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装模作样地说什么真愁人。你这一点特别让人讨厌。你去吧,就你去。”
木部说这些的时候,藤尾刚准备走两步,又大叫起来:“疼、疼、疼!”
“嘴巴里说着疼疼疼,真的有那么疼吗?”木部说道。
“要是不疼,我会喊疼吗?笨蛋!你们这些家伙,从刚才开始就高兴得忘乎所以了吧。我的脚骨折了,你们很高兴是吧!瞧你们那笑得藏不住的样儿。一脸的幸灾乐祸。”藤尾生气地说道。
“你别净说大实话嘛。”木部说道。
“什么!”藤尾说道,但是很快他又皱起了眉头,“疼、疼、疼、疼!”
“藤尾也会有这么可怜的时候呀。”饼田满是感慨地说。
“还是洪作去吧。洪作去是最好的。”金枝说道。
“我不去。”
洪作心想,可不能干这种一看就知道是吃力不讨好的事。结果,藤尾说:“洪作,你帮我去一趟吧。你看着还像个好人。”
“我们也跟你一起去。只要你一个人进店里就可以了。没问题的。藤尾君摔倒了,脚很痛,请抬着门板去接他一下。就说这么一句就可以了。”木部说道。
“那就拜托木部、金枝、洪作你们三个了。我陪藤尾留在这里。”饼田说道。
“我留下。”金枝说。
“不不,我留下。”饼田坚持道。
“那就阿三留下。金枝你去一趟吧。”藤尾说道。
“你别说话口气那么大。你没有权力命令我们。都是你给大伙儿添了麻烦。”金枝说道,“算了,没办法。那我就去一趟吧。”
接着,他就开始催促木部和洪作。最后,金枝、木部、洪作三人被派回去了。他们让藤尾和饼田留在原地,自己先走了。洪作虽然也不情愿去藤尾家里拿门板,但是也不想继续待在千本浜。心想既然木部和金枝也一起去,那就去吧。
“肚子好饿。”木部说道。
“我也是。”
洪作也说道,但是金枝没说话。穿过沙滩,走进松树林时,风中传来了独特的歌声,一听就知道是藤尾在唱。
——在东海小岛洁白的沙滩上
一点都不像是脚骨折的人发出的声音。
“那家伙,心情不错嘛,在唱歌呢。”木部说道,“那家伙的脚真的骨折了吗?我总觉得有点可疑。”
“这怎么可能撒谎呢。”金枝说,“藤尾那家伙有超级乐天的一面。我觉得那家伙就算快要死了,也还是会唱歌的。而且,他还不是特意唱的,是自然而然就唱出来的。这就是藤尾有意思的地方了。”
“是吗?我觉得那家伙这会儿就是故意唱的。他就是算着我们能听到才唱的吧。”
“这不可能吧。”
“你这人就是太相信别人了。这就是你的缺点了。不管什么都相信。太单纯了。”木部一脸认真地说道。
“是的。我是不准自己去随便怀疑别人的。怀疑别人这种事,我总是极力避免。”金枝也同样一脸认真地说道。
“不不,这不是特意去做的事。先是怀疑。但是因为怀疑别人太卑鄙了,所以就不准自己怀疑。——不是这样特意去做的事情。你是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去怀疑别人。天生的单纯。生来就是个好人。很善良。”木部总结似的说道。
“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但是,我觉得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问题啊。不管是说我单纯也好,说我老实巴交也好。这就是我希望自己成为的人。”金枝还是一如既往冷静地说道。
“又来了。你老是这么说话。我觉得你这么说话太狡猾了。因为你这么说就让人无法反驳了。你说的话让人没法说不对。你是我们这群人当中最狡猾的一个。”
“开什么玩笑。”
“难道不是吗。而且,你不仅狡猾,还爱装腔作势。”
“要说爱装腔作势,你才爱装腔作势呢。仗着自己年纪小。你之前那首和歌怎么写来着!——没事骂骂人,管它好与坏,反正我们正青春。”
“……”
“这首歌很不错,就是太嚣张了。什么反正我们正青春,这也太嚣张了吧。年轻是年轻,我们才十八岁。但是也不能老说自己正青春吧。”
“……”
木部没说话,只一味笑嘻嘻的。
“你刚刚说的是木部写的和歌吗?”洪作插嘴道,“写得真不错啊。”
“你还是个孩子,还不懂这些呢。”木部说完,又对金枝说道,“你这狡猾的家伙。知道拿和歌来说事,我就只好不说话了。”
不知不觉三人穿过松树林,走过射箭场前,来到了街市上。被木部说还是个孩子,洪作心里有点不痛快,但是就算木部不指出来,洪作也深深地知道自己远远不及木部、金枝、藤尾他们。刚刚木部和金枝谈论的那些,他也并不是完全明白。明明就只比自己高了一个年级,他们怎么就能进行这么艰深的讨论呢。
来到藤尾家附近,金枝说道:“洪作,拜托了。”
“这次的任务,就辛苦你啦。”木部也说道。
“好吧。我去。只要让他们拿门板过去就可以是吧。”洪作半是破罐子破摔似的说道。
“你别把他们吓坏了。特别要小心藤尾妈妈。她很有可能会晕倒的。”木部说道,“那么你去吧。”
他推了推洪作的肩。
洪作穿过藤尾家门口。店里面有几个看着像客人的男人。大家都坐在榻榻米房间的门框边上。他们对面坐的是藤尾的父亲。洪作右转了一下,再次穿过藤尾家门口。他心想最好是跟掌柜或是学徒说,但是不巧的是一个店员也没看到。
洪作再次回到站在藤尾家旁边的金枝和木部身边。
“怎么了?”木部问道。
“还不能进去。藤尾他爸爸在。”洪作说道。
“你这家伙不行啊。——你别管嘛,大胆地走进去就行了。然后穿过店面,去厨房。那里肯定有人在的。藤尾的妈妈或者姐姐肯定在的。最好还是跟他姐姐说。她比较年轻,不那么容易受刺激。——去吧!”
木部再次推了推洪作的肩。洪作就这么走了过去,这次他没有半点犹豫就走进了店里。刚走进去,就跟从厨房出来的藤尾姐姐碰了个正着。
“啊呀!”姐姐说道,“你不从屋檐爬进来了?你刚才是从屋檐爬出去的吧。你跟出去的时候那样,再从屋檐爬进来嘛。”
姐姐并没有生气。她的眼睛是笑着的。
“藤尾君的脚骨折了。”洪作突然说道。
“脚骨折了?”
姐姐说道,但是她依旧面不改色。
“脚骨折了?!真骨折了,那就叫自找的。听着真开心。”
“真骨折了。”
“那肯定是真的了。这都特地派你回来说了。”
“请把门板借给我吧。”
“那真是太不巧了,这会儿没有多余的门板呢。你跟金枝君和木部君也说一下吧。你们一起把他扛回来吧。”
“他没法走了。”
“那肯定没法走了啊。你不是说他脚骨折了嘛。”
“这下难办了。”
“有什么难办的。——反正你本来就是他们的学弟嘛。就不该跟他们这些家伙玩的。”姐姐说道。
藤尾姐姐一副全然不为所动的样子,洪作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就这么离开的话也很奇怪。
“这会儿他在哪儿呢?”姐姐问道。
“在千本浜。”
“在千本浜躺着呢?”
“站着。”
“既然能站着,就说明没啥大问题。——什么脚骨折了,他就是爱夸张。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骨折?”
被这么一问,洪作也没法回答。
“我觉得应该是骨折了吧。”洪作说道。
“你这回答得也太不负责任了。长得倒是跟个小少爷似的,嘴里尽胡扯。”
“我回去了。”洪作说道。
他心想,除了离开也别无他法了。这时,从对面传来藤尾父亲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没什么。”姐姐说,“说什么脚骨折了——净瞎说。”
“是真的。他的脚真的骨折了。”洪作反驳道。
这时藤尾的父亲站起身来,来到了土间。他朝洪作走了过来,慢慢地看了看洪作,说道:“你是我儿子的同伴吧?”
“是的。”
“你刚才说了奇怪的话吧。说了什么?”接着,他又向里屋叫道,“来,来,娃他妈。”然后又连呼两三次母亲的名字。母亲一出现,他就对洪作说:“来,你说吧。你刚才说了很奇怪的话吧。来,说吧。”
“你问人话的时候别火气这么大嘛。”姐姐说道。
“你给我闭嘴。”
父亲斥责了姐姐,接着又把头转向了洪作。
“又出了什么事啊?”母亲说道。
“正准备听他讲呢。——我刚刚听到了非常奇怪的话。”父亲说道。
洪作感到自己四周的空气变得沉重压抑起来,他没法像之前那样轻松开口了。
“他说那家伙脚骨折了!”姐姐说道。
“你给我闭嘴。”父亲说道。
“脚骨折了。”洪作说道。
“哪个脚骨折了?”
母亲说着,脸上眼看着就失去了血色。
看到藤尾的母亲脸色大变,洪作在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就狂奔出了藤尾家的店面。原本他应该用更恰当的话把事情向对方说清楚,但是等他回过神来,就已经从店里飞奔到大街上了。来到金枝和木部所站的地方,洪作忽然叫道:“快跑!”洪作向前跑去。脚步朝着千本浜的方向。金枝和木部也从后面跟着跑过来了。洪作一停下脚步,木部马上就追了上来,说道:“我们为什么要跑啊?”他也喘着粗气。
金枝也追了上来,他倒是很平静,说道:“再跑的话,我都要出汗了。”
“为什么要跑啊?”木部又说道。
可是就算他这么问,洪作也没法回答。逃跑这个想法是自然形成的。比起不跑,待在那里,逃跑是更顺从内心的选择。
“是有谁追过来了吗?”木部这么说道。
“那种时候,就应该要逃跑的啊。”洪作说道。
于是,金枝也说道:“那倒是。还是逃走更好。”
接着,他又问:
“藤尾的事,你跟谁说了吧?”
“跟他们家所有人都说了。”
“该说的话都说了吧。门板呢?”
“门板的事跟他姐姐说了。”
“他们后面会拿来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看他妈妈脸色一下子变白了,感觉下一秒就要晕倒了似的,就突然跑出来了。”
“你这家伙,真拿你没办法啊!”木部一脸惊讶的表情,说道,“唉,算了,我们回藤尾那边去吧。我真是怀疑那家伙的脚到底有没有骨折啊。那家伙总是爱小题大做。”
三人一起朝前走去。这回三人走的时候,就像后面有人来追似的,话说得很少,脚步迈得很快。
快到千本浜入口处的时候,金枝说道:“快看,对面有人过来了。”
大家听了金枝的话朝前一看,看到藤尾在饼田的搀扶下正朝这边走来。
“这叫什么事!他这不是会走吗!”
木部说这话的时候,对面传来了藤尾“喂——”的声音。不一会儿,藤尾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对大家说道:“辛苦了,辛苦了。”
“什么呀,你这不是会走吗。”金枝说道。
“刚刚才能走。感觉应该能走回家。”藤尾说道,“阿三太笨手笨脚了,谁的肩膀借我一下。”
“我不要。”洪作直接说道。
他非常生气。藤尾明明脚没有骨折的,却说脚骨折了,让家里人人心惶惶的。
“这是生气了。”木部说道。
“是啊,生气了。这么一来不就变成我撒谎了吗。脚明明没有骨折的,却说骨折了。就像我是故意去吓他家里人似的。”洪作说道。
“从结果来看,确实是这样。你太倒霉了。抽了个下下签。我想你应该是生来就这么倒霉吧。你仔细想想你从出生到现在的事,是不是能想到什么。”木部说道。
“金枝处事谨慎,不会去抽下下签。阿三你看他动作慢吞吞的,但只要是他本能地觉得是危险的事情,就绝不会插手。这么一来,洪作你就太大意了。你今天是第一次去藤尾家吧。可是已经犯下两次错误了。从屋檐爬出来的时候被他家里人看到了。然后藤尾明明脚没有骨折的,你却跟他家里人说他脚骨折了。就凭这两件事,你在他家的信用就为零了。他们肯定会想,我家儿子变坏,全都是被洪作带的。”
“……”
“你以后还是不要再靠近藤尾家了。不然他们家里人一看到你,就会想,那个坏小子又来引诱我儿子干坏事了。”
木部越说越来劲,假设了各种可能。洪作听着听着,很奇怪的是,他心里的怒气逐渐消散了。虽然木部说的话是极其无礼的,但是他这样的说话方式让洪作没法生气。
“我回去了。”
洪作说完,一个人快步朝前走去。
“喂,你生气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担心洪作,金枝叫道。
“生什么气啊。太晚了,我得回三岛了。”洪作说道。
“辛苦啦。下次我给你带点东西。”藤尾说道。
洪作离开藤尾他们,来到了大街上,可是就这样回去的话,他觉得有点不甘心。
洪作走到大街上,但是又马上掉头,朝藤尾他们跑去。他说道:“喂,来啦。”
“谁来了?”木部问道。
“藤尾的爸爸妈妈。”
“我爸来了?!”藤尾停下脚步说道。
“你姐姐也来了。”
“全家人都来了?”
“还有警察。”
“啊!”藤尾大叫起来。
“怎么办?”洪作说道。
“我先走了。”木部说道,“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藤尾,你就站在这里吧。我们没什么必要非得待在这里。总之,我先走了。”
“开什么玩笑。你们也待在这里嘛。”
藤尾这么说的时候,木部已经朝海滩方向跑去了。洪作也跟在木部身后跑了。跑进松树林的时候,洪作回头看了看。金枝好像也跑了。只有藤尾和饼田两个人还在那里。饼田磨磨蹭蹭地跑慢了,结果被藤尾抓住了上衣。给人的感觉像是两人直接就要在路上扭打在一起了似的。
“赶紧过来。我们从入海口那边绕过去回家。”木部回头说道。
“没事啦,没有追来。”洪作说道。
但是木部还是没有停止往前跑。没办法,洪作也跟在木部身后往前跑去。两人朝着狩野川的入海口方向,不停地在沙滩上跑着。跑到中途,木部说:“行了。”他停下脚步,说道:“他们还带着警察这样奇怪的人来啊。”
“除了警察,还有和尚。”洪作说道。
“和尚?!”木部吃了一惊,他紧盯着洪作,“和尚也在,那不是很奇怪吗?带着警察来还能理解。带和尚来是什么意思呢。怎么也想不出带和尚一起来的理由啊。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没有,真的是和尚。还穿着袈裟呢。”
“穿着怎样的袈裟?”
“黑乎乎的。”
“也就是说,来的是藤尾的爸爸、妈妈、姐姐、警察和和尚,是吧?”
“是啊。”
“他们是一起过来的吗?”
“排成一列来的。”
“排成一列?是一列吗?”
“是排成了一列。”
“呼——”木部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洪作,忽然表情一变,笑嘻嘻地说着:“你小子!”,然后突然朝洪作扑了过来。洪作和木部一起倒在了沙滩上。两人扭打在一起,一会儿木部在上面,一会儿洪作在上面。过了一会儿,木部用光了力气,仰面,躺倒在沙滩上。洪作也和木部并排仰面躺着。除了波涛拍岸的声音,四周悄无声息。傍晚微弱的阳光静静地洒在海滩上。
“这会儿,藤尾那家伙,肯定很生气吧。”木部仰躺着笑道,“他肯定以为我跟你肯定是商量好了的。”
“是吗?”洪作说道。
“肯定会这么想啊。不管是谁都会觉得一个人哪能做得那么完美。你这混蛋,连我都被骗得死死的。太大意了。”木部说道。
“金枝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家伙应该就那样回家了吧。他可能还没意识到被洪作你骗了吧。那家伙在这方面比较迟钝。”
洪作听着木部的话,闭上了眼睛。虽然已经向这群人完美复仇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还是不好。但是,木部好像还挺高兴这件事的。
“你说藤尾的爸爸、妈妈、姐姐、警察和和尚排成一列过来了。挺有画面感的啊。你这是随口说的吗?”
“当然。”
“那你了不得啊。警察和和尚,这是神来之笔啊。春天的阳光灿烂地照耀在一个奇妙的队列上。道路两边是油菜田,开满了黄花。‘警察和和尚’这个题目很不错吧。”木部这样说道。
“你要拿来作和歌吗?”洪作问道。
“作不成和歌。要是写成个短篇还挺有意思的。”
“短篇?”
“短篇小说啊。”
“什么是短篇小说?”
“就是短的小说。你没读过小说吗?”
“上小学的时候读过。”
“上了初中之后就没读了?”
“嗯。”
“应该也读过的吧?”
“没有。”
“太让人吃惊啦。那读过和歌吗?”
“没有。”
“诗呢?”
“不读。”
“有订什么杂志吗?”
“什么都没订。”
“那我下次给你带点过来。你先读读。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应该有说过让你读什么书吧。”
“没说过。”
“你读的这小学不行啊。这次考试考得还行?”
“不怎么样。”
“那就得去寺庙啦。”
“嗯。”
“等你去了寺庙,我来教你。你写诗看看。也许能写呢。现在金枝也好,藤尾也好,都在写诗。”
“写了诗,然后呢?”
“然后呢?!”木部吃惊地坐起了身子,“这个嘛。什么都不做。扔到海里。”
木部的这句扔到海里,说进了洪作心里。这时,木部打了两三个哈欠,说道:“我困了。”洪作也困了。他也打了个哈欠。这会儿既不冷也不热。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会儿,春天并不强烈的阳光温柔地洒在沙滩上。波涛拍岸的声音在洪作耳边越来越远。
好像是洪作先睡着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寒意中醒来。身旁木部还在沉睡着。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起来、快起来!”洪作推了推木部的身体。木部把两只手伸到头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问道:“几点了?”
“我没手表,不知道几点了。应该已经是傍晚了吧。”洪作说道。
“我知道已经傍晚了。”木部一骨碌站起身来,说道,“肚子好饿。”洪作也感觉肚子饿了。
“藤尾那家伙,不知道怎样了。”
“是啊。”
“不管怎样,应该已经回到家了吧。这会儿大概正在挨他爸的骂吧。”
接着,木部又说道:“我们不如也归去吧。”
“我也要回去了。今天坐电车回去。”洪作说道。
“这会儿要走到三岛的话,确实也挺辛苦的。”
“你借我点坐车钱吧。”
“坐车钱?!你没带吗?”
“平时都是带的,今天没带。”
“你这家伙真是麻烦啊。我也没带。虽然我很想借你,但是我真没带。”
“那就算了。我走回去。”洪作说道。
虽然肚子很饿,玩得也很累了,但是没有坐车的钱,也就只能跟平时一样步行五公里回去了。接下来只能走到沼津街市上,穿过街市,沿着开往三岛的电车线路走回去了。
两人穿过千本浜,来到沼津的街市上。春天白茫茫的傍晚已然降临在了街市上。刚走到街市上没多久,木部就说:“我班上同学过来了。我去问下他有没有带钱。”说完,他就朝迎面走来的一个穿着初中制服的少年走了过去。木部跟那个少年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回来了,说道:“借到了。还可以吃碗拉面。坐电车的钱也够。”
“借到了吗?”
“借到了。没事的。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木部一下子变得开心起来,“不管怎样,先去祭个五脏庙吧。”洪作在木部的带领下,来到了之前去过的中餐馆的二楼。两人各吃了一碗拉面。
“再来一碗,我们一人一半吧。”木部说道。
“还想再一人吃一碗。”洪作说道。
“别太奢侈啦。那样你就没钱坐车啦。”木部说道。
“我可以走回去。”洪作说道。
“不行、不行。”木部说道,“这样我想让你坐电车回去的好意不都白费了吗。”
“没事的。”
“什么没事的。”
“走路什么的,我完全不在意的。——因为每天早晚都要走的啊。”
“那我们再一人吃一碗吧。不过你可得走路回家了哦。还好现在是春天,走路回去也不会很冷。而且,现在也不算太晚。如果你一定说要走路的话,那我们就用准备坐车的钱来吃面吧。不过,可得说清楚哦。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我阻止了,但是你没听。是吧,是这么着没错吧?”
木部强调似的说道。
洪作在中餐馆门口与木部告别,一个人朝三岛走去。这是春天的晚上,温暖的春风拂面而来。已经八点多了。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候走这条路。今天考完试了,心情很放松,但是玩了一整天,身体感觉很累。
来到两边都是松树的路上,已完全不见人家灯火了,路上一片漆黑,着实有几分冷清。因为太冷清了,洪作决定放声歌唱。就像今天藤尾和木部在千本浜唱的那样,自己也能唱的吧。藤尾的唱法也好,木部的唱法也好,金枝的唱法也好,都各自有着吸引人心的魅力。三人的唱法各有不同,都各有特点,但是在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自己唱自己的这一点上,很有三人的特点。
洪作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唱着歌。他想要模仿木部的唱法,但是就算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像谁的唱法。
——在东海小岛洁白的沙滩上,我满脸泪水,与螃蟹一起玩耍
他无数次重复唱着啄木的歌。对于唱歌,洪作完全没有自信。他在唱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跑调了。上小学的时候,他其他科目的成绩都是甲等,只有唱歌是乙等。
歌声越来越大。因为唱不好,他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大喊大叫了。
这时,洪作听到一个澄澈优美、自己望尘莫及的声音在唱着跟自己一样的歌。洪作吓了一跳,停下了自己那跑调的歌声。
——我满脸泪水——与螃蟹一起玩耍
和洪作的歌声不同,这个声音更轻,但是更清澈。很明显是女孩子的声音,但不是一个女孩子。是两人或三人的合唱。
洪作停下了脚步,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在自己后面大概二十米左右,有几个女孩子走过来了。洪作忽然感到兴趣索然。自己那难听得世间少有的歌声,从一开始就被那些跟在后面的女孩子听到了。
洪作加快了脚步。心想必须要跟后面那一群女孩拉开距离。
——悠悠柳色新——初见北岸边——恰如哭泣时
她们还唱这样的歌。唱完一首之后,又有人唱起新的歌,其他人也马上跟上一起唱。这群女孩大概有三四个人。很明显不会只有两个人。洪作加快脚步之后,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加快脚步了,背后隔着相同的距离总是能听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漫长的夜路,因为有了背后跟上来的女孩子们,所以洪作一路走来,没有觉得多孤单多害怕。也许女孩子们也一样,因为跟在洪作身后,所以可以忘却走夜路的害怕。女孩子们一首接一首地唱着歌。唱了几首啄木的歌之后,她们又唱了荒城之月,还有什么学校的宿舍歌。洪作之前听过的一高的宿舍歌,她们也唱了。
洪作听着女孩们唱宿舍歌,感觉就像有鸟儿的翅膀在轻拍自己的脸颊,有一种青春的愉悦。女孩们的歌声仿佛能够触动人灵魂的深处,在春天温柔的夜色中,不断地向远处传去。
一踏入三岛的街市,街灯照亮了道路,洪作再次加快了脚步。之前那么大声地跑调唱歌,要是被人看到自己的样子,那就不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来到街市上的缘故,虽然洪作加快了脚步,女孩们也没有继续追上来。洪作大踏步地走过了三岛的大街。道路两边很多店都已经关了店门,但是街上还是有很多人。走到银行门口时,他听到有人喊:“喂,是洪作吗?”话音刚落,穿着制服的小林走了过来。
“你没回家,你姑姑很担心呢。”小林说道。
洪作跟小林已经绝交很长时间了,所以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很担心?”洪作吃惊地说道。
“刚刚你姑姑去我家了。说你刚考完试就不见了,会不会是自杀了。”
“这是什么傻话。我是去了千本浜。”
“你赶紧回去吧。你本来就是寄居在你姑姑家的,这样不好。”小林说道。
“寄居个屁啊。”
“是寄居吧。你又没给人钱,就住在人家家里,当然是寄居啦。”
“哪有不给人钱。”
“哦,是吗,我有一次听增田说你是寄居的。”
两人并肩朝大神社方向走去。
“就算不是寄居也不好吧,这么晚回去。”
接着,小林又说道:“你姑姑好像还去了增田家。好像是增田说你可能会自杀。因为增田那么说了,所以你姑姑才慌慌张张来我家的。”
“那你说了什么?”
“我吗?我怎么会说你自杀呢。我就说你顶多是离家出走。”
“离什么家出什么走啊,笨蛋!”洪作生气地说道,“增田也好,小林你也好,都太蠢了,真令人讨厌。你们的智商也就小学生的程度吧。考完试的日子回家晚了,就马上想到什么自杀啦,离家出走啦,多奇怪呀。——下次我带你们去吃拉面吧。吃碗拉面,当个大人吧。”洪作说道。
洪作和小林分开后,带着几分不安的心情,走进了家门。
“我回来啦。”
他喊得比平时更大声几分。但是屋里没人回应。姑姑和俊记都不在家。他们可能是因为担心自己所以去什么地方找了吧。
洪作马上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脱下制服,换上了和服。这一天光着上半身在海边跑,又在沙滩上睡了午觉,他感觉身上黏黏糊糊的。
洪作走到楼下,在客厅等了会儿姑姑,但是姑姑老也不回来。于是他就来到厨房的土间,走进了土间旁边的浴室。他打开浴桶的盖子,把手伸进去一试,水已经变凉了,但还没有凉到不能洗的程度。洪作赶紧脱了衣服,泡进了已经变凉的洗澡水中。
耳边传来门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洪作听到姑姑在喊:“洪作、洪作哎。”
“我在洗澡呢。”洪作叫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十五分钟之前。”
“今天回来得好晚啊。”
过了一会儿,姑姑走到了土间,说道:“洗澡水已经凉了吧?”
“嗯。”
“这样要感冒的呀。我再给你加热一下。”
姑姑似乎并没有要责备洪作回家晚了的意思。不一会儿,传来了烧火的声音。
“今天考完试,你就回来那么晚,我很担心你啊。”姑姑一边烧着柴火一边说道。
“我去了千本浜。”
“就算去了千本浜,也不该这么晚吧。”
“睡了个午觉。”
“在海滩上?”
“嗯。”
“吃饭了吗?”
“在沼津吃了拉面。吃了两碗呢。”
“你带钱了吗?”
“朋友请我吃的。”
“就算这样,也还是回来太晚了啊。”
“还去一个叫藤尾的朋友家玩了。”接着,洪作又说,“从他家屋檐爬下来的时候,被他们家人看到了。”
“为什么要从屋檐爬下来呢?”
“因为必须要爬啊。可搞笑了。朋友的姐姐看到了,就喊‘啊啊,你们,你们’。”洪作笑道。回想起来,真的有点好笑。
“我们就慌里慌张地跳了下去。再没有比那更搞笑的事情了。”洪作说道。
“那你就笑个够吧。”姑姑说道。只有这时她的语气才稍微有些异样。
洪作洗完澡,走进客厅,听到姑姑对他说:“把这个点心吃了。”
“阿俊呢?”洪作问道。
“你考完试了,但俊记还得再考两三天。他去朋友家学习了。”
洪作看着姑姑的神色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大一样。她的眼皮是肿的。姑姑生气了,洪作可以理解,但是姑姑哭了这件事,对于洪作来说是很难理解的。但是毫无疑问,姑姑哭这件事,跟自己回家晚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姑姑,你哭了?”
洪作问道。
“是吗?我看着像哭过吗?”姑姑说道,“我没哭。哭什么啊。就是眼泪它自己就出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高兴啊。”
姑姑肿着眼皮笑道。然后她来到洪作旁边,突然啪地一巴掌打在洪作肩上,嘴里说着:“你真是让人高兴啊。”接着又是一巴掌。洪作吓了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姑姑打。虽然并不痛,但是姑姑确实是用力打的。姑姑虽然动手打了,但是从她脸上可以看出她并不是因为生气才打人的。
“真的是让人高兴啊。”姑姑又说道。
“家里人担心得要死,你自己倒是在外面玩得开心。又是去千本浜睡午觉,又是去爬别人家的屋檐,还被发现了,挨顿骂。”
“没挨骂。”洪作反驳道。
“跟挨骂有什么区别。我还想着你肚子饿了,会不会在哪里有气无力地走着,结果你还自己去了中餐馆。真的,你这家伙……”
姑姑再次举起了手。洪作上半身后仰,避开了姑姑的手。洪作从未像此刻那般真切地感受到姑姑对自己的骨肉亲情。
这天夜里,洪作很晚都没睡。考试那几天总是很困,考完试了却一点都不想睡了。洪作坐在书桌前,既没有看书,也没有写东西。夜晚温暖的空气从打开的窗户中流入屋内,透过窗户,还可以看到漆黑的夜空。
洪作觉得自己也必须要做点什么。藤尾他们在读着自己不知道的书。他们读小说、诗歌、和歌。他们不仅读,像金枝、木部他们还自己写诗作和歌呢。他们想的事情、说的话,都跟自己完全不一样。自己也得成为那样的人。洪作今天一整天都跟藤尾他们在玩,但是他感觉自己不仅仅是在玩。与跟增田、小林玩的时候相比,总觉得有点不一样。
洪作还想起了那些唱着啄木歌曲的女孩子的歌声。那种欢快,就像是美丽的花朵竞相盛放。应该是一群女学生吧。洪作想象着少女们梳着辫子,穿着水手服的样子。难得少女们跟在自己身后唱歌,自己为什么没跟她们搭话呢。因为自己唱得跑调的歌被人家听到了,所以很害羞,就跑掉了。但是,也许那些少女不觉得自己唱歌难听呢。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天发生的很多事情令他太兴奋了,过了很久,洪作还是毫无睡意。去寺庙吧,洪作心想。藤尾也好,金枝也好,木部也好,大家不都羡慕自己能去寺庙吗?洪作心想,要么自己主动跟父母说想去寺庙寄宿吧。第三学期的成绩不是很理想,但是他觉得也还没差到要被赶到寺庙去的地步。洪作想起了之前跟外祖父一起去寺庙时的情形。跟之前不一样的是,连那个朝气蓬勃得令人害怕的女孩,这会儿也让他感到了一种魅力。
洪作躺到了被窝里。但是还是睡意全无。躺进被窝之后,他就想起了诗歌。现在,洪作所知道的诗歌,就只有两三首啄木的短歌。每次一哼起这些歌,他就感觉自己的情绪就会被带入到诗歌中。洪作觉得自己未必就写不出这样的诗歌。他在被窝里躺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又起身了。
结果,姑姑穿着睡衣来到了二楼,说:“你吱嘎吱嘎地要闹到什么时候呀!”
“睡不着。”洪作说道。
“都已经半夜三点多了。赶紧回你被窝去。”姑姑说道。
溪斋英泉(1790—1848),日本江户时代后期浮世绘画家。擅长画妖艳的美人画。
江户末期的著名盗贼。因其个矮身轻,所以经常潜入武士家中偷盗。其人其事常被搬上舞台或作为小说创作的题材。
石川啄木(1886—1912),近代日本著名的歌人、诗人。擅长用现代口语写短歌,开创了日本短歌的新时代。代表短歌集有《一把沙子》《悲哀的玩具》等。
即第一高等学校。1894年正式改名,为日本旧制高中的先驱,学制三年,毕业生中有很多升入东京帝国大学,为日本社会各界输送了大量精英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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