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要是过去的话,远山会害怕的。——他总说自己很快就要被开除了。”
“那你别跟远山说话不就行了吗。你就装作不认识他。”
“能行吗?”玲子说,“我很想送你,不过就在这儿告别吧。台湾很远吧。你多保重。”
可是,玲子特意来送自己,却在这里告别,洪作觉得有些鬼鬼祟祟,心里不是滋味。而且,他觉得这无异于将一个柔弱的少女赶回去。
“去那边吧。送我去站台嘛。”洪作说。
“那好吧。”玲子应道。
洪作先一步走进候车室,说道:“喂,有女性来送我了。”
“是寺里的大婶吗?”藤尾说。
“不是。”
“是谁呢?我妈应该不会来。”
正说着,玲子走进来了。
藤尾向宇田介绍道:“这是我们所有人中学时代的梦中情人。”
“嚯,真是个漂亮的姑娘,像是竹久梦二笔下的美人。”宇田说,“这就是千本滨的那位佳丽吗?”
“咦,老师您知道?”木部问。
“我知道哦。”宇田笑了。玲子僵住了。宇田太太紧盯着玲子的脸,问道:“你是来送洪作的,对吧?”
“对。”玲子更僵了。
“怎么可能是来送洪作的呢。她是拿洪作当掩护,其实是为了我……”木部戏谑道。
“开什么玩笑。是为了我,对吧,小玲?”藤尾说。
“我倒是意外地觉得,玲子真是来送洪作的。”金枝说。玲子也许是心情放松了,笑着说道:“这可难说。”
“总之,谢谢你来送我。”洪作说。
“我内人和玲子两位女性都与洪作依依惜别,想必洪作满足了吧。”说完,宇田问一旁的远山,“你怎么变得这么老实了?”
“这个,我有点儿认生。”远山的话包含着复杂的感情,不知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你不认识小玲?”
“嗯。”说完,远山又立刻改口,“认识倒是认识。”
“不,远山不太认识她。他是留级生,还不能进餐馆呢。”洪作说。
“三年级的时候被我抓到过一次,四年级的时候被我抓到过两次。”宇田笑着说道。
“所以我不敢了,从那以后就没进过写着餐馆俩字儿的地方。以前是藤尾他们叫我去,他们毕业以后——”远山还没说完,藤尾便接道:“全都是我的错。”然后他对洪作说,“喂,该去检票了。
远山对洪作说道:“那你改过自新,好好学习,明年考上四高。我也会认真学习,明年毕业。”说完,他又对玲子说:“小玲,跟他说句话吧。”但他立刻意识到宇田的存在,垂下了头:“不行,我这方面太笨了。”大家一个个地走出了候车室。
站台很是昏暗。在等待火车进站的这段短暂的时光里,洪作任凭离愁在自己的全身奔涌。和宇田夫妇告别,和藤尾他们告别,和玲子告别,都让他感到痛苦。洪作的心被这种离愁别绪折磨,还是平生第一次。
列车终于进站了。洪作坐好后打开车窗,藤尾把手提包递了进来。
“你路上小心。”宇田向洪作伸出了手。洪作握了握。远山也同样伸出了手,洪作也握了握。
“你的手怎么这么暖和啊。”远山说。
“一会儿消消毒。”藤尾说。
这时玲子说道:“洪作,路上小心。”她也把手伸了过来。洪作也握了握。这是洪作第三次握住玲子的手。玲子的手冰凉冰凉。在千本滨手牵手时感受不到的冰冷,如今正在玲子的手上。她的手很光滑,让人觉得彻骨的凉。
“你的手真凉啊。”洪作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来我来。”藤尾想要握玲子的手,玲子却不肯,说道:“人家不想和藤尾握手。”
“你可真行。”藤尾夸张地垂下了头。
“我来我来。”这次是远山伸出了手。然而他似乎立刻意识到宇田就在身边,急忙把手收了回来,这样说道:“不行。我太傻了,这可不行。”
火车开动了。宇田太太说道:“好好学习啊!”大家都随着火车的前进,在站台上走着。藤尾在挥手,木部冲着洪作微笑,远山则伸出舌头,张着大口做鬼脸。
洪作想在最后把视线投向玲子,然而却不见玲子的身影。送行的人群随着火车开动向前走,只有玲子不在其中。洪作从车窗中探出头来。
“危险!”宇田说道。话音一落,洪作便看到他们的身影被列车甩在身后了。
洪作关上窗户,把座位上的手提包放到行李架上,便在窗边坐了下来。四人坐席上再没有旁人。
洪作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留在站台上的宇田、藤尾等人的身影。
终究和他们分别了,洪作心想。自己和宇田,藤尾,远山,还有玲子,都分别了。洪作的手上仍残留着玲子玉手的冰凉触感。
洪作不曾经历过爱情,如果说他有过与之相近的情感,那便是在此刻。洪作从未恋慕或思念过玲子,但如今,与所爱之人分别后的悲哀却浸润了洪作的心。
啊,终究分别了,和楚楚可怜的美人分别了。这个冰凉的念头一直浸湿着洪作的心。伤感执着地纠缠着洪作。
“伤离别,今宵一别,远隔千里。”
洪作想起金枝曾在千本滨唱过的一段诗歌。的确是一别千里了,洪作想。
“喂,学生哥!”坐在过道另一侧的老人对洪作说,“把窗户关紧了!”
窗户的确开着一条缝。洪作关上了窗。这时老人问道:“你坐到哪儿?”
“神户。”洪作回答。
“是吗。我坐到大阪。你家在神户吗?”
“不,不是。我从神户坐船。”
“坐船?去哪儿的船?”
“去台湾的船。”
“台湾?!你怎么去那地方!你去台湾干什么?”
“我父母在那儿。”
“嚯,你父母在那儿?既然父母在那儿,去台湾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了。不过,你父母怎么在那么远的地方?”老人说道。洪作讨厌被这老人搭讪,他现在想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你是学生吗?”
“是的。”说完,洪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是为了中止和老人的谈话。
洪作醒来的时候,火车正在琵琶湖畔行驶。天已大亮。他整晚都睡得不舒展,所以身上到处都疼。特别是脖子,稍微一弯便感到剧烈的疼痛。他去洗手间把已经变得黑乎乎的手和脸洗净了。
洪作睡眠不足,昏昏沉沉,回忆着昨夜在沼津站告别的宇田夫妇以及藤尾等人。他也回忆着玲子。自那之后并没有过去多久,然而他却觉得那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了。
尤其是有关玲子的事,洪作觉得宛如梦境。和玲子在千本滨手牵手漫步,玲子来沼津站送行,这些不是梦吗?他感到这些都不该是现实中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洪作打开从藤尾那里抢来的手提包,拿出了藤尾母亲做的便当。
望着琵琶湖的湖面,洪作动起了筷子。昨晚不断地折磨着洪作的伤感情绪已经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了。
吃完早饭,洪作又睡了。再次睁开眼时,火车驶入了三宫站。洪作猛地站起身来,从行李架上取下手提包,急忙下车。踏上站台的同时,火车再次开动了。
走出三宫站,洪作拎着包,沿着低缓的坡道向海港走去。中途他看见一家挤满了顾客的牛奶店,便走了进去。每张桌子前都坐满了人,大家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一边看着报纸,一边把牛奶和面包吞进肚子。这些是要去上班的人。无论是沼津还是金泽,都不见这样的风景。
洪作吃了面包,喝了牛奶。这是他的第二顿早餐。他头脑还不清醒,于是喝了两杯咖啡。
走出牛奶店时,热辣的阳光正在照耀。手提包并没有那么重,然而拎着它没走多久就出汗了。路边开了一家冰淇淋店,里面聚集着成群的人,洪作也成了那里的顾客。他觉得这里的冰淇淋比沼津的好吃。
洪作问了两三次路。他走进了大阪商船的事务所。一报名字,年轻的职员便把船票递给了他。是一等票。
“一位名叫佐藤的先生让我转告您,让您在此等候。”职员说。
洪作不认识姓佐藤的人。
“是不是搞错了?我不认识姓佐藤的。”洪作说。
“您是伊上洪作吧?”
“是的。”
“那就没错。总之请您在这儿稍等片刻。”职员说道。然而洪作还是认为对方认错人了。
洪作坐在事务所的椅子上,等了约三十分钟。他的嗓子很干。他有生以来从未觉得嗓子如此干渴,他想也许是睡眠不足的原因。然而仔细想想,在沼津坐上火车后,他便一直在睡觉,只有在琵琶湖畔吃便当的时候是清醒的,之后又一直睡到三宫站,不能说睡眠有多么不足。
洪作拎着包离开了事务所,走了很长一段路,回到了刚才的那家冰淇淋店,吞下了一个冰淇淋。冰淇淋的美味简直难以言喻。
之后他便回到了大阪商船的事务所。一走进事务所,一个身穿亚麻西服的肥胖男子便走过来,说道:“你是伊上先生的孩子吗?”
“是的。”洪作回答,但底气不足。小时候他也曾被人唤作“孩子”,但已经好几年没有人用这个怪异的称呼来称呼他了。
“我和你坐同一艘船去台北。”顿了顿,他又说道,“我想你父母已经向你提起过我了。”说着,他递上了名片。他是一名医生,在台北拥有一家诊所。既然佐藤医生这样说了,那么母亲的来信上恐怕真的介绍过他,然而洪作却没有印象了。还有两三封没开封的信,也许是那上面写着。
“三点钟登船,时间还很充裕。你有什么打算?”佐藤医生问道。
“我有地方想逛逛。”洪作说。他想自由地度过这段时光。
“那咱们三点在船上见吧。我也要在上船之前去拜访拜访朋友。”说完,这位肥胖的人物走了出去。洪作心想,接下来要去哪儿呢?他再次拎着手提包走出了大阪商船的事务所。强烈的日光直射在马路上。洪作又想吃冰淇淋了。
洪作拎着包在街上走着。虽然嗓子仍十分干渴,但总不能每次都求助于冰淇淋。
在车站,洪作向一个老板娘模样的女人打听,说自己想爬到六甲山的半山腰,有没有巴士可坐。
“你是小贩吗?”对方问洪作。似乎是因为洪作拎着手提包,所以那女人以为他是行商。洪作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即使被误认为行商也并不奇怪。街上有很多学生来来往往,每一个都一看便知是大城市的学生。只有洪作例外。洪作笑了笑,没说话。对方又问:“是卖什么的呢?”
“你觉得我是卖什么的呢?”洪作问。
“是卖肥皂的吧?”那女人说。但她还是姑且耐心地告诉洪作该坐哪辆车,告诉他在终点站下车就行。
洪作坐上了那女人所指示的巴士,买了到终点站的票。洪作被巴士吐出来的时候,正站在能将神户这座城市尽收眼底的高处,附近是足以被称为高级住宅区的地方。拥有宽阔地皮的宅子,稀稀疏疏地散落着。
原来如此。这里的确适合一家一家地推销肥皂。也许销路会意外地好。
洪作从静谧的住宅区穿过,走向更高处,走到了一栋别墅式宅院的后面。再往上就没有人家了。
洪作在松林中发现了一处正适合俯瞰城市的小面积高地,便放下了手提包,坐了下来。神户的街区建在山麓上,从山坡直至海岸线,尽是密密麻麻的住宅。海湾对面,便是在九月阳光下闪着光亮的神户港。海港上浮着许许多多玩具一般的轮船。洪作本以为轮船的颜色都是相同的,然而现在在海港上漂浮着的轮船,却有着各自的色彩,他们的形状也各式各样。洪作要乘坐的船便是其中之一,然而却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一艘。
洪作叼着烟躺下了。时近正午,阳光直射下来,但洪作正好在树荫之下,所以不觉炎热。仰面躺着,洪作感到心情十分舒畅。
睡意向洪作袭来。昨天整晚都在火车上颠簸,很是疲劳,加之穿林风拂面而过,颇为惬意,好像一不小心就要睡着了。
“可不能睡着。睡着可就麻烦了。”洪作这样对自己说着,然而不久他就睡着了。他醒了一两回,但总觉得自己是在家乡的土仓房里睡午觉。
又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洪作坐了起来,心里估算着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俯瞰前方的港湾,洪作大吃一惊。那里仿佛完全不是刚才所见的那个海港了。刚才在灿阳的照射之下,翻涌的海浪和无数的船只都显得生气勃勃,现在却像屏住了呼吸一般,一片沉寂。
不知何时天空中出现了云彩,神户的街区一半被阳光照耀着,一半处在阴影中。
现在到底几点了?遇到这种情况,手表的确是必要的,洪作心想。早知道会这样,就该把藤尾的手表抢来。
洪作拎起手提包,返回车站。然而巴士却迟迟不现身。
洪作在那里站了约三十分钟,终于拎着包向前走去。走了约有十分钟,洪作迎面遇见了从山麓开上来的巴士。
洪作决定在下一个车站等着巴士到达终点后开回来。
“要是没赶上船,可怎么办呢?”等巴士的时候,这个念头向洪作袭来。如果误了船,洪作只能返回沼津,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要是再回沼津……”洪作的眼前浮现出昨晚告别的藤尾、金枝、木部、远山、玲子。宇田夫妇的面容也浮现在洪作眼前。大家的神情似乎都在欢迎洪作的归来。
“你回来了?既然回来了,那也没办法了。”宇田应该会这么说吧。“哎呀,你又回来了!我可不管你了。”宇田太太会这么说吧。洪作正想着,巴士来了。
洪作担心会误船,一路飞奔到海港,然而乘客才刚刚开始登船。
船身很大,舱门却非常小。洪作被裹挟在大批乘客之中,从那个小门走了进去。向船员出示船票后,只有洪作被船员拦了下来。洪作感到自己仿佛被拒绝登船了。
没过多久,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服务生,看了看洪作的脸,又看了看船票,随即说了一句“请”,领洪作进了船舱。大部分乘客都走下了舷梯,但洪作却不必如此。狭窄的走廊两侧是几间单间,洪作被领进了其中一间。
房间里有两张相对的床铺,窗边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甚至有一盏精致的台灯。
“这里只住我一个人吗?”洪作问道。
“您一个人。”服务生一边说着,一边把洪作的包放到了门框上面的行李架上,“您只有这一件行李吗?只有这一件是吧。”服务生确认道,“晚上六点开饭,到时我会来告知您。有事请按铃。”说完,他便匆匆忙忙地走了,好像把该说的说完了便夺门而出似的。
服务生连晚饭的时间都说了,然而现在离晚饭时间还早着呢,正是乘客忙着登船的时候,拥挤不堪。洪作走出船舱,来到了上甲板上。
神户这座城市出现在眼前。六甲山近在咫尺,然而却看不出哪里是刚才睡午觉的地方。
洪作再一次回到船舱,又再一次走上甲板,这时铜锣响了。洪作知道“铜锣”这个词。藤尾和金枝创办的誊写版诗歌杂志,就叫《铜锣》。
铜锣此刻正在响着。这金属和金属之间的撞击声,不可思议地让闻者感到匆忙和悲怆。
在铜锣声中,轮船缓缓启航。洪作不知道船是什么时候离岸的,等他意识到时,神户这座城市和六甲山都在向后退去。
暮色就要降临海港了。洪作望着渐渐远去的神户。轮船启航让人感到孤独,洪作想。海港上到处浮着各式各样的大轮船,然而它们也渐渐被抛在后面了。
“啊,你在这儿啊?”洪作应声转身,原来是上午在商船公司事务所见过的佐藤先生。
“咱们分手以后你去哪儿了?”
“我登到六甲山的半山腰了。”
“嚯,你去六甲山了?”佐藤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在事务所等了你很久。”
“不好意思。我在六甲山上俯瞰神户,看着看着就犯困了,睡了个午觉。”
“嚯,你睡了个午觉?”佐藤脸上再次现出不得要领的表情,“有人家可以借宿午睡吗?”
“不是的,我是在树林子里睡的。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醒了以后急忙赶来港口。”
“嚯。”佐藤这时变了表情,“你真是个好孩子。我之前有所耳闻,你真是不错。嗯,你爬上六甲山,睡了个午觉。嗯,真不错啊。”
他的语气饱含着赞佩。竟然会有人称赞这种不着调的事,洪作心想。然而,佐藤的话里多少有值得注意的地方。“有所耳闻”这个词很是怪异。然而洪作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疑问。
“这之后的四天三夜,我们都会一起度过。这几天天气应该不错。祝愿咱们旅途愉快!”
“三夜?我们要在船上住三个晚上,是吗?”
“是的。”
“我还以为会更久呢。”
“你以为会多久?”
“我以为会在船上待五六天。”
“船票上写着呢,你没看吗?”
“没看。船票上还写着这些吗?”
没想到佐藤再次发出奇怪的赞美:“啊,真不错。你果然是个好孩子。”和这人打交道不太舒服,洪作心想。
洪作被佐藤催促着,来到下一层甲板上。这里净是那些对渐渐变小的神户恋恋不舍的乘客。
佐藤在人群中发现了熟人,和他说了些什么,随即把那人领到了洪作身边。
“他叫吉见,是个医生,也在台北开诊所。”佐藤介绍道。这人五十多岁,头发全秃了,瘦骨嶙峋。
“我内人和你母亲关系很好。你母亲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这位名叫吉见的人说道,“你在哪儿上学?”
“我落榜了,在备考。”
“哦,那你正在为明年的考试复习?你想考哪儿呢?”
“还没决定。”
“一高不错。想考上很难,但是,高校毕竟还是数一高好嘛。我儿子也是复读了一年后考上了一高。一高确实不错。”吉见说。
“嗯。”洪作暧昧地应道。
“要考学的话还是一高好。我推荐你考一高。毕竟连我儿子都能考上。”他继续说道:“一高念完,考东大医学院。这样好。这条路真是不错。”
“嗯。”洪作想离这个人远一点儿了。这船上怎么净是一些讨厌的家伙呢?
又一个讨厌的家伙出现了。这人似乎和佐藤、吉见都很熟。“嚯,都到齐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我在日本待了一个月。日本真是不行啊,冰淇淋难吃,水果也不行。说起来,所谓城市都脏兮兮的,年轻人也仪容不整,没人穿亚麻的衣服。——好在这就要回台北了。”
这是一个商人样子的中年人。洪作不由自主地走开了。在仪容不整这一点上,恐怕洪作是最为突出的那个。
洪作又回到了甲板上。濑户内海已经完全被笼罩在暮色之中了。铜锣又响了,这是开饭的信号。
洪作走进了餐厅,这里有五六张桌子,都是四人座的。洪作这桌坐着洪作和佐藤、吉见,此外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他是这艘船的乘务长。
洪作还是第一次和他们这种人物一同进餐。旅途中一日三餐都要和他们一起吃,洪作觉得受不了。然而他似乎又没办法独自进餐。
洪作模仿着别人的样子,把餐巾塞在粗布制服最后一颗扣子的位置。他穿的衣服怎么看都和餐巾不搭配。这衣服不知是藤尾从谁那儿要来的,袖口完全裂开了,每当洪作动起刀叉,破口便显现出来。
“今晚在濑户内海,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也许会多少有些晃。”乘务长说。
“多少晃一晃,就当是运动,也挺好的。”佐藤说完,把脸转向洪作,“你晕船吗?”
“这个嘛,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坐船。”洪作说。
“你是第一次?第一次可是会遭罪的。你最好别吃了。要是恶心的话,最好什么也别往胃里填。”吉见说,“晕船的人可真不好办。这是体质问题,没法改变。在这一点上,我很受老天眷顾。我不知道在台北和神户之间往返过多少次了,从来没有晕过船。”
“我一开始晕船,现在一般的摇晃不会让我难受了。对了对了,我一会儿给你药吧。”佐藤对洪作说道。
“不,不用了。我有药。”洪作说。他觉得之前教导主任给的那种叫做汐袭克的药,应该塞在手提包里的某个位置。
吃完饭,洪作走上了黑暗中的甲板。乘务长说船可能会晃动,果然天空一片漆黑,一颗星星都没有。也许是心理作用,海浪很高,船身开始大幅度地摇晃起来。
洪作一回到房间,便躺倒在床上。睡意猛烈地向他袭来。
半夜洪作醒了。船在猛烈地摇晃着。果然可以当做是运动,洪作心想。洪作又睡了。早上睁开眼睛,觉得真是宁静极了,原来是到达了别府港。
上午船一直停在别府港,下午三点驶入大洋。离开别府港没多久,船身就开始大幅度地摇晃起来。听服务生说,运气不好,遇上台风了。
晚饭的时候,走进餐厅,只见佐藤和吉见都是一副愁容。之前说大话的吉见饭吃到一半,突然站了起来,说道:“我先回去了。”他迈着软绵绵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食堂。
“最好不要跟晕船的人说话,因为他们回话很吃力。——嗬,晃得厉害了。”佐藤说。
“明天的早饭会吃得很香,如果今天晃一整晚的话。”
“佐藤先生可真厉害。”乘务长说。
“需要的话我给你药吧。我的药很管用。”
“坐船是我的工作,我很少晕船。不过,说起来,我十年前在印度洋晕过一次船。”听了两人的话,洪作心想自己不会也晕船吧。走出餐厅,洪作回到房间,到处搜索汐袭克,把手提包都翻过来了,然而到处都没有汐袭克的影子。
洪作放弃了想要吃汐袭克的想法,拿着一本英语参考书走进了休息室。上次学习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休息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沙发很高级,桌子也很高级。在沙发上坐下,翻开参考书,服务生马山端来了茶。洪作喝完后,服务生又过来把茶杯收走了。
服务生说道:“今天晚上会有点儿晃哦。”
洪作在休息室里待到了半夜。参考书从桌子上掉下来了两三次。把铅笔放在桌子上,很快就会滚落下来。
船务员过来巡视,说道:“真厉害啊,在这种暴风雨里还能学习,真让人佩服。”洪作从未受过如此夸奖,不知该如何回应。
午夜,洪作回到了船舱。船身剧烈摇晃,洪作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然而,不知为何,洪作毫无反应,丝毫没有感到头晕恶心。
躺在床上,任凭身体随着船身晃动,洪作就这样睡着了。半夜他醒过一次。波涛撞击甲板的声音震耳欲聋。“啊,北国之海起狂澜,惊涛拍岸。”——杉户在日本海的沙丘上唱过的这首四高舍歌涌上洪作的心头。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洪作又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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