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在木谷的汇流处好好休整了一下,用过午餐,马上就是三个小时的陡坡路段。我们喘着大气开始爬坡,本谷的雪溪忽然就出现在眼前。在这里,植物的世界还停留在早春,蜂斗菜才刚发出新芽,深山樱有的已经开花,有的还在含苞待放。整个山腰银装素裹,今年的雪比往年多,听说是因为雪崩,把雪都抖落下来了。我们每走五分钟就歇一脚,途中下起雨来,我们换上登山服,一路只能走走停停。背夫上条先生走在最前头,我紧跟在后。或许是自己多少已经习惯爬山了,感觉比去年前年要轻松许多。
仔细想来,自从去年登山归来后,我做的每件事似乎都是阻挠登山的。熬夜、通宵工作、喝酒、开车出行,几乎连正常走路的时间都没有了。若是像这样突然爬起山来,恐怕身体都会吃不消的吧。
三个小时后,我们来到涸沢脚下的第一处雪溪,这里的花楸从雪地上冒出了黄色的嫩芽。
四点到达涸泽小屋。这里被前穗、吊尾根、奥穗、涸泽岳、北穗等群山环抱,像极了一个钵,这钵的底下就躺着涸泽小屋。小屋四周雪山环绕,距离上次来访正好相隔一年。去年的昨日,七月六日晚,我也宿在这里,去年的今日上午我已登上穗高小屋,只是下午遇到暴风雨,把登山服都淋湿透了,最后花了十三个小时才冒雨回到德泽。那段艰辛的往事太过深刻,任谁直到现在都无法忘怀。
七点用餐。有瓜生先生的杰作蔬菜沙拉,还有有马先生的炖竹蕨,这竹蕨还是他爬山时采摘的,美味极了。喝了点啤酒,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加之这里连电灯都没有,于是大家九点就早早睡下了。生泽、野村、长女、阿部小姐还有我,我们五人住一间房。疲累与寒气让我半夜醒来了三次。第一次醒来时看了看表,正好十一点,我出去走了走,那寒气简直令人瑟瑟发抖。屏风岩完全弥漫在雾气中,吊尾根也是雾气缭绕,只有前穗高岳与北穗高岳从蒙蒙雾气中探出一点头来。
两点半,我又起身出去了一趟,雾气依旧浓重,月半弯挂在北尾根的六峰上,勾勒出一圈小小的红晕。
四点半醒来时,一轮白白的上弦月已爬到了四峰上方,整个涸泽枪至前穗高岳一带都笼罩在晨曦之中,那一抹橙色带着无法言喻的暖意,只是到处都看不见太阳,我正想着是不是搞错了,结果一看表,果然才四点半。在山里总是睡得很好,也休息得很好。发白的岩石,轮廓鲜明的山峰,还有长在岩石上的岳桦那抹绿色也愈加浓郁了。五点半,太阳渐渐从屏风岩的岩顶探出头来,穗高岳与另一边的东大天敞露在清澈的蓝天之下。据说这里有朝霞就会下雨,可今天并没有。
七月八日
六点起床,七点出发。无可挑剔的晴天。这地方总是下雨,可这回竟然幸运地遇上晴天了。我问了小屋的人,今年到现在,来涸泽的约有五百人,其中半数到这儿就下山了,另一半则往奥穗、北穗去了。原来今年来的人意外地少。
我们排成一列,沿着小屋后的雪溪朝北穗行进,不久来到一处小雪溪。三木氏从昨日开始就抱着相机时不时飞出队伍到处拍照,也因此比别人落下一半的路程,可他的首次登山之旅依旧令人惊叹。正担心他下一秒是不是就该精疲力竭了,结果仍丝毫瞧不出一丝疲态。
越过雪溪,穿过岩场,然后又是一处雪溪。我们在雪溪正中的大岩石上小憩,一看时辰,八点了。从屏风岩四周涌起一股雾气,小屋已经看不见了,一行人开始在鞋子上装上防滑套。
攀上山顶侧棱旁的岩场,向下俯瞰,只见一片雾海茫茫。空旷的碎石场没有遮蔽之处,在阳光下稍一动弹就大汗淋漓。前面是一处大雪溪,瓜生君、长越君还有背夫拉起登山绳,一行人牵着绳蹚过雪溪。
又是一处岩场,这处岩场坡度太大,以至于难以下脚。这里只有矮松,高山植物大多才刚冒出新芽。可从这里看到的天空,不管是云的形状、流动的样子,还是天空的一抹湛蓝之色,都已是秋天的模样。俯身望去,雾气中只能窥见蝶岳的山尖儿。我们被身后的雾气追赶着,继续向上攀登。岩场途中有一处花田,栂樱的桃色小花、山野草的白色小花、高山火绒草的淡粉小花、信浓金梅的黄色小花,它们都小小的,惹人怜爱。又是一处雪溪,我们又拉起登山绳。瓜生君与长越君陪在患有高山症的野村氏身旁,野村氏是这次登山大联欢中最年长的一位,从前年开始就一直跟我们一起登山。他爱爬山,只是爬到高处脚就不听使唤了。
十一点抵达穗高小屋。小屋周围雾气笼罩。午餐。奥穗高岳已经完全消失在大雾中,我们只得临时改道前往涸沢岳,那边的雾要薄些。野村氏因有些乏了就留在了小屋。涸沢岳是岩石堆起来的山,一行人一边小心地试探脚下一边一步步向上爬去。流动在身边的雾气来了又散。
一点,终于登上山巅。稍事歇息后雾也散去了,这日暮之景简直超乎想象。断崖之下浮现出龙谷的全貌。穗高岳靠近飞弹的一侧剜进去一大块,于是就形成了这个山谷。
这里也是《冰壁》主人公鱼津遇难的山谷,北穗与涸沢枪就在这山谷之下。
两点,回到穗高小屋,小憩后开始下山。四点半到达涸沢小屋,又马不停蹄地向德泽赶去。归途中,一行人只默默赶路。过了横尾的汇流处,天色渐暗,一行人如同强行军般昼夜兼程。最活跃的三木君许是也累了吧,走在队列中始终未发一言。在梓川的河滩上休息时,生泽氏还把自己的背囊说成是别人的,或许是被渐浓的夜色模糊了视线,抑或是太累了吧。
八点半,从林间依稀透出德泽园的灯火,远离工作的第三天即将结束。不知谁在我身后说了一句“等到了德泽园,真想马上就来瓶啤酒”。听到这话,顿觉腿重得像石头一样无法动弹,好像不用双手去抬就动不了似的,这让我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脱了队的我落在他们后面,抬起两条沉重的双腿缓缓朝前走去。
(《新潮》1958年9月;《井上靖随笔全集7》学习研究社,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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