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中一晚

西域纪行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五月十八日,由于吉田昨日发烧,今天便在翻译缺席的情况下去了趟阿羌。郭宝祥与且末县党委的三人随行。阿羌是且末城西南100公里外昆仑山中的一处聚落。

九点二十分,出发。出城后,耕地立刻在两侧铺开。路旁是流淌的水渠,渠里水很多。车子一时穿行在农村地带。这一带的耕地大多被橄榄树包围着。大概是为了防风吧。感觉且末郊外收拾得整齐利落。

沿路有些略带红色的农舍土屋,各自围着同样的土墙,掩映在两列或三列的钻天杨中,感觉很不错。房前的水渠掩映在四五列钻天杨中。这里几乎看不到白墙的农舍。农村地带水塘多。

九点三十分,我们很快来到不毛的硝土地带。一望无际的不毛地,路是沙子路,路旁排列着小钻天杨。可渐渐地,四周变成了戈壁。不久,车子越过一条从昆仑引出的水渠,黄色浊流滔滔不绝。左边远处的低矮山脉连绵不断,望不到头。

九点四十分,我们驶离一路走来的路,进入戈壁。戈壁里没有路,只是多少有些车辙。我们随行在先导车后面。前方有一道断层,爬上断层后是同样的戈壁,车辆在戈壁中驶去。就这样,多少有三辆车在稀稀落落地行驶起来。戈壁中有几条同向的车辙,虽说选哪一条完全随意,却多少有些听天由命的感觉。要想避开坏路,全凭司机的感觉。没有一草一木的戈壁之行就这样在继续。

十点十分,我们来到一条干河道。其他两辆车直接冲过干河道,我乘的吉普则在河道中向上游驶去。河道自然是弯曲的,不过摇晃反倒少,竟行驶得很快。约五分钟后车子离开干河道,爬上断层。上面又是同样的戈壁。不久再次爬上前方一处断层。就这样,地面逐渐抬升下去。

我们又爬上一道断层。这一次,戈壁呈现出了沙漠的样子。无数的沙丘波浪起伏。先导车忽然被埋进了沙子。三辆吉普车历尽艰难。终于逃离这一地带后,前头却全是沙子与小石子,没有一草一木。地面不断起伏,有时是剧烈起伏,有时是微微起伏。

十点三十分,车驶下一道大坡,感觉就像下河。下到坡底一看,周围是一片泛白的硝土地面。车子开始在硬固硝土的白色干河道上行驶起来。干河道虽然曲曲折折,蜿蜒盘旋,却像时尚的高速公路。这里是戈壁与沙漠的混杂地带,左右两边都有沙丘出现,沙丘地带与沙丘地带之间则是戈壁。车子结束了干河道之行,开始在这戈壁中行驶。真是一场豪迈的旅行。车辙已然消失,走哪儿都行。眼前到处横着碱性的干河道。我们的吉普沿其中的大干河道行驶。时而往右越过干河道,时而往左越过干河道,时而又在干河道中行驶。

沙丘不觉间发黑起来。我们再次走在干河道上。三辆吉普车各走各的路。我的吉普车司机,是在这次的丝绸之旅中随中国摄制组从北京一路至此的一名青年,虽然脾气有点粗暴,驾车感觉却不错,技术也牢靠。据说他曾由敦煌去过楼兰,也行驶过白龙堆,经历十分出色。可尽管如此,翻车的险象仍屡屡上演。虽然有时颠簸得厉害,或者车体严重倾斜,可他每次都能涉险过关,每次过关他都会发出一种奇异的声音。我很想激励他一下,无奈语言不通。我只想说一句“辛苦啦”。虽然无须担心撞车,但翻车的隐忧却常伴左右。

十点五十分,视野大开,一片巨大的戈壁在眼前铺开。地面逐渐崎岖,沙包子波浪起伏。在这样的地带中,干河道依然到处在展露着白色的肚子。

不久,戈壁上开始出现无数麻黄,像浓绿的疙瘩。有大的,也有小的。麻黄是类似骆驼草一种草,像扫帚,笔挺地伸着细长的绿叶。一眼望去,全是麻黄之原。

十一点,沙包子上开始顶戴起麻黄。也就是说,这里是大风地带,风将沙子吹到麻黄根部,逐渐固化成米团形状,形成一种头顶麻黄的效果。土包子便是土米团,沙包子便是沙米团。

十一点三十分,车子不知第几次爬上断层面。一望无际的麻黄地带。麻黄覆盖了整个地面。所有沙包子上都顶着麻黄,沙包子之间的地面也是麻黄,堪称完美。连天边都是麻黄。这样的麻黄地带持续了约三十分钟。不过,麻黄地带中也点缀着一些发白的地方,是水流的痕迹。水路的痕迹很多。可以想象,当数条水流流过这片麻黄原野时,景象何其壮观。两三天前的尼雅—且末间的红柳呈群落状态,胡杨也是群落状态,而这里的麻黄也形成了群落。

十二点,我们逐渐脱离麻黄地带。麻黄消失后,巨石涌来,枯黄的骆驼草开始淹没原野,却没有青色的骆驼草。我们又爬上一道断层,来到一片巨石地带,巨石与巨石之间填充着骆驼草。可是,却没有刚才淹没大地的麻黄那种恐怖的气势。

我们再次爬上一道断层。一望无垠的骆驼草原铺开来。骆驼草与土一个颜色,几乎无法分辨。路总是剧烈起伏,每次起伏车体都会高高弹起。

不久,车子驶下一道大坡,进入一条大干河道。骆驼草将这里全部吞没。这令我看到了生物对生存的执着——即使在这样高的地方也拼命活着。可理所当然地,它们的植株也在逐渐变小。

十二点三十分,眼前依然是小骆驼草与小石头地带。车辆忽然爆了胎,只好原地休息,我趁机在四处溜达起来。除了骆驼草之外,这里还生长着一种芳香的草,名叫野高士,不过数量很少。

一点十分,出发。地面崎岖起来,地上滚落着大小的石头,其中还散落着沙包子。爆胎、翻车,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巨石、沙包子、断层、干河道,这种地带的旅程仍在继续。不久,骆驼草身影彻底消失,眼前化为全是白沙与石头的白色风景。前方有小丘依稀浮现。我想,冥河的河滩大概也就这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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