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时代,有段时期我曾痴迷过匈奴。虽说痴迷匈奴的说法有点夸张,不过,每当读到《史记》、《汉书》、《后汉书》中有关匈奴的记述时,我总是对匈奴这个古代东洋的北方游牧民族的思想和生活产生出一种——即使称不上共鸣,至少也是一种近似共鸣的关心和兴趣。话虽如此,我却不是专搞历史,而是一名懒惰的哲学专业的学生。我甚至连学校都懒得去,整天躲在公寓里瞎混。因此,就算是痴迷匈奴,也跟学者痴迷自己研究的方式十分不同。我的兴趣点十分随意,对相关知识的涉猎也十分任性和放纵,根本就不成体系。倘若借用一下我当时的说法,即,颇有点匈奴风格。
关于匈奴这个民族的真正面目,大家基本上都不大清楚。倘若大家都很清楚,而且研究也很透彻的话,恐怕我也就不会有任何兴趣了。正因为有些地方不清楚,而且,我也并非出自一种将问题彻底弄清楚的念头,而是恰恰相反,我是抱着一种宁愿这种谜团永远都无法被解开的私心,或者也可以说,我是带着一种类似于猎奇的心情来读这些有关匈奴的记述的。每当看到学者的著书里写有“有关匈奴仍不很清楚”之类的文章时,我都不由得会心生窃喜——当然会不清楚,倘若那么容易就让你弄清楚的话,那岂不是麻烦了?
我原本就对“匈奴”这一名称十分满意。无论是读作“kyodo”还是“funnu”都很恰当。作为一个民族,光是从名字就能看出民族性格或是风貌的几乎就没有,而匈奴,仅从俩字的表面就能一下窥出它的某种风貌。这两个字里压根就没有一点文明或是文化的感觉,扑面而来的全是野蛮、剽悍、好战、阴险之类的印象。《史记·匈奴列传》的最初部分只记述称,汉代以前有山戎、猃狁、荤粥,可匈奴究竟与其是同一民族,还是在其消失后取代他们出现的民族,这一点则记述得十分暧昧。不过在我看来,以上两种情况都可以接受。虽然山戎、猃狁、荤粥等名称都没有匈奴合适,可也绝非烂到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这些名字也跟匈奴一样,完全是非文化的、好战的、阴险的。但缺点是都略有一种绵柔的感觉,无法像匈奴俩字那样让人充分感受到一个骑马民族特有的剽悍。
实际上,关于匈奴这一民族,无论它产生的时间,还是它何时消失又消失在了哪里,人们都不很清楚。它出现在中国历史中的时候,即秦始皇的时候,就已经强大到了秦朝因它而必须修筑万里长城的程度,而到了东汉末期,当它势力衰微,像变形虫一样分裂成两部分或是五部分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即使它的人种问题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们属于雅利安系,有人说属于阿尔泰系。可就算是同一个阿尔泰系也存在着土耳其系或蒙古系的问题,令人实在摸不着头绪,十分有趣。而人们唯一能搞清楚的,也只是他们是一个随马牛羊迁徙,逐水草而居的群体等,仅此而已。
他们常年骑在骆驼或是青色的马背上,无城郭、都市、耕田,也无文字,交流全靠口语。少小骑羊,用弓箭射鸟鼠,大些后便射狐兔食用。壮年男子擅使弓,皆为骑马兵。
一旦军情告急便人人参战争立战功。长兵使弓箭,短兵用刀鋋,有利则进,不利则退,不以逃遁为耻,不知礼仪。君王以下尽食畜肉,着皮革,被皮衣,壮者食肥美,老者吃剩余。他们以壮健为贵,以老弱为贱。父死以后母为妻,兄弟死皆以其妻为妻——大致上就是这样一个民族。
他们的活动半径极大。黄金时代曾东起热河,西至西域;北起西伯利亚的一部分,南至长城、鄂尔多斯。而且,这个民族在蒙古高原上建立了最初的游牧骑马民族国家,因此是中国这个文明国家最难缠的对手。从公元前三世纪起的约五百年内,中国历代的天子都因为这个民族不得不倾一国之力来防御其侵扰。
匈奴这一民族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格,较早被弄清楚的便是有关其最初的统率者冒顿的一些逸闻。冒顿的父亲不想将单于的位子传给冒顿,想让宠妃所生的儿子继位,就把冒顿送给月氏做人质,然后他自己又去进攻月氏。冒顿偷了月氏的马逃回来。冒顿带部下去狩猎,命部下用镝箭射自己所射的目标。
冒顿首先射自己的爱马。没跟着射的部下被他当场斩首。接着他又射自己的爱妻。害怕不敢射的部下又被他杀掉。第三次,冒顿又射自己的爱马,这次部下全都学着他射了。于是,冒顿便与父亲一起去狩猎,然后用箭射向父亲。
部下的箭也一齐射穿冒顿父亲的身体。就这样,冒顿取代父亲成了单于。
冒顿还有一个小插曲。有个叫“东胡”的游牧民族跟冒顿要马。冒顿跟部下商议,并力排众议将马送给了对方。接着东胡又来要爱妃。冒顿再次不顾部下的反对满足了对方。
第三次,东胡又要夹在两国间的一块无人荒地。这次部下中有人赞成。结果冒顿却说“土地才是国家之本,怎能与人”,将赞成的部下斩杀,然后立刻起兵讨伐东胡,灭了东胡。
单于是匈奴之王。匈奴的王既不叫天子,也不叫皇帝,而叫单于,是对食兽肉,穿兽皮,下令侵扰南方农耕定居民族的绝对权力者的一种称呼。
那么,我为什么就痴迷上了这个匈奴呢?我当时也曾琢磨过此事,却没能看透自己内心的奇妙。只能用当时报纸上开始使用的一个叫“粉丝”的流行词来安慰自己。总而言之,“粉丝”一词基本上还是恰当的。我肯定就是“匈奴”
的一个粉丝。
说起这“粉丝”来,就有一个人物令我十分中意。即《史记》中所介绍的宦官中行说。虽然我基本上连此人的名字是叫“zhonghangshuo”还是叫“zhonghangyue”都搞不清楚,可我对其性格的了解还不如其名字。公元前174年,匈奴的冒顿单于去世,其子老上单于继位。当时,汉文帝将公主送给单于为后,选中行说随行。结果中行说对文帝说:“倘若我去匈奴,定会成为汉朝的祸患。”
可是,文帝不答应。结果中行说一到匈奴便投降了单于,还十分卖力。中行说告诉他们汉朝的弱点,帮他们谋划侵略汉朝的策略,曾先后效忠过两代单于。正如他本人曾说过的那样,他的确成了汉朝的一大祸患。这位中行说基本上便可称为匈奴的一名“粉丝”吧。或许,他是用他宦官独有的神经与感受敏锐地捕捉到了“匈奴”这一常人难以判断的民族所拥有的独特魅力。
中行说的事情姑且放在一边,且说,并非宦官的我为什么偏偏就成了“匈奴”的粉丝呢?我到底是从哪里感受到了它的魅力?然而,告诉我答案的并非旁人,而是田津冈龙英。田津冈龙英年长我三四岁,是一名大学图书馆的事务员,告诉我痴迷匈奴原因的人就是他。话虽如此,却并非他亲口告诉我的。他长相寒酸,体格瘦小得一把就能抓起来,当这样一个其貌不扬软弱无力的人带着满腔热情给我讲述匈奴故事的时候,我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痴迷匈奴的秘密。田津冈龙英也是一个痴迷匈奴之人。听一个跟匈奴风格相差太远的人热情地讲述匈奴的事情,总会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虽然感觉有点异样,可田津冈的心情我却能够理解。同时,我也从田津冈本人的身上无意间发现了自己的影子。我没有像田津冈龙英那样弱不禁风的体格。可这只是肉体与精神的不同,对古代游牧民族所拥有的那种深不可测的能量,我也怀有一种由衷的赞叹。无论田津冈还是我,身体的内部与外部都有很多需要用镝箭来射穿的东西。说老实话,我们都是那种无能、怠惰、无进取心且永远自卑之人,我们有的只是一颗根深蒂固的自尊心,并且总是像护身符一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匈奴所拥有的那种与我们本人基本相反的东西,在田津冈和我的眼里是那么美丽那么出色。他们的单纯、他们的杀伐果断、他们的精悍、他们的无情、他们的唯利是图以及他们用现代道德所无法约束的行为,我跟田津冈丝毫都不具有。倘若我跟津田冈都生作匈奴人的话,恐怕我们连一小时的生命都维系不了,可尽管如此,我们依然深深地迷恋上了它。
“你的面相,有点像匈奴啊。”
田津冈曾如是对我说过。当时我还很生气。因为我一直觉得倒是田津冈本人更像匈奴,只是我嘴上未说出来而已。
尽管我们二人都痴迷匈奴,可一旦谈到容貌像不像的问题,那便是另外的话题了。
可实际上,说不定我们两个都很像匈奴呢。我俩不约而同地都长着一对小眼睛,而且小眼的深处还都冷冷地透着一种莫名的自尊心,或许,匈奴人也以同样的形状同样地拥有这样的一颗自尊心吧。只不过,匈奴人将其化为了行动,以反抗的形式展现了出来,而我们则采取了自虐这种低调而抑郁的形式,仅此而已。
我与田津冈龙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是在年关将至的十二月二十日后的某晚。地点是大学附近的一学生扎堆的关东煮店的前排座位上。由于我每天都去那家关东煮店吃晚饭,因此跟店主夫妇以及干活的俩女孩都很熟。由于我每天都去那儿,自然会得到些许不同于其他客人的礼遇,每次都会被请进店面一旁只有他们自家人才能使用的一个四叠半的房间里,在那儿吃饭。那一日也不例外,吃完晚饭,我回到店面的房间想出门而去,这时,忽然有人打了声招呼说“最近怎么样”。我循声望去。当时前排座位上并排坐着四五名学生,只有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个人身着西装。当我第一眼望见那人的时候,我不由得感到一种被不该搭讪之人搭讪般的困惑与寒意。面貌似曾相识,可一时却想不起是谁。对方戴着一副高度近视镜,身穿夏季西服,脖子上围一条毛线围巾。身材瘦小,长相寒酸。由于忽然被这种人搭讪,我觉得好像受了侮辱。我没有回应,只是呆立在那儿,等着他后面的话。
“来这儿吗?经常。”
说完,对方继续问道:
“读了吗?那个。”
那个?虽然我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可我忽然间还是意识到此人是在大学图书馆上班的一名事务员。如此说来,我倒是的确经他之手借过几次书。
“《元曲集》?读了啊。”
“读得很累吧?”
“全读下来是很难,不过大致内容还是能明白的。”
“你在那里面最想读的是‘王昭君’吧?”
说罢,对方的眼里瞬间发出一丝冷光,仿佛在说“怎么样,我猜得没错吧。”
“没错。”
我也两眼放光地望着对方。对方说得一点没错,我在那本《元曲集》中最想读的,的确是元朝人马致远所写的有关王昭君的一部戏曲——《汉宫秋》。
“你怎么知道?”
听我一问,仿佛早就在等我这句话似的,“坐吗?这儿。”
说着,田津冈龙英将身旁的一把椅子拉到身后,然后又说道:
“我当然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老借些与匈奴有关的书啊。所以我猜你肯定是想读有关王昭君的《汉宫秋》。”
“原来如此。”
我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于是,对方在外套的兜里摸索了一会儿,不久便摸出一张名片,放到我面前。看来,他不是将名片散乱地装在了外套兜里,就是在兜里灵巧地从名片夹里抽出了一张。总之是一种十分懒散的递名片方式。
名片上“田津冈龙英”的名字印得气势磅礴,与本人的气质格格不入。由于我并不带名片,只把名字告诉了对方。
“来,喝一个。”
由于对方将自己的酒杯递给了我,我只好接住酒杯送进嘴里,然后命店主给我自己也添一把酒壶。
“‘王昭君’怎么样了?”
“书中的语言晦涩难懂,我连一半都读不懂。不过大致的内容还是能明白的。”
“那里面的语言是够难的。”
田津冈龙英继续说着:
“关于王昭君的事情,我多少也调查过一点儿。”
“哦?”
我再次打量起对方。
田津冈虽在大学图书馆里上班,却不像是一个读过大学的人。他的工作内容也似乎很简单,只是从入馆者的手里接过借书卡,然后从充满霉味儿的书库深处找出卡上所记的书,交到借书人手里,仅此而已。因此,他口称曾调查过王昭君一事着实让我有些意外。
“调查的王昭君的什么?”
我试探着问道。
“我一直想知道,传说中的王昭君在现实中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结果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他最后那句“挺有意思”中多少带有一点大言不惭的感觉。
“就算是调查,也只《汉书》《西京杂记》里面有。剩下的就都是传说了。”
“那是,没错。”
听我这么一说,他也展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然后反问我:
“你在写毕业论文吗?匈奴的。”
“不,我不是史学科的学生,不写论文。”
“哦,那是什么科?”
“哲学。”
“明年毕业吗?”
“这,毕业恐怕得到猴年马月吧。我这么懒,连一个学分都还没拿到呢。”
我有点沮丧地说道。实际上,我大学入学都四年了,本来今年春天就可以毕业的,可慢说是明年,恐怕连后年都够呛。我对学业毫无兴趣,对毕业后踏入的社会也毫无期待。
在就业难的时代里是很难找到工作的,就算勉强找到一个,我也没自信能干下去。我一直坚信,我的身上缺少点重要的东西,是不适合做一个社会人的。
“你说你连一个学分都没拿到?”
“没拿到。”
“你可真够坦率的。”
仿佛看透了我似的,寒酸男子笑道:“学校嘛,毕不毕业的都一样。我也没有毕业。我嘛,从一开始就没觉得大学有多少魅力,所以我跟你不一样,我根本就没念过大学。学习嘛就算不念大学自己也能来的。”
仿佛在展示自己的自信似的,田津冈说道:“不过,我发现你净借些与匈奴有关的书。你读‘王昭君’做什么?”
“我想调查一下中国嫁给匈奴的宗室公主有多少人——
当然也只是局限于有历史记载的部分,所以,跟王昭君有关的书我自然都想浏览一下。”
我坦率地说道。事实上,我当时正通过这种方式来消磨时间。匈奴一旦立了新单于,只要跟中国不处于战争状态,他们就总是向中国索要公主,历来如此。对于这种政治婚姻的要求,中国方面一般都会将宗室的公主,或者将族中的姑娘封为公主然后再送给单于做妃子。但是,这种政治婚姻基本上没什么效果。匈奴总是一边在抢夺公主,一边却从未停止过侵略。公主是公主,侵略是侵略,两码事。无论是匈奴最初的统率者冒顿单于,还是第二任老上单于,还是第三任军臣单于,他们全都从汉朝抢骗过公主。后来就越发不可收拾,数百年间不知有多少位公主嫁给了匈奴王。虽然无法知道确切数字,可哪怕只把有历史记载的那些弄清楚也好,因
此我便开始了这项工作。
于是,田津冈探出身子,说道:
“嫁给匈奴的中国贵族的姑娘啊,有意思。对中国来说这可是一段屈辱史啊。匈奴总是在蛮横地索要姑娘。于是,中国就总是满足他们的要求。可是,无论送多少姑娘也没用。虽然对中国来说是政治婚姻,可毕竟对方太坏了。政治婚姻对匈奴根本就没用。还是匈奴这边技高一筹啊。这一点是匈奴的强项,也可以称之为它的伟大之处吧。总之,这便是匈奴这个民族最难缠的地方——嗯,有意思。我支持你。”
田津冈说罢,又说道:
“原来如此,你就为这事才调查王昭君的啊。——那你读了元曲中的王昭君后,有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
我反问一句。
“有趣吗?”
“这个嘛,也不是很有意思,不过,哪儿有趣我隐约还是能明白的。”
我再次坦率地说道。由于我仍猜不透田津冈那寒酸的身体里究竟都塞了些什么样的知识,因此觉得最好谨慎点,少说为妙。于是,田津冈龙英说道:
“那都是传说啊,不是史实。”
“那是当然。要说史实,有关王昭君的事情,《汉书》里也只是零零散散地记了两三行吧?”
“《西京杂记》里面也有。”
小个男人说道。
“这个我也读过了。同《汉书》的记述相比感觉有点戏剧化,严格意义上来说称不上史实。不过,我们现在所了解的王昭君的悲剧传说,恐怕就是出自那儿吧。”
“没错。”
“马致远的《汉宫秋》也出自那里。所以,正如你所说,或许并非史实。不过,我觉得也不可能全是杜撰。”
我说道。
“是吗?可我读《汉宫秋》的时候并不觉得有意思。倘若写的是真事,是一定能打动我的。可真的是没意思。无聊透顶。”
田津冈断言道。
“正如刚才所说,有没有意思我并不很清楚。不过,取材于王昭君的文艺作品倒还是很有意思的,对吧?如果用心读的话,还是很感人的。”
我略微向对方露出了獠牙。于是,田津冈答道:“作为文艺作品,或许很有意思,不过终究还是杜撰。”
“粉饰肯定是有的,不过,这也正说明这种事实是存在的啊。倘若全都是杜撰,那么《西京杂记》也完全是杜撰了。”
“对。《西京杂记》也是杜撰。”
“这么说,就只剩下《汉书》的简短记述了。”
“没错。”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已完全从田津冈身上切实感受到了一个自学之人所拥有的那种专断与自以为是。只读了东洋史的只言片语便自命不凡了!
“我知道传说的里面也有真实。不过,王昭君的传说中却没有真实。”
“是吗?”
“是。读《汉宫秋》时我就觉得,怎么里面净胡扯些谎言呢。”
至此,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了粗口。
“哪些地方是谎言?”
“全都是。”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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