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被nhk的人叫起来,通知我说nhk与中国摄制组的两个照明灯已装进了第130窟。该不该让电视的强照明灯进窟是个大问题,想必,这是他们反复讨论后所达成的结果吧。总之,照明灯进驻了第130窟这持续了上千年的黑夜中。
我穿上羽绒服,戴上帽子,拿着手电筒出了宿舍。天空中撒满星星,地上的夜色却很浓。我用手电照着脚底,一步一步在莫高窟脚下的路上走去。这是一条散步用的路,路边排列着鬼柏掌、钻天杨、榆树、白杨、核桃等大树。没有风,寂静得可怕。
曾几何时我似乎也走过类似的夜路,但已记不起是何时之事。那一夜无疑也是个特别的夜晚,可今晚又何尝不是呢。我白天曾到发掘现场下面,站在第130窟的入口,从下面仰望巨大的弥勒菩萨像,而如今,照明灯已然进驻那巨大的窟。虽说照明灯已进入,可具体情况如何现在尚无法估计。
走近第130窟,我感到黑暗中有人的动静。同白天时一样,我摸索着下脚处来到发掘现场。有人用手电筒亮光将我引向窟的入口方向。
起初窟内很昏暗,可不久后,窟内几个照明灯一齐亮起来,将窟内各个角落全暴露在强光下。想必这照明灯已进过数次吧,总之,大佛庞大的体躯在煌煌灯光下一览无余地浮现出来。
被打上灯光时,弥勒大佛那严肃的面孔会如何变化呢,尽管我多少有些不安,可结果不过是杞人忧天。面对着强光,大佛依旧岿然不动,壮硕而威严。光线从大佛的面孔和体躯上被反射回来,那面容依然严肃,伟岸的体躯依然肃穆。我摸索着下脚处爬上窟的二层,又爬上三层,从正面瞻仰大佛面容。这的确是我一生都难得一见的特别一夜。从三层往下窥望,我看到了站在大佛脚下不动的常书鸿的身影。照明被数次关掉又数次被打开,当不知是第几次熄灭时,我来到外面。常书鸿正站在黑暗的夜色中。即使对于三十多年一直致力于石窟研究的他来说,今夜无疑也是一个特别的夜晚。
——挺冷的吧,小心感冒。
他提醒着我。
——多美的星星啊。
我说。然后,我们俩便仰望天空,之后又简短地寒暄了几句,我便与他分了手。我觉得,我得给他一个独处的时间。
十月十三日,晴朗。上午登上鸣沙山。虽然莫高窟被凿建在鸣沙山长达1600米的断崖上,断崖上面的情形却不得而知。我去年便想到鸣沙山上面去看看,可是没能空出时间。
莫高窟南区外围有条山坡小路通向鸣沙山顶,是一条旧道。从前——虽然具体到从前何时我不清楚,可总之,这是一条联结敦煌与莫高窟的古道。
我从那小路爬上山去。路上盖着厚厚的细沙,深得没过脚。登山口有个门叫北大门。虽然名字叫“北大门”,门本身却很小,徒有其名。钻过门回头看看,门上挂着一块“北大门”的匾额。意思大概是说,由此往前便是莫高窟吧。实际也正如此。莫高窟北端已浮现眼前。
大约十分钟后,我来到鸣沙山上。周围基本上没有山,纵目远眺,巨大的台地望不到边。南面是波浪起伏连绵不断的低沙丘,西面及北面则是一马平川的荒漠。既有沙子地带,也有布满小石头的地带。即,四周全是沙漠碎片与戈壁碎片交织的荒地,虽然四下也能看到些发青的地带,可那是被撒落的骆驼草与甘草。莫高窟即被营造在这片巨大台地的断崖上,并且脚下流淌着大泉河。
在刚登上台地处与稍远位置残留着两样东西,分不清是古砖塔碎片还是部分土台,据说,两样都是元代的东西。这些砖塔是沿已彻底消失的古道而建的吗?古道从莫高窟经北大门至登山口这一段还能有迹可循,可到了台地上面后,就彻底分不清道儿在哪儿了。可无论如何,确有一条道路穿越了这片广阔的台地。据说台地东西长达35公里,因此这是一条颇长的路。人们便是骑在驼背上,出敦煌城,爬上鸣沙山台地,然后穿过广阔台地,再由这断崖上的小路下到莫高窟的。
不用说,现在使用的路是围着鸣沙山绕了个大弯,然后来到莫高窟西侧,再从桥上渡大泉河后,才到达莫高窟正面入口——牌楼的。虽不知现在这条路产生于何时,但可以想象,同样迂回绕过鸣沙山的路无疑是古来有之,并且还跟钻过北大门的古道一起一直被使用。
尽管如此,有风的日子,覆盖台地的沙子一齐飞扬,情景一定是很惊人吧。据说,每到冬天,沙子便会像瀑布一样泻到莫高窟上,我想这是真的。可在漫长的岁月中,莫高窟居然未被掩埋!我们只能认为,这是在视莫高窟为圣地的人们的守护下,才让它坚持到了现在。登上这处台地后,我才初次切实感受并理解了这一点。我站在台地一端。脚底的沙土上画着风纹。眼下是绿色树丛,树丛中掩映着大泉河河滩。顺着断崖放眼望去,远处莫高窟的南端也从树间露出脸来。
隔着大泉河所在的低地朝对面三危山的山峦望去。只见三危山被围在绿色之中,的确,山如其名。不过,山脚一带却跟这边一样,同样是广阔的台地波浪起伏,绵延不断。起风了,我决定下山。我从刚才上来的断崖小路下山,钻过北大门,来到莫高窟南区的边上。在下山的路上有一个窟,藏经洞便在此窟内。换言之,那条登鸣沙山台地的古道便途经藏经洞所在的窟。
由于下午还要跟常书鸿在这藏经洞所在的窟拍摄,因此我并未进窟,而是径直来到大泉河的河滩。我想一面晒晒日光浴,一面打发一下上午的时间。
来到河滩,我在一处水流较细处坐下来。大泉河流过鸣沙山台地的西侧,再绕台地大半圈后注入党河。党河流经敦煌城西侧,去年发洪水将敦煌城都给淹了。多亏这洪水——尽管我的说法有点奇怪,可事实上我的确要感谢这洪水,否则我们怎会住进莫高窟的招待所呢。
闲话休提,我前面说过,从敦煌去莫高窟的路有两条,一条是穿过台地的鸣沙山古道,另一条则是绕鸣沙山台地之路。而这另一条大概便是沿着党河河岸,然后在大泉河与党河交汇处又沿大泉河逆流而上,最终到达莫高窟的。我在小说《敦煌》中,在小说最后的部分,便让这条路登场亮相过。并且,我让将经卷和古书运进藏经洞的骆驼群走的,也是这条沿河的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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