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还有绘满众多石窟的飞天与千佛。这些飞天,不仅窟顶有,窟顶与壁画之间也有,每个飞天都天衣飘飘,舞姿轻盈。有的乍从水面飞出,有的边弹边舞。
492个窟中,究竟有多少飞天在舞动呢?不觉间我问起常书鸿,结果他用了如下的方式来回答我:
——一千左右,或者一千五百左右吧。
至于千佛,虽说并非每个石窟均被其填满,不过,倘若站立在印刷般绘满小佛的壁面前,或是仰望窟顶,都会让人感到一种被压倒般的感觉,只觉得自己被无数佛像所包围。
还有刚才所记述的胡旋舞。关于这点,我在笔记上也写了些感想:
——站在她们面前,我只觉那身背巨大的琴的舞女的身影已消失。此时,不知何处传来军鼓的响声。而在这鼓声之前,早有一道龙卷风般的东西逼过来。这便是那些可爱的胡族舞女所拥有的命运旋转。
在四天逛过56个窟中,印象深刻的,仍是今天被称为藏经洞的第17窟。因为,就是该窟所藏的大量古文献和古经卷等,经过了斯坦因、佩利奥之手后,才让敦煌的名字一跃成为世界的敦煌。
我在小说《敦煌》中,曾写过往此窟塞古文献和经卷时的情形。那些小说中匆匆运来的东西当然已彻底消失,一干二净。运进来只是小说中的情节,消失却并非故事,而是斯坦因和佩利奥登场这一严肃历史事实。小说的世界与现实在我心里纠结一起,错综复杂,让我多少需要些时间才能理清。
我在小说中还描写过几名男子在此窟前被雷劈死的情形。因而离开此窟时,我试着问常书鸿道:
——这一带打雷时一定很吓人吧。
结果常书鸿说道:
——雷光一闪,估计窟内的佛像们瞬间都被照亮了吧。
一定会是这样的。不过,我在小说中却没写。
五月十四日,晴朗。六点五十分,我们从招待所出发赶赴柳园,至柳园128公里。虽然来敦煌时是在酒泉下的列车,不过这次要到离省界更近的柳园,在那儿乘坐列车。尽管这种方式会延长乘列车时间,却能缩短乘吉普车的时间。这是县长等人为体谅大家刻意做出的安排。毕竟连续的吉普之旅让大家都累坏了,这样能尽量减轻点疲劳。
我们跟敦煌城告别。宁静的土屋之城、清风飒爽的田园之城,再见了,别了。
出城后,车很快进入碱性土壤地带。茶褐色的泥土波浪起伏。据说这种土壤下面埋有硝石,不过,风景荒凉。
据说,现在吉普车正行驶在通往西藏、青海的主干道上。如此说来,的确不时与去西藏的卡车擦肩而过。四处有一些沼泽,只有沼泽周边堆放着红土。
太阳在前方略偏右位置,已升得很高。只有道路是黑色的,黑色的路笔直伸向前方,永远都望不到头。
山影全无的大平原之旅在继续。不觉间,米团形的土包开始淹没无尽的平原。那土包的上面还顶着红柳。据说,头顶没有红柳的是被砍掉了。总之,这里是无尽的泥土,除红柳外无任何植物。即使碱性土壤也只有红柳能够生存。如此一来,我想连海市蜃楼都没法产生了。
不过,在这无尽的泥土中也有人家。有的是单门独户,有的是几家凑在一起。他们每夜的睡眠都是怎样的呢?在玉门关尚能感到皎洁的月光,可在这边,恐怕只有凄惨或凄怆的死寂世界吧。
我们穿过西湖人民公社。只有这里有绿色的农田,是人类在同泥土的斗争中取得的一点战果。可是,不久后,不毛之地再次铺展开来。
八点十分,泥土地带变成戈壁,红柳也减少,一望无际的小石滩铺开来。左边前方,低矮的山峦呈淡青色,望着很美。同泥土地带相比,戈壁平坦而敞亮。从左边到左边近前一带,低矮山脉的轮廓清晰了起来。
八点五十分,左边前方的山脉变大,或许是阳光的缘故,呈现出一种蓝色的色调,美极了。前方右面也有低矮山脉出现。低矮的山脊线在无限延伸。
不久,左右的山脉连成了一处。从此时起,地面剧烈起伏,眼前铺陈着一望无际的丘陵地带。山和原野全变黑了。黑色丘陵地带的旅途在继续。
一条联结安西与新疆哈密的马路横在眼前,我们横穿而过。据说,自安西起一直为我开车的吉普车司机将我们送至柳园后,便从此路返回安西。我觉得很过意不去。虽然只相处了一个星期,可在这期间,这位司机连个澡都没洗,每天为我们驾车,其中一天还去了玉门关、阳关,他一定是累坏了。
不觉间,车子进入一片左右全被黑色米团山包围的地带。米团山的外围则被一些山脉远远地包着。
停车,休息。眼前是一派四面被围在黑色山脉中的令人惊叹的风景。既称不上美,也称不上不美。前后左右全被黑色山脉围起来,围了数重。
九点二十分,我们到达柳园。这里距吐鲁番700公里,距哈密240公里,距离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交界的星星峡100公里。
在火车站休息了约一小时后,我们乘上十点二十四分发车的列车。据说,这趟列车是昨天——即十三日下午五点五十分从乌鲁木齐始发的,至终点站北京是在十六日晚上九点五十五分,全程3774公里,倘若全程乘坐,必定十分辛苦。所幸我们只乘坐其中的一段:柳园—兰州段。
在这里,我们与送行至此的常书鸿、文玉西等敦煌的五人,以及秦积王等酒泉方面的九人告别。在过去一周的时间里,这些人每天都陪伴着我们。在柳园的告别让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列车开动时,十四个人齐向我们挥手致意。高个的酒泉招待所大厨与胖墩墩的安西司机直到最后仍在挥手。我忽然想,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呢?虽然这是我第八次访问中国,可眼前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或许是玉门关、阳关之行的那211公里、那历时十二小时四十五分钟的被巨浪掀翻般的艰苦旅程,将彼此的心给连在一起了吧。
列车驶出车站后立刻进入一片黑色的丛山群中。大概是马鬃山的余脉吧。不久,离开这片山峦后,戈壁地带铺展起来。
十一点四十分,龙冈站。这里全无人家,只有戈壁中的这一个站。大约五分钟后,戈壁开始被涂上黑色。
十二点十分,列车行驶在黑色戈壁的丘陵地带上。
我睡了约三小时。列车已经过了嘉峪关、酒泉。由于列车途经嘉峪关一旁,我一直想从车窗里看看嘉峪关,结果不幸错过,甚是遗憾。
五点十分,金川站。这是戈壁中的一座车站。车站的钻天杨在剧烈摇晃。风一定很大。车站附近有少量人家。这一带是白色的戈壁。或许是卧铺的被子有点重吧,压得有点疼,我便喝了点白兰地。
六点,清水站。一些从车站附近打水并运往聚落的妇女和孩子的身影映入眼帘。这是一块很大的绿洲,车站的附近和远处都有聚落。这是一处大戈壁中的绿洲,傍晚正在降临。附近有一条大干河,但不知叫何名字。
我在列车的客室与从兰州一路陪伴的甘肃省人民医院的女医生田兆英女士聊起来。她为我讲了些在此地的无医村巡诊时的事情。
五月十五日,八点醒来。车窗外的风景为之一变。油菜花正开,绿色也美美地沁入眼帘。由于酣睡了数小时,头脑很轻松,身体却依然在疼。妻子则完全起不来了。列车已经越过祁连山脉,比较接近兰州了。
右面是亮丽的茶褐色的米团山山峦,左边是祁连山脉。离铁路线不远处是黄河茶褐色的水流,田里的萝卜正开着白花,完全是一派黄河之春。
列车沿黄河行驶。黄河弯弯,河面时宽时窄。可即使窄处至少也有100米。据说,兰州城中白塔山下的架桥地点,选取的就是黄河河面的最窄处。可即便如此也有100米左右。基本上来说,黄河这条河,河宽方面基本没大变化,悠悠流淌。
黄河对岸是与黄河同样颜色的山峦。山脚尽被桃树、梨树、杏树的绿色淹没。其中还点点搭配着与黄河一样颜色的土屋。映入眼帘的风景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大概是被同一种颜色统一起来的缘故吧。黄河、土屋、背后的山,全都是同一颜色。
兰州大道在河岸上伸展,到处都能看见汲取灌溉用水的巨大水车。转动的水车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十点二十分,列车抵达兰州。阴天,有点冷。进入酒店后,我立刻洗浴。这是我六天来第一次洗澡。午餐,休息。四点起逛街购物。夜间受邀去看民族艺术,后来作罢,因为我已疲劳至极。
五月十六日,半夜起嗓子疼。今天参观黄河大坝的计划中止。今天也是个阴天。妻子也是同样状态。
甘肃省人民医院的院长、内科主任和田兆英女士一起来为我会诊。我一面从房间的窗户里望着钻天杨的树枝与白塔山余脉,一面卧在病床上,屁股上挨了两针。只有啪地被打进去的感觉,却毫无痛感,也不知是何时被注射的。
我有点尿频。大概是空气潮湿的缘故吧。窗外的城市阴沉沉,灰蒙蒙的。不过,不只是阴天,还飞扬着沙尘。
五月十七日,中午跟兰州的诸位吃告别餐。下午四点十五分离开酒店去机场。大约一小时后到达机场,在机场用晚餐。
我们乘上七点四十分起飞的三叉戟飞机。这里仍有许多人送行。田兆英女士一次又一次地跟我的妻子握手。起飞后,我立刻便睡着了。
九点三十分,抵达北京机场。北京的气温是9度,正下着雨。敦煌归来后,只觉得北京很冷,堪称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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