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堂

北之海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大家有没有想买的东西?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们买。尽管提出来,不要客气。”

大天井一边走一边看着店铺的橱窗。他在菜店门前停下了脚步,说道:“给公寓大婶买两三个西瓜。”大家制止了他。没人愿意提这么重的东西。

在药铺门前,大天井再一次驻足:“给大婶买点儿治肩周炎的膏药。”这次没人反对。大天井独自走进店里,很快便出来了。“我给你们也每人买了一份。”大天井把几个非常扁平的小纸袋分别递给三人。

鸢、杉户和洪作,都把大天井递过来的东西装进了外衣口袋。虽然是用不着的东西,但价格便宜,而且是个小物件,所以他们不至于抱怨。

“谁都不能多花钱。今天晚上要讲公平。”大天井说,“有想买的东西就说。不要客气。——洪作,买衬衣吗?”

“不用。”洪作说。

“不用不用。”杉户也说道。鸢也几乎同时这样说道。

“有人要买吗?我也一起买。”

“不用不用。”这次三个人异口同声。

一行人走得十分疲倦之时,终于来到了目的地点心铺。大天井买了八盒最大盒装的点心,分给了每个人。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还有羊羹呢。黑的白的都有。”

“不用不用。”鸢说道。

“有撒红色小豆豆的点心,也有撒白色粉末的点心。这个点心也很有名。我虽然没吃过,但是看上去好像很好吃。”

“不用不用。”杉户说道。一行人走出点心铺,沿着刚才的来路往回走。

“坐电车去吧。”鸢说。

“不行,不行。”大天井说,“不许乱花钱。人有双腿,怎么用都是免费的。有这个钱,不如喝瓶汽水,如何?”

对于喝汽水的提议,没人反对。大家走进冷饮铺,每人喝了两瓶汽水。

“这个比苏打水好喝。”过了一会儿,鸢又说,“胃里咕噜咕噜直响。”鸢的胃里装着五个冰淇淋,一杯苏打水,两瓶汽水。咕噜咕噜响是应该的。连洪作的胃里都咕噜咕噜地响着。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行人沉默着向前走。大家彼此之间隔开了一点距离,各自以自己的步调走着,快到寿喜锅店的时候,才稍微恢复了生气,凑在了一起。

“咱们先点八人份的牛肉,十人份的干草?”大天井说。

“嗯。”鸢含含糊糊,之后便陷入思考。鸢认为是多还是少,谁都不知道。鸢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就先点这些试试吧。”鸢说。

寿喜锅店在从香林坊通往其他街道的拐角。这家店的店面很大,在入口处铺地板的地方,有通向二楼的楼梯。

“喂!来客人了!”鸢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快速地走上了楼梯。洪作他们跟在鸢的后面。

二楼是一个大房间,里面约有十张桌子,其中五六张被客人围绕着。

杉户用力吸着鼻子,说:“真好闻呐。”的确,煮肉的香气笼罩着整个房间。

四人围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前,大家都脱掉了外衣,只穿一件衬衫。两个女服务员走了过来。

“你们这些人,都放暑假了,还在这儿闲逛,真不让人省心。”其中一人说道。

“让我们吃牛肉吧。”鸢说。

“这是生意,当然会让你们吃,但你们可得老老实实地吃哦。”

“我们吃饭不是一直都老老实实的吗?”

“胡说。之前把火盆藏在袴装里想要带走的,不是你吗?”

“还有这回事?”

“不行,不行,别想蒙混过去!”说完,她又看着杉户,“欸,这个人当时也和你一起!”

“哪有这回事。”杉户说。

“你把水壶带出去了。”

“是吗?”

“我先提前说明,今天可不许擅自把店里的东西带出去。”

“不会的,不会的。”

“你说的‘不会的’,可信吗?”

“总之快让我们吃吧,肚子饿了。”

“吃寿喜锅是吧。”

“牛肉八人份,干草十人份。”大天井说。

“咦,你是备考生,对吧?”

“这无关紧要吧?赶快把肉端来。八人份的牛肉和十人份的干草。”

“我一会儿就端来。”

“不够的话我们再点。”

“你们这体格真是多少份都能吃得下。恐怕你们都是些不孝顺的人。”

两个女服务员一起走了。

四个人饱饱地吃了一顿牛肉。啤酒也被端上了桌,但他们暂且顾不上,只不停地吃牛肉。每个人分得两份牛肉,但这还远远不够。

“再点八人份吧?”大天井说。

“好。”鸢说。洪作也赞成。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么多的,洪作也感到不可思议。

“我以前没这么能吃。”洪作说。

“进了柔道队以后,大家都一下子变成大胃王了。知道是为什么吗?”鸢说。

“不知道。”洪作答道。

“因为脑袋变空了。脑袋空洞的部分,就得靠胃来填补。真可悲啊。”

这时,一个女服务员走了过来,说道:“你们别吃了。真不像样。我不想再跟厨房说加菜了。虽然不是我吃,但负责这桌的是我呀。”

“负责我们这桌怎么了?”

“我觉得丢脸。你们别吃了。”

“那再给我们每人上一份吧。”

“真拿你们没办法。”女服务员走了。

吃完了牛肉,大家喝起了啤酒。他们的肚子里没法装太多啤酒了。

“喂,我要休息。”大天井向后一倒,说,“能让我稍微睡一会儿吗?”

鸢也向后一倒,洪作和杉户也躺了下来。大天井马上打起了呼噜。暑期集训的疲劳似乎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了。好想睡觉啊——洪作也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进入了梦乡。

洪作醒过来的时候,听见了鸢和女服务员的交谈。

“起来吧!”

“他们很可怜的。让他们再睡一会儿吧。他们俩都是备考生,成天复习功课,累得不行了。”

“哎呀,这个也是备考生?怪不得好像没见过。即使受累考上四高,也是变成你这样的人,他真该重新考虑考虑。咦,这个人也睡着了。”

她说的好像是杉户。

“他们很可怜的,让他们睡吧。这家伙在勤工俭学。这个夏天里,他每天都干活儿。”

“他在干什么活儿?”

“好像是清理烟囱。”

“我说呢,怪不得这么脏兮兮的。”

女服务员走了以后,洪作坐了起来。一直在说话的鸢开始睡了。

四人在十一点左右走出了寿喜锅店。

“买点儿礼物带回寄宿的地方吧。”大天井说。

“不用带什么礼物。”杉户说。

“你老是说什么‘不用’、‘不用’,偶尔也该给人家买点儿什么。——还是买西瓜好吧?”

“菜店已经关门了。”

“不,我知道他们营业到很晚。”

大天井说完,就这样走了。果然如他所说,虽然已经很晚了,但还有一家菜店在营业。

大天井在那里买了四个西瓜,让大家每人拿了一个。除此以外每人还有两大盒点心,因此十分不便。

没走多久,一行人碰见一家正要关门的洋货铺。大天井在店里买了八件无袖运动衫,每人分了两件。运动衫塞进了外衣口袋,因此不成负担。

“那,就买这些吧。”大天井说,“还剩很多钱。”

杉户说:“该还给我们了吧?”

“我会还给你们的。这是你们的钱,当然会还给你们,但是还有明天一天的时间。这钱在我这儿寄存到明天晚上。要是早还给你们,你们就挥霍掉了。今天多亏由我保管,所以既给父母买了特产,又给房东买了礼物。回乡的时候也有干净的运动衫可穿。钱这东西就应该这么花。”大天井说,“明天咱们怎么过?”

“让洪作逛逛兼六园。”鸢说。

“这样啊。那我来当向导。晚上,咱还吃寿喜锅吧?”

“嗯……”鸢沉吟着。

“我想吃别的。”杉户说。

这之后,这四个人的小团体越来越冷清。先是不见了鸢,之后大天井也走了。杉户和洪作在樱桥上稍作休息。他们把点心和西瓜放在脚边,从桥上俯视着深夜之中犀川的水流。

“马上就要到秋天了。到了秋天,你也得学习了。”杉户说道。他的语调从未如此沉静。

“犀川真美啊。”洪作说。

“嗯。”杉户含糊地点了点头,“已经入秋了。”顿了顿,他又说,“得学习了。”

“我会学的。”

“你真的得学。”

“我真的会学的。”

“你这人异常地吊儿郎当。”

“再怎么吊儿郎当,该学习的时候也是会学的。”

“好不容易成了朋友,明年想和你一起生活在这座城市啊。”接着,他又一次说道,“已经是秋天了。——从进入柔道队起,我今天第一次感受到季节。考进四高的时候是春天,但是立马就被拉进柔道队了,一下子就感受不到春天的气息了。之后春天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夏天是什么时候来临的,我没工夫感受。今天晚上第一次感受到了季节。真好啊。”

杉户的话中流露出他是真的从心底感受到了秋天的临近。

洪作注视着深夜里的犀川水流。只有在浅滩处,水面才闪着波光。洪作想起自己曾和宇田老师站在沼津的御成桥上俯视狩野川的水流。当时洪作说狩野川恐怕是日本最美的河,遭到了宇田的嘲笑,宇田骄傲地夸赞家乡的筑后川是多么壮阔,多么优美。

现在的洪作不认为狩野川是日本最美的河了。狩野川无疑也很美,但洪作觉得如今自己眼中的犀川在规模上更胜一筹,令人感到很有格调。浅滩的水声悦耳动听,以淙淙流水形容再合适不过了。

“犀川真好啊。”洪作再次夸赞。

“你的审美真奇怪啊。你真的觉得这条河有那么好吗?”

“有啊。”

“来到金泽以后,你还没夸赞过什么呢。今天晚上你第一次夸了犀川。我不知道犀川是不是一条好河,但是河这东西,不过只是水流而已。我对河没有任何感觉。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这可能真的是一条不错的河。”

这番话很符合杉户的风格。

“只剩明天一天了。明天带你去逛兼六园。”杉户说。

“你之前不是说那里没意思吗?”洪作说。

“的确是个没意思的地方。我之前想着那儿是日本三大名园之一,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去了一看,有树,有池塘,一点儿都不好玩。——所以我没想带你去。去那样的地方溜达,还不如去吃一碗乌冬面呢。——没想到我这种想法让莲实和权藤很生气。他们说,至少兼六园得带你去看看。”

“……”

“嗐,去看看吧。大天井和鸢也都说要一起去。鸢那家伙对兼六园也不怎么熟。也许只去过一次。”

“不会吧?”

“是真的。说起来,大天井说他每年发榜都去那个公园走走。听说那时候樱花开了,游人络绎不绝,落榜之春,让人说不出的感伤。那公园就是这样。”杉户说道。杉户对兼六园毫无赞赏之情。不仅是不欣赏,恐怕是感到厌恶。

“那咱们回去吧。”

两人重新拎起西瓜和点心,走上了w坡。刚走了一段路,两人就停下了。在训练场上摔来摔去也丝毫不觉得疲倦,然而走上这个坡道,却很快就迈不开腿了。

“果然不练跑步是不行的。我觉得应该每次去训练场之前都跑三十分钟。”洪作说。

“没错。我们都是这么想的。但是也有人认为,要是有跑步的时间,不如用在训练场上。这种想法从很早之前一直贯彻至今,很难改变。不过,普通的训练方法已经行不通了。因为训练量已经没法再增加了。”杉户说。

杉户和洪作回到公寓,轻轻地打开了玄关的门,把两个西瓜并排放在地板的横框旁,蹑手蹑脚地走上了楼梯。

第二天下午,杉户和洪作叫上了鸢,三个人一起去了大天井寄宿的地方。

为了一起去兼六园,四个人两点刚过便从大天井的住处出发了。

“金泽这城市真不错啊。”鸢说道。他这句话说得仿佛他这才发现金泽这座城市的好处,但洪作听着却并不觉得怪异。洪作也觉得金泽不同于昨日,仿佛变成了另一座城市。

“一想到不用去训练场,就觉得悠闲极了。这不是完全无事可做了吗?”杉户说。杉户的话也让洪作深有同感。他们的确无事可做。“像是盂兰盆节和新年凑到一块儿了似的。”

听了杉户所言,鸢说:“还真像是过节过年。这里那里,到处都是漂亮姑娘。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姑娘走在大街上?平时也有这么多姑娘吗?”

洪作的眼前也不断闪现着女孩子的身影。既有穿水手服的女学生,也有穿和服的姑娘。

“吼一嗓子吧?”鸢说。

“别!别!”杉户连忙制止。

大天井则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我可不许你像发情期的狗一样。我讨厌你动不动就叫。再怎么说你也是四高的学生。你没家教,这可不行。再怎么对人家姑娘感兴趣,男子汉也要有凛然之气。要摆出一副对女人不屑一顾的样子。”

“我不是因为想要女人才吼的。”

“那你打算吼什么?”

“我只是想‘嗷’地吼一声。‘嗷’一嗓子可以吧?”

“不可以。”

“‘嗷’一嗓子也不行吗?”

“我真不愿意和你走在一起。恐怕没人愿意跟你和杉户一起走吧。人家为什么不愿意和你们一起走,你们要好好想一想。要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因为你们太脏了。你们总让人觉得脏兮兮的。我因为和你们一起练柔道,所以没有办法,只得和你们一起走。要是你再大吼大叫,谁能受得了?丢脸!”

“哦吼吼吼。”鸢怪声怪气地笑起来,“没错,我和杉户可能的确很脏。虽然脏,但也有姑娘说我们这样脏兮兮的就很好。——和谁一起走都行,就是别让我和大天井一起走。他像个抓孩子的妖怪,吓死人啦!”

后半句是鸢模仿年轻女子的口吻说的。

“抓孩子的妖怪?什么叫抓孩子的妖怪?”大天井说道。

“你不能客观的认识自己,真愁人。你随便找个人问问。‘我看上去像什么?’哼,恐怕大部分人都会说你像是抓孩子的妖怪。”鸢说。

“我公寓那儿的大婶说他像人贩子。我觉得人贩子比抓孩子的妖怪更形象,恰当极了。——我跟大天井一起走,有时候会发现带着孩子的母亲急急忙忙地把孩子往身后藏。她们应该是害怕孩子被抢了去。”杉户说道。

“你说什么呢?那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一个脏兮兮的家伙,像是清扫烟囱的圆头刷子似的,从对面走过来,哪个母亲不把自己的孩子往身后藏?别把脏水泼到我的身上。”大天井说,“再这样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们放在我这儿的钱全都花光。我这个人,言出必行。我说的话从未落空过。没错吧?”

“你花点儿钱没什么,但是花光可不行。”鸢说。

“我既然说要花,就会全部花光。洪作,你是个备考生,却不学习,这个夏天净练柔道了。你父母一定很伤心吧。为了安慰你那不幸的父母,至少要多带些特产回去。”

“我的父母是很可怜,不过,你的父母也很可怜吧?”洪作说道。

“别说狂话。我爸妈非常满足。跟那些一般的父母可不一样。等着带你们去见一见。”

“好啊。”鸢说。

“恐怕你父母很厉害。我是绝对不会去的。总觉得会有人身危险。”杉户说。

不知不觉间,四人走上了兼六园入口前的坡道。

“这儿就是兼六园吗?”

“没错。”

“蝉在叫。”洪作说道。只有蝉鸣传进了洪作的耳朵,“还有蜻蜓呢。”

“别说这种幼稚的话。所以我说带你来兼六园也是白费。这可是俸禄五百石的加贺藩藩主的庭园。除了蝉的叫声,你还能听见水声吧?好好听水声。泉水沙沙。”大天井说道。

“没有泉水沙沙这个词吧。”杉户说。

“那泉水滔滔?”

“滔滔也不对啊。”

“这两个都一样。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儿。洪作,好好记住。考试会考的。”大天井说。

洪作听着蝉鸣,走上了公园的高地。从宽阔的池塘水面映入眼帘之时,洪作就意识到兼六园完全不同于自己的想象。说起来,这还是洪作第一次走进公园。既然是公园,那就应该有花坛,有草坪,到处都是长椅,洪作在脑海中这样描绘着。然而兼六园却是一个纯日本式的庭园。

此时正是炎热的正午时分,除了单穿一件运动衫的孩子之外,几乎不见人影。

“这园子真好啊。完全是个人工庭园。”洪作说道。洪作觉得一石一木都被安置在应该安置的地方。站在高地的至高处,可以看到一部分市区,而在这处高地的对面,还能看到另一座小山丘,两丘相对,似乎要把街区夹在中间。不愧是所谓的森林之都,金泽树木繁茂,整座城市都被掩映在树荫之下。

“真热啊。”鸢说。

“就是这么个地方,该看够了吧?咱们走吧。”杉户也说道。这两个人似乎都完全感受不到兼六园的任何魅力。

“别这么说嘛,带着他逛一圈。说不定明年春天他会没精打采地在这儿游荡。知道自己落了榜,怀着厌世情绪的时候,这里是个踱步的好地方。虽然有池塘,但是即便投了水,恐怕也只能没过腰。”大天井说道。

“那就带洪作看看瀑布什么的吧。”鸢说。

“啊,是那个小瀑布吗?那个瀑布的水声也会让落榜生颇感凄凉。听了那水声,让人觉得这人世说不出的没意思。世间正是春天,人们都在赏樱花,只有自己被驱逐在这春天之外。自己周围的人都很幸福,只有自己是不幸的。拼命学习了一年,最终却辜负了父母的期望,也辜负了学长的期望。事已至此——”

“别这么早下结论!”鸢正色说道。

“不,你别打断我。”

“学校不止四高这一所,别钻牛角尖。”

“不,你别打断我。事已至此,别无他法。——我只能砸了训练场,放火烧了学校。”

听到这句话,洪作笑出了声。他说道:“到时候我帮你。”

他们在兼六园里绕完一圈,之后便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四个人都已经浑身是汗,但停下来的时候,凉风从敞开的外衣衣襟吹进来,很是惬意。

“好累啊。”鸢说道。然而实际上没人觉得累。想想柔道训练,就觉得走路这种事根本不会让人觉得疲倦。

走到浅野川的桥上,洪作从那里眺望着浅野川。和犀川相比,浅野川的河面要窄得多,也没有犀川那种坦荡的威严。

“沿着这条河往上游走,有一个景色很不错的地方。去看看吗?”大天井提议道。然而无人赞成。他们觉得如果当真听了大天井的话往上游走,情况会很糟。

四人走进了电车站旁的一家店面颇大的乌冬面馆。泥土地面上搁着一口大锅,店内光线昏暗。洪作他们走上了二楼。和昨晚去的寿喜锅店一样,这里的二楼也是一个大房间,到处摆着桌子。这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四人把乌冬面、红豆年糕粥和红豆刨冰统统收入肚腹。热的和冷的都混在了一起。

“想吃什么点什么,不用客气!”大天井十分大方。

“都这时候了,是不是该把钱还给我们了?”鸢说。

“急什么?钱哪儿也去不了。我好好地保管着呢。今天晚上再吃一次寿喜锅吧。”大天井说道。然而没有人做出回应。

“寿喜锅这东西,如果不连续吃两三天,就滋养不了身体。陪我再吃一次!”

“那咱们就吃寿喜锅当饯行宴吧。”

鸢表示了赞成,杉户模棱两可地说:“这样也行吧。”

“洪作,没问题吧?”大天井确认道。

“没问题。——还吃八人份吗?”洪作问。

“吃几人份都行,不用客气。因为你明天就要被赶出这座城市了。”大天井说。

离开了这里,四个人又开始走。他们必须腾出肚子来,为今晚的寿喜锅做准备。

街上亮起灯火的时候,四人走进了昨天光顾过的寿喜锅店。

“你们又来了?”昨晚那位女服务员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你会让我们吃吧?”鸢说。

“这是生意,想吃多少都让你们吃,可是——能行吗?”

“我们有钱。”

“我不是说钱,我是说你们身体受得了吗?”

“别婆婆妈妈的。”

四人走上二楼,在桌前坐下了。这时的大天井不知为何有些无精打采。

“点几人份?”鸢问。

“你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先不吃。”

“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趴一会儿。”

大天井趴在了榻榻米上。

“你肚子疼?”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已经半个小时了。好像是因为昨天晚上吃的肉。”

大天井正说着,那个言辞刻薄的女服务员来了。

“怎么了这是?”

“肚子有点儿疼。”

“我就说吧。昨天晚上,你吃得太没节制。我好心劝你一句,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已经说了,今天我不吃。”

“你这是逞的什么能!”女服务员走了,很快又拿着一瓶胃药和一杯水回来了。除她以外,还有两三个女服务员也来了,嘴里说着“哎呀,真的欸”或是“果不其然”,仿佛是来观赏大天井的。

“那我们就先吃了,对不住!”鸢说。

“我好心劝你们一句,每人吃一份。一份就足够了。你们自己的身体可不能胡来。”

“给我们上两人份。”

“不行,不行!”

服务员只给每人端上了一份肉。锅里的东西煮熟之后,杉户说道:“肉我也不吃了。”他虽然肚子不疼,但对于吃肉似乎也是有心无力了。鸢和洪作则满不在乎,吃得比昨晚还香。

第二天下午,洪作下楼,对公寓大婶这么长时间的关照表示感谢。

“好好学习哦。到头来这个夏天一点儿也没学习,可得补回来!”大婶说道。

“我知道。”

“你这表情可不像是知道。”

“您不相信我啊。”

“杉户好像不学习也行,但你可不行。”

“我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洪作说。

“只会嘴上说好听的。想骗我,我可不会上当。你如果真心想进四高,就好好学。还有,要是考上了四高,我好心劝你一句,别进柔道队。我经常跟杉户这么说。但是杉户已经没办法了,你还来得及。”大婶说。

洪作从住了十几天的公寓里走了出来。他的行李只有一个包袱。来的时候空着手,回去的时候多了一个包袱。杉户懒得带回家,所以把两盒点心给了洪作,如此一来点心就有四大盒,此外包袱皮里还包着杉户给的三册参考书。杉户把洪作送到了火车站。

在车站,洪作见到了鸢。

“这个你拿着。”鸢也递上了一盒点心。

“你不带回家吗?”

“一盒给了房东。另一盒你拿走。”鸢说。

“对不起你母亲呐。”

“带这样的东西回去,我妈会昏过去的。万一真因为这个昏过去了,那才叫对不起呢。”鸢说。这样一来洪作包袱里的点心变成了五大盒。

这时如天狗般魁梧的大天井出现了。

“这就要走了吗?要保重身体,好好学习。吃太多肉,就会变成我昨天那样。要注意!”大天井说道。大天井的右手也提着一盒点心。

“这个你带走。”

“我不要了。”

“别辜负别人的好意。”

洪作把点心装进了包袱。

“什么,你有这么多?都可以开点心铺了。”

四人向检票口走去。杉户替洪作提着大包袱。杉户在这方面很周到。

开往米原的火车进站了。洪作上了车。

“那就明年三月再见了。来的时候发个电报,我们来接你。”杉户说。

“不学习可不行哦。我们也没学习,但是可不能学我们。因为我们已经考进四高了。”鸢说。

“既然鸢都考进来了,那就谁都能考上。但是,如果完全不学习,根据我的经验,是无论如何也考不上的。——好好学习。学习,学习,一直学到明年三月。听明白了吗?”大天井告诫道。

“你也加油啊。”

“别操心别人的事。我什么都不干也能考上。我已经适应考试环境了,而且我已经学了三年。今年总不会还是净出我不会的题吧。也该轮到全出我会的题了。”

火车开动后,三人一齐举起了右手。洪作把身子探出窗外,注视着形象奇异的三人渐渐远去。

——真好啊。

这是与三个伙伴分别时最初的感受。虽然不知道究竟哪里好,但是除了“真好啊”,似乎再没有其他合适的表达。

洪作在座位上坐下了。他暂且任凭自己沉浸在离开金泽这座城市的兴奋之中。然后,他想到:“十分奢侈、快乐的几天过去了。接下来要学习了。要备考了。”

他感到一种紧迫感,似乎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明天一早,杉户就要回老家爱知县了。明天晚上,鸢也要出发,回到自己的家乡北海道。金泽这座城市里将只剩下大天井一个人。

杉户很好,鸢很好,大天井也很好。洪作觉得大家都很好。还有莲实,也很好。权藤也很好。富野也很好。

洪作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睁开。在金泽度过的十几天时光,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是一场梦。无声堂铺垫的气味。日本海汹涌的波涛。杉户公寓里的大婶。

火车在平原上飞驰,农田一望无际。也许是心理作用,洪作看到晴空上飘着秋日的白云。

洪作一直望着北陆的田园风光。明年无论如何也要考上四高,在这个填涂着静谧色彩的北陆大自然中度过三年的青年时光。

柔道压制技的一种,属于寝技中的固技。即当对方呈仰卧姿势时,跪在对方头部上方,俯压在对方身上,双手从对方肩下插入,抓住对方的腰带,用抱压的力量将对方控制住。

柔道立技中的足技,双手牵拉对方上身,单脚伸到对方脚后跟处,猛钩对方脚踝,破坏其平衡,将其摔倒。

日本行政区划单位,其下包括市、町、村三级,相当于中国的“省”。

和果子的一种,指水分较少的干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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