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多岬纪行——老去的站长与年轻的船长

日本纪行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从羽田机场出发之前,文艺春秋社与我同行的田川博一君电话联系了杂志社。他还惦记着来机场时在车里听到的号外,据说内阁集体辞职了。田川君作为增刊的负责人,此次(1954年)的佐多岬之行对他来说好像不是时候。

社里尚未决定是否要发行这版增刊,打算先观望四五日。于是,放下听筒的田川君还是决定跟我一起出发,能走到哪儿算哪儿吧。这一天很冷,从早上起就开始降温,是因为漫天飞舞的雪花吗,如若不是,这寒意定是来自流传在街头巷尾的那则号外。

飞机比预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起飞,进入大阪上空已是夜幕降临时分。只见整座城笼罩在一片夜色之下,万家灯火的大阪城犹如一张缀着宝石的豪华地毯。抵达板付已是八点半,这里虽下着小雨,可身着外套的我们却感受到一股新鲜的暖意。晚上十点五十分,我们从博多站的筑紫口登上前往鹿儿岛的列车,在列车上被暖气的热浪蒸了一整个晚上之后,终于在凌晨五点抵达鹿儿岛。这里也下着蒙蒙细雨,有种春雨的错觉。天还没大亮,我们便坐上出租车穿行在大街小巷中。直到我们住进酒店,与房间外廊遥遥相望的樱岛仍然还只是晨曦中一个模糊的轮廓而已。

“我好像一下子就逃到这个遥远的地方来了。”听田川君这么一说,才感觉到他这下终于摆脱了被那则铺天盖地的号外笼罩的东京。诚然,昨天四点半才离开东京,算起来不过才过去十三四个小时而已。

我们的目的地是大隅半岛最外端的佐多岬。今天,我们要先去萨摩半岛的最外端,那里与佐多岬隔海相望,明天在那里上船后以最短的距离横渡鹿儿岛湾,最后从大隅半岛邻近佐多町的根占町登陆。

虽然也有船直接从鹿儿岛到根占町,可海浪太大,只好作罢。本来还可以先坐船去垂水,因为垂水也有两条线路可达佐多町,一条是从垂水直接坐巴士过去,另一条则是先从垂水坐火车到鹿屋,再从鹿屋坐巴士到佐多,可这两条路线都甚是耗时,这才定下了之前说的那条路线,顺便还能欣赏一下大隅半岛的风光。

从地图上看,大隅半岛与萨摩半岛分别从东西两端双双将鹿儿岛湾围住,这本无甚奇特之处,只是这两个半岛不论在地形还是在文化上都存在巨大的差异。就连萨摩半岛的最外端都已连通了汽车和火车,而大隅半岛的主要交通工具还是船,只有极少数的地方通行巴士。

两点坐出租车从鹿儿岛出发,前往萨摩半岛最外端的指宿市,沿线都是平坦的沿海公路,车子就行驶在豁然开朗的海岸风景线中。

仅两个半小时,我们就顺利抵达指宿市了。这里是离萨摩半岛外端很近的一个温泉町。今年四月指宿市颁布的市制公告上说,这个温泉町有七千人口。说是村子,其实这里更像是一条通道,家家户户之间几乎都隔着农田,路旁立着一排排墓碑。听说这儿还有五十家旅馆,不过具体在哪里也不清楚。这里果真没有一点温泉町的样子,只像是一处安静的海边小镇,路上还铺满了白沙。

距离昨天离开东京正好过去整整一天了。既来了这里,集体辞职什么的早已抛诸脑后,先去盐汤里泡一泡,再去旅馆的庭院里走一走。温泉的蒸汽飘到了旅馆前的沙地上,听说潮水退去后,穿着浴衣的客人们就会来这里逛逛。可现在,大浪冲洗着海岸,溅起来的飞沫时不时越过快两米高的堤坝落到庭院里。

整个夜晚,门板都在风声中摇晃。

凌晨五点,当窗外还沉浸在夜色之中,我们已动身前往叫港滨的露天海岸。这里就是指宿的港口,乘客会在这里坐上摇橹船,再从摇橹船登上停在海上的轮船。若是白天的话应该能看到“登船处”之类的告示牌。可惜现在太暗了,什么也看不到。海边下行口的堤岸处,有五六位乘客正聚集在一起等船。

其中有一位脸上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裹得鼓鼓囊囊的老太太正站在那里,她的三箱行囊就堆在石堤上。其中一个木箱里有鱼,一问才知道是鱼。说是女儿嫁到对面的根占町去了,这些就是给她捎过去的。老太太的话里夹杂着半分方言,我也听不太明白。不光是方言,老太太的牙齿似乎也掉光了。其他还有两箱说是鱼糕和炸鱼肉饼。这夜未央的海边流淌着母亲对出嫁女儿满满的爱意。

“一个人可以吗?”我有些担心地问。

“小女儿也陪我来了。”说着,一位看似她女儿的人走了过来。小女儿的头发是烫过的,上身穿着毛衣,下身是裤装。我看见她在微暗中蜷着身子,可自己与田川君却丝毫感受不到寒意,也许是当地人对温差的变化更敏感吧。

离海边小道稍远的地方原本有处农家,现在也变成卖船票的地方了。三两个吊儿郎当的人买好票把行囊往地上一放就直接坐上去了,要不就干脆躺在玄关处的台阶上。我也跟着他们坐到玄关口,这时,一位男子跟我搭腔,他坐在垫在地下的背包上问我,“你这是去哪儿啊?”听到我说是去佐多岬的,又问我去佐多岬是不是为了视察,听到我肯定的回答后,还感叹道“真是辛苦啊!”灯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的模样,约莫是位五六十岁的男子,看着像黑市商人。

“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个吗,是甘蓝,拿到对面去卖的。”

他口中的“对面”就是大隅半岛。他似乎很健谈,聊了许多。今天是甘蓝,其实以往拿的多是菜苗,像是洋葱、甘蓝、花甘蓝、叶葱、辣椒、瞿麦之类的菜苗。

“这买卖一天能挣一千呢。”也没人问他,他自顾自地说着,口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回来的时候会捎点什么吗?”

“饲料米糠,对面一百一袋,这边要二百五,除去运费,还能挣一百。”

听他说,在对面住旅馆的话要四五百,所以都住在乡下的农家里,两百就够了,还包盒饭。

正说着,人们开始起身朝外涌去,我们拾掇好行李也跟着走了出去。海岸和远处的大海依旧笼罩在黯然的夜色之下。

我和田川君一起步行下到海岸边,甘蓝君紧随我们身后。大隅半岛不种庄稼,没有农田,只产木材、木炭之类的,渔业自然也是这边发达一些。现在正是鱼的季节,这边能捕获大量鱼。行情在每百匁二十五到三十块,而且越临近过季期越贵,尤其是现在这个时节如果摆在商店里卖的话,每百匁不卖个一百都没有赚头,甘蓝君又开始自顾自地唠叨起来。

我们大约有十个人,坐上了停放在沙滩上的摇橹船,小船划到远处的海面上,而我们就在微暗的海上等着轮船。

我们等的轮船是从邻近指宿的山川开出来的,轮船在这里搭上指宿的乘客,然后再开到对岸的根占和大根占搭上那里的乘客,接着会停靠大隅半岛的各个村落,最后抵达鹿儿岛。这船每天分别于凌晨五点、上午十点,还有下午两点从指宿发船,一天三趟,是连接两个半岛唯一的交通工具,名曰“北胜丸”。

老远就看见北胜丸上的红绿灯在海面上闪烁,就是迟迟不肯靠近。这时,上了年纪又大腹便便的船老大正与乘客大声开着玩笑,船内的笑声不绝于耳。

乘客中有一位妇人正说着她女儿怀孕的事,船老大便问她,如果是男孩以后让他做什么呢。“做大官呗。”那妇人答道。

船随着海浪在海面上晃荡,越漂越远。对岸是指宿渔业工会的仓库,仓库的红灯一闪一闪的。每闪一下,船就往前漂一下。如果漂得太远,船老大就操起橹使劲划几下,之后便任凭小船再漂上一会儿。

就在船老大与海浪的交锋中,北胜丸终于朝我们开过来了。不知是谁问了一句“能行吗?”船老大自信满满地答道“就指着这个吃饭呢”。果然是吃饭的家伙,没几下就划到轮船的身侧了。

轮船上除了这次一起上来的人之外几乎看不到其他乘客。客舱有两个,一起上来的人都涌进其中一间客舱。而我与田川君走进另一个铺着榻榻米的空客舱,甘蓝君也背着背包跟了进来。

只见他身着竖领衣服,脚踩分趾鞋,头上戴着军人的战斗帽,皮肤在海风中晒得黝黑。年龄就跟刚才在卖票的地方看到的印象差不多,五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不大,但面带和善。

船突然开始剧烈摇晃,我与甘蓝君正说着话,一旁的田川君因为晕船变得难受起来。

“后面的视察也会很辛苦的,”甘蓝君看向田川君说道,“对面跟这边可不一样(指宿海岸),那边还没开化,可不是好待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忽然就说起奉天的事儿来,“奉天是不错的地方。”

“你在奉天待过?”

“从大正六年就开始在奉天车站工作,之后又在牡丹江车站当了六年副手,再后来在奉天附近的一个车站当上了站长,嗯,当时我手下可管着二十个满洲人呢。满铁还给我颁了奖杯,金的银的都有,嗯。”

他每说完一句,都要在后面附上一声“嗯”。

“为何要给你颁奖杯?”

“说我工作认真呗。”

“在哪里当的站长?”

“奉天附近,一个小站。”

问他站名也不说,看来是个不起眼的小站吧。

“奉天是个好地方,那样的城市怕是不多了,不过我大正二十一年就从那儿撤走了。”

说起撤走的事,他话里话外还透出几分不舍的感觉。一问才知道,好运似乎自他从奉天撤走之后便再与他无缘了。他身上穿的西服确有几分像是站务员的旧式制服,我问他是不是满铁时代的衣服,他说:

“可不就是吗,很结实,英国货呢。”

只是这件英国货已满身补丁,似乎在诉说这位老战长自那以后的生活有多么艰辛。

这时,一位年轻的船员探进头来,告知我们因为海上浪大就不停靠根占了,直接开往旁边的大根占。听到这话,甘蓝君立马在一旁说道:

“七十五块的船票可以坐到一百块的地儿了,赚了二十五呢,可这下得花十块坐巴士返回根占,不过算下来还是赚了十五。”

这位站长的脑回路真是奇特,不过这算计实在是天衣无缝。

摇啊摇啊,船终于摇到大根占的近海处,我们又在这儿坐上了摇橹船。在指宿上船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下了船,这儿虽是个港口,但却没见有任何设施,只有波涛汹涌的海岸。

为了不沾湿鞋袜,我小心翼翼地从摇橹船上跳上岸,就这样,我与田川君踏上了大隅半岛的土地。在船上明明已经吃不消的田川君从船上跳下来的那一刻,瞬间就恢复了活力。

老站长也要去佐多町,于是我们三人结伴步行前往巴士站。站长背着背包,手里还提着两个包袱。背包和其中一个包袱里装的都是甘蓝,背包里有五贯、包袱里有两贯,剩下的那个包袱装的是菜苗。

我们在大根占町坐上了去佐多町的巴士,巴士沿着海岸线驶去,右手边就是波涛滚滚的鹿儿岛湾。开进根占町,海岸一下子变成了乱石滩。透过黑松林窥见的海岸上到处都躺着茶褐色或黄色的大石头,这里一小堆,那里一大堆,被海浪冲洗过的石头带着一丝咸咸的味道,果然跟对面的指宿海岸大不相同。对岸如同新形成的火山地带,自由开放,而这里却截然相反,以沉积岩为基调形成的海岸线曲折多变,丘陵紧邻大海,整体呈现出黯淡的感觉。

坐在最前面的老站长时不时转过头来与我摆谈,

“这一带的野漆树特别多,用来做蜡烛或机械油。这里还大量产香蕉,销往各地。”

巴士有点晃,老站长说出的话也变得时断时续,

“大家快看,山丘上有座小学,那里的黄瓜开花了,西红柿也长出来了。”

西红柿倒没看见,只是小学所在的那座山腰上有一小块田,那里面的黄瓜还真开出了黄色的花。

巴士只要一停靠哪个村站,老站长就会起身帮忙打点,那表情认真极了。他一会帮着乘客把行李抱下来,一会儿又帮着重新安排座位。只要一起身,他裤子上的布补丁就跟着飘起来。

“老哥,家里有孩子吗?”

不知何时,我对这位甘蓝老站长的称呼变成了“老哥”。

“原本有两个儿子,一个战死了,一个病死了。从奉天撤回来以后,家里就剩我和我老婆还有女儿三个人了。女儿现在在熊本打工。”

“那家里不就剩你们两口子了吗?”

“家里现在是三个人,还有个老妈。”

他接着又说,原本在满洲攒了七万块,可撤走时只拿回来了一千,真是可惜。

“要搁现在,那就值七百万了。”

“那还真是不幸啊。”

“不过三年前,我用五万块修了栋十五坪的房子,现在也值几十万了呢。”

说到这里,老站长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

我拿出记事本开始写起来,

“你的名字?”

“村口善吉。”

“家住哪里?”

“指宿市十二町。”

我又顺便问了年龄,

“刚好六十岁。”

说完后,老站长不知在想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僵硬,陷入了沉思。

“到时候这杂志也送你一本。”

听我这么一说,他的表情忽地又亮了起来,

“哟,杂志吗,那真是太好了!”

汹涌湍急的大海对岸就是萨摩半岛,萨摩半岛的群山清晰地浮现在海的那一头。群山的最前端是圆锥形的开闻岳,山顶之处云雾缭绕。

渐渐地,巴士离佐多町越来越近了。老站长又跟我摆谈起来,

“这一带产炭,这里的炭烧的时间长,因为这儿的木头因潮湿的海风变得异常坚硬。”

这里的丘陵蔚然成林,虽苍翠茂密,却没有一片红叶,让人察觉不出四季的流转。

不久之后,巴士拐过一个大弯,佐多町最大的伊坐敷部落忽然就闯进了我们的视野。这个村落在背靠大山的一个小海湾边,面朝大海的方向筑起了石坝,石坝内密密麻麻围聚着数百户人家。

到达终点下车后,老站长摘下他的战斗帽恭敬地行礼与我们告别,

“那么,万事小心了。”

摘下帽子的他原来是秃头。

我们径直朝町公所赶去,田川君收到每日新闻鹿儿岛分社传来的消息,那是一封让他回京的电报。

好不容易才来到佐多町,讽刺的是,这里等着田川君的竟是回京的命令,内阁总辞职那场未尽的风波终是让他无处遁逃。

“我只能与佐多说再见了。”田川君说道。

我一个人仍打算从町公所前往佐多町,若是陆路的话须步行一段长达数里的险峻之地,所以只有行船过去了,可听说这里的船因今天的海浪太大都出不了海了。

与町公所的人商量之后,决定先去太平洋沿岸一个叫大泊的村落,距离此处有三里地远。从那里坐船到佐多岬需要三四十分钟,所以先去那里待到风平浪静后再出发。町公所安排了一辆皮卡车载我一程,并让领路的永山先生与小山先生与我同行。

佐多町原本是含佐多岬在内的大隅半岛外端几个村落的总称,町内各个村落之间相距数里远,彼此还隔着险峻的大山。

其中,町公所所在的伊坐敷是最大的一个村落,有八百户人家,上万口人。除此以外,还有三十六个村落分散各处,户数从十至二三十户不等。

这一带少平地,大多是陡峭的山地。町内的小学和中学各有七所。即便如此,大多数孩子为了上学不得不在险峻的山路与低洼的石滩之间上上下下。据说佐多町从前就是一座陆地孤岛,严格来说是孤岛的集中地。

我与田川君离开町公所后,在一个叫南洋馆的旅店用了午餐。田川君定了十二点十分的巴士前往垂水,再从那儿坐船返回鹿儿岛。

午餐刚吃完,町公所为我安排的小型皮卡就开过来了,田川君与我在旅店前就此匆匆别过。

我坐上这辆小型皮卡的副驾,而町公所的永山先生与小山先生抓住驾驶室的顶盖就坐在后面的货厢里。

在伊坐敷村的村头,我竟意外地瞅见老站长村口先生的身影,他正从路旁的一户农家走出来,只背着背包,之前一直提着的两个包袱不见了,或许已经在哪里处理好了吧。

我正想摇下窗户招呼他一声,司机已停好车帮我吆喝起来,

“坐不坐车啊,大叔。”

老站长就站在离我们十一二米远的农家小院前,只见他冲我们大大地摆了摆手,面带微笑地深深低下头去,像是对我们致以崇高的敬礼。

或许他要去别处吧,抑或是他还得挨个儿拜访这里的人家吧。

皮卡车继续朝前开去。离开伊坐敷后就进入了山地,一路都是不好走的石子路。我们就像坐坦克似的,颠簸着从树根、石头上碾过,强行向前推进。永山先生与小山先生时不时还要下去帮忙推车。路的两旁是山,山上长满了各种树木。这里的枫叶还没被染红,只有茱萸的叶是红色的,偶尔还能瞧见大吴风草黄色的花朵。这里随处可见野生的铁树,每株铁树上既有绿叶,也有茶色的枯叶。阳光下,丛林间的一抹绿闪耀着细腻的光芒,当然,那已不是冬阳,而是早春的阳光了。

西边已经能看到岛泊村了。卡车只能通行到海盗浦,于是,我们从这里开始下车步行。我们蹚过乱石滩,来到通往大山的谷溪处。这里一下雨就会被淹没,满地的石块儿让这里路不成路。不一会儿,我们从谷溪处走到半山腰的小路上,这条丛林小道窄得只能容下一人通过。

一路上,波涛声不绝于耳。白色的野菊花开了,薄薄的花穗闪着银色的光芒。大吴风草叶的色泽愈加浓厚了,看起来多了几分坚韧。

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一处断崖的山腰处,这里尽是岩石山。从这里往下走,又见一处乱石滩,接着继续翻过一处断崖下到另一处乱石滩后,竟在那里意外地发现约莫三十户人家,他们抱成一团,紧紧地贴在这山与海之间的狭小之地。在这个叫尾波濑的村子里,每家每户都围着竹编的挡风栅栏,就连屋旁的一小洼田地也用竹栅栏围着。

据说这里的岩石上刻有朝鲜之役的印记,说是当年为了凿出萨摩军船靠岸用的栈桥,便剜空了这里的岩石,可我们实在没精力再去寻访那些石头了。

这个村落还流传着另一个传说。

很久以前,岛津藩主路过此地时,爱上了当地一位侍奉他的姑娘。藩主非常宠爱这个叫御真濑的姑娘。离别之际,藩主要将知林岛送与她,可御真濑说这岛于她也是毫无用处,她想要的只有藩主身上绣有十字的褂子。于是,藩主便将自己穿的外褂赠予了她。

回到鹿儿岛后,藩主对御真濑念念不忘,遂作和歌一首“佐多海边哭泣的御真濑啊,是什么爱情啊,是佐多之恋”。

当藩主再次来到佐多并召唤御真濑时,御真濑却因这段悬殊的恋情罹患重疾。她遁入在村头的海边搭起的茅草屋,因自己丑陋的病容羞于见人。藩主见此,又作和歌一首“心悸,筱竹、破竹席之中,泛起的思念,与日俱增”。

之后,岛津藩主将自己的烟盒赠予她后便归去了。

这个传说经过代代口耳相传传了到今天,可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有被这里的人们所遗忘的那一天吧。

这段浪漫的爱情故事或许就发生在朝鲜之役之时。如若不是,岛津藩的藩主应该不会踏足如此偏远之地。这个姑且不论,故事里的和歌明显不像是藩主所为,更像是市井百姓根据藩主与御真濑的爱情悲歌唱出来的。

还有,尾波濑没有水井,只有一处地方会涌出水来。

离开这里后,沿山出现一条宽约两米的山道,终于有一条像样的路了,前面有一群闲庭信步的小牛。无论走了多久,它们始终走在我们的前面,像是被我们撵着走似的。途中还突然跳出一只鸡来,它也开始加入到我们前面的队伍中去了。

整个佐多町穿行着放牧的牛儿,特别是从这里到大泊的一路上尤其多。这里出产的牛叫佐多牛,颇有名气,一年的产值可达三千万。在一年四次的公开竞拍牛市上,仔牛的销量可达千头。其实一直到大正十年以前,这一带都是以产马地而闻名的,而且一直是大家熟知的萨摩两大牧场之一。到了大正十年,指宿病流行,马儿一匹不剩全病倒了,自那以后就被牛取代了。

马上要进大泊村了。这一带似乎也没种多少庄稼,少有的农田里长着约一寸高的麦子,还有的地里正在准备播种。农田四处都堆着黑土,状若馒头,听说里面储存的是萨摩芋头。土馒头的顶上插着一根通风的麦秆,像极了一炷祈祷时点的香。

很快,我们就到大泊村了。这里是一处环抱小海湾的港口,地形像一个荷包。同样是山与海之间的狭小空间,却密集地聚居着三百来户人家。虽然不大,但绝对是个天然良港。

走到海边,只见一艘挂满彩旗的蒸汽轮船泊在海湾,听说正逢新造船“丸十丸”(十马力)的下水仪式。这船的船头与船尾各插着一根竹竿,两根竹竿的顶端用绳索连着,竹竿和绳索上均挂满了彩条,有白色、红色、紫色、桃红色还有黄色五种颜色。虽然船上的乘客不少,却没半点嘈杂的喧闹声,一片清风雅静。这艘挂满彩旗的新船抛下铁锚,泊在海中央的样子竟让人生出几分孤寂之感。

有几个大人和十多个孩子正光着脚丫站在海边眺望大船。沙滩上还有三头牛,也驻足凝望着船的方向。

同行的永山先生与小山先生帮忙去打点坐船的事,可没多久就回来了,听船上的年轻人说,眼下才出了大风预警的通知,要去佐多岬的话最好趁早,到了明天海上的风浪反而会更大。

“这下怎么办?”

被永山先生这么一问,我一时也不知所措,不过最后还是决定听那位年轻人的。小山先生又去落实坐船的事,这次很快就说定了。

这个村子没有旅馆,我们打算坐船先去当晚准备留宿的区长家,现在一切只等船准备就绪了。

二十分钟后,船上的年轻人过来接我们了。他头发有些蓬乱,脸有些黑,不过面相看着很是精干。他的裤子上沾有污渍,上身套着正装式的白毛衣,只是那白毛衣上也沾着油渍,而且两边胳膊肘的地方已经磨得掉毛了。

“不会有问题吧?”

我再三向他确认,他抬头看看天儿说:

“嗯,看起来应该不用担心。”

说完他还笑了笑,就像把一切都交给老天爷了。那笑脸一如少年,听说他今年二十二岁。

海边一角的石阶栈桥旁停着一艘摇橹船,船不大,勉强能容纳我们三人,且船身短而宽,像极了一个盥洗盆。

我、永山先生、小山先生三人一个挨一个猫着腰蹲上船后,那位年轻人就迫不及待地操起船橹朝停在海面上的机动船划去。

其实那艘机动船也着实不大,船上还有一位助手模样的少年。

他们很快拧动了发动机,小小的船身跟着震动起来。那位年轻的船长名曰日高和八,在船上帮忙的少年是日高君的弟弟。

“这船有多少吨?”

“1.8吨的样子。”

日高君答道,比起年纪,他说话的口气竟老成许多。船一驶出海湾,风浪陡然大起来,船乘着风浪颠簸前行。从船的左右两侧伸出去两根粗竹竿,就像两根触角似的,上面还缠着细细的金属丝,金属丝上沾着鸡毛,或许刚刚才有鲣鱼上了钩。

“这船是借来的?”

“开玩笑,这船就是我的。”

年轻船长一脸不服气的神情。

“那平时做什么?”

“捕鱼。”

“这船应该开不了很远吧?”

“说得也是,美国自然是去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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