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扎

西域纪行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五月九日,晴朗。由于昨天休养了一天,和田—尼雅(民丰)的旅途疲劳已彻底解除,神清气爽。今天是nhk与中国的两个采访组朝北方120公里外的沙漠中的尼雅遗址开始行动的日子。

距离尼雅遗址120公里,中途约90公里的地方有处聚落叫“大马扎”,即大马扎生产大队所在地。据说,我们先是用吉普和卡车到大马扎,剩下的30公里则需另建一支60头骆驼的驼队。

总之,今天的任务是走完至大马扎的90公里行程。基本上,到大马扎的这90公里,可以看作是伸进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一个细长半岛。这是尼雅河自古流淌的地带,尼雅河在该流域冲积出一片细长的绿洲,像一个半岛伸入沙漠。我们今天的计划,便是利用吉普和卡车赶到半岛另一端的聚落——大马扎,并在那里宿营。

由大马扎再往前便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沙海,因此,大马扎已是活人在这一地带的最后居住地。不过,大马扎的名字却多少有点奇特。因为大马扎是大麻乍尔,即巨大墓地之意。

而实际上,该地区的确是一处被视为巨大墓地的地方。它的准确叫法是“伊玛目贾法尔·萨迪格的大麻乍尔”。“伊玛目”是伊斯兰教阿訇的最高称号,“贾法尔”是人名,“萨迪格”是对宗教虔诚的形容词。因而“伊玛目贾法尔·萨迪格的大麻乍尔”便是“伊斯兰教圣者贾法尔的巨大墓地”之意。实际上,即使现在,该地区也仍被人如此称呼,只是生产大队所在的聚落将其简化,只用“麻乍尔”的名字而已。

1900年代初,造访此地的斯坦因也用了诸如“伊玛目贾法尔·萨迪格的远离村落的灵地”或者“从伊玛目贾法尔·萨迪格出发”等措辞,对于该灵地,他还进一步做了简要说明:

——所谓“伊玛目贾法尔·萨迪格的麻乍尔”,指的是一处著名朝圣地,根据一般传说,这里便是这位伊斯兰教领导者同异教徒战斗并与几百名信徒共同死去的地点(斯坦因《中亚勘查记》泽崎顺之助译)。

不过,在将此地视为灵地的这点上,当时与现在均未改变。大马扎聚落的附近便有圣者与妻子之墓。每年八月,为了祭祀祖先灵魂,众多信徒都会带上装馕的袋子与装水的葫芦,徒步踏上这朝圣之旅。据说,男信徒一定要到圣者的墓前朝拜,女信徒则要到圣者妻子的墓前朝拜。

可是,根据调查尼雅古代文物者的说法,他们最近从各方面对这种传承进行了调查,结果并未得出传说中的圣者战死的结论。基本上说,这位圣者贾法尔是阿拉伯非常著名的人物,在伊斯兰历史上,他并未来过新疆地区,而是与其父亲一起被葬在了彼地。因而,实际情况很可能是,崇拜他的教徒们在这里,在伸向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半岛一端建造了以他的名字冠名的圣地。

八点三十分,出发。七辆吉普,两辆卡车。除摄制组外还有早稻田大学的长泽和俊教授与我。剑指沙漠的旅程终于开启。问司机到大马扎要用几小时,结果司机说说不准。原来司机也是第一次去大马扎。

出了招待所,车子在闲散的早晨的大街上行驶了一会儿。路边是钻天杨与沙枣混杂的街道树,树下修着水渠。

穿过城市后,一片大原野立刻在眼前铺开。我们向东驶去。昆仑山脉今天仍看不见。羊群点点,水汪处处。七八分钟后,道路指向北方。

左右两边是连绵的低丘,路从右面山丘的末端穿行而过。牧场在左右两面铺开,处处都是羊群、马群。前方再次浮出连绵的山丘。路虽然朝其靠近,却并未冲上去,而是在左边绕了个大弯,沿山丘而行。左边是一望无际的牧场,碧草青青的大原野。羊群依然四处浮现。水汪也很多。

右面山丘逐渐消失,化为一望无际的大原野,远处的羊群看上去有如米粒。据说一群羊能有300只,不过我觉得似乎还要多。

八点五十五分,车子离开一路驶来的干道,直角拐向北方。道路变窄,并突然崎岖起来。路两侧还是连续的水汪地带。不觉间,路朝向了西边。大概还要在某处右转一次吧。

不久,路钻入了一处牧场中央。虽说是牧场,却没有草,只是散布着一片灌木。车子在该地带行驶了约五分钟,然后直角右拐,真正指向了北方。周围已经是尼雅河流域地带,也就是说,我们应该已进入了那个伸向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细长绿洲——半岛,因此后面的行程自然是一路向北了。一望无际的枯草原铺过来,土是白色的。右面远处是连绵山丘。原野中央有一户人家。房前站着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不久,枯草原化为泥土地带。白色的泥土无边无际,处处打着卷。并且,头顶小灌木的泥土包也开始出现。有大的,也有小的。大的有二三尺高,小的也有一尺左右。即所谓的土包子地带。土包子上的灌木叶子是青绿色的。

不久,土包子地带收缩,大小山丘随之出现,草开始覆盖地面,不过,这种光景并未持续很久,不久后,茶褐色的枯芦地带铺伸过来。放眼望去,四面全被枯芦淹没。所有芦草都已干枯。完美的死之风景。

不久,死之风景的四处开始现出高大树木的影子,以沙漠之树著称的胡杨。一根根粗树头戴一顶巨大的浓绿树冠。不过,那些树冠的样子却太随意,有的横,有的斜,有的直冲天。它们看上去或精悍,或自暴自弃,或稳如泰山。作为沙漠之树它们是最强悍的,不过生活方式似乎各有千秋。

胡杨大量涌现,前边、左边、右边,全是胡杨树,不知有几百棵。并且,胡杨与胡杨之间还填充着枯芦。

可不久后,红柳取代枯芦登场,红柳地带随之开启。填充在胡杨之间的枯芦也全变成了红柳。与枯芦不同,这些红柳都是活的。叶是浅绿色,还开着桃色的花。有的已完全变成桃色,有的正变成桃色。叶美,花也美。美不胜收。

大概是形成群落了吧,这些胡杨一经出现,便总会以集体的方式出现,然后集体消失。虽然也有些胡杨被排挤到了群外,零散孤立在四处,不过这些胡杨都没有强壮的身躯,反倒带着一身孤愁,有如寂寞的妖怪。

不觉间,路不像样起来。路上有拖拉机辙,我们便沿着车辙走。可路面上到处是坑,车子颠来颠去。

我们进入一处胡杨群落中,树干能有一抱粗。穿过群落,枯芦地带再次铺开。这一次,枯芦中撒了些红柳。芦草是干枯的,红柳却是活的,还开着花。

九点二十五分,离路稍远的地方浮出一处山羊养殖场。圆木围成四方羊圈,里面养着山羊。虽不见人影,却有一只凶悍的看门狗在附近巡逻。

枯草、红柳、胡杨的大原野在依然继续。不觉间,远处的山丘也消失了。我们第一次与驴背上的一家三口擦肩而过。父亲在前,女儿在中间,母亲在后。女孩在朝我们微笑。

尽管路沿着尼雅河左岸在往前伸展,却看不到河流。虽然原野已被红柳淹没,可这一带的红柳尚未开花。不过,叶子却是浅绿色的,光这样就很美了。不觉间路完全化为沙漠,车子在沙土上扭扭捏捏地行驶。

九点三十五分,路旁出现一条水渠,渠里大概是尼雅河水。周围是一望无垠的枯草地带,一旦着火,后果一定会很严重。

胡杨群再次出现,简直是妖怪的登场。一般来说,风景本身便带有一种妖怪色彩。干燥的白色风景永无尽头。枯草、枯红柳、活红柳、无数的胡杨。莫非,我们就这样进入沙漠么?可不久后,枯芦开始长出绿叶,干枯的红柳株中也泛出了青色。

九点五十分,左右远处都出现了连绵低丘,每一侧的山丘都拖着长长的脊线。大土包子地带持续了一阵子。胡杨完全消失,大大小小的泥丘上顶着干枯或活的红柳。

十点,左边的山丘靠过来。山丘是活的,外面点点覆盖着一些青黑色东西。突然,一条水沟出现在路左边。沟宽约2间,水满当当的。大概是部分尼雅河水造成的吧。接着,水沟忽宽忽窄,变来变去。

前车的司机过来告诉说是尼雅河。于是,我们停车,摄影。发源于昆仑山脉,流淌了12公里后进入地下的尼雅河,却在这一带将自己的身影肆意展示在地面上。阳光爽,空气也很爽,一点都不觉得热。我在附近转了转。原野、河畔、地面,到处都在冒白碱。

十点三十分,出发。车沿尼雅河而行。放牧的羊群浮现在河畔。眼前依然是芦草与红柳地带。尽管都是干枯的,不过有的正欲发芽,有的已经发芽。死之原野在拼命地活着,尼雅河是它的支持者。

路离开河畔,进入原野。红柳和芦草,无论枯的还是活的,全都蒙着白花花的沙子。

大原野之旅仍在继续。前面的吉普车扬起茫茫沙尘。路在原野中蜿蜒曲折,曲折蜿蜒。左边虽有低丘出现,可它们已完全是沙丘。

十点四十五分,路再次沿尼雅河而行。河宽了数倍,拥抱着多处黑黢黢的沙洲,水流则被这众多的沙洲撕成了数条。

河畔上牧羊点点。胡杨再次浮现。车子行驶在尼雅河绿洲的细带子上,仿佛在面粉上兜风。沙尘与车体的剧烈摇晃令人无语。

河时宽时窄。河畔的红柳变成巨大的灌木,每株都盛开着浅桃色的花。车子永远都在沿河行驶。河两岸是铺陈的大原野,沙丘在左岸展露着身影。

十一点,此前的死之原野逐渐化为生机勃勃的青青草原。红柳中枯株消失,全变成了青绿色。不久,路钻入一片巨大的胡杨林。忽然,我发现许多骆驼正在林中移动。于是停车,拍照。

十一点三十分,出发。起风了,沙尘很凶。整片红柳全都迎风飘摆。这一带的红柳株有3米以上,属大红柳。摄制组拍摄了沙尘情况。

我们再次出发。前面的吉普车忽然不动了,原来是陷进了沙中。于是拴上绳索,用卡车拖拽出来,结果耗时三十分钟。

在此期间,我在附近走了走。原野上既有骆驼草,也有牧草。牧草虽大部干枯,不过有些已发嫩芽,还有些完全返青。

十二点四十分,出发。车行驶在骆驼草、牧草和芦草的草原上。风拂着地面,不经意间卷起阵阵沙尘。天地间乌蒙蒙的。红柳、芦草、骆驼草、甘草,全都随风飘摇。

车子渡过一条3米多宽的水渠。第一次渡渠时失败了,第二次才顺利爬上对岸。又往前走了点,忽然来到一处广场。迎面走来10多头骆驼,横穿广场。车辆让过骆驼,钻入广场对面的大聚落。虽然未必是大聚落,却偏偏给人这种感觉。这里是离尼雅65公里的阿克墩生产大队所在地。一大群男女迎接了我们。他们都是沙生沙长,并在沙中劳作的人。聚落建在尼雅河造就的这处小绿洲中,红柳枝覆盖的土屋夹道相望,彼此间保留着足够的距离。聚落大概有三四十户人家。我在附近转了转。这是一处完全被包进胡杨群落的聚落,待久了有种寂寥感。只有风,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一点出发。车子出了广场,过了小河,沿长长的沙枣林荫道行驶,然后在一处防风田圃停下,大休。车子停放在路上,我们则走进防风墙内侧用午餐。午餐是馕与罐头。

在这里,我们将舍弃一直乘用的吉普车,换乘待命的解放军大卡车。因为据说前面的路吉普车无法走。究竟是什么样的路,我猜不透。

两点三十分,我们从休息地出发。司机换成了一名士兵。我获准坐在士兵司机一旁的副驾上。大休之后,我们的旅途完全变成红柳与胡杨的死之原野。红柳与胡杨彻底变成了茶褐色。就连刚才还头顶一头浓绿的胡杨也彻底变成了茶色。想必,不久后叶子便会落光,只剩粗壮的树干。完全是死之风景。但是,即使在这凄惨的死之风景中也仍有战斗在继续。偶尔有些胡杨,虽然下半部已干枯,可上半部却未枯尽,仍挂着少许绿叶。这些胡杨,枯枝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下半部,样子十分骇人。完全是生与死的拼死之争,可怕的风景!

在这死之风景中,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沙枣树开小黄花的情形。听说沙枣是沙漠中最顽强的,果然名不虚传。只有这种树能活,还开着花。

就在这样的风景中,一条白色的沙子路蜿蜒曲折,曲折蜿蜒,忽升忽降地伸向远方。我紧紧抓住前面的把手,不得不放弃笔记。白色的窄路不时变宽,每次变宽时总会出现几道裂缝,让我们的旅途愈发艰难。真的是千辛万苦。

三点三十分,尼雅河突然从红柳树丛对面浮出来。路向河流靠近,并沿河而行。两岸完全是红柳的密林。

尼雅河曲曲折折,路也沿河舒展,还不时来到岸上,车子则行驶在岸边。两岸的原野依然被红柳淹没,不时还能看见胡杨群。

车行驶在红柳所夹的路上。这一带的红柳很大,甚至有两三抱粗,生机盎然,与刚才死之原野的红柳迥然不同。虽然已绽放出浅桃色的花,不过据说,盛开要在十来天之后。士兵说道。

尽管我也很想说,车是在路上行驶的,可事实上,我们却一直行驶在大马扎生产大队的拖拉机留下的车辙上。水箱的水100度,为降水温需时时停车。每次停车,耳边都会传来风鸣呼啸。

我们进入一片胡杨群落地带。河对面被胡杨林淹没,这边则是红柳地带,且繁花盛开。进入此地带后,连胡杨也都很强壮。

突然,有些挂满白布条的树枝状东西树立在河边,据说是符木,是圣地巡礼的信徒们的参拜标志。当然这也是士兵告诉我的。多少有点令人恐怖。巡礼者究竟要用多少天才能来到这里呢?

红柳株格外大。我们与一队驮着重负的骆驼擦身而过。卡车已不知是第几次停车。我从车上下来,风中摇曳的胡杨的小树叶很美,很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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