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牛

斗牛·猎枪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我可不想劳他大驾,那种人……”

津上依然是刚才那副不快的样子。

“可是,津上先生,遗憾的是,今明两天如果不借他一臂之力,事情可就不好办了。那就是牛饲料的问题。”田代说道。

据说,在赛前两三天,必须给牛吃大量的大米和小麦。比赛当天,还必须给它们吃酒和鸡蛋。牛一共二十二头,不论是大米小麦,还是酒,合起来都不是小数目。田代原本打算在爱媛县争取以申请特殊配给的方式解决牛的饲料问题,但无论怎么努力,就是批不下来。更不用说连老百姓的粮食配给都叫苦连天的兵库县、大阪府,即使提出申请,也是毫无希望。如此一来,就只剩下去央求冈部一条路了。

“如果去找他,也就是二十头、三十头牛吃上两三天的饲料而已,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即使在跟津上说话的时候,田代也不时对装车工作指手画脚,发号施令。津上感到了一种不安,似乎不知不觉中,一根无形的绳索正在将自己层层束缚住似的。觉察到这一点之后,在津上眼里,田代一贯的厚颜无耻中,增加了一些事已至此、予取予求的张狂,令人十分不快。但是,不管怎样,牛饲料的问题不容忽视。

“那好,我去找冈部谈谈。”津上说道。

津上离开那里,回到了一行人聚集的地方。他发现报社相关人员已经到齐,四周一片热闹。摄影部记者跑来跑去,正在给斗牛们拍照。到了七点,斗牛们的市内游行启程。当斗牛们的背上披上了华丽的锦缎时,田代出现了。他不知何时把长裤换成了灯笼裤,脱去长大衣,穿上了齐腰的短外套,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他今天跟在队伍的后面,坐在卡车上,指挥游行中的一切活动。

记者y来到津上这里,说一直在四处找他。y说,文字报道暂且不提,但照片如果再拖下去,只怕会来不及交稿,所以想问津上能否让游行队伍提前一个小时出发。津上让他去跟田代商量一下。

“今天的版面可不好办呐!负责整理的那帮家伙准会叫苦连天。”y笑着说道。

“有了二·一大罢工和玺光尊事件这两个超头条新闻,还要把斗牛大游行给塞进去,加上特派记者的‘斗牛随行记’也得见报啊!”

“好啦,再坚持个两三天,就当做没看见吧。”津上说道。

最近,许多重大新闻蜂拥而至,挤进原本就空间有限的版面。其他报社都尤其关注二·一大罢工的消息,这两三天的报道一直聚焦在这件事上。但津上对此视若无睹,强行以斗牛大会为中心编排版面。

y看了一眼手表,说道:“啊!已经七点了么!今天可真是累死了!”他点上一支烟,吐出一口白色的气息和烟雾,然后一溜小跑往田代那边去了。

不久,斗牛队伍的游行提前开始了。二十二头斗牛的前面都竖着印有各自名字的旗帜,左右各随一名驯牛人,彼此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从车站出发了。在沿着车站栅栏的路上,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围起了人墙。津上目送着队伍离开。这时,跟抱着话筒、社旗的报社职员以及斗牛的饲主们一起坐在最后一辆卡车上的田代,在卡车即将开动的那一瞬间,以一个花哨的动作从车上跳下后,直奔津上跑来,说是忘了一件大事。

“帮忙弄个十万元左右,明天两点之前给我就行。”

他笑着说道,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驯牛人的日工资,原本是等大会结束后,贵社再支付给他们。可这些家伙嚷嚷着要提前拿到手。麻烦您嘞!”

津上觉得有些头疼。但是,斗牛大会后天即将举行,报社作为主办方,不好说这点钱拿不出来。津上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田代对此毫不在意,故作沉吟片刻:“呃,要说的应该就这些了。”随即,轻轻地把手一扬:“再见!”只见他转过身去,甩动着露在大衣领子外面的围巾,壮实的身子微微前倾,朝卡车那边跑去了。

津上独自回到了大阪的报社里。当他正沿着楼梯往上走时,迎面下楼而来的值班记者告诉他,有人两个小时之前就来社里拜访他,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津上仔细一看,原来是东洋制药公司总经理三浦吉之辅。最近,报刊杂志自不用说,甚至从电车、公共汽车的车厢到街头巷尾,都刊登了东洋制药公司出品的“清凉”牌口香剂的广告。作为业界的新面孔,产品销售一路飘红。津上当然与三浦素昧平生,但他那彻底走广告路线的经营手段,常常在俱乐部成为话题。

“我告诉他,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到社里,他说要等到十二点整。”

津上来到二楼会客室,只见三浦一个人正坐在椅子上,膝上摊着一本《时代》之类的横向排版杂志,正在用红铅笔勾勾画画。他一看到津上,便立刻站了起来,口齿清晰地说道:“我是三浦。”他是一个三十上下的青年,留着长长的鬓角,红色的领带打着一个松松的大结。乍一看,有几分扭捏作态的电影副导演的样子,但他站起身时,有一种正面迎击对手的气魄,显得十分干脆利落。

“登门拜访,实际上是有事相求。怎么样?斗牛大会的入场券,不能打八折全部让给我们公司么?”

三浦无意落座,就那么站着,开门见山地跟津上说明了来意。津上一时间也不明白,这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究竟意欲何为,他说道:“请坐下谈吧。”让对方坐下之后,津上在短短的时间里,从洁白的衣领到锃亮的鞋尖,迅速地打量了一下这位青年绅士在如今时局下极为高档的着装,而这身打扮也说明了他是如何彻底地用钱开路。接着,津上将视线移到了他的脸上。他有一双略显阴狠、野心勃勃的眼睛,那是他容貌中最具有特征的一面。那张脸上流露着教养良好的人所具备的毫不胆怯的开朗和直率,眼里有一种不仅仅缘于年轻的精悍。

津上迟迟不作回答,三浦像是有意给对方留出思考时间似的,十分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取出一根高级香烟,点上火之后,慢悠悠地吐出了紫色的烟雾。过了一会儿,他语气比方才更为平静地说道:

“你可能会认为这桩买卖,我的算盘打得太好了。但是,作为交换条件,我现在就可以把入场券全额支付给你。对贵报社来说,虽然票款损失两成,但未来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打雷地震,你们这次的事业都算大功告成了。”

说到这里,三浦重新摆好双腿,注视着津上,像是在等他对自己的话做出反应似的。当他看到津上依然无精打采地保持沉默时,便又补充道:“把入场券全部买下,这是我们私下里的说法。台面上,还是贵报社在销售。”

“以八折价买下入场券,你打算拿它做什么呢?”

津上终于开口问道。

“想用来做宣传。”

“原来如此。”津上觉得自己面颊的肌肉莫名地紧绷起来。三浦的态度充满了自信,一副就等着他即刻回复的样子。对此,津上不由得感到了一种抵触。

“你准备采用什么样的宣传方法呢?我想先听一听,然后再做考虑。”

说完之后,津上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的语气已经跟三浦如出一辙,都在罗列一些事务性的简短语句。而且,他还感到了几分焦急。根据三浦的说法,他想给那些八折购入的入场券一一搭配上一个“清凉”小袋再发售。也就是说,每个入场观看斗牛大会的人都将得到一个“清凉”口香剂赠品。一个“清凉”口香剂的售价是七元,观众不仅看了斗牛,还能得到一个价值七元的赠品,对于报社来说,并非一件坏事。

“花了八折的价钱买下入场券,再搭上七块钱的‘赠品’,你是赔还是赚呢?”

“按照我的计算,应该是不赔也不赚吧。不管是赔还是赚,数目都不会大到哪里去。”

“要是不赔也不赚的话……”

津上盯着三浦,嘴边浮现出略带讥讽的笑意。

“归根到底,你们做了个不花一分钱的‘清凉’口香剂广告啊!”

“是的。如果入场券一张不剩地全都卖了出去,那的确就是如此。不过,假如卖不出去的话——”

说到这里,三浦嗤笑一声:“那亏的可就都在我们的账上了。这可以说是一场赌博吧。”

三浦只是在用打火机点烟时,低下了头。除此之外,始终昂头挺胸。对于报社而言,三浦的提议究竟是否合算,津上也摸不准。可是,如果这次的事业取得成功,三浦的提议则会让总票款三百三十万元中的两成,即六十六万元从一开始便打了水漂。这确实让人恼火,但八成的钱款将以预付的方式到账。早上田代要的十万元,津上眼下连这点钱都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对他来说,三浦的提议显然极具魅力。然而,当他听到三浦挑衅似的抛出了那句“可以说是一场赌博”时,他就下定了决心。

“费心了,可我们不能接受这个提议。如果给每个观众都发一袋‘清凉’口香剂,那样容易让人产生误会,觉得这次的斗牛大会是由贵公司出资举办的。”

“原来如此。”

不知道是否错觉,三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见此情景,津上第一次在这个比自己年轻的青年面前有了几分从容,他像是施以援手一般说道:

“这样吧,虽然不能把全部入场券都让给你,但如果你一心求购的话,竞技场边上五十元一张的近场座共五千张,我们可以谈谈。”

“近场座么?那可不好办。”

也许是受到了津上态度的影响,三浦的口吻不像是遭到了拒绝,倒像是拒绝对方似的,十分傲慢。

“从广告效果来说,近场座的观众跟我的生意毫无缘分。即使你们把全部入场券转让给我们,我们也是从来都不把这些近场座的观众考虑在内的。”

按照三浦的说法,战争结束后,时代彻底发生了变化。以往,像口香剂这样可有可无的药品的主要顾客是中产阶级人士,如今他们已经全面没落,只能坐到三等席那边去了。而坐在竞技场边上的特等席位则被新兴劳动阶层所占据,他们对口香剂之类的东西毫无兴趣。

“怎么样?”三浦说道,“反正要让给我们一部分,那就把三等座都让给我们吧。”

“换成三等座的话,我们不好办呐!三等座的入场券,不用去操心它都能卖得一干二净。要说会剩下的,应该是特等席,我对这个比较担心。”

“是么?那就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真是太遗憾了——”

三浦又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再次直直地面朝津上说道:

“据气象台说,这几天之内,会下雨——”

津上打断了这个极为无礼的青年的话:“我知道。对我们报社来说,这次的事业本来也就是一场赌博。”

“原来如此。”

三浦拿起帽子,脸上第一次直率地浮现出了“谈判到此结束”的微笑。这个年轻人的工作能力不容小觑。离开时,他不露半点卑怯,再次开口说道:

“明早九点,我再来拜访一次,可以吧?在此之前,希望您能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请便——。不过,我的想法恐怕不会改变。”

津上不知何时口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当对方白刃直捅而来时,自己也不由得紧紧盯住自己的刀尖,丝毫不差地朝对方刺去。津上常常在兴奋冷却之后,无趣地回想着自己的这种性格,今天也不例外。送走三浦之后,莫名的悲哀与疲惫以及轻微的后悔,让他的心情变得沉重灰暗。眼下,即便不把所有的入场券都出让,只把其中的一半转给三浦,换成现金,或许是津上应该走的一步棋。“究竟是三浦身上的什么东西,让自己不愿迈出那一步呢?”津上想道。可是,不一会儿,这些关于三浦的迷离思绪便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一堆的工作在等着他。

津上在报社附近吃了顿简单的午餐。等他再次出现在编辑部,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报纸即将定稿交付印刷。关于斗牛队伍的报道、照片都顺利送达,占去了清样三分之一的版面。游行队伍于三宫站前出发时拍下的照片,虽然摆弄得略显夸张,但后天斗牛大会即将开幕,版面安排得再花哨都不为过。社会部的年轻记者撰写的游行报道,笔调出人意料的圆润,兼具适度的诙谐与煽情,津上认为算是成功了。这些工作做到这样也就可以了,他想歇口气,便掏出了一根烟点上,琢磨着今天必须把十万元款项和牛的饲料问题解决掉。

下午三点钟,津上离开了报社,驱车前往冈部弥太位于尼崎的公司。离开国道,在靠近山脚的废墟一角上,坐落着冈部的公司“阪神工业”。这是一栋两层楼的木造建筑,规模比津上想象的要大一些。整个楼房刷着薄薄的浅蓝色油漆,墙面上风格大胆地开了许多窗户,装着大型玻璃,乍一看有点像是疗养院似的,十分明亮。经理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宽敞得有些奢侈。冈部弥太仰面坐着,身前是一张空荡荡的大办公桌。一看到津上,他便说了声:“哟,来啦!”然后将转椅转了过来。房间的一角,煤炉正在燃烧,把整个房间弄得热烘烘的。虽说本来是阴天,但因为整个南面都做成了玻璃窗,户外的光线通过宽敞的玻璃直射进来,使得屋内几乎不见阴影,十分敞亮。在这样的光线下,比起去年年末在梅田新道微暗的地下室见面时,冈部显得苍老了许多。

他依然十分热情,立刻吩咐下人端来威士忌,说道:

“这个比茶好。总之,今天请一定好好坐会儿。”

然后硬是劝着津上喝了两三杯,自己也依然灌药般粗放地一连吞了五六杯。威士忌一下肚,冈部便眼看着变得饶舌起来。津上说斗牛大会后天即将开幕,今天难以久留。冈部毫无顾忌地笑了笑,说道:

“具体工作都交给下边的人去干吧。你要做的是出谋划策,发号施令,就这些。其他的事情,不用沾手。你瞧瞧我,整天就这么待着,什么也不干。这样就可以了。话虽如此,公司没有我也不行。我要是不在,这公司早就倒啦!”

“不过,报社的话——”津上刚说到这,冈部就打断了他:

“那就不同了吧。不过,事到如今,你如果还要自己四处奔波,可以说斗牛大会已经失败了,对吧?大胆一点,干脆把工作扔在一边,你就待在这里喝酒好了。”

冈部时常回顾自己走过的道路,讲述自己一路坚持过来的专断的处世信条,似乎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

“好咧!那就奉陪啦!”

虽说现在并不是喝酒的时候,但津上还是那么说了,“不过,奉陪之前,事情得先解决掉……”

“什么事?——说吧!”

“急需大米和小麦各两石,酒也同样要两石。”

津上说了一个远远超过实际所需的数量。虽说只见过两次面,但他想用这块探路石,试一试冈部这个难以捉摸的人的道行深浅,不论好坏。他对冈部会如何回答,或多或少有些兴趣。他先说明了一下这些东西的用途,然后说,如果可能的话,希望在明天中午之前,将货品运到阪神球场斗牛大会办公室来。

“哎呀,又是个厉害的客人呐!”冈部笑了笑,十分干脆地答应了,“行,乐意效劳!”

“钱的事情——”

“由阪神工业捐献吧,就当是给斗牛大会的贺礼!”

津上说那样不合适,还是请冈部说一下费用。冈部豪爽地笑了起来。

“不吃报社这一口,我冈部的公司也照样赚钱呐!好啦,接下去,我们就喝个痛快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中意你这个人。”

津上横下心来,端起了威士忌杯子。冈部巧舌如簧,说得天花乱坠。津上心中有数,但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猛灌威士忌、兴致高涨的小个子男人,曾经擅自往运牛的货车车厢里偷塞黑市物资,手段阴险,雁过拔毛。

冈部叫来一个女职员,让她送奶酪过来。另外,又吩咐准备晚餐,送到经理室来。两个人边喝边谈,过了大概两个小时。话虽如此,开口的基本都是冈部,津上一边听他说,一边想着斗牛的事情。冈部说完了生意说政治,接着又转向宗教和女人……随兴而谈,口若悬河。他的见解和评论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耀眼的魅力,显得非同一般。但这仅仅局限于他自己高谈阔论时。在津上听来,其中大部分都是些俗不可耐的老生常谈。当冈部开始口舌不清的时候,津上使出了新闻记者的惯用手法,转换了话题。

“大米和小麦各两石,这不是个小数目,你要怎么弄到手呢?”

这是津上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

“你呀,办法总是会有的嘛!”冈部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神气地说道。

“你想想看,我的公司正在往农村贩卖农机具,我让他们给我送来草袋作为抵押。每个草袋里,你装上一升米试试看,不过就是往草袋子底上塞上一丁点儿。哪怕遇上检查,就说是没抖落干净,轻松过关!十个草袋就是一斗,一百个草袋能装多少?那一千个草袋呢?——”

连日来的疲劳和渐渐袭来的醉意,让津上觉得浑身无力,眼皮沉重。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只见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夜色深沉,室内温暖的空气附着在玻璃窗上,淌下了一串串水滴。

“跟我有生意来往的村子,按照一个县三十个来算,光是近畿地区的六个府县就有一百八十个。假如一个村子送来一百个草袋子,总共就是——”

冈部大概也已经醉了,端着威士忌杯子的手有些摇摇晃晃。津上听着冈部那真假难辨的种种计算,脑子一半朦胧,一半清醒,无法判断冈部究竟是大恶人还是小坏蛋。

第二天早上八点,津上在报社的值班室醒了过来。在地下室的食堂吃了简单的早餐之后,因为跟三浦约好九点见面,他便来到了二楼的编辑部。平时不到下午不露面的社长尾本正同三个值班的年轻人一起,在窗边围着陶制大火炉,一边烤火一边闲谈。尾本一看到津上,便开口说道:“天阴得厉害,明天应该没问题吧?”

入寒之后,虽然天寒地冻,但一直是明朗的晴天。正如天气预报所说,从昨天开始,天色渐渐变了模样。而且,突然间,寒意略减,气温回升,令人不安。

“没问题吧。应该还能挨个四五天。而且,气象台说了,南方的低气压开始往东移动。”

津上说道。他一起床就给气象台打电话了。对津上来说,比起天气,如何筹备下午两点前必须交给田代的那十万元,更为紧要。昨晚,他很迟才从冈部的公司返回。强忍着脑仁阵阵的抽痛,给事先物色好的两位企业家打了电话。不巧,其中一位离家上东京去了,另一位则回复说,倘若是三四天后的话,还能周转得开来,今明两天则不好办。昨天拒绝得那么彻底,结果今天早上睁开眼睛后,三浦吉之辅那张脸便不断地在闪现在他的眼前。昨天夸下了海口,可事到如今,除了答应三浦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拿到十万元。津上权且把三浦的提议说给尾本听,尾本一下子严肃起来,说道:

“天气这么异常,三浦估计会打退堂鼓了。哎呀,你昨天就应该跟他拍板成交。”

尾本的话里明显地表露出对津上的不满。

“不,三浦会来的。”津上说道,“他既然说了今天早上九点来,应该就不会失约。他不是那种轻易变更计划的人。”

实际上,津上觉得,三浦这种人,即便下雨也会跑来的。

“我说,对方可是个出了名的生意人呐!”尾本一脸不悦地说道。

然而,正如津上所料,差五分九点时,三浦果然来了。会客室里,津上、尾本和三浦围桌而坐。

“依我看,八成下雨两成晴天。虽然对我来说,这是个走钢丝般的大冒险,但我想把赌注押在那两成的晴天上。怎么样?津上先生,我们昨天谈的——”

三浦嘴上说是走钢丝般的大冒险,但他在交涉上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动摇。他还是跟昨天一样,高高地昂着头,同时望向尾本和津上,等着他俩回答是或不是,那神态沉着镇定得令人有些生厌。

可是,下一秒,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见谅,这事还是到此为止吧。”

说话的不是津上,居然是尾本,他煞是气急地回答道。三浦那种异常的强硬态度,莫名其妙地刺激了尾本。因为这个年轻男人,六十六万元可能从自己手里消失,尾本突然舍不得这笔钱了。

“是吗?明白了。”

三浦脸上露出了可以各种角度解读的笑容。接着,他便不再提及此事,说了几句关于经济界的动态之后,便像是谈成了生意似的,步履轻快地回去了。送走三浦,回到编辑部,尾本以兴奋的口吻对津上说道:

“那十万元,我来想办法。中午之前,争取筹到钱。明天一定是晴天,下雨之类的,谁受得了!”

说完,尾本用手帕胡乱地擦了擦鼻子,逢人便说明天是晴天,俨然一副宣传自己信念的模样。之后,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刚过晌午,尾本揣着十万元钞票回来了。他把钱交给津上时,不忘加上一句:

“这可是从朋友那里周转来的钱呐。”

尾本不说是自己的钱,而是朋友的钱,这个细节说明他是个精明的人,这笔钱他准备收利息。

跟田代约的是两点钟,时间还早,但津上还是出发前去球场的办公室了。田代已经先到了,他正叉开腿跨着火盆取暖,嘴里叼着烟。一看到津上来了,他便问道:

“昨天拜托你的钱带来没有?”

田代的表情让津上感觉到一种认真。

“带来了。这些,够了么?”

津上从皮包里掏出一捆钞票,随便地扔在桌上。

“够啦!多谢——”

田代抓起钞票,不慌不忙地塞进了皮大衣的各个口袋,余下的用包袱皮裹了起来。

“要是能再多准备二三十万就好了。不过,我也不喜欢揣着大笔现金走道儿。”田代沙哑着嗓子笑着说道。

这时,三四天来一直守在办公室的记者m过来了。“津上先生,可了不得了!”他夸张地说,“今早四点,我被吵醒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一看,卡车把大米、小麦和酒全都给运来了!”

昨晚,尽管冈部执拗地劝诱津上,说要换个地方再继续喝酒,津上还是断然拒绝了。他跟冈部告别时,已经接近九点钟了。冈部几乎一个人喝光了第二瓶威士忌,走路都有些东倒西歪了。难不成他是在跟津上分开之后,口齿不清地命令手下装运牛饲料的么?津上只回答了m一句“是么”,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光秃秃的寒枝。他似乎感受到,冈部正在某处窃笑,一双小眼睛透着精光。

当天夜里,津上在西宫的高级饭店设宴,庆祝斗牛大会次日即将召开,也犒劳一下参赛斗牛的饲主们。报社方面出席宴会的有尾本、津上,还有几个有关的记者。在宴席上,津上目睹了一场意外:本次斗牛大会最有望夺冠的斗牛是三谷牛,它的饲主三谷花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声叫喊,踢翻了酒菜,离席而去。她身材肥硕,着装也有讲究之处,看起来不像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农妇。

“别人都好说,可川崎给倒的酒,我能喝吗!我是来赌命的!眼下,我家老头子和小子们都在净身祈祷呐!”

两三杯酒下肚后,三谷花面色通红,快意地歪着脸,大声痛斥着。她踉踉跄跄地靠在隔扇上,扫视了一眼在座的众人。她并没有醉。异常渴望自家斗牛能够获胜的执念,使得她一时异常兴奋,几近狂人。川崎牛跟三谷牛齐名,同属夺冠热门选手。她毕竟是个女人,当川崎牛的主人川崎给她斟酒时,便控制不住突然间涌上心头的那股敌意了。

为了缓和气氛,田代端着酒杯在席间转了一圈。来到津上跟前时,他解释道:

“怎么说呢,报纸上那样大事宣传,牛主人们也自然就兴奋起来了。”

津上一边听着田代说话,一边猛然发现,关于斗牛大会,自己全然忘记了重要的一点——斗牛活动最为本质的一面,即斗牛是一场两头动物间的生死搏斗。这一点,不仅津上,包括尾本、冈部、三浦,他们也都忘记了。就连给津上说了那番话的田代自己也全然忘记了。

津上在报社三楼的值班室醒了过来。在意识到下雨了的那一瞬间,他从床上噌地跳了下来,猛地推开了两边的玻璃窗,把手伸到了外面冰冷的空气中。冷雨啪嗒啪嗒地打在他裸露的手臂上。看样子,这雨刚下不久。津上看了看手表,凌晨五点了。他伫立在窗前,寒气透过身上薄薄的一层睡衣向他袭来,霎时感觉全身都冷透了。他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摸索着走下黑暗的楼梯。他来到二楼编辑室,拧开了一旁办公桌上的电灯。接着,他抓起电话听筒,接通了气象台,询问今天的天气情况。没到时间就被人吵醒,气象台的值班员恼火之余,硬邦邦地甩来一句:“时晴时阴!”话音未落,便挂掉了电话。

津上回到值班室,重新躺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雨夹着雪子,不知不觉下大了,不时从侧面敲打着床铺边上的玻璃窗。七点钟,津上下了床。不一会儿,尾本打电话来了。

“这事不好办了。”

“如果是小雨,比赛照常举行。离九点还有两个小时。”

“可这雨眼看着越下越大啊!”

尾本着急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八点,报社里跟斗牛大会有关的职员们都来了。雨时而淅淅沥沥,时而瓢泼如注。一行人决定姑且先去球场办公室,便分乘五辆车出发了。汽车奔驰在阪神国道上,车窗上不停地淌着雨水。

球场办公室里,田代把淋了雨的外套挂在钉子上,一个人大口大口地喝着茶。

“真是倒了大霉了!干事业,往往总是这样呐!”

今天,田代脸上的皱纹异常显眼,看上去格外苍老,有一种背运的演出商常见的淡定。稍晚一些,尾本也来了。他极为不快,跟谁都不说话,心神不宁地在那里走来走去。他时不时到看台上去看看,又一身湿漉漉地回来。然后,仰身靠在椅子上,故作傲慢地往烟斗里装烟。

从十点左右开始,雨小了,天空也明亮了起来。

“天要晴啦!”有人说道。

“斗牛大会,从一点钟开始吧。”尾本率先提议。

“就算有人来,估计也就凑个三千吧。雨中斗牛么!”

从早晨开始就沉默寡言的津上说道。他语气冷漠,有一种抛开周遭一切的自嘲或倨傲。

“两千、三千也行啊。管它下雨还是下雪,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豁出去了!”

尾本认真地说道。

十一点,天空依然阴沉沉的,但雨好歹停了。报社职员拿着“斗牛大会两点开幕”的宣传单,奔向郊区电车沿线的各个站点进行张贴。尽管知道收效甚微,球场看台上的喇叭依然一边转动,一边朝着球场四周的零散住宅区以及行驶在这一带的三条郊区电车路线的站点,不断地广播着大会两点开始的消息。

将近两点的时候,前来观看的人终于渐渐多了起来。有老人,还有学生、儿童、抱着包袱皮的主妇、复员军人模样的青年、衣着花哨的年轻情侣——一句话,人员杂乱,给人一种零散凑合的感觉。从办公室的窗户望去,那些人三三两两地出现在球场前方的广场上。

津上站在内场席的最高处,像个局外人一般,无动于衷地看着观众们不断地从设置在巨大球场各处的几十个入口进入场内,然后朝四处散去。他用手表测了一下,十分钟时间,看台大概接收了一百来号人,这个数目应该还会继续增加。即便如此,到两点开赛为止,入场观众的数量也是有限的。这场豪赌,胜负已定。球场的租赁合同毫无转圜余地,一天也不得延期,所以斗牛大会不可能“雨天顺延”。今天、明天和后天,这三天对于津上等人而言,是失不再来的决战时刻。三天中如果有一天失利,便会造成致命的打击。

津上站在看台的最高处。从这里放眼望去,可以看见浓重黯淡的阴云之下,一片水田和旱田伴着散落于其中的工厂、小小的院落,一路萧瑟地延绵至六甲山的山脚。这景象透着阵阵彻骨的寒意,让人觉得仿佛是在看一幅绘了瓷器的画作。六甲山上靠近山顶的地方,散落着几条白线,那是落雪的残痕。眼下,唯有那山顶的几处薄雪,可以拯救津上内心的疲惫。恍若从这个败亡的国度彻底消失了的纯洁无瑕,落脚于彼处,相互依偎,窃窃私语。在看台一角搭好的主席台附近,尾本和五六个报社职员正走来走去。不知何时,竞技场边上拴牛的地方,竖起了几面染有斗牛名字的旗帜。这些旗帜不约而同地重重垂挂着,纹丝不动。在这奔波忙碌的三个月里,津上从未想象过如此萧索、凄凉的大会场景。真是天壤之别啊!可是,他最终还是将这一切推开,包括他自己,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对于眼下报社这一目了然的巨大损失,他没有尾本那种补救一点是一点的执着与焦虑,有的只是面对逐渐清晰的重大失误时,一种难以忍受的寂寥感。仿佛是在相扑场上,全力以赴地一步步将对手逼进了绝境,却在最后关头一个疏忽,功亏一篑,让人产生一种难耐的不快。从一早开始,他便本能地跟自尊与自信的丧失做斗争。他的眼神从未如此冷漠、傲慢过。

尽管如此,到了大会开幕的两点钟,大约有五千名观众零散地坐在了内场的看台上。尾本的开幕致辞从设置在场内的三十六个喇叭齐声播出,空洞地回荡在球场的各个角落。这时,雨又开始下起来了。当第一组的两头斗牛被牵到赛场中央时,雨势已经越来越大。

“果然还是不行啊!观众开始走了,停止吧!”

t来到坐在主席台的津上身边说道,似乎再也忍耐不住了。

“停吧!播报一下。”

津上斩钉截铁地说完,便起身站了起来,浑身湿漉漉地,一步一步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主席台。他斜斜地穿过球场,登上了内场看台的台阶。这里有千人上下的观众依然站着观望。有的撑着雨伞,有的头上盖着大衣,焦灼不安地朝赛场投去不肯死心的目光。

走进观众之中,津上才体会到了绝望的味道。无人的看台角落里,他在一张淋湿的椅子上坐下,一动不动地任凭雨水浇打着。当喇叭通知大会中止时,看台上的观众便骚动了起来。津上竭力挺住心头那种行将崩塌的感觉,在纷扰的人群里,独自一人顽强地坐着。

忽然,津上意识到,似乎有人正在给他撑着伞,遮挡住雨水。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咲子。结果,果然是咲子站在一旁。

“傻瓜,会感冒的,快站起来。”咲子命令似的说道。她的眼神一半带着怜悯,一半带着不悦,看着津上,一动也不动。津上听话地站了起来。

“今天就先回西宫去吧?——”

津上失魂落魄般地朝着咲子望去,眼神空洞。不一会儿,他回过神来,说道:

“等我一下,我把工作交代一下。”

说完,他便逆着人流,朝球场方向走去。咲子觉得,他已经精疲力尽,走下台阶的步伐踉踉跄跄。一路来到地面,在一层的中央出口处,津上让咲子在此等候,独自向办公室走去。津上走进办公室,虽然脸色苍白,但是已经换了模样,又回到了平日里那个挺拔的津上。尾本不在,一问,才知道他已经坐车回报社去了。津上用手帕擦了擦淋湿的头发,又用梳子梳理了一下,调整好领带,点上一支烟。然后,他以一种略显异样的果断开始处理剩下的工作,一件接着一件,速度快得惊人。斗牛方面的事情,全部交给了田代。至于明天见报的报道该如何安排,津上给职员们下达的指示比平常更为细致、用心。众人顾及津上的情绪,都尽量少开口。津上像是要打破这个气氛似的,把留下的职员们都叫到自己身边来,说道:

“大家听好了。明天上午如果下雨,不管下午是晴是雨,斗牛大会都中止举行。只要后天把会场弄热闹就行了。”

他的话听起来既像宣告又像命令,语气严厉。

之后,他便让留下的职员们回去了。等他再次回到咲子身边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咲子站在空无一人的出口,一身寒意。两人坐上了剩下的最后一台汽车。一上车,津上便背靠着座位,闭上了眼睛。他把半边脸埋进了湿漉漉的外套领子里,连帽子即将掉落也无心顾及,双目紧闭,表情极为痛苦。而且,仿佛竭力在忍受那种痛苦的折磨一般,不时咬住嘴唇,轻声呻吟。不管咲子跟他说些什么,他都只是微微地点头或者摇头,一言不发。咲子紧紧地注视着汽车剧烈颠簸中,这张饱受挫折的情人的脸。这个彻底受伤之后,连话都说不了的男人,她第一次可以把他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来看。放荡不羁的浪子在经历了失意之后,最终还是回到了无名无分的自己身边。一种近似于母亲所具有的胜利感,掠过咲子的心头。伴着残忍快感的不可思议的爱情,让咲子变得既冷漠又温柔。伸出手,搂住脖颈,尽情地爱抚,男人的脸表情不变。即便抽回手,松开脖颈,那张脸的表情恐怕依然如故。跟津上一起生活的三年时间里,她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经历。津上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这段关系中,处于被动位置的那个人总是咲子。咲子虽然顾忌着司机,但还是用手帕给津上擦了擦脸。她冷漠地俯视着津上,这初次体验到的奇特的情欲,使得她大胆起来,恍若变了个人似的。

斗牛大会的第一天、第二天,接连下了两天雨。第二天傍晚,雨停住了。第三天,虽然寒风凛冽,却一片晴朗,可以说是绝好的斗牛天气。到了九点开赛时刻,入场券的销售虽然比预想的情况差了许多,但也卖掉了一万六千张左右。尾本穿着正式的礼服,几乎隔一小时就到售票处看一下。他急于了解报社庞大的损失如何一步步缩小。田代则不时登上看台最高处,仔细地观察从郊区电车站往球场而来的人流。然后,费劲地撩起沉重的皮大衣的下摆,急匆匆地踩着层数繁多的台阶往下走。从一早开始,他就在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同一个念头。田代跟尾本不同,周期性的绝望袭击着他。他无法安心地坐在一个地方。他刚刚还在主席台上,转眼间,又徘徊于近场座的观众群里了。才看见他在拴牛场前面来回转悠,结果他的身影突然又在外场座空无一人的角落里冒了出来。田代有时会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威士忌,慢吞吞地拔掉瓶塞,把酒送进嘴里。总之,关键的斗牛,尾本和田代都不曾看上一眼。哪头牛赢了,哪头牛输了,都与他们无关。对他们而言,那不过是犄角相对的两头畜生展开的一场竞技,愚蠢之至,令人费解。

主席台上,津上和其他委员们一起,坐在堆得高高的奖品、奖状和赛程表后面。也许是心理作用,他觉得报社职员们的眼神都是冷冰冰的。这次斗牛大会的失败,津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职员们的眼神中夹杂着同情、快意以及不明缘由的反抗。从早晨开始,津上就坐在这里,不时将视线投向赛程表、竞技场以及宽敞的看台上坐了六分满的观众。话虽如此,他也跟尾本、田代一样,什么也没有看见。斗牛比赛自不待言,就连看台、观众、记录胜负的分数牌,尽管他的视线从上面一一掠过,实际上却什么也没看。喇叭在不停地播报着什么,但他却根本没有注意听。对他而言,一切不过是一场乱七八糟的庆典,与己无关。有时,强劲的西北风刮过球场,主席台背后的幕布随风摆动,啪嗒啪嗒直响,散落在地面的纸屑则一齐翻动。津上在孤独的内心深处,琢磨着一个在夏天之前把斗牛大会推广到东京去的新计划。推荐给牛马保护协会也行,农林省也好。或许还可以推荐给厚生省和大藏省,开发成取代彩票的合法的赌博事业。他想通过这个办法填补田代弄出来的巨大亏空,尽力减少报社的负债。这次失败,让他更深一步地陷入了斗牛这项魅力独特的事业的沼泽之中。大会第一天,大雨滂沱让他体会到的深深绝望,就像拍打在岩石上的浪花似的,最终还是离他远去了。这次斗牛大会的失败,没给津上留下任何的伤痕。

到了三点钟的时候,入场券一共售出了三万一千张,这恐怕已经是顶峰了,估计不会再有什么可观的增加。

“算到这里,大概亏了一百万元吧。对半的话,也是五十万元的大窟窿啊!”

田代不知从哪里跑到主席台来,随便地坐在放着奖品和奖状的桌子上,对津上说道。大会委员提醒他,这是在观众跟前,要注意举止。“哎呀,对不住。”田代说着,连忙从桌子上跳下,趔趔趄趄地走到津上身旁的主席位置,坐了下来。他哼了一声,像是在反抗些什么似的,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过津上嘴里叼着的香烟,给自己的点上了火。他已然酩酊大醉了。

“要说五十万元,津上先生,眼下虽说算不上大数目,但我的钱是从我哥那边借来的,而且利息还高。我哥那可不好惹啊!他就是个魔鬼,百分之百的魔鬼,贪得无厌的吸血鬼!天哪!可恶,可恶!”

田代一脸痛苦地举起双手,一副要抓挠什么的样子,然后紧紧地抱住了脑袋。这时,津上发现,田代那件皮大衣的袖口里绽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津上忽然想到,至今为止一直不曾考虑过田代的家庭情况。从未听田代提起过妻子儿女,不知道他与家人是生离还是死别,抑或他是个单身汉。如此一想,津上觉得田代身上带有那么一种可怜的味道。

“事业这玩意儿,就是这么回事吧!津上先生,我再去转一圈回来。”

田代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主席台,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迈着既似悠然又似蹒跚的步伐,穿过竞技场边上的人群,朝拴牛场走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三浦吉之辅用肩膀挤开人群,从对面直奔主席台而来。津上一看到三浦的身影,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三浦一路径直走来,隔着桌子站在了津上面前。他依然态度昂然,扬着眉毛,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前些天打扰了。”三浦说道。倘若不是隔着桌子,他恐怕会跟津上来个握手。“今天过来,是有事想务必请您帮个忙。”三浦继续说道。言谈举止中,既没有对斗牛大会如今的惨状冷嘲热讽,也不带什么幸灾乐祸的意味,但也不见丝毫的同情与怜悯。他仅仅是过来谈一笔交易。

“怎么样?听说大会闭幕时要放焰火,能不能在那些焰火里,夹带个一百张左右的‘清凉’兑换券呢?我们准备在出口处,给捡到兑换券的人每人发一个‘清凉’口香剂。放焰火的费用,就由我们来承担吧。”

“可以。我把负责放焰火的叫来,你们商量一下。一百张也行,两百张也行,随便往里头放吧。焰火的费用,不用担心。对我们来说,能让大会更加热闹一些,也是件好事。”

谈妥之后,三浦朝赛场方向举起了手。两个男人跑了过来,他们看样子应该是三浦公司的职员。三浦暂时离开主席台,去跟他们说了一会儿话。接着,他再次回到津上身边,说一切都托付给那两人了,请津上随意吩咐。然后,他说自己还有事情,就此告辞,一眼都没往竞技场那边看,便匆忙离去。

在跟三浦吉之辅交谈期间,津上心里有一种紧张感。三浦的言语态度里,带着一股冷漠,那无懈可击的架势让津上变得生硬起来。那个男人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他身上什么地方让自己产生敌意呢?初次见到三浦时,从脑海里掠过的疑问,再一次浮上了津上的心头。可是津上始终未曾觉察到,三浦让他产生抵触情绪的,既非生意之外不流露任何情感的利己主义,也非他那令人憎恶的、自成一派的、当机立断的合理主义,更不是那双野心勃勃、傲慢无礼的眼睛,而是迥然不同的其他东西。三浦总是福星高照。他与生俱来的这种运气,与津上动辄落入败局的情况,可谓截然不同。津上痛恨这个注定赢过自己的男人。

过了一会儿,当津上的目光转向拴牛场时,他突然从诸多观众中,看到了矮小的冈部,不由得大吃一惊。冈部拉着田代,慢悠悠地走着,正逐一对拴牛场里的斗牛进行品评。在这头牛跟前停一停,然后又朝另一头牛走去。在冈部和田代身后,隔着一点距离,有几个男人结成一团,亦步亦趋地跟着。观众不时从那里经过,冈部的身影时隐时现。那穿着西装的小小背影,沐浴着午后的斜阳,带着一种津上未曾见识过的全新的分量,在观众中间自如地穿梭。“这二十二头斗牛中,应该有几头是回不去w市了。”津上想道。居然一心以为冈部想买下参赛斗牛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津上突然对自己居然如此糊涂感到一丝滑稽。牛恐怕是回不去w市了,是五头,还是十头?或者是全部?……个子矮小的冈部抱着胳膊站在一头牛前面,听别人解释着什么,趾高气扬地点着头。津上注视着他,心里与其说是怀着愤恨,不如说是一种自虐般的痛快。

作为斗牛大会的重头大戏,三谷牛和川崎牛的比赛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输赢却依然不见分晓。两头牛都气喘吁吁地晃动着庞大的身躯,犄角对着犄角,从竞技场的中央顶到边上,又从边上顶回中央,只是位置有所改变,整体而言势均力敌,难分胜负。由于无聊的比赛持续的时间太长,主席台上有人提出,是否可以判定为平局。最后,大会采纳了津上的建议,判为平局还是让它们决战到底,由观众们的掌声决定。

不一会儿,也许是听到了工作人员的议论,脖子上围着毛巾的三谷花跑到津上跟前,恳求道:“再有十分钟,就可以见胜负了,让它们就这么斗下去吧。请不要判成平局。”长时间的紧张使得她的脸色一片苍白,她说:“不管谁看,胜败已经一清二楚了。”

就在这时,喇叭响了,宣布这组比赛是判为平局,还是决战到底,由观众们的掌声决定。

“赞成平局的,请立刻鼓掌!”

掌声从场地四周的看台上响了起来。出人意料的是,鼓掌的人居然不到总数的三分之一。接着,喇叭又喊道:“赞成决战到底的,请鼓掌!”结果,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鼓掌的人数远远地超过了方才。如三谷花所愿,比赛决定继续举行。

津上跟主席台打了个招呼,说去去就来。然后,他起身朝三垒的内场看台走去。他突然想起了跟咲子的约定,这天下午,咲子将会来到内场看台的最后一排。可是,咲子已经在主席台附近的一垒内场看台上,坐了一个多钟头。她对斗牛毫无兴趣。这么一项无聊之至、节奏沉闷、毫无现代竞技色彩的赛事,津上却为之奔波卖力,她实在难以理解。比起对赛事的关注,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主席台上的津上。坐在那里的津上,已经不是前天那个窝在自己的臂弯里,绝望得几乎将生死都托付于自己的津上了。那张侧脸以及待人接物、发号施令的动作中,都透着一股平日里斗志昂扬的津上的调调。他那报社年轻干部特有的气派,即便从远处望去,也让咲子感到目眩神迷。前天,自己的确曾经在津上的心里占有一席之地。他身上有一处除了自己任何人也无法填补的空隙。对津上而言,自己是一个必不可缺的女人——当时的确信,如今就像是一场梦似的,咲子虚无地想道。眼下在主席台上坐着的,又是平素那个自私自利的津上了。他如果要忘掉自己,估计只消一年光景,便会忘得一干二净。一切都结束了。津上已经不会再回到自己身边了。不知为何,今天咲子心里萌生出了这个想法,并且变成了一种难以动摇的信念。

咲子跟在津上身后,也登上了三垒内场的看台。两人在看台最后一排并肩坐下。

“难为你还记得我,来这边赴约了!”

这并非挖苦的话。今天的津上,在咲子看来,是那么的遥远,所以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

“刚才,鼓掌决定让川崎牛和三谷牛决战到底的,我想,大概占了全部观众的七成。你看,来到这里的观众,居然有七成,对这场无聊、拖拉的比赛没有感到厌倦。”

津上瞪着竞技场,唐突地说了一句,他的目光说不上是带着敌意还是轻蔑。接着,他看了一眼咲子,说道:“也就是说,有这么多人把赌注押在了斗牛上。他们要决出的不是牛的胜负,而是自己的输赢。”

津上的嘴边浮现出了微微的笑意。咲子觉得那笑容极其冷酷。她想,要说赌博,第一个押注的不正是报社吗?赌上了报社的命运。田代也在赌,尾本也在赌,三谷花也在赌。

“大家都在赌,只有你没赌吧?”

咲子说完,自己也为之一惊。这句话,几乎是一瞬间便脱口而出。津上的眼睛倏地亮了,目光昂然,带着一种悲哀。

“看到今天的你,不知为什么,我就有那种感觉。”

咲子自己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咄咄逼人,于是辩解似的,连忙补上了一句。可是,一股意想不到的分不清是悲哀还是愤怒的激动情绪,让咲子产生了要跟津上来一次全面冲突的冲动。于是,咲子恨意分明地说道:

“你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赌!你不是能赌的那种人。”

“那么,你呢?”

津上若无其事地问道。咲子大吃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也意识到脸上已然血色尽失。她表情扭曲地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当然,我也在赌!”实际上,咲子的确在赌。当津上跟她问出“你呢?”的那一瞬间,咲子把是否跟津上分手这一痛苦已久的命题,反射性地作为赌注,押在了竞技场中央两头牛的决斗上去了。如果红色的牛获胜,她就跟津上分手。

咲子再次环视整个球场。竞技场上,红黑两头斗牛仿佛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站着。冬日雨后的阳光,冷冷地洒落在竞技场、竹栅栏以及四周的观众头上。驯牛人为了挑起牛的斗志,不停地敲打着牛的屁股和腹部。旗帜迎风飘扬,猎猎作响。比赛僵持不下,喇叭数十遍地一再播放着同样的内容,断断续续地吐出那些近于疲倦、焦躁、悲鸣的声音。看台异常安静。不见笑容,鸦雀无声,所有观众都目不转睛地俯瞰着竞技场。突然,如同笼罩着这座球场的暮色一般,一种淤浊、晦暗、冰冷的东西,化为一股令人难以承受的悲哀,紧紧地压在了咲子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声叫唤打破了球场的寂静。与此同时,所有观众全体起立。仔细一看,原来竞技场上两头牛势均力敌的局面已经不再,凶猛的获胜者抑制不住胜利的兴奋,正在竹栅栏中一圈圈地来回奔跑。咲子一下子没能看清哪头牛获胜。她感到了强烈的眩晕,强忍着紧紧抓住津上肩膀的冲动,再次将视线投向了竞技场。整个马蹄形的巨大体育场充斥着一种令人无奈的、沼泽般的悲哀。竞技场上,只有那头苦闷的赭色动物在做着不可思议的圆周运动,以己身之躯,不停地搅拌着弥漫于场内的悲哀。

大阪市一条南北向的主干道。北通梅田,南接难波,全长4027米。商业活动兴盛,是大阪市传统的繁华地区。

日本男性在正式场合穿着的传统礼服。

容量单位,1石大约是180.5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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