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三十分,下车休息。吐鲁番大道上似乎起了秋风,丝毫不热,风很凉爽。白杨是一种巨大的树,虽然有许多白杨映入眼帘,不过河边既有柳树,又有低矮的红柳。红柳正开着假花一样的桃色的花。
十点四十分,出发。依然是被夹在同样岩山之间的河谷之旅。河谷时宽时窄。变宽时,河流两岸的河滩也会变得很宽阔,并被柳树、红柳、钻天杨等完全吞没。河流白浊,四处不时会出现河滩,河滩上忽而撒满小石子,忽而被灌木占据。河谷有时会变成黑重的风景,像煤山地带,有时又会变成相反的赭色风景。这完全是岩山肤色的缘故。到处是落石地带。一成不变的旅程无止无休。所有的山上一棵树也没有。
十一点,车突然钻出河谷。眼前顿时开阔起来,前方已没有山。虽然右边是巨大岩山的长长体躯,左边是低丘连绵,不过前方已无一座山,变成了广阔的大荒地,仿佛将芨芨草原和小石滩混在了一起。总之,汽车现在已从白杨沟钻了出来。
白杨沟的出口人称“老风口”,是公认的一处险地,风一吹,人和动物都会被吹上天,被吹得无影无踪。据说老风口的“老”是“经常”或者“始终”之意,也就是说,老风口是一处经常刮大风的隘口。
所幸的是,今天的老风口并未刮风,无比平静。被印上老风口标签的地方,不止这白杨沟的出口,天山山麓到处都有。
——热了吧。
司机说。经他这么一说,吹进车窗的风里果然也带着热气。
戈壁之旅再次开启。穿过白杨沟,意味着我们已基本从北往南穿越了天山东端的褶皱部分,不过,如同天山北侧是戈壁一样,天山的南侧依然是戈壁。
一望无际的小石滩仍在继续。这里已没有了芨芨草,也无骆驼草。大概一切植物都无法生存吧。左右远处浮现出一片山峦,山峦对面大概也是戈壁。山就像戈壁中的岛。
戈壁之旅仍在继续。右侧浮出一些巨大的丘陵,几座丘陵忽而出现忽而消失。接着,更远的地方浮现出绵延的大丘陵。左边也看到了巨大的山影,不过这边的是山脉。
十一点三十分,戈壁中的旅程依然在继续。左边的山脉逐渐清晰起来。美丽的山脉。雪也浮现出来,是层叠的大山脉。
十一点五十分,漫长的戈壁之旅终于结束,路即将进入绿洲地带。戈壁结束时,点点的坎儿井浮现出来。天山山脉为年降水量很少的干燥地带带来了珍贵的水。天山雪水渗入沙漠和戈壁地带,形成地下水脉,倘若将抽取地下水的井用暗渠连起来,构建一个农田灌溉系统,这便是坎儿井。坎儿井又叫“karez”,与伊朗的沙漠地带点点分布的暗渠qanat是同类东西。qanat的特点是,井与井之间间隔100米左右,而吐鲁番盆地的坎儿井,则是每隔20米一个井。
不久,路突然进入一片绿洲地带。绿色急剧泛滥。水在路旁流淌。多美的绿色地带啊。哪儿都是绿色。古老的历史之城吐鲁番就被藏在这绿色中。
虽然联结乌鲁木齐与吐鲁番的吐鲁番大道之旅已彻底结束,可作为匈奴、突厥等北方游牧民族远赴塔里木盆地之路,它依然是一条困难重重的大远征路。无论使用骆驼还是马匹,要想穿越这戈壁大平原,就必须克服炎热与缺水的威胁,绝对是千难万险。若是徒步,更是无法想象。时代变迁,至赫丁、斯坦因的时代后,从吐鲁番出发,驾着马车,数日后终于进入风雪交加的乌鲁木齐——这类似的情形,我在探险家们的游记中也见过两三次。或许,选择冬季穿越困难多少会少点。可总之,这无疑是一种必须经受幻听幻觉折磨的旅途。
我们决定不进城市,而是直接访问地处郊外的葡萄人民公社的葡萄沟(架)。车子行驶在闲散的农村地带。土屋和土墙全是略带红色的灰色,给人一种被烈焰炙烤般的印象。后来听说这里是火焰山麓,我这才恍然大悟。前方的天山——其实只是构成天山的一支支脉——山巅上覆盖着雪,将美丽的身姿展露在我们眼前。
清澈的水在公社的入口流淌,是天山的雪水。我们在葡萄架下被招待了西瓜和葡萄。葡萄沟所属的葡萄人民公社规模很大,所属人员有1万6000人,医院、初中、高中一应俱全,另外还有农机修理厂、拖拉机站、园艺实验站、小型水力发电站等。此外还建有水库,修有引天山水的水渠。在这样一种体系下,除葡萄外这里还生产棉花、甜瓜、蔬菜及其他粮食。据说今年一年的葡萄产量便高达1200万斤(6000吨),真是难以想象。
大约一小时后,我们辞别葡萄沟,前往今夜的宿舍——吐鲁番县招待所。我们在未硬化的路上行驶了一会儿。沙尘蒙蒙。即使上了硬化路,状况也未怎么改变。风在别处呼啸。
路两侧有葡萄田、钻天杨、棉花田、高粱地,还有飞舞的沙尘。我们进入一片老旧的土屋地带,眼前的情形跟中亚的布哈拉城有点相似。路边的大人小孩杂乱地聚成群。自行车也多。即使到了这里仍能听到风的吼声。土屋、人、道路,一切都蒙着沙尘。
女性的服装,无论大人的还是小孩的,全都是五彩缤纷,就连缠在头上的头巾也是五颜六色。只有女人拥有色彩,在沙尘的风中焕发着光彩。这些女人的服装,光是现在映入眼帘的,就有红色、白色、紫色、黑色、粉色,以及由这些颜色搭配成的竖条纹图案和箭翎图案。至于驴拉的排子车上,则是红衣的老妪、蓝衣的母亲,以及紫色和白色衣服的姑娘们。
所有女人都用头巾包着头,防止头发被风吹乱,并且大家都穿着短裙。男子则是长裤配白色半袖衫,外加鞋子或凉鞋,并且,全都不约而同地戴着鸭舌帽。
女孩们全是盛装打扮,十分可爱,与此相反,男孩们则全是裸身裸足,无一例外。
十字路上男女老少成群结队,十字路对面林荫树随风飘舞。户外44度。风声、沙尘、对面顶着雪的天山也浮现了出来!
不久,我们进入吐鲁番县招待所。房间里铺着石砖,地上对放着两张床。这样的房间我们每人住一间。房角放着两个洗脸盆,盆里盛满了水。据说这水是洒地用的。大概是用来抑尘的吧。水用完后,可以从楼出入口附近的洗槽的水管打来续上。
且不说沙尘的问题,光是房内的温度就有33度,就算是待在室内也会出汗。不过,由于没一点湿气,倒也没有不快。
招待所的院落很大,许多树木裹着建筑物,有如公园的一角。
建筑物旁有一处不错的葡萄架,架下面已成为休息场所,不过,据说今晚将在这里举行舞会和歌会。这里很宽敞,完全可以举办这些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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