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河故城的落日

西域纪行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不久,我们进入五星人民公社的一隅。防风林中铺着地毯,迎接我们的坐席早已设好。坐席旁流水淙淙。这里依然是大风呼号,防风林钻天杨在沙沙地摇晃。人们不断地搬着西瓜,差不多一人一个。公社的人在讲话,可大部分声音都被风夺走了。

——五星人民公社有23个大队,103个生产队,所属人员有3万3000人,主要作物有小麦、高粱、棉花、葡萄。

——以前,本地区有几百座沙丘。每次刮风沙尘滚滚。曾经有7个村子毁于沙土。由于受风沙之害,作物一年需要复种三四次。

——现在已消灭了200座沙丘,植树造林。既造了运河,也修整了原先的坎儿井,还挖了新机井。

尽管公社的人讲话声音很大,可他的话语依然被风搬到了别处。虽然我不大喜欢西瓜,可多少都能吃得下去,真是不可思议。所有人都像喝水一样吃着西瓜。

辞别五星人民公社后,我们赶往吐鲁番城11公里外的交河城址。

低矮的钻天杨林荫树的白色叶背随风摇曳,像花儿一样。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这种钻天杨。听带路的当地人说,这叫新疆杨,是新疆本地的树种。我们在乌鲁木齐、伊犁地区屡屡见到的直冲云霄的钻天杨叫穿天杨,是外来树种。穿天杨那挺拔的身姿固然不错,不过新疆杨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觉像花在摇动。进入一处土屋聚落后,在土屋与土屋间的胡同里,孩子们在风沙中招手。女孩全是盛装打扮,男孩则无一例外全是裸身裸足。望着女孩男孩并排招手的样子,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动。

路旁的沟渠里,清澈的水满盈盈的,不时溢到路上,而沙尘则我行我素,依然在四处飞舞。

不觉间进入一片一望无际的绿色耕地。错落的地面上点点散落着一些沙丘。不多久,所有耕地变成了荒地,风像沙尘暴,卷着沙子四处飞舞。

汽车沿巨大沙丘的脚下行驶。沙丘旁流水淙淙。水流的形状并不规则。这些水肯定是从别处冒出来的,具体是从哪里冒出的我无法猜测。

离开沙丘的脚下,汽车又沿着水塘般的河蹒跚而行。河中与河边有许多红柳。连绵的大沙丘从右边浮现出来。

不久,又一片荒地在眼前铺开。即将落山的太阳红彤彤的。车绕到右边,进入大沙丘与大沙丘之间。从这一带起道路消失了。我们在河滩上放弃原来的车子,换乘到一辆随行的吉普车上,朝两个沙丘间驶去。走近后才发现,沙丘上到处裸露着岩石。

正面远处浮现出一处貌似遗址的东西,是一片荒凉的地带。虽然貌似城堡,可走进后才发现并非城堡,而是岩山的自然作品。吉普车晃得厉害,我们最终进入河流中。不一会儿,一匹驴驮着个孩子从同一条河流中走来,与我们擦肩而过。看来,这条河已成为当地人常走的一条路。

历尽千辛万苦后,真正的遗址终于进入了视野。交河故城!一座超出预想的巨大城市遗址。吉普车从南门进入,驶过一处貌似大道的地方。这完全是一趟不折不扣的死城之旅。遗址规模与巴比伦城差不多大。但见一些大小的泥土碎片如柱子如墙壁般林立在那儿,竟不知是什么遗迹。

我们来到一处据称是大型寺院遗址的地方,下了吉普车。寺院遗址规模颇大,似乎被简单地修整、复原过。台地忽高忽低。我们登上大约两级台阶,走进里面,一堵貌似前殿遗址的壁面立在面前,在疑似佛龛遗迹的高处有一尊毁坏的佛像——一尊缺失了佛头的坐像。

我们离开前殿,在附近的大堑壕地带转了转,又在疑似后街的地方走了走。几条同样的街道纵横交错。

最后,我们又去瞧了瞧下面流着河的断崖。交河故城——城如其名,它原本便是建在夹于两条河间的沙洲上的一座城。虽说是河中沙洲,地面却高高隆起形成丘状。因而,作为一座无墙之城十分有名。城门也只有南北二门。据说,崖下的河早已干涸,因此,现在贮满的水很可能是从别处冒出来的。

我们不过是站在空旷遗址深处的一隅,土塁、土柱与土墙有如被曝晒的累累尸体。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随时代不断变化。这里既有过属于伊朗系少数民族的时代,也有过属于汉族的时代,还有过维吾尔族人的时代。或者,尽管只是一时,可无疑也拥有过匈奴和突厥等北方游牧民的时代。倘若将这里真正挖开,究竟能挖到什么呢?这是一座从公元前1世纪延续到14世纪,然后成为废城,直至今日的城市。

我们踏上归途,用同样的吉普车返回同样的路。巨大的沙丘被落日染得通红。回首望去,遗址也是红色的。我们顺着河流中下来,另外还三渡小河。

我们丢下吉普,来到换乘汽车的地点,然后在附近溜达了一会儿,等待后面的小组。看看表,九点十五分。按当地时刻则是七点十五分。暮色苍茫,半月升至平原上空。站在干河道里朝平原方向,即与城址相反的方向望去,平原就像是大海。太阳虽已落下,可点点分布的大小沙丘与岩山的表面仍微微发红。风很凉爽。

回到招待所,用过晚餐后,我们受邀参加了在葡萄架下举行的民族舞会和歌会。除我们之外,还有100名左右的维吾尔男女也坐在座位上。演出单位是县文艺工作队,30名演员中有2人是汉族,其余全是维吾尔族。虽然演出节目政治色彩都很浓厚,不过演得却很精彩,不令人生厌。借用团伊玖磨的话来说,那就是乐器是有趣的少数民族乐器,演奏也超凡脱俗。

文艺演出结束后我们撤回房间。或许是多少有点累了,我竟怎么也不困,半夜都没睡。这里虽是炎热之国,夜里却很舒服。

即使在上床之后,今日所见的交河城址仍浮现在眼前。根据1928年调查过这里的中国考古学者黄文弼的手记,他造访之时,遗址中还住着许多人。恐怕在漫长的岁月中,这里一直都是附近农民的住处吧。可尽管如此,这荒凉遗址中的生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子呢,我很是好奇。

还有,根据黄文弼的同一手记,居民们将交河城址称为“雅尔和图”,据说“雅尔”是突厥语,意为“崖岸”,“和图”是蒙古语,意思是“城”。若将两者合起来便是“崖城”之意。没错,绝对是崖城。不过,周边的农民竟使用突厥语和蒙古语的混合称呼,这一点甚是有趣。可以说,这恐怕也是这座城址的复杂历史所产生的结果。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说

异域之人》《千利休:本觉坊遗文》《战国无赖》《战国城砦群》《冰壁》《敦煌》《青春放浪》《旅路:我挚爱的风景》《夏草冬涛》《北之海》《斗牛·猎枪》《淀君:战国的贵妃》《日本纪行》《雪虫》《风涛》《风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