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永久秀想日后取代三好家的野心是从永禄三年二月他被任命为弹正少弼时产生的,当时久秀五十一岁。
这一年,他效忠多年的三好长庆成为管领。十多年的惨烈征战,将健康从这位刚刚三十八岁的新当权者身上彻底夺走。因此,无论自己愿意与否,久秀都必须替三好长庆执掌天下大权。可是,让自己成为名正言顺的真正当权者的欲望,还是在无意间俘虏了久秀。他认定,机会在最近两三年内便会降临。
津田宗达前来祝贺自己升任弹正,久秀将他请入茶室。
久秀在跟武野绍鸥学茶,还取了个中国风的雅号叫“霜台”。
茶室的地板上置一方盘,方盘上摆放着茶具名器作物茄子。
客人只有宗达一人。五德上放着提壶,台天目茶碗、提桶形水指、圆形建水、五德形盖置、珠德的茶杓、高中茶碗等,所有茶具一应俱全。
茶具名器作物茄子是久秀的珍藏品,是他引以为荣的茶器,从不轻易示人。此物最初为茶祖珠光发现,由于珠光是将军家的茶道老师,此物便被交到了足利义政手中,后来又几经易主,从越前的朝仓太郎左卫门手中转入同为越前府中的一小袖和服店主的手中。后来,小袖和服店的店主为躲避越前暴动将此物寄存在京都一家袋包店,后来就到了久秀手里。
宗达说,天下名品能在乱世之中完好无损地进入久秀之手,真可谓花落名家,实在是可喜可贺。他这番话未必全是恭维之词。
可此时的久秀,耳朵里虽听着宗达的话,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他从未想过此物能在自己手中待多久。虽说是天下名品,可到了该放手之时,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手的。
久秀所收藏的东西远不止茶器。无论刀剑还是书画,只要是有名的东西他都会竭尽全力收入囊中。然后,久秀会把这些收藏品物超所值地加以利用。而且,他能把用金子买来的,而且是用最廉价买来的东西,置换成用金子买不到的东西。久秀对茶器、刀剑、书画的态度与其他人有些不同。对久秀来说,这些东西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会让人心忽然间倒向自己,或者也会让自己心想事成。久秀所以能从卑微的出身爬到今日的地位,不单是凭他用性命换来的战功,其实茶器、刀剑、书画也为他的飞黄腾达出了一臂之力。
但凡世上的名品,久秀无不想弄到手。可他本人却对这些东西并不留恋。
宗达回去后,久秀只把作物茶器小心翼翼地亲自收进盒子,其余的茶器则全是让助手收拾的。久秀用冷酷的眼睛——他黝黑、瘦长、冷漠的脸上唯有这一双眼睛显得十分冷酷——注视着助手的手,直至所有茶器被收拾妥当。
等茶室里只剩自己后,久秀仍面带着同一表情,久久地跪坐在那里。驻扎在摄津芥川城的那名十九岁的年轻武将——三好长庆的长子三好义长那精悍的面孔始终浮现在久秀眼前。长庆以及长庆的三个弟弟之康、冬康、长正,可以说,他们全都是用茶器或刀剑便可打动的棋子,可唯独义长不同。
久秀认定,万不得已的时候,自己只能设法将其从世上抹掉。暗下决心后,久秀这才从着魔般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从清冷的茶室往户外望去。从灌木丛中透过来的微弱的二月阳光洒落在石质洗手盆里的水上,熠熠闪光。
松永久秀初到阿波的三好家是在享禄二年十月。尽管有人说他的籍贯是阿波的日开谷,也有人说他出身于京都的商家,可真相如何没人能知道。因为久秀本人从未讲过自己的身世。他从右笔起家,后来成为老臣,天文十九年跟随长庆进入战乱中的京都。之后就把四十岁中的十年时光,在戎马生涯中全耗在了三好家的主人管领细川氏和将军义辉的身上,并最终在八年前的天文二十一年灭掉了细川家,将将军义辉送入京都做了傀儡,直至今日。而在这十年中,长庆主要在摄津越水城,手握兵权,久秀则一直坐镇京都。
久秀被任命为弹正的永禄三年,这一年他跟此前一样忙碌。执掌幕府政务的同时,他还要出兵弹压周边势力。阿波、赞岐、淡路、摄津、京都,这些全是三好氏的势力范围,全是三好氏一门的领地,而自己一旦与主家闹翻,这些地方全都会成为久秀的敌对势力。只有自己所在的京都才是久秀本人的地盘。而且,由于京都一直不过是软弱无力的皇室与有名无实的幕府的所在地,在战略上根本就没有价值。
因此,要想图谋大业,久秀必须要有自己的根据地。
久秀所觊觎的是与京都相邻的大和与河内。河内虽是畠山的地盘,可如今势力衰微;大和虽是筒井氏历代的地盘,可如今的主人筒井顺庆多年与四面争夺,如今已是疲弱不堪。
久秀的计策是说服长庆,让长庆进入河内,自己则进入大和。
七月,长庆从摄津出发进入河内,在玉栉大破畠山高政的军队,到藤井寺布阵。接着,长庆又在大窪大破安见直政。尽管健康状况不佳,可这位年轻的新管领打起仗来却是雷霆万钧,仿佛被战魔附体一样,给人一种病态的感觉。
长庆进入河内的同时,久秀也进入大和,攻打井户良弘,令其逃窜。
八月初,河内的长庆在堀沟大破安见直政,月底则包围了畠山的大本营高屋城。几乎同时,久秀这边也拿下了井上城。
进入十月后,长庆最终把畠山高政、安见直政等人赶到和泉的堺,将饭森、高尾两城收入囊中。大和的久秀则攻取万岁城,接着又攻陷了泽日牧城。
就这样,整个河内与大和北部不到四个月便被平定。尽管久秀在大和的攻势无法与河内的长庆媲美,但是,在此期间,久秀本人却做了一件大事。他把攻城拔寨的事情延后,自己则用占卜的方式,将未来的根据地选为信贵山,并在此筑城。久秀命部下筑城,自己则在长庆回摄津的同时返还京都。
第二年永禄四年,一月二月,平静的日子竟久违地持续了两个月。在此期间,久秀曾数次巡视大和,指导信贵山的筑城工事。作为新的统治者,久秀对大和的百姓采取了严苛的态度。筑城的劳役与费用全部摊派给当地百姓。久秀一进大和,沿路的民家因畏惧久秀,全都关门闭户。久秀反倒更喜欢在这种无人的村落间纵马驰骋。在这样的局势下,他第一次有了一种精神支柱般的东西。
信贵山地处大和与河内两地的交界,是一座海拔四百八十米的山丘。山丘上原本有一座小要塞,曾由一名叫吉川喜藏的武士所建。久秀在这里建了一座有望楼的城。由于以前的城并没有望楼,因此,即使在整日忙于攻城略地的武士们眼里,这座城也显得十分异样与威严。
令久秀郁闷的是,这年正月,摄津芥川城的义长改名义兴,被任命为幕府的相伴众。虽然其父长庆也是盖世无双的作战高手,可是在战争策略方面,连长庆都要逊义兴一筹。
并且,义兴已具备了将来足以背负起三好家的器量。虽然年纪轻轻,可在三好家一门与幕府中都很有人望。
久秀对主家的这位公子哥儿颇为敬重,义兴对久秀也十分谦让,对他由衷地怀有敬意与好感。到了三月,长庆之弟三好义贤(之康改名)又被加封为相伴众。虽然义贤本人不足为虑,不过他对久秀的态度,虽然未公然表露,可还是明显怀有敌意的。但是,久秀却毫不介怀,对他仍十分敬重。
若说这年上半年发生的大事,只有长庆请将军义辉驾临自己在京都的府邸并成功实现一事。这是征夷大将军第一次访问管领府邸。等于向天下所有人宣示,三好一门可任意控制将军。可殊不知,长庆是不得已才将自己的人接连送去幕府做相伴众的,这背后也有他本人的苦衷。因为不知不觉间,长年在京都巩固地盘的久秀,势力已逐渐有了欺主之势。
这年后半年,先前被长庆打跑的河内的畠山高政与近江的六角氏遥相呼应,蠢蠢欲动,不断在各地发动小型战役。
十月,六角军入侵京都,因此,久秀只好再次出阵。
京都的这场战役一直持续到第二年。久秀、长庆、义兴发动所有兵力在京都迎击六角军。另一方面,畠山高政则包围了长庆之弟冬康所镇守的岸和田城,前去救援的义贤中流矢而亡。接到义贤战死的消息时,久秀对一旁的人说,该死的人不死,无足轻重的人却死了。
三月初,六角氏重整旗鼓,势力大振,因此,久秀未能保住京都,不得已与长庆、义兴等一起携将军义辉,暂时退至石清水八幡。六角氏则进入京都,在清水坂布阵。
久秀采纳义兴之计,避开六角军锋芒进入和泉,大破畠山高政,攻陷岸和田城,进而夺取河内高屋城,将高政赶至纪伊。于是,布阵京都的六角军撤回近江。不久,两军议和。六月二十二日,久秀携将军义辉进入毁于战火的京都。
可是,和平并未长久,伊势贞孝八月就入侵京都,和泉岸和田城也受到了畠山高政的进攻。九月,久秀大破伊势贞孝,将其诛杀。为拯救贫苦百姓,幕府只得施行仁政。
当长达两年的战乱暂时平息之际,久秀最先谋划的便是毒杀义兴之事。在与义兴并肩战斗,共抗畠山与伊势军队的过程中,久秀深感义兴是一名聪明的武将、战略家与政治家,其能力远超自己的想象。久秀认为,再也不能将三好家这个二十一二岁的小崽子留在世上。虽然义贤战死,可义兴似乎在任何战役中都不会轻易战死。
次年永禄六年,尽管久秀在正月赶赴大和,与多武峰僧都对战,可之后就未离开京都。尽管全国到处都在打仗,可唯独京都附近出现了罕见的和平,一直从春天持续到夏天。
八月二十五日,三好义兴在摄津芥川城急逝,时年二十二岁。父亲长庆悲伤至极,三好阵营完全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中,哀叹一颗耀眼明星的陨落。
受长庆突然离世的打击,长庆此后一直郁郁寡欢,身体日渐衰弱。因此,政务全移至久秀之手,军令也到了久秀手中。
十一月四日,久秀邀茶人津田宗达、今井宗久、若狭屋宗可等人开了场早茶会。在六叠大的茶室里,台子上摆着平蜘蛛釜、饵畚形水指、合子形建水、圆筒形的杓立,地板上则置一方盘,方盘里放着圆座茄子。在参加者的眼里,这圆座茄子与作物茄子一样,也被誉为天下名品;而极少示人的平蜘蛛釜的出现,似乎也蕴含着特殊的意味。因为坊间都盛传是久秀毒死了义兴。
又隔一日,六日这天久秀又开了个午茶会,这次津田宗及也参加了茶会。四叠半的地炉,五德上放着新茶釜。久秀用天目茶碗招待大家只喝了茶。
两次茶会久秀都很高兴。久秀平生很少露笑脸,唯独这两天他全都笑容绽放,还讲笑话。可等到次日,他就重新变回了那个一向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古板老人。
年末时,长庆宣布将弟弟长正之子义继纳为嗣子。这是采纳久秀意见后做出的决定。由三好长逸、三好政康、岩佐友通三人来辅佐义继。
第二年,永禄七年五月,久秀从京都来到摄津的越水城探望长庆。长庆正眼神呆滞地跪坐在地板上。丧子之痛让他的疾病愈发沉重,不到一年,他已完全脱像,让人几乎认不出模样。
“外面有传闻说,河内饭盛城的冬康大人意图谋反。”
久秀对长庆耳语道。事实上,冬康对长庆让长正之子做嗣子的做法肯定心怀不满,因此,他背叛长庆也是有可能的。有如在作战时那样,长庆目光憔悴的脸上忽然闪出一瞬光芒:
“你打算怎么办?”
“我认为,关键是先查查事情真伪。”
结果,长庆带着一种嗜血者般的眼神说道:“即刻派使者诛杀!”
久秀退下后,立刻返回京都往河内派出使者。九日,长庆仅剩的一个弟弟冬康便在饭盛城被杀。
又过了不到两月,七月四日,长庆病危。久秀赶到病榻前时,已瘦得如幽鬼一样的长庆,口中一面在反复念叨后悔杀了冬康,一面又像个幼儿一样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这位自天文十九年以来始终驰骋疆场,并最终将战旗插进京师的武将,如今已是面目全非。久秀在枕边服侍了不到半刻,长庆就咽气了。世间有传闻说他本人的儿子跟弟弟都是被久秀杀死的,可他始终都蒙在鼓里,至死都不知此事,享年四十二岁。
长庆死后,久秀跟三好家的三位辅臣共同辅佐义继执掌政务,可天下的实权已完全落入久秀一人掌中。尽管如此,就算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久秀也全跟三好家的三辅臣商量,从未藐视过他们。既然对手无力抵抗,让让对方也无妨。而且,久秀还有事情需要他们协助。
长庆死后,久秀事事都要面见将军义辉。对于连一兵一卒都无力调动的将军,久秀以前从未关心过。只要不妨碍自己,让他永远坐在那个位子上也无所谓。该尽的礼节还是要尽的,这点器量久秀还是有的。就像长庆曾斥巨资请将军来自己府时一样,久秀也能请义辉的。
可是,一旦感到对方哪怕只怀有一丝的谋害自己之心,觉得对方刺眼的时候,问题就完全不同了。他必须要除掉碍眼的东西。
长庆死后,将军义辉开始警惕取代长庆并逐渐跋扈的久秀。这一点久秀心知肚明。
永禄八年五月中旬,久秀与三好长逸、三好政康、岩佐友通等所谓的三好家三辅臣共议大事。因为世上有风闻说,将军义辉在偷偷给地方的武将们送书信,企图除掉久秀等人,因此绝不能等闲视之。必须要确定真伪,倘若属实,则必须进行适当处置。
花那么多钱给他修二条第,他居然还背后捅刀子——当一名辅臣抱怨的时候,久秀一愣,忽然抬起脸来,叮问道:“工程是不是还未全部完工?”
义辉已经搬进了修理过半的新府。据说连门扉都还没弄好。此时,一个自己做梦都没想到的念头忽然闪过久秀的心头:杀掉将军。久秀久久地回顾着将军——今年刚年届三十的年轻将军,他那肥胖的身体、从小便在辗转乱世中造就的那口无遮拦的性格、以及说话时额头发冷的表情。
“袭击二条第。”
久秀低声说道。异样的空气在四周蔓延。三辅臣在等待着久秀的下一句。
“拿下首级。”
久秀神情严肃,把声音压得更低。
久秀与三好家三辅臣各率军袭击二条第,是在五月十九日夜里。
久秀两三天前就从京都移至大和的信贵山城,可这一日,他却以祭拜清水寺为名,率武装部队直奔京都。途中三辅臣的部队也陆续加入。五月的天气阴雨连绵,部队在湿滑的平原道路上连续向京都进发。当夜在伏见、木幡、淀、鸟羽、竹田、美须、御牧等地辗转宿营后,部队于半夜时分包围了二条第。
义辉的临终是轰轰烈烈的,并未辱没乱世将军的名号。
他身披将军家世传的盔甲,一直战斗到最后。府邸着火后,他留下临终遗言切腹自尽。义辉的母亲、妻子、侍女们也同时自杀身亡。
从五月到七月,久秀一直在已无将军的京都收拾乱局。
对于将军的亲信,久秀没留一个活口。义辉自尽后不久,义辉之妾小侍从被发现后,被带到知恩院斩首。确定义辉的亲信全被诛杀一个活口都未剩后,七月五日,久秀将义辉的遗骸在等持院埋葬。
接着,久秀在七月七日捣毁天主教堂,流放传教士。久秀无法容忍这些来路不明的异国传教士。久秀的行为在三好家三辅臣的眼里也十分恐怖,仿佛一只恶狼忽然露出了牙齿,对人乱咬。久秀对三辅臣也一改从前的一团和气,事事霸道起来。
三好家三辅臣也感到了自身的危险,终于对久秀举起反旗,时间是义辉死后不久的十一月。
久秀渐感时局不稳,便放弃了毁于多年战乱的京都,转至最后的据点大和信贵山。在那里他获悉了三辅臣催促义辉的堂弟义荣从阿波东上,并与之合兵攻打河内高屋城,进而发动大军讨伐久秀的消息。
由于大和的筒井顺庆有意与三好党遥相呼应,久秀立刻从信贵山出兵攻打顺庆的大本营筒井城,迫使顺庆逃至布施。
战端开启后,久秀与三好家的军队在大和、河内各处展开了激战。
次年永禄九年,由于四处征战,东奔西走,久秀连坐下来歇口气的空闲都没有。两军的战线犬牙交错,双方互有胜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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