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先是表扬了自己弟弟一番,表扬完了又开始贬低。
“我爸爸——”
洪作话还没说完,伯父就说道:“先别说话了,赶紧写。你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写字吗?你这小子很容易三心二意啊。这一点跟你妈一个样!”
骂洪作顺便还把洪作的母亲也给贬低了一番。
那天晚上,晚饭是在祖屋吃的。回到新屋之后,伯父和伯母面对面坐在地炉边喝着茶。洪作坐下来之后,伯母就起身,去准备睡的地方。她在放着伯父书桌的房间里铺了两个被窝,又在有地炉的房间里铺了一个被窝。
“我在这里睡。”洪作指着有地炉的房间里的被窝说道。
“说啥呢,这是我睡的。”伯母说道。接着,她又说,“难得住一晚,就跟你伯父一起睡吧。”
只要睡着了,就不会感到拘束了,可是旁边睡的是伯父的话,洪作觉得自己会睡不着。
“我还是想睡这里。”洪作说道。
“说什么傻话呢!你来门野原做客,我却让你睡厨房,那我还不得给人骂死啊。”伯母说道。
伯母给洪作做了甜酒汤。喝完之后,洪作就钻进了被窝。洪作刚躺下没多久,伯父也在旁边的被窝里躺了下来。伯母拿来烛台和一个小包裹放在了伯父枕边。
“这是什么?”洪作问道。
蜡烛可能是备着万一停电的时候用,但是他猜不到包裹里装着什么。
“这个吗?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哦。像退休金的证书啦、存折啦——这里面可是你伯父所有的财产呢。虽然比起你家,这点财产就只是九牛一毛啦。”伯母露出些许害羞的神情,说道,“那就晚安吧。”然后走出了房间。关灯之后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洪作和伯父两个人。
“你觉得学习上哪方面比较有意思?”
耳边传来伯父的声音。
“我吗?”
说完之后,洪作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他没有特别喜欢的科目。但是如果不挑一个来说的话,他预感自己会被训得很惨。洪作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不停地想自己应该选哪门课作为自己喜欢的科目才是最安全的,过了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回答:“英语。”
“英语吗?今后无论做什么,都需要学好英语。英语一定要好好学才行。你喜欢英语这很好。”伯父说道。
总算过了一关了,洪作心想。
“你用的什么词典?”
“啊?”
“你有用词典的吧?”
“用的。”
“用的谁的词典?”
被问到这种问题,哪里回答得上来啊,洪作心说。可是不回答点什么又不行。
“用的是一本小词典。”洪作说道。
“小也没问题啊,是谁编的词典?”
“忘光光了。”
“编词典的人的名字,你总应该记住的啊。词典每天都会帮到我们。可以教我们不认识的词。可以教我们写法,也可以教我们词的意思。还可以教发音吧。那可是个大恩人。词典帮助自己那么多,你却连编撰它的人都不记得,那就太忘恩负义了。太对不起人家了。是吧?”
“是的。”
“这可不是一句忘了就能糊弄过去的事。”
“知道了。”
“还有,你刚才说‘忘光光了’,这可不是正确的表达。这是一种撒娇式的说法。要好好地说‘忘了’。”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伯父又问道:“你长大之后想做什么呢?”
“还不知道。”洪作回答道。
“是还不知道吧。不知道也没事。你这个年纪不知道也正常。如果现在就知道的话,那倒是奇怪了。”
伯父说道。洪作暗自庆幸,幸亏自己老老实实回答了。
又是一阵沉默。屋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水滴落下的声音。除此之外,万籁俱寂。洪作还是紧张地睁大着眼睛。他想,伯父肯定是在想下一个问题。他不知道下一个朝自己袭来的会是怎样难以回答的问题。洪作感觉一条目光炯炯的龙就在自己身边盯着自己。
“伯父,你为什么会取龙骨这个笔名啊?”洪作问道。他感觉在对方问自己之前,自己先发问,有助于抢占先机。但是伯父没回答。完了,洪作心想。
“你看了书桌上的笔记本?”
耳边传来伯父不高兴的声音。洪作在被窝里缩了缩身子。他想,自己这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了。
“没有看。我看书桌上放的笔记本封面上这么写着,我就想有可能是伯父您的笔名。”
“那是我的雅号。不是什么好的雅号。对我来说过于贴切了。我自己的话,不会取这样的名字,那是以前我的老师给我取的,所以我到现在还在用着。我自己也取了一个。”
从伯父的声音来判断的话,他并没有生气的样子。而且心情比白天还更好一些的样子。于是,洪作又鼓起勇气说道:
“我知道。是独醒书屋主人吧。”
“你怎么知道的?”伯父问道。
“刚刚伯母拿写了这个笔名的笔记本给我看了。”
伯父似乎很吃惊,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个独醒书屋主人比起洋堂龙骨要稍微好些。独醒书屋主人啊。”
洪作突然听到了伯父的笑声。伯父笑了这件事让他很吃惊。伯父从来都不怎么笑的。
“你明白独醒书屋主人的意思吗?”
“不明白。”
“是吧,你还不明白呢。独醒的意思就是指一个人很冷静。你也可以理解为在深夜独自醒着。就是深夜里独自一人醒着读书,不沉迷于任何事情。”
“说的是伯父您吗?”
“唔,算是吧。”伯父说道。
难得伯父给自己解释了他的笔名,洪作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说感想,可是他并没有什么感想。
“我还是喜欢龙骨那个笔名。”洪作说道。
“是吗?你觉得龙骨更好吗?”伯父笑道,“你觉得龙骨更好的话,那就麻烦啦。不过,等你有一天上了大学的话,就会觉得独醒书屋主人比龙骨好吧。你读文学书吗?”
“不读。”
“什么都不读吗?”
“不读。”
“那就麻烦了。不过不读文学书,也可以成为出色的人。可能还是不读更好吧。”伯父说道。
不知不觉地伯父的语气变得平心静气起来。
“你爸爸也是一本文学书都不读的,所以你大概也跟文学无缘吧。不过,唔,也可以去读个一两本,去了解下什么是小说什么是诗。不过,你连小说都没读过一本,那也是放弃得够彻底的。你没有订杂志吗?”伯父说道。
“没有。”
“不是有一本杂志叫《日本少年》吗,那个你都没读过吗?”
“读过的。”洪作说。
《日本少年》这本杂志,他在初一的时候从朋友那里借来读过。
“小说也读过的。”
洪作想起来自己读过《日本少年》上刊登的有本芳水的少年小说和松山思水的滑稽小说。
“读过什么?”
“《日本少年》上刊登的小说。”
“哦,什么时候读的?”
“很久之前了,上初一的时候。”
“别的没读过吗?”
“没有。”
“虽然你不知道我的雅号独醒书屋主人的意思,但是已经能够正确读出来了。那个都能读出来了,就不要只读《日本少年》的小说了。我来帮你挑一本吧。给你挑一部长篇小说。你去读读那个。”
“好的。”
“明天给你。”
“好的。”
“趁着正月里放假读吧。”
“好的。”
“读完了之后,写篇读后感拿来给我看。”
“……”
“行吗?”
“……”
“行的吧?”伯父再次确认道。
“好的。”
没办法,洪作只好回应道。他脑袋里想的是有没有方法能够拒绝。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小说,但是他知道自己写不出来什么读后感。说是长篇小说,那光读就很累了。还要写读后感的话,难得的寒假就要泡汤了。
洪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袋里想着各种拒绝伯父要求的借口。最后他想到的最好的借口是第三学期的考试比较早,放假的时候得学习。
“我没时间读小说了。放假的时候得学习,为考试做准备。”
洪作说完,等着伯父的回应。但是伯父一直都没说话。不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了伯父的鼾声。震耳欲聋的鼾声。
从门野原回家后的第二天二十九日,洪作去熊野山扫墓。几个邻居家的孩子也跟着来了。大家都学着洪作的样子,各自从家里拿了竹扫帚和铁锹来。还有人学着大人的样子,在脖子上系了布手巾。
洪作在孩子们的簇拥下,朝熊野山的坡道走去。路边凹凸不平,有很多大石头露出在地面上,跟从前一模一样。快接近山顶时,开始刮起了风,风把斜坡上杂木林的树叶刮得哗啦啦作响。孩子们在一个能看到汤之岛村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纷纷大喊:“哇!可以看到学校!”因为能够看到自己上学的学校的建筑,孩子们都兴奋得眼睛发光。
“可以看到俺家!”
能够看到自己家的孩子们一脸得意,相反,看不到自己家的孩子则一脸无聊的神情。“俺家”就是我家的意思,孩子们总是叫成俺家,俺家。洪作看着汤之岛,感觉百看不厌。村子和他上小学的时候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可能唯一的变化,就是上之家只剩下了一半。
熊野山的山顶很平坦,那里有村子里的墓地。数百块墓碑密密匝匝地竖立在那里。偶尔可以看到有的墓地四周用低矮的树篱笆围起来了,但是大部分是没有隔开的。上之家的墓地在入口处附近。曾外祖父辰之助的墓和近七十岁过世的曾外祖母阿品的墓并列在一起。辰之助在洪作出生前就已经过世了,但曾外祖母阿品,洪作是知道的。除此之外的祖先们的坟墓,虽然都在熊野山,但是是在西边的斜坡上。那边的山脚下就是西平村了。
不用洪作下令,孩子们马上就开始打扫墓地了。
“不是光扫,还要把草都拔了。”洪作说道。
于是忠心的部下们扔掉扫帚,开始拔草。
那边打扫完之后,洪作就朝比那里更靠里边的阿缝婆婆的墓地走去。阿缝婆婆的墓地被树篱笆围绕着,除了她的墓之外,还有几块墓碑。孩子们人多力量大,这里也很快被打扫干净了。
“你家的墓在哪里?”洪作问其中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孩子害羞似的回答道。
“你们都去打扫自己家的墓地吧。”洪作命令道。
但是没有一个孩子去自家墓地,大家都没有离开洪作。
洪作带着孩子们离开墓地,沿着刚刚上来的坡道往下走了一小会儿,来到了前往西平村的岔路口,他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这附近还有一个墓。虽然我不大记得清了,但是应该是在什么地方。”
洪作这么一说,孩子们发出了毫无意义的“哇——”的一声。
洪作也记不清祖先们的坟墓在哪里。幼时曾经被谁带着去扫过一两次墓,但是他只模糊地记得是在前往西平村的岔路口附近。洪作沿着通往西平村的小路走了一小段,决定让孩子们帮忙去找一找。
“我记得是在这附近的一片竹丛中。你们去找吧。”洪作说。
于是孩子们朝着各个方向,扒开杂树林进去寻找了。
洪作也走进了一片竹丛中,但是很快不得不返回了。他没法像孩子们那样顺利往前走。三年时间令洪作失去了在竹丛中前进的技术。孩子们不折不扣地执行着洪作的命令。就算脸上手上被荆棘扎了也毫不在意。
“喂——,这里有个蜂窝。”
不久传来了这样的声音。于是孩子们没有再继续寻找坟墓,一个个嘎吱嘎吱踩着地面出来了,又再次朝蜂窝的方向走去。
“喂——,这里有座坟。”
又听到了那个找到了蜂窝的孩子的声音。
不一会儿,那孩子回到了小路上。找到了蜂窝和坟墓,令这个孩子非常兴奋。
“有这么大一个蜂窝。给我吓得赶紧跑出来了。”孩子用两只手夸张地示意了蜂窝的大小,接着又说,“那个蜂窝对面有座坟。有妖怪。我吓死了,赶紧跑。”
“真的有妖怪吗?撒谎!”一个孩子说道。
“是真的。那妖怪跟木屐店的大婶很像。”少年回答道。
“那就是女妖怪啰。”
“她背着孩子,还在吃橘子呢。”
“如果是木屐店的大婶的话,她刚刚还在伙计们的宿舍边上背着孩子吃橘子呢。”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于是妖怪的目击者一下子失去了自信似的,含含糊糊地说:“也许那妖怪就是木屐店的大婶呢。”之前,洪作也看到了木屐店的大婶背着孩子在吃橘子。
“你真的看到妖怪了?”洪作问道。
结果,坟墓的发现者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的,说道:“我也不知道。”
洪作让那个孩子在前面带路,朝竹丛中走去。来到竹丛中,果然,往里走有一座坟墓。隐隐约约地还残留着路的痕迹。
“你看,有蜂窝吧。”少年指着树枝说道。
确实有个蜂窝,但是很小。
“什么大蜂窝啊,撒谎!明明那么小。”一个孩子责怪道。
“刚刚挺大的。现在变小了。”少年不高兴地说道。
“怎么可能突然就变小啊?”
“可它就是变小了啊,有什么办法。”
少年的表情仿佛真的相信原本很大的蜂窝突然变小了。
“你上几年级了?”洪作问道。
“三年级。”对方回答道。
“在学校学得好吗?”
“学得最差了。是吧?!”
不知道是谁毫不客气地说道。是成绩最差的孩子,那就怪不得了,洪作心想。在他眼里蜂窝很大,也只有他看到了女妖怪。在蜂窝的右手边,果然可以看到墓地。几块快要碎裂的古老的墓碑竖立在那里。
洪作走了过去。山的斜坡处,大概有六七平方米的地方被平整过,墓碑就立在那上面。每一块墓碑上都长满了青苔,上面刻的字几乎都已经认不出来了。这些墓应该比门野原石守家先祖的墓更古老吧。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墓碑藏在人迹罕至处的缘故,感觉有点骇人。
洪作一会儿走到墓碑旁边,一会儿又绕到墓碑后面。所有墓碑上都只剩了刻在墓碑正面的文字。上面的姓和洪作的一样,名字中都带个“玄”字。好不容易才能认出玄秋、玄道、玄英这些名字。
虽然洪作没有下令,但是孩子们已经开始打扫起墓地了。带着铁锹的少年麻利地在墓地旁边挖了道沟,那架势跟大人一模一样。
在幻觉中看到了妖怪的少年把那些湿乎乎的落叶都扫到一处。
“啊,有一分钱!”他叫道。
大家都围了过去。这次不再是幻觉了。虽然生锈了,但那确实是一个一分钱的铜钱。
洪作心想,这些名字中带着玄字的长眠于此的祖先,他们各自在这个小山村里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因为是医生世家,所以玄秋、玄道、玄英应该也都是医生吧。他们的一生过得是否幸福?他们是受人爱戴,还是被人憎恶?他们是从哪里,又是从谁那里学到的医术呢?
刚才扫过的墓里面有一个是曾外祖母阿品的,洪作曾听她说过第一代祖先的事。江户时代末期,一位叫玄俊的十六岁少年带着母亲来到了这个村子。他们在一户叫安达的农民家中脱下草鞋,住了下来。少年以行医谋生,非常孝顺,他们是从四国来的,这些是现在所知道的关于他们的全部信息。
洪作找了找玄俊这个人物的墓,但是没找到。可能他葬在别的地方了吧。曾外祖父辰之助是这个家庭世世代代的医生中最成功的一个,他在明治初期担任过建在掛川、韮山的静冈县立医院的院长,三十多岁的时候退隐到汤之岛,但是他花钱很厉害,所以才会纳阿缝婆婆为妾,到晚年中风卧床不起的时候,生活就不大宽裕了。
家里最为宽裕的时候是辰之助上一辈的时候。据说那时候家里在西平村开了医院,家里的房子也很大,但是在一场大火中都被烧没了。现在看到的玄秋、玄英他们的墓位于熊野山靠近西平一侧的斜坡上,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痕迹吧。
在曾外祖父辰之助之后,外祖父文太原本也应当成为医生的,但是文太不喜欢学习,没能成为医生,于是家族代代相传的医生这一职业就由洪作的父亲继承下来了。洪作心想,自己也会像这些葬在墓中的祖先一样,像父亲一样,命中注定要做医生吧。
“我们回去吧。”一个少年说道。
洪作坐在墓地旁边一处长着山白竹的地方。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向阳,又避风,所以很暖和。打扫完墓地的孩子们都围在洪作身边,但是因为这个地方既不能跑也不能跳,所以他们看起来都一副很无聊的样子。
洪作在孩子们的催促下站起身,离开了祖先们长眠的地方。一行人再次沿着熊野山山脊上的小路,下山回到了汤之岛村。途中,他们碰到了一个农户家的大婶。
“阿芳,你去扫墓啦?”
大婶朝其中一个孩子说道。她是这个孩子的母亲。
“没有。”
孩子摇摇头。
“那你去哪里打扫了?”
“洪作家的墓地。”孩子回答道。
年三十晚上,上之家开始捣年糕。附近的邻居们都已经早早地捣好年糕了,上之家算是捣得最晚的了。两三个邻家的大婶过来帮忙,帮着淘米,蒸糯米饭。外祖母阿种对前来帮忙的邻家大婶们很是客气,一会儿上茶,一会儿端点心,忙得不可开交。大婶们都跟外祖母说:
“今年上之家也不用请附近的男人们来帮忙啦,真是太好了。洪作就可以捣年糕。”
她们是注意到洪作在旁边,所以才这么说的。从她们边笑边说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开玩笑的,但是似乎又并不全然是玩笑。她们觉得洪作肯定要捣一两下的。
“这个嘛,不知道会怎样呢。不知道他能不能拿得动捣锤呢。”外祖母笑着说道。
外祖母的话准确判断了洪作捣年糕的技术,但是外祖父文太就不一样了。
“你瞧他那跟个饿死鬼似的小身板,捣出来的年糕肯定很难吃。我倒是不想让他来捣,但是他妈妈七重说了,今年让他来捣年糕,所以也只好让他捣了。今年的年糕肯定要遭殃啦。”
外祖父说的话太难听了。但是外祖父说这话是以洪作好歹能够拿起捣锤为前提的。洪作觉得外祖父对自己的认知完全是错误的。
石臼已经被放在院子里了,但是洪作对于捣年糕这件事毫无自信。外祖父说今年的年糕要遭殃了,但是要说遭殃的话,洪作才是真正的遭殃呢。
天暗下来了,放了石臼的院子里拉起了电线,电灯泡光秃秃地挂在上面。附近的孩子们都围了过来。因为会影响到捣年糕,所以大婶们就开始赶那些孩子。但是不管怎么赶,孩子们还是马上又围过来。
跟上之家隔了一户人家的商号佐渡屋家年轻的兄弟俩过来帮忙。弟弟叫龟男,上小学的时候比洪作低一级。龟男已经完全长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人,简直都快要认不出来了。不管是体格,还是说话的方式,或是发出的声音,都跟大人一样了。龟男兄弟俩一站到石臼前,就说:“来吧,开始吧。”
他们一边给捣锤蘸水,一边跟女人们示意道。这兄弟俩一看就是干活的人,非常麻利,看着就让人心情很好。
龟男正准备捣第一下,邻家大婶说道:“第一锤得让洪作来捣啊。”这次她的口气不再是开玩笑的,而是非常认真的。
“我先看阿龟捣,然后再捣。”洪作说道。
龟男拿着捣锤捣,邻家大婶配合他翻年糕。龟男轻轻松松地不停地拿起捣锤砸下。
“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啊。”邻家大婶一边翻年糕,一边说道,“如果我再年轻几十岁,就想去给你做媳妇儿啦。”
这样的话,她断断续续了好几次才说完。捣锤抬起的时候,必须要把石臼中的年糕翻个面,所以她没法连续把话说完。龟男是无论大婶说什么都一言不发。他本来就话少,而且也还没有到能够轻松应对大人开玩笑的年纪。
龟男捣了会儿,他哥哥替了他,拿起了捣锤。两兄弟交替捣年糕。翻年糕的事儿,则由三位大神轮流来做。祖父出去商量村子里的事情回来了,问道:“洪作,你捣了吗?”
“没有。”
“都这么大了,别光站在一边看,也去捣捣看啊。”
“好。”
洪作下定决心,脱掉了外套。看龟男捣年糕的样子,他觉得自己似乎也能捣。洪作学着龟男的样子,先用捣锤搅拌着石臼中的糯米。试了一下,发现这工作非常需要力气。
“这不是捣得挺好的嘛。”外祖父说。
“洪作,你别去上学了,就开个年糕店吧。”
不知是谁这样说道。
等翻年糕的大婶过来了,洪作就开始下一步了。洪作拿起捣锤再砸下,拿起捣锤再砸下。但是很难把握节奏。
“就算是洪作在捣,这也还是捣年糕的声音啊。”外祖父说。洪作很快就站不稳了。
“洪作,拜托你了,你可千万别捣在我头上。”
大婶说这话的时候,洪作已经拿不动捣锤了。
“来,我来替你吧。”
龟男走过来,洪作就把捣锤交给了他。
洪作心想,在体力这方面,自己跟龟男比,是望尘莫及啊。虽说捣年糕不仅需要体力,还需要技术,但是洪作也知道自己没有像龟男那样可以捣好几臼年糕的体力。上小学的时候,洪作和龟男体格差不多,一起相扑的话,也总是互有输赢,但是现在两人之间已经有了巨大的差距。
神社的首席神官。古代指负责神社的建造、收税等事务的人,后来泛称进行祭祀、祈祷的神职人员。明治之后的神社制度中,专指国家神社、官方神社的主管者,战后随着神社等级制度的废除,常用来泛称一般神社的主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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