年纪尚小,都还不懂事。
秀吉抵达清洲城后没几天,关东管领泷川一益也入城了。虽然他在关东收到信长的讣告,但没能抓住上洛的机会,跑去和北条军打仗,偏又吃了败仗,好容易等到七月,才赶到了清洲城。这段时间里,信浓海津城的森长可,饭田城的毛利秀赖等武将也都相继来到清洲城。
随着远方的武将们陆续赶到清洲,诸国的形势也逐渐明朗起来。从前就与织田家对立的德川军和北条军分别从南北两方赶至甲信,天下大势尚且不容乐观。不过,在清洲城内聚集的武将们面临着一个更加重要紧迫的问题。如今信长已死,继位者三法师丸尚且年幼,军中急需一个能替他担任大军总指挥的人。为此,清洲城外到处屯着兵,武将们每天都上清洲城内集合讨论。
阿市母女也听到了许多风言风语。有人说柴田胜家的部队和羽柴秀吉的部队在某处发生了小冲突,又有人说某部队已被调至某方向上。流言四起,让人觉得内部分裂战随时都要爆发似的。
与平日相比,阿市夫人和三个女儿的居所愈发显得安静。茶茶姐妹被母亲严令禁止迈出院门,只得终日躲在朝西的阴暗房间内闭门不出。今年不似往年,连日来天气酷热难当,即便是坐在屋内一动不动,女孩儿们也浑身大汗淋漓。
不久后重臣们将会聚集在一起在城内召开会议,听到这个消息,阿市夫人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虽然她猜不出这次会议将决定哪些事宜,但无论如何,其结果必然会与她们母女四人的未来有关。她不知道今后是能继续住在清洲城,还是被转移到别的城去。受到母亲情绪的感染,茶茶姐妹对这次会议的相关消息也敏感起来,时不时还会提到柴田、羽柴、信雄、信孝等人的名字。
据说,柴田胜家与秀吉之间产生了龃龉,每每共事之时,两人意见总有对立或不合。而前者是织田家的重臣之首,后者是迅速讨伐光秀叛军,为信长复仇,凭借一己之力平息叛乱的后起之秀。另外,信长的两个儿子信雄与信孝之间也逐渐出现对立的苗头。他二人本就是同父异母,如今在任何事情上都意见相左,互不相让。在此情势之下,信孝选择与胜家联盟,信雄则亲近秀吉,他们为了争夺统领织田大军的军权,争相要做三法师丸的保护人。受到这些争端的影响,其他的武将要么选择投靠其中一方,要么不知所措地两方观望。
信雄和信孝同年,都是二十五岁,在信长的这两个儿子中,阿市不太喜欢信雄,却对信孝抱有好感。信雄是信长正妻所生,与在二条城中自尽的信忠是同胞兄弟。他虽与信孝同年,却有长幼嫡庶之分。信雄是兄长,照理应该由他做三法师丸的保护人。可阿市私心里还是希望今后的局势对信孝有利。信雄身来就资质平平,虽然在长相上继承了信长和阿市夫人的特点,但神态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酷。与之相反,信孝的母亲虽然出身卑贱,他自己却自强自立,虽然性情有些刚烈,但对阿市母女特别关心,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温和气质。
对于信雄和信孝这两个表兄的情况,茶茶姐妹几乎完全不了解,不过就是之前见过两三回而已。她们和母亲的意见一致,都更喜欢信孝。因为信孝每次见到她们,总是会亲切地问候每人一两句,而信雄却从来没有搭理过她们。
对于推举信孝的柴田胜家,由于他是织田家的重臣之首,阿市夫人和小姐们也自然而然地更信赖他些。当然,茶茶没有见过胜家,但她从小就听说过胜家的名号,感觉叫这个这名字的应该是一位老成持重的老武士。而在信长死后织田大军的总指挥权到底由秀吉和胜家谁掌控这个问题上,阿市夫人更倾向于柴田胜家。一来她对秀吉攻陷小谷城之事怀恨在心,而胜家与此事并无关系。二来胜家拥护的是信孝。
茶茶姐妹也和母亲一条心。对于秀吉,茶茶虽然与母亲和妹妹们持有不同的态度,但她也希望左右织田全军的实权能够落在胜家和信孝的手里。
七月一日,织田家的旧臣齐聚清洲城,召开清洲会议,评定继承事宜。在此前的两三天内,信雄、信孝自不必说,池田胜入、筒井顺庆、蒲生氏乡、蜂屋赖隆、细川藤孝等织田家的重臣们都纷纷赶至清洲城内。
阿市夫人和茶茶她们不清楚哪些武将会出席此次会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天,在她们居住的这座城池的某处,将产生重大的决定。到了会议当天,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城里比平时更加肃静。炙热的骄阳烤着白花花的地面,蝉鸣如雨一般密密麻麻地包围着各处房屋,听不到一点马的嘶鸣声。城门口估计也设立了出入关卡,不怎么能见到武士的身影。
入夜后,阿市夫人接到来报,说信孝大人正在前往她居所的路上。一听此信,她立即露出了惶恐的神色。报信人前脚刚走,信孝便满面红光地出现在阿市她们的居所内。这个相当于阿市侄子的年轻武将随意地走进屋内,在上座坐定,省去了寒暄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
“请几位小姐先在门外候一会儿吧。”
茶茶即刻带着两个妹妹来到庭院中。她本来就不想待在屋里,正好趁这个机会到院子里呼吸一下夜晚清凉的空气。然而没过多久,她们又被重新唤回屋内。进门时,已经不见信孝的踪影,只有阿市夫人在一旁脸色阴沉地坐着。
“茶茶,阿初,还有小督,你们都来这里坐下。”
阿市平静地说道。茶茶她们顺从地坐在母亲对面。
“刚才信孝大人向母亲提出再嫁给柴田大人的要求,并且明天就要给他答复。到底答不答应,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我自己也会再想想,也请你们仔细思考一下这件事。”
听完阿市夫人的这番话,茶茶一时语塞,半晌开不了口。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她感到十分震惊。迄今为止她从没想到母亲还会再嫁。再嫁给柴田胜家是怎么一回事,她完全摸不着头脑。虽然在此之前她听说过秀吉思慕母亲,但思慕归思慕,毕竟只是想想而已,她没想到会转变成嫁娶这般现实之事。倘若是置身事外地听说有个武士喜欢上一位三十六岁的美貌寡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此事一旦落到母亲阿市头上,茶茶却怎么也想不通了。
“如今主公已经辞世,茶茶你们姐妹也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留在城里安稳度日。不只我们一家,信雄大人和信孝大人,还有其他许多大将都不确定自己的未来,所以才在今天的会上探讨。”
“如此说来,刚才您所说的再嫁之事就是在这次会议上决定的吗?”茶茶问道。
“不,这个问题不是在会议上决定的。但是,今后该何去何从,我们自己也该有所决断,信孝大人此次就是为此事而来的。”
“母亲您是怎么想的呢?”
“你问我吗?”
阿市若有所思地闭上眼睛,半晌才说道:
“我的想法明天再告诉你们。在那之前,你们姐妹也好好想想。反正我们再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住着了,听说这座城以后将由信雄大人居住。”
“那又怎么了?茶茶和妹妹们为什么不能继续住这里?”
“也不是不能住,但不好总是这样麻烦别人。不过,如果你们反对我再嫁,那我们就一直这样住下去吧。反正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各有各的麻烦。”阿市回答道。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阿初和小督几乎完全没有判断能力,她俩不知所措地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看看茶茶。
阿市夫人从信孝口中得知了今天会议的讨论结果,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胜家和秀吉都做出了很大程度的妥协。结果还是由三法师丸继承信长的位置,由前田玄以、长谷川丹波守担任其保护人,二人一直留在岐阜城,直到安土城修复完工。信雄、信孝成为三法师丸的监护人。胜家、秀吉、丹羽长秀、池田胜入四武将各自返回居城,从此各派代理人入京,共同处理政务。
这些都是清洲会议上的决定,为此,武将们还共同签署了誓约书。另外,会上还对那些尚没有国主的国家进行了分配,信雄得到尾州,信孝得到浓州,秀吉得丹波,胜家得到位于江州内长滨的六万石,池田胜入得到大阪尼崎兵库十二万石,长秀得到若州及江州高岛志贺二郡,一益除了加增五万石,还负责北伊势,蜂屋加增三万石。
茶茶虽然不明白这次会议的结果对武将们分别意味着什么,可显而易见,柴田胜家注定是要回到北国的领地去。如果母亲答应与胜家结婚,那她们姐妹几个也得跟着搬到遥远的北国。
茶茶站起身来,刚才还有妹妹们陪伴,现在她独自走到院中。在今天以前,茶茶一直盼着织田家的实权落到柴田胜家手中,可一旦要将母亲和自己姐妹三人的命运交付给这个武将,她又忧心忡忡起来。即便不答应这门婚事,她们将来的命运仍是未知数,可直觉告诉她,将性命交给胜家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就像当初本能寺兵变后,她一听说京极高次投靠光秀并袭击长滨城时,就预感到高次选错了方向一样,这次她也有不祥的预感。
不知为何,她觉得母亲如果嫁给柴田胜家,会将她们母女从此引上一条曲折坎坷的道路。虽然她不能预知胜家的将来,但直觉告诉她,等待她们的将是凄凉惨淡的结局。与胜家相比,前些日子见过的秀吉让她感到温暖而安心。虽然她与胜家素未谋面,却觉得他是个悲剧性的人物。可能因为秀吉看上去前程似锦,所以在她的想象中,传言中与秀吉不和的胜家才显得晦暗无助吧。反正她不希望母亲嫁给胜家,可理由却无法对母亲和妹妹们言说。
本能寺兵变后,她立即觉察到蒲生氏乡与高次走了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而事实证明,氏乡和高次最终的结果都与她所料一致。高次当时的决定显然棋差一招,而氏乡的选择准确无误。
茶茶驻足在庭院深处的一棵老榉木下,之前她从没在晚上来过这个地方。从这里依稀看得到屋内的灯火从敞开的房门中泄出,看不到母亲和妹妹们的身影,唯见阑珊灯火,划过暗夜,照亮院中的角落。
听母亲说起蒲生氏乡也出席了今天的会议,茶茶突然想见氏乡一面,听说他是替父出席此次织田家旧臣的重大会议的。此时的茶茶对这个年轻武将有着前所未有的信赖感,关于母亲再嫁的事,她希望听取氏乡的意见。
等她回到房间,阿市夫人和两个妹妹依旧原封不动地相对而坐,阿初和小督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阿市多次劝她们就寝,二人就是不肯听话。
第二天一早,茶茶便派人前往蒲生氏乡的住所,邀请他见面。她请氏乡告知方便的时间,这样她去拜访也行,氏乡来访亦可。
传话的人很快就回来了,氏乡回答说会议昨天就已结束,他今日便可立即进城,登门拜访。茶茶赶紧命人打扫出从未使用过的待客室,在那里等候氏乡的到来。
氏乡没带随从,独自一人便来了。只见他全副武装,好像马上要出征似的。茶茶在待客室门口站着迎接氏乡,和上次见面时相比,氏乡的言谈举止愈发成熟稳重。他年纪在二十七八岁上下,已经全然褪去了青年武将的青涩,成长为一名仪表堂堂、威风凛凛的武士了。
“小姐您别来无恙。之前虽然也想来拜访,因为时间紧迫,本来要不辞而别赶回日野城的,正准备出发时接到您使者的来报。”
氏乡在院中的湿廊上坐下,两手郑重地放在膝盖上方说道。茶茶先谢他特意来访,随后便就胜家与母亲结姻一事询问他的意见。
“这真是可喜可贺。”
茶茶本来充满期待,谁知氏乡三缄其口,就说了这一句。
“您认为此事该如何是好呢?”茶茶再次试探地问道。
“我觉得这是值得祝贺的事。如果夫人能嫁给柴田大人,相信已故的主公也会感到欣慰吧。小姐们以后也有栖身之所,大家都可以放心了。”
茶茶觉得氏乡并没有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于是继续说道:
“听说柴田大人和羽柴大人有些不和……”
“这些谣言都是空穴来风。昨天大家还一起立过誓,我相信两位大人今后必定会齐心辅佐幼主的。”
“可是将来呢?”
“将来?如果将来这些旧臣之间发生争端的话,一定会威胁到织田家存亡之本,所以我相信不会发生什么事。”
“那么依蒲生大人之见,我母亲应该嫁给柴田大人喽?”
茶茶换一种口吻继续追问道。
“我认为对于织田家来说,这是无上的喜事。”
茶茶一边不停地追问,一边用眼睛紧盯着氏乡,然而她越问越不高兴。专程请这位年轻武士来一趟可不是为听这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听氏乡的口气,他似乎对织田家的未来充满信心,没有丝毫顾虑,可茶茶觉得他没有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茶茶有些讨厌这个在如此情况之下仍能保持谨慎冷静的武将。可转念一想,蒲生小小年纪便要出席城内的重大会议,他不得不在任何场合都控制自己,不能有轻率之举,这恐怕就是蒲生氏乡的厉害之处。他一副软硬不吃、泰然自若的样子,让茶茶一筹莫展,充满了无奈,她觉得自己会慢慢厌恶他的。
茶茶不再与氏乡讨论母亲的婚事,另起个话题说道:
“也不知道京极大人后来怎么样了。”
听茶茶提起高次,氏乡像是松了一口气,呆板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高次大人很坚强。”
“如果他能事事都像蒲生大人一样谨慎,也不至于铸成大错。”茶茶略带讥讽地说道。
“也不知他现下如何,会不会已经……”
尽管茶茶尽量不去想高次可能会有的悲惨下场,但这个猜测无数次地出现在她脑海里。正当她鼓足勇气要说出口时,氏乡突然放声大笑,茶茶吃了一惊,没再继续说下去。
“您是担心高次大人已经自杀了对吗?”
“是的。”
“哈哈,他才不会轻易地丢掉自己的性命。只要他活着一天,就绝不会放弃复兴京极家的梦想。近江名门‘京极’的血统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氏乡说道。
氏乡的这番话让茶茶如梦初醒。可不是么,也许氏乡比自己更了解高次。茶茶之所以认为高次已死,是因为高次时常表情纠结,做事冲动,所以她认为这个二十岁的青年贵族刚烈有余、坚忍不足。如今想想氏乡的话,再想到高次意图复兴京极家的念头,茶茶突然觉得他的言行之中透着一股超乎寻常的执念。正是受到这种渗入京极家血脉的执念驱使,他才会趁着本能寺兵变的混乱,借助光秀的力量,突袭没有秀吉看守的长滨城。
高次可能还活着!一想到这里,茶茶感到体内已然消亡的激情又再次被唤醒,只觉得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这么说高次大人还活着?”茶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啊,不过他迟早要遭殃吧,毕竟袭击长滨城这件事让羽柴大人怒不可遏。听说大人已经颁布搜捕令,在从近江到北陆的一带布下了天罗地网,一根稻草都不让放过。”
氏乡语气冰冷地说道,眼睛似乎在盯着茶茶。茶茶不明白氏乡的眼神为何如此灼热。
“既然高次大人已经活到现在,那他也可能会躲过那些搜捕吧?”
“如果能找到可投靠的藏身之所,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没有可以投靠的地方吗?”
“整个近畿如今都在织田家的控制下。倘若能找到投靠之地,以高次大人的心性,八成能生存下来,可他现在恐怕是无处可藏了。”
有的!此刻,茶茶在心里呐喊道。如果母亲嫁给柴田胜家,那高次就可以投靠在胜家门下。
茶茶欣赏氏乡身上那种武士应有的胸襟和气度,相比之下,高次就很不幸了,身为近江名门,偏巧生在乱世,可他始终不放弃复兴家门的理想,茶茶发现自己还是更倾心高次。
结束了高次的话题,茶茶说道:“那我就劝说母亲嫁给柴田大人吧。”
她顿了一下,又说道:“此事一旦成了,我们就要动身前往北国,今后恐怕也见不到蒲生大人了。”
说完,茶茶觉察到眼前这个武士或多或少地有些动容,这次轮到她态度冷淡了。
“特意请您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茶茶说道。
“那么我告辞了。”氏乡起身,郑重地向茶茶道别。临走前,他还告诉茶茶自己很快就要率领部队返回日野城。
重臣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羽柴秀吉离开清洲,动身返回长滨。丹羽长秀、蒲生氏乡率领所部一前一后地保护着秀吉,一同离开了清洲城。
又过了两天,其他武将们也全部离城,回到各自的领地。最后撤离清洲的是柴田胜家,他在出发的前夜来到茶茶她们的住所,在这里,茶茶与两个妹妹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她们应该称呼为父亲的五十三岁武将。
“北地的冬天冷,我会安排小姐们赶在秋天结束前搬过去。”
胜家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茶茶她们觉得胜家很显老,看上去远不止五十三岁。胜家本来体格健硕,身材魁梧,但多年的战场奔波让他不堪重负,变得像衰老的鬼魅一般,因此得了个外号叫“鬼柴田”。
茶茶对胜家的第一印象不错。一是喜欢他不说废话,二是他看茶茶她们的眼神比一般的武士更显沉稳。另外,胜家高大魁梧,看上去威风凛凛的,他斜倚着胁息坐着的样子,真有几分叱咤三军的大将风范。在见过胜家之后,茶茶刚得知母亲再嫁时的焦虑不安及对胜家的不祥预感都被打消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胡思乱想。
胜家与阿市的婚礼定于仲秋之日,在信孝和三法师丸所在的岐阜城举行。仪式一结束,阿市母女将与胜家一同奔赴北国。婚事如此安排之后,胜家立即奔赴战场,继续与上杉军对战。
可能是今年夏天太热的缘故,所以秋天也来得早。八月中旬,阿市夫人再嫁的消息公布出去,各路武将纷纷将贺礼送到清洲城。
在柴田胜家与阿市婚礼公布约莫一个月后,阿市母女离开清洲,前往岐阜。当年小谷城陷落后她们移居清洲城,到现在已经在城中度过了整整十年光阴。在这十年里,茶茶和阿初曾两次受邀参观安土城,为此出过清洲城,而阿市夫人和小督这十年以来从没出过城,这是第一次。
出城以后,阿市母女和侍女们在几十个武士的保护下,乘坐七台轿辇,匆匆忙忙地赶赴岐阜,怎么看都不像是送亲的队列。在她们抵达岐阜城的当晚就举行了婚礼,柴田胜家早在两天前就已赶到岐阜等候。
茶茶本以为母亲的婚礼必定会办得像模像样,没想到会如此简单。婚礼在内城深处的一间屋内悄无声息地举行,像是一场秘密集会。除了信孝和胜家,茶茶叫不出名的几位武将也参加了婚礼。说是婚礼,可一点气氛也没有,草草结束了。对比之下,身穿白底菱花小袖的阿市夫人,美得让茶茶都不敢相认。茶茶虽然身在婚礼现场,可完全忽视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唯有母亲那楚楚动人的身姿和不合时宜的美丽,真是可悲可叹。
胜家和阿市夫人举行了交杯仪式,魁梧的胜家严肃地递出酒杯,阿市夫人用那双美到让人窒息的纤纤玉手接过。不知为什么,茶茶觉得这场景让人不忍目睹,她不自觉地背过脸去。眼下,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正要和柴田胜家这个年老的武士立下誓约,从此生死与共。当初听到母亲与胜家婚事时的不安和焦虑再次袭上茶茶心头,她觉得母亲将带着她们姐妹一起,从此踏上一条无可挽回的歧路。
交杯仪式结束时,阿市夫人安静地朝女儿们的方向看了看。茶茶看到她脸上挂着微笑,那微笑是想告诉她们,从此以后哭也罢笑也罢,只能认命。阿初和小督马上对母亲报以笑脸,只有茶茶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
交杯仪式后的酒宴不过是走个过场,不多久,茶茶她们就被领到其他房间了。
胜家在婚礼前本来说要陪同阿市母女一齐北上,可婚礼后的第二天,他便独自率领全副武装的所部返回了北之庄。事后想想,这次的婚礼被秘密地安排在内城深处,举行得如此仓促,其后胜家又匆忙返回领地,看来胜家面临着什么紧迫之事。
四五天过后,阿市母女和侍女的七架轿辇被抬出岐阜城,由从清洲跟来的五十多个武士们护送着向北之庄进发,这时已经是十月初了。
离开岐阜的第三天,轿辇经过小谷附近的部落。茶茶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掀开轿帘,故乡的风光映入眼帘,在这片土地上她成长到七岁才离开。山上光秃秃一片,仅有些断垣残井,早不见城池的踪影。浅井家灭亡时,城的大多数部位都被兵火烧为灰烬,残存的一小部分建筑也早被秀吉整体拆掉,运到了长滨。只有虎御前山还和从前一样,满山种着郁郁葱葱的松树和山白竹。城下町早已衰败,不复昔日风光。大部分居民似乎都搬到长滨去了,房屋都是空荡荡的,散落在各处,无声地怀念着已经逝去的时代。
十年时间,一切都变了。浅井家灭亡了,武田家灭亡了,而当年打败他们的信长,如今也已不在人世。织田家现在的光景大不如前,未来更是渺茫。路过曾是小谷城大手门所在之地时,茶茶请求在此停轿片刻。收到请求的武士跑到队列的最前方请示,一会儿工夫返回来说道:
“说是急着赶路,不方便停轿,我们就继续向前吧。”
茶茶明白,她的请求之所以得不到允许,不是因为赶路的关系,而是母亲不愿意,或者是顾虑着母亲情感的武士们不允许。
茶茶突然考虑到母亲的心情,她现在就坐在自己前方的第二或第三个轿辇中,比起茶茶,母亲踏上这片土地时的心情肯定更加沉重。以长政、久政为首的浅井一家及历代家臣都葬身于此,母亲一定在尽力压抑自己,不再想这些伤心事。
“我想下轿走走,请把我的轿辇停在一边吧,只要一会儿就好。”
茶茶再次对随侍在一旁的武士恳求道。于是,茶茶的轿辇被抬出队列,停靠在路旁。她走下轿辇,站在一片竹荫之下,双脚触碰到小谷这片久别十年的土地。地面已被冻结的霜柱覆盖,她在冰冷的地面上伫立良久,冷风又将她逼回了轿辇中。哪怕是这么短的时间,能再次踏上这片父亲与祖父曾经生活过的土地,茶茶已经心满意足。
当天夜里,一行人抵达木之本,在此留宿一晚。次日,从北之庄赶来迎接的人马也加入队列,接下来十六里的路程变得热闹起来。路过田间时,时不时能看到低头行礼的百姓。随后的两晚她们分别住在今庄、府中,每到一处都有前来迎接的人马汇入。从府中出发,终于到达了北之庄。那天的光照微弱,不时有大片乌云遮住太阳,天一阴,就会有冰雹落下,砸落在黑土地上,之前茶茶她们在东海从没见过冰雹。周围的景致也是一派北国风光,显得苍凉而萧瑟。望着轿帘外荒凉的景色,茶茶的心也跟着黯淡下来。
“小姐,看得到城了。”
在距离北之庄城池还有几条街时,轿帘突然被外面的人掀起,说话人无论是用语还是举动都显得粗野放肆。哪有擅自掀起轿帘的道理,茶茶略带责怪的表情,冷眼看向半蹲在轿辇旁的大块头年轻武士。这个武士她是第一次见,一看便知道他的身份和之前那些在路上随侍的武士截然不同。茶茶不知道此人是谁,姑且记着他的长相,照他说的向队伍的前方看去。
没想到城池已经近在咫尺。这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内耸立着九重天守,然而,虽然规模庞大,城中却没有丝毫点缀,除了坚固之外,整座城看上去生硬无趣。且城楼建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之上,大地和天空融为一体,都是灰暗阴沉的色调。平原上到处散落着数不清的稻草堆,天空中飞翔着数不清数量的鸟群,也不知是什么鸟,脏兮兮地在半空中盘旋。
茶茶看看这个眼神锐利的年轻武将,没说什么,只用眼神示意他放下轿帘,年轻武士竟然听话地从命了。这个武士就是众所周知的勇猛干将,柴田胜家的侄子——佐久间盛政。
抵达北之庄的当晚,胜家、阿市夫人及三位小姐齐聚城内一室,体会了欢聚的快乐。在茶茶看来,眼前这位继父和在清洲城见到的胜家简直是判若两人。无论阿市和茶茶姐妹说什么,他都在一旁含笑不语,点头倾听,像个慈祥的老者。
茶茶盯着胜家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了一会儿,那手掌比一般人大一倍,手指粗大,宽大的指甲盖上长满了茶褐色的斑点。茶茶想,这便是兵器不离手的武士之手吧。
当晚,发生了一件小插曲。不知哪里来的使者,给胜家带来一封书信,胜家当着新婚妻子和继女的面展卷阅读。刚读到一半,他的脸色就变了。
“该死的猴子!”他低声咕哝道。
“这上面说秀吉擅自做主,要在这个月十一日为亡故的主公举行葬礼。”
胜家的面色与读此书信前判若两人,慈祥老者的面孔不见了,眼前的胜家怒不可遏,原本浅黑色的面孔因愤怒变得通红。
“要为主公举行葬礼吗?”阿市夫人问道。
“是。据说从十一日开始,要在大德寺举行多日的法事,这是秀吉一贯的作风。听报信的人说,现在京都上下都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此时,京都的街景突然浮现在茶茶眼前。她虽然从未去过京都,但想象中那座城一定是光彩夺目、美轮美奂的。从前住在清洲,离京都还算很近,如今身处这北地阴霾的天空下,荒凉的城池中,京都对她来说是那样遥不可及。她与京都已经隔着千山万水,再也无法轻易踏足了。还要在那里举办舅舅信长的葬礼!而且接连数日!对茶茶来说,那不是沉重的葬礼,而是一场热闹的盛宴。
“等到所有重臣都从京都撤离,他独自为信长公举行葬礼,这家伙真是狗胆包天!该死的猴子!”
胜家再次低声咒骂道。阿市看到这种场合不适合三个女儿继续待着,便叫来侍女,将她们姐妹带到其他房间。
从她们抵达的第二天起,几乎天天都在下雨。三位小姐一直守在屋内,不曾迈出房门一步。这里和清洲城不同,没有什么有趣的事物可以慰藉心灵。院子里只有松树,且都是些像是长在深山中的老松。一到傍晚,必然会刮起海风,风声呼啸着穿过树丛。
自从来到这里,就连平日里爱说话的阿初也很少开口,一向性格直爽沉默寡言的小督更是再也没有笑过。如今,几位小姐再也不能像在清洲时一样,和母亲二十四小时生活在一起了,茶茶很自然地代替母亲的角色,照顾起两个妹妹的饮食起居。
住在清洲时,因为消息闭塞,她们对世间之事几乎一无所知。可自从来到这里,所有消息都公开透明,小姐们总是能从上门来的武士或侍女口中听到各种各样的讯息,甚至包括秀吉在大德寺举办的信长葬礼。她们能听到葬礼的每个细节,例如,十一日葬礼开始,数百僧众每日诵经;十五日出殡送葬,从大德寺到莲台野,一路搭起竹围墙,送葬队伍多达上万人。这些消息都不用特意打听,自然就能传入她们耳中。
从大家的讨论中,能很明显地听出对秀吉的敌意。大家纷纷在传,不久的将来,胜家将联合前田利家、泷川一益、佐佐成政、金森长近等人,与岐阜的信孝里应外合,兴起讨伐秀吉的大军,听上去好像合战随时可能爆发。与此同时,近些日子出入北之庄的武将人数日益增多,越发证明了流言的真实可信。
十月末,北国的武将齐聚城内,召开了连续三日的会议。会议结束后,前田利家、不破胜光、金森长近等武将一齐西上,会见秀吉,目的是化解秀吉与胜家之间的矛盾,促使二人再次齐心协力辅佐织田家的幼主。十一月十日,前田利家等人回到北之庄城。
接着便有传言,说是危机一时化解了。可不到一个月,数骑快马来报,秀吉围攻了之前在清洲会议上同意让给胜家的长滨城,再次据为己有。长滨城本来由胜家的义子胜丰驻守,据说是他主动打开城门,向秀吉投降的。此事一出,城内武将们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跃。茶茶每天都能听到传言,一会儿听说德川家康派遣的使者到来,一会儿又听说前往宿敌上杉景胜处议和的使者回来了。
然而,天正十年这一年发生的最轰动的事,莫过于秀吉领兵三万进军美浓,将以大垣城为首的诸座城池陆续收归己有,还围攻了岐阜城。三法师丸脱离信孝的监护,被转移到安土城,由信雄继续监护。这个消息传来时,整个北之庄城已经埋在近三尺深的雪里了,尽管这种事不绝于耳,胜家也无法从北之庄发兵出征。从那以后,胜家变得沉默寡言,也不让随从跟着,几乎天天都独自一人登上天守或角楼,站在高处眺望。有一次,茶茶在走廊一角正面撞上正准备独自前往西北角楼的胜家。
“小姐,怎么样?整日被大雪封在城中,很无聊吧?”胜家问道。
茶茶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胜家又邀请茶茶一起去角楼,茶茶跟在继父身后,穿过阴暗楼梯,爬上角楼。
从角楼上望去,底下的平原上铺着厚厚的白雪,一望无际。城楼的西北是丘陵,山脚流淌着足羽川,在一片雪白的视界中,唯有足羽川的河水泛着青光。城北面朝日本海,其他三面都是平原,一直向外延伸,在远处,可以看到白雪皑皑的群山。胜家手指向一些山脉,口中说出这些山的名字。除了白山以外,茶茶根本分不清继父所说的这些名字对应着哪座山。
“再忍耐一些日子。一到三月,就很少下雪了。也许不用等到三月,二月中旬过了就差不多了。”
胜家望着原野上的一处说道。过了一会儿,又重复道:
“再等等吧,等到二月,到了二月中旬就好了。”
茶茶抬脸看着胜家,觉得他刚才的话肯定不是对她说的。
“到了二月,您就要发兵出城了吗?”
听到茶茶如此问,胜家大吃一惊,转脸看着茶茶,随后又平静地说道:
“是的,可能会出兵。”
然后,他盯着茶茶问道:“小姐讨厌打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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