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洞之谜

西域纪行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十月十三日(前章续),按计划,下午要跟常书鸿一起在第17窟藏经洞接受中国·nhk双方摄制组的拍摄,大概是未做好准备,拍摄比原定的两点迟了许多。

等我收到现场通知离开宿舍时已经是将近四点。我从莫高窟脚下的路沿莫高窟往北走去。今天上午去鸣沙山顶时便走过这条路,因此,这是我第二次走这条宁静而奢华的路了。

不久,一幢三层的楼阁出现在眼前。这便是我的目的地——第17窟藏经洞所藏身的楼阁。有关窟外覆盖楼阁的情形,除此之外便只有第96窟的北大佛殿了,因此,第17窟藏经洞的所在地,即使在远处也能一眼便知。

站在楼阁前。石窟从内部被掘为上中下三层,最上层是第366窟,中层是第365窟,最下层则是第16窟。第16窟内部有个耳洞,耳洞里便藏过那些古文献和经典等,即现在所谓的第17窟藏经洞。现在的窟号是解放后由敦煌文物研究所编制的,此前还有佩利奥编制的佩利奥号与张大千编制的张大千号。现在的敦煌,每个窟的入口都标有窟号,同时还标有佩利奥号与张大千号。

我站在三层楼最底层的第16窟前面。通向北大门的旧道便是从这处楼阁旁边爬上斜坡的,至北大门大约有150米的距离。因此,钻进北大门从旧道下来后第一个遇上的,便是这莫高窟北端第16窟。选择这最初之窟的一个耳洞来埋藏经卷,其中必有缘由。

虽是一幢三层的楼阁,可为了方便爬上中上层,建筑物外面专门设了一道楼梯。由于第16窟是在最下层,从正面入口便可直接进入。进入入口后是一个前室,前室门脸宽10米,纵深约3米。前室正面设有一条宽约3米的甬道。从甬道摸索前行约5米,便会被引至第16窟。这是一个10米见方的大窟。当然,窟内应该很暗,不过现在甬道上已设置了摄制组的照明灯,因此正面的须弥坛、坛上的本尊大塑像以及淹没了室内壁面的千佛群可尽收眼底。这里的千佛是大个头的,难言精美。

我们的目的当然并非这第16窟内部,而是为进窟而钻的甬道。这条口宽3米深5米的通路,如今已被灯光照得亮堂堂。两侧壁面上能看到西夏的菩萨壁画。这些壁画虽魅力非凡,却剥落得厉害。北侧石壁被削掉一半左右,开着一个巨大的洞口。瞧瞧洞内,黑漆漆的。不用说,这处空洞便是曾收藏四万件古文献与经卷的第17窟藏经洞了。空洞的一侧挂有第17窟的标识。

不久,灯光进入该窟。去年是用小手电照着窥探内部,今天已无需手电。在白昼般的光线照射下,整个窟内从入口便一览无余。窟内部有3米见方,无非是在通往第16窟这一大窟的通路上开的一个小窟而已,充其量是个“耳洞”。朝正面的壁面望去。那持杖的美侍女与手拿大扇的比丘,二人在树下相对而立。至于树,有人说是菩提树,也有人说是沙漠之树——胡杨的一种。正面壁画前置一僧像,是近些年被研究所移至此处的洪像(塑像)。

这时,常书鸿正巧进来,为我解释道:

——我来这里的时候,这尊像是被放在第16窟的角落里的。大家猜测它原本是在第17窟里的,因此,近年就给移到了第17窟。也就是说,是给移回了原处。刻有洪经历的石碑也在第16窟,所以就跟像一起移回了这儿。

果然,那石碑也被嵌在了左侧的壁面。那么,这洪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本来,敦煌作为西域经营的大据点第一次登上历史是在汉武帝时期,之后,经历了北魏、西魏、北周、隋、唐,当时代变迁至唐代时,敦煌作为东西文化交流或东西贸易的一大中转站,展现出了史无前例的繁荣。可是,即使这又大又盛的敦煌也没能避开唐末安史之乱的影响,不得不走向衰退,汉威全无。8世纪时陇右、河西一带被纳入由南入侵的吐蕃的统治下。而让这种形势完全改变,将统治权从吐蕃手中夺回的则是张仪潮。由于这巨大战功,张仪潮被唐朝任命为归义军节度使。第156窟南壁的“张仪潮出行图”展示的,便是做节度使时期的张仪潮的军容与阵势。张仪潮深受唐朝如此厚遇,其实背后也离不开洪的帮助。洪虽是敦煌的一名高僧,可是受张仪潮之托,洪派数名弟子远赴长安,将胜利捷报上奏长安。尽管所派使者中有数人中途死去,可悟真等人最终完成使命,从长安返回。

——鉴于此,为了表示对洪的感谢,张仪潮很可能自己出资,为洪凿了一个窟,便是这第17窟。如此想来,这里就算有洪像,就算有刻着其经历的石碑也毫不奇怪。

由于张仪潮收复敦煌(从吐蕃手中夺回统治权)是大中二年(848年)之事,因此,此窟的凿建自然是在此之后。自那至今,此窟与窟的主人洪像便一起度过了千余年的宁静而漫长的时光,可到了11世纪时,这里却发生了突然被运进大量古文献经卷的事件,并且,当这些古文献和经卷填满此窟时,窟的入口也被封了起来。

就这样,随着近千年的漫长岁月的流逝,到了1900年代初的时候,此窟突然间被打开。打开者是一个名叫王圆箓的道士。后来,1907年被斯坦因,1908年又被佩利奥,就这样大部分古文献和经卷都被从这里运走了。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可直到又过去许多年后人们才明白,那些填满洞窟的经卷的价值,不仅能大大改变历来的东洋学,还能改变世界文化史上所有领域的研究。

不知不觉间,我与常书鸿又沐浴在了摄制组的照明灯光中。

——问题是,那些古文献和经卷类是何时被封存进这窟中的。关于这个问题有两种观点。一种是历来的观点,认为是在西夏进攻敦煌时由汉人埋入的;另一种则是最近的观点,认为是统治该地区的西夏为防备伊斯兰教徒入侵而封存到这里的。对于后一种观点,还需要今后作进一步的研究和探讨。

常书鸿说道。先前的观点是佩利奥、斯坦因等人的观点,我的小说《敦煌》也是根据这种观点写成的。

——后一种观点,作为一种推理也很有意思。可总之,由于这是一个无法实证的事件,任何推理都是可能的。

我回答道。事实上任何推理都是可能的。可是,由于所发现的书画、经卷中并无11世纪以后的题记,这一点已成为支持第一种观点的重要证据,使其无法撼动。可无论如何,关于这第17窟之谜,正因为没有实证资料才会衍生出各种推理,令人兴趣无限。比如,关于洪像何时被移出窟中之事。究竟是填塞古文献时被移出的,还是到了19世纪后由王道士第一次从窟中移出的。倘是后者,在此前的漫长岁月里,像应该一直被埋在古文献中才对。即,古文献被塞入时,像并未被取出,即,这种填埋作业是在匆忙中进行的。而这一点为解开第17窟之谜又添了一个资料。

拍摄结束后,我又去了第16窟对面的王道士的寺。我从南面正门进入,中庭对面的路尽头确有一座寺。进去一瞧,根本不像个寺的样子,与普通人家几无区别。对于王道士其人,人们多数情况下还是持否定态度的,而事实上他似乎也的确是这样一个人物。不过,在让敦煌名扬世界方面,倒不得不说他还是起了极重要作用。虽然在一些重要时刻,历史总会让这种人物登场,而王道士也确实幽默滑稽地出任了这一角色,且完美地完成了历史任务。

晚上与中国·nhk双方摄制组的人会餐。常书鸿夫妇也同席。因为明天常书鸿夫妇与我要离开敦煌,因此这次会餐也兼有送别之意。由于寒意渐浓,两摄制组各位工作人员今后在这里的生活会很辛苦。大家让我发言,我便简单说了句:

——这是一场让人多少有些难舍难离的别离。

我说道。这是我的真实感受。尽管《唐诗选》中的凉州诗系列中经常会上演边境离别的场面,可在十月过半的现在,我们在敦煌莫高窟的别离也多少有些类似。

十月十四日,七点起床,天气寒冷。八点用餐,然后是日中双方摄制组工作人员拍摄纪念照。九点出发,同行至北京的中国中央电视台的郭宝祥、nhk的和崎信哉二人与我同乘吉普车,常书鸿夫妇与中方工作人员则乘坐巴士。十多个人,阵容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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