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胡桐消失。眼前依然是大沙漠之海。我们通过生有沙枣的一片区域,不久便什么都没有了。漫长的沙漠之旅在继续,不过,路旁却逐渐变成戈壁。远处是沙漠,近处是戈壁,左边远处浮出一条绿带子。
突然,右边出现一处小绿洲。两三户农舍,一点点耕地。连这么艰苦的地方都有人住!
左边绿洲的绿带子逐渐靠近。不久我们便钻入其中,是沙枣林。虽然右面也被不毛地包围,不过却有一片耕地现了出来。是苜蓿地,叶色浓绿。
车子行驶在绿洲的带子中。桑树很多。绿带的外侧铺着沙漠,沙漠里沙尘茫茫。农舍点点,有人站在路旁,是沙漠之岛上的居民。可不久后,就连这条绿洲的带子也被沙漠吞没了。
四点三十分,眼前变成大戈壁。既无骆驼草,又无胡桐。戈壁中有二三十头骆驼正从小河边浮出来。大概是靠着小河的河道吧,戈壁中有些只有两三棵树的小绿洲,像小岛一样点缀在那里。
不久,四下里开始搭配骆驼草。尽管如此,眼前仍是布满小石头的荒凉戈壁,比刚才长达70公里的戈壁还要荒凉。绿色的岛已消失,视野内只剩下无边的戈壁。龙卷,又一道龙卷,横穿着道路。我们停下车子,让龙卷先行。
车子驶过一座大干河道上的桥。左边出现一片巨大的沙枣地带。或许那里某个地方有泉水。
四点四十五分,戈壁完全变成沙漠。右面现出一条大断层。真是大沙漠之旅。大概是沙尘飞舞的缘故,能见度很低,前方一片模糊。
我们与一辆满载的巴士擦身而过。据说那是从尼雅跑和田的巴士,一天只跑一趟。不久,车子路过一处“988公里”的标识。据说,上面显示的是距离这条沙子路的终点库尔勒的距离。接着,我们又与一辆卡车擦肩而过。不久,车越过一条荒凉的大干河道。
五点,沙漠旅程依然在继续。右边望见一条小路,是旧道的碎片。我们停车,在沙漠中休息。我下了车,躺在沙子上。巨大的天空盖着浩瀚的沙海。远处立着一道龙卷。据说,龙卷多是去年雪少的缘故。
五点十分,出发。车子路过一处“981公里”的标识。一棵树孤立在左边很远的地方。那种孤独,恐怕连人类都受不了吧。莫非只有那儿有水?
不久,沙漠逐渐变成戈壁,干枯的红柳原开始铺展。落满小石头的滩上散落着无数的红柳尸骸,放眼望去,一片茶色的荒滩。完全是死之戈壁。河畔的红柳能长成很大的灌木,可沙漠或戈壁中的红柳只有骆驼草那么大。一眼望去,全是干枯红柳之原,此情此景只能用壮观来形容了。
五点二十分,枯红柳株减少,布满小石头的戈壁露出了肌肤。青青的骆驼草也开始四处露头。旧道的碎片从左手边浮出。四道龙卷与我们的车子并驾齐驱。
五点二十五分,眼前由戈壁变成沙漠。一览无余的沙海。沙漠中有处进入尼雅(民丰)县的标识。车子不时越过一些干河道。干河道中布满大小石头。昆仑山一场大雨,这里所有干河道就都会化为浊流,然后才将这些大小石头搬运至此的吧。当时该是多么骇人的光景啊。附近的沙漠沙子似乎埋得很深,虽有小草,却均已干枯。地面下沉,通过一条大干河道后,再次爬升。
五点三十五分,沙漠之旅仍在继续。地面多少有些波浪起伏。不时还会有些撒满小石头的地带。黑色、红色、茶色、白色,小石头各色各样。路缓缓地上升或下降。畅快的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都渗透到了南道这一带,有如大沙漠边。
五点四十五分,沙漠变成戈壁,红柳的死亡之原再次开启。土包子地带,土饭团般的土包上顶着红柳株。
车子时速80公里。尽管如此,我们仍好久未看到绿洲地带了。从克里雅出发后,一直都是戈壁与沙漠轮流登场。天空虽无一丝云,却没有伊朗天空那样的碧蓝。毕竟连昆仑山脉都未露一次面,可见到处都沙尘蒙蒙。
从克里雅出发已两小时,一路上总跟戈壁与沙漠打交道,未看到一处像样的聚落。
突然,车子来到尼雅河桥畔。停车。河宽五六百米,河滩彻底掩埋了河床,蓝色的水流化为细带,横在河滩一角。河两岸是断层,和田一侧是约一丈的低崖,对岸的尼雅一侧,桥的上下游均被大断崖镶了边。
尼雅河是这一带首屈一指的历史之河,是一条大河,可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只是大干河道中的一条细流。恐怕它的干流早已钻到地下,如无特殊情况,恐怕是不会在这儿现身了。
从尼雅河的桥到尼雅有15公里。出发。终于来到最后一程。戈壁之旅依然在继续。一条绿洲的绿带子在左边远处浮现。可不久后,另一条绿色长带出现在前方,是尼雅绿洲。
可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绿洲。但是,绿带子却在一点点加深。久违的耕地碎片、核桃田。核桃田旁立着一道龙卷。路旁是开花的红柳,桃色的花儿依然美丽。见过枯死的红柳原之后,只觉这红柳花分外可爱。
六点二十分,我们终于进入尼雅绿洲的绿色中。戈壁之旅彻底结束,车子忽然间被绿色包围。两侧的树木有核桃、沙枣、杏、钻天杨。麦田也映入了眼帘。土屋、身缠靓丽原色服装的姑娘们。连缠在头上的围巾的颜色都那么鲜艳。穿过农村地带后,我们终于进入了真正的尼雅城。车子在城入口驶入了我们住宿的县府招待所。
准确说,尼雅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和田地区尼雅县。
据说,这是尼雅第三次迎来外国人。1950年代是苏联农业专家,1976年是瑞典中国友好协会副会长,然后我们这次是第三次。
和田地区有7个县,尼雅县最小。现在,该县人口有2万4000,其中约4000人是汉族,其他是维吾尔族。解放前汉族极少,据说只有几百人。
总之,这是一处名副其实的偏远之地。最近——今天我们一路走来的路已修好,路况倒还不错,可在此之前,则只有那些今日数次看到的小路在沙漠和戈壁中艰难穿梭。就连去相邻的克里雅都不容易,更不要说到和田了。
即使现在,不便的现实依然没有改变。据说,人民日报要晚到半个月,就连和田的报纸也要迟到三四天。中国的广播信号难以收到,而俄罗斯的对中国广播却能收到。无论世界上发生什么事,只要是待在这里,似乎都与你没关系。
在五月的现在,白天的气温有三十五六度,傍晚则是十五六度。由于温差剧烈,傍晚降温后,感觉上会非常冷。最热的时候是七月中旬,白天气温38~40度,夜晚20度,或者更低。最冷的时候则是一二月,基本上在零下十五六度。据说有时还会冷到零下20度。
降雨,可以说几乎没有。一年的降雨量只有29毫米。因此下雪或下雨时,当地人会非常兴奋。今年一次雪都没下过,雨也只是四月份下了一点点。不过,由于山区会有降雨,因此也能得到水。这里物资严重匮乏,蔬菜也少。可是据说,今年已开始温室栽培,所生产的蔬菜已上了招待所的饭桌。
正如所有的南道城市一样,尼雅也是一座沙之城。只要往招待所的院子迈出一步,鞋立刻会被沙土染白。招待所的宽阔大院里盖了厚厚一层沙子,城中的所有的路也一样。
尼雅是汉代精绝国的故地,遗址位于北方120公里外的沙漠中,曾被斯坦因发掘,作为尼雅遗址十分有名。
往日的精绝国第一次被介绍,是在《汉书·西域传》中,书中如此记述道:
——王治精绝城,户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胜兵五百人。
总之,既然这里曾有这么一个国家,那就意味着这里曾是一处绿洲,而营造出这处绿洲的无疑只能是尼雅河。
可是,因为某种原因,尼雅河的水再也无法流到那里,精绝城便被废弃在了沙漠中。根据由此发现的木简上的铭文,一般认为,精绝城大致存续至3世纪。
7世纪的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则有如下记述:
——尼雅城,周三四里,在大泽中。难以履涉,芦草荒茂,无复途径。
恐怕,这里所说的尼雅城,是在汉代的精绝城被废弃后,在稍南的地方又重建的一座城。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推测,没有任何科学根据。可是,倘若我的推断成立,那么此地的情况会恰恰相反,反倒一直在为湿地而烦恼。因为在大泽中是无法造城的,因此,实际情况很可能是,城造好以后尼雅河才伏流而来,结果制造出了一片大泽。而如此一来,人们便不得不再次放弃这里,移居至其他更宜居的地方。可是,他们又无法彻底离开尼雅河,因此,只能依然在该流域寻找候补地。
虽不知现在的尼雅城曾搬迁过多少次,不过我想,它依然是往日精绝国在两千年后所呈现的样子。一般认为,现在的尼雅城大致已拥有约700年的历史。此城郊外有处水井,人称“蒙古井”,这说明,当13世纪的蒙古军团通过这里的时候,这处聚落无疑已经落成。据说,700年一说便来自这种推定。这一推论有些粗略,不知结论是否正确。不过,在来到塔克拉玛干沙漠南面的边城后,我倒产生了一种信不信已不重要的心情。
关于这些古代的事情,既然没留下一行记述,那么一切便都是空白的。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可以讲述那些历史往事,它们无疑也全被埋进了沙漠或戈壁中。即使在今天路过的策勒县北方沙漠中,也很可能埋有在《汉书·西域传》中被记述为扜弥国、在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中被记述为嫓摩城的遗址,不过,我却没大心情想去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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