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六章 费尽心机的一夜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页,共2页

“是的,我将成为神。”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甚至没有笑,他等着;基里洛夫敏感地看了看他。

“您是个政治骗子和政治阴谋家,您想让我大发议论和兴奋起来,实行和解,以便驱散愤怒,当我跟您言归于好之后,就向我索取绝命书:说我杀死了沙托夫。”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几乎十分自然而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好吧,就算我是这样一个混账东西吧,不过在您即将自杀的最后关头,这对您不是反正一样吗,基里洛夫?我们干吗要争吵呢,真是的:您是这样的人,我也是这样的人,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再说咱俩都是……”

“都是混账东西。”

“是的,看来都是混账东西。要知道,您也明白这不过是说说罢了。”

“我一辈子都不希望这仅仅是说说而已。我从前活着就是因为不希望说空话,现在我每天也都希望这不是说说而已。”

“可不吗,人往高处走。鱼……就是说,每个人都想过得舒服些;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非常早以前大家就懂得这道理。”

“你说都想过得舒服些?”

“好了,不值得为几个字争论。”

“不,你说得很好;就算想过得舒服些吧。上帝是必需的,因此应该存在上帝。”

“嗯,说得太好了。”

“但是我知道没有上帝,也不可能有。”

“这更正确。”

“难道你不明白,有这种双重想法的人没法活在这世上吗?”

“所以非开枪自杀不可吗?”

“难道你不明白仅仅因为这个就可以开枪自杀吗?你不明白有可能存在这样的人,在你们那几十亿人中就可能存在这样一个人,他不愿意也受不了这样活下去吗?”

“我只明白您似乎在犹疑不定……这就十分糟糕啦。”

“斯塔夫罗金也被一种思想给吃了。”基里洛夫脸色阴沉地在室内踱来踱去,没注意他刚才说的话。

“什么?”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竖起耳朵,“什么思想?他亲自对您说过什么吗?”

“没有,我自己猜出来的:斯塔夫罗金如果信仰上帝,他又不相信他信仰上帝。如果他不信仰上帝,他又不相信他不信仰上帝。”

“嗯,斯塔夫罗金还有另一种比这高明的想法……”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故意找碴似的嘀咕道,一边不安地注视着话题的转移以及脸色苍白的基里洛夫。

“他妈的他不会开枪自杀了,”他想,“我一直有这种预感;脑子里净是些奇谈怪论,没别的,这种人真是废物!”

“你是跟我待在一起的最后一个人:我本来就不想跟你不欢而散。”基里洛夫突然恩赐般说道。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没有立刻回答。“他妈的,这又是什么新花样?”他又想道?

“基里洛夫,请相信我,我对您没有任何私人恩怨,而且一向……”

“你是个卑鄙小人,你是个搞歪门邪道的人。但是我跟你一样,因此我决定自杀,而你可以继续活下去。”

“您的意思是说,我卑鄙到了极点,因此我还想活下去。”

他还拿不准,这种时候继续这样的谈话对他是不是有利,因此他决定“见机行事”。但是基里洛夫一向看不起他,而且毫不掩饰他对他有一种优越感——他说话的口吻一向使他很恼火,而现在不知为什么较之过去更使他怒不可遏。也许是因为基里洛夫再过这么一小时就要死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仍旧没有死心),在他看来,基里洛夫已经成了半个死人,或者庶几近之,因此他无论如何不允许他神气活现地摆谱。

“您说要开枪自杀,大概是对我吹牛吧?”

“我一向感到奇怪,怎么大家仍旧活着?”基里洛夫没有听见他的话。

“嗯,就算这也是一种想法吧,但是……”

“你这猴儿崽子,你随声附和是想让我听你摆布。闭嘴,你什么也不懂。既然没有上帝,我就是神。”

“您说的这道理我永远搞不懂:为什么您是神呢?”

“如果有上帝,那么他要怎样就怎样,我无法违背他的意志。如果没有上帝,那么我要怎样就怎样,我就可以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为什么您可以这样呢?”

“因为我愿意怎样就怎样。难道整个地球上就没有一个人在摒弃上帝和深信能够随心所欲之后,就不敢完全、彻底地为所欲为吗?这就像一个穷人得了一笔遗产,却害怕起来,不敢走近钱袋,认为自己无力拥有它。我想为所欲为。哪怕就我一个人,我也一定要这样做。”

“那您做呀。”

“我必须开枪自杀,因为我能完全、彻底地为所欲为的顶点就是自杀。”

“要知道,不是您一个人自杀呀,自杀的人可多了。”

“他们自杀都是有原因的。但是没有任何原因,仅仅为了为所欲为——只有我。”

“他不会开枪自杀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脑子里又倏忽一闪。

“我说,是这么回事,”他生气地指出,“要是我处在您的地位,为了表示我能够为所欲为,我就把别人给杀了,而不是自杀。这样您就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如果您不害怕,我就告诉您该杀谁。这样一来,说不定今天您就不用自杀了。这,咱们可以商量嘛。”

“杀死别人乃是我能够为所欲为的最低表现,而你就是彻头彻尾的这样的人。我不是你:我要达到为所欲为的顶点,我要自杀。”

“这就是他独立思考的结果。”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悻悻然想道。

“我必须表明我不信上帝。”基里洛夫在屋子里踱着方步。“对我来说,没有比没有上帝更高的思想了。整个人类史都可以为我作证。人为了能够活下去而不自杀,想来想去想出了个上帝,这就是迄今为止的整个世界史。在世界史上,只有我一个人头一次不愿想出个上帝来。我要让人们永远知道这点。”

“不会开枪自杀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焦灼地想道。

“您要让谁知道呢?”他煽动道,“这里只有我和您,您要让利普京知道吗?”

“我要让大家知道;大家都会知道这点的。没有任何秘密不会最终暴露出来。这是他说的。”

于是他带着一种狂热指了指前面点着油灯的救世主像。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气坏了。

“可见他还是信仰他的,而且还点了油灯;这该不是‘以防万一’吧?”

基里洛夫不言语。

“我说,是这么回事,依我看,您的信仰可能比牧师还虔诚。”

“信仰谁?信仰他?听我说,”基里洛夫停住了脚步,两眼一动不动地、狂乱地望着前面,“听我告诉您一个大道理:世上曾有这么一天,在尘世的中央树起了三座十字架。十字架上有个人十分信仰上帝,他对另一个人说:‘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这天结束了,两人都死了,去找乐园,可是既没有找到乐同,也没有找到复活。那人说的话没有应验。听我说:这人是全世界最崇高的人,他创造了这世界所以存在的东西。没有这个人,整个地球以及地球上的一切,就将是一片疯狂。无论是过去,也无论是今后,甚至到出现奇迹,始终都没有这样的人。这奇迹就在于过去没有,将来也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人。如果是这样,如果自然法则连这人也不怜惜,甚至连自己的奇迹也不怜惜,而是迫使他也生活在谎言中,并为这谎言而死,那么,这样一来,整个地球也就成了一派谎言,建立在谎言和愚蠢地嘲弄人的基础上了。由此可见,地球的法则本身也无非是一派谎言和魔鬼演出的滑稽剧。如果你是人的话,请回答我,活着又为了什么呢?”

“这是另一回事。我觉得,您在这里把两个不同的原因混在一起了,而这是非常靠不住的。但是,我倒想请问,如果您是神,又将怎样呢?如果谎言被揭穿了,您也明白了全部谎言都是因为过去那个上帝而起的话?”

“你终于明白了!”基里洛夫兴高采烈地叫道,“由此可见,甚至像你这样的人都明白了,那这道理还是可以明白的!现在你明白,拯救大家的全部希望就在于向大家证明这一道理。谁来证明呢?我!我不明白迄今为止,一个无神论者既然知道没有上帝,为什么还不立即自杀?认识到没有上帝,而又不同时认识到他自己已经成了神——这是荒唐的,否则就一定会自杀。如果你认识到你就是沙皇,你就不会自杀了,而是位居九五之尊,享尽荣华富贵。可是第一个认识这道理的人就一定要自杀,要不然,谁来开这个头并证明这道理呢?因此为了开这个头并证明这道理,我就非自杀不可。我还只是个身不由己地当了神的人,我很不幸,因为我必须表现出我能够为所欲为。所有的人之所以不幸,就因为大家都害怕为所欲为。人之所以迄今为止是不幸的和可怜的,就因为他害怕在最主要的问题上为所欲为,而只是像个小学生那样搞点擦边球。我非常不幸,因为我非常害怕。恐惧乃是人发出的一种诅咒……但是我一定要为所欲为,我必须确信我不信上帝。由我开头并由我结束,我一定要把门打开。我要拯救芸芸众生。只有这样才能拯救所有的人,并使下一代脱胎换骨,超凡脱俗;因为照我的看法,人在现在这样的肉体凡胎的情况下,没有过去那个上帝是无论如何活不下去的。我花了三年时间寻找我的神性的标志,而且找到了:我的神性的标志就是我能够为所欲为!这就是我可以在主要问题上用来表现我的桀骜不驯和我的新的可怕的自由的一切。因为这自由的确很可怕。我要自杀,就是为了要表明我的桀骜不驯和我的新的可怕的自由。”

他的脸色显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目光沉重,让人感到受不了。他仿佛在害热病。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以为他立刻就会摔倒。

“把笔拿来!”基里洛夫突然精神抖擞地,完全出人意料地喝道,“你说我写,一切我都可以签字。说沙托夫是我杀的我也可以签字。趁我现在觉得可笑,你快说。我不怕那些自命不凡的奴才的阴暗心理。你自己会看到的,一切秘密都会昭然若揭!而你将被压得粉碎……我信,我信!”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从座位上猛地站起,霎时就递过了墨水瓶和纸,他抓紧时间开始口授,为成功高兴得发抖。

“我,阿列克谢·基里洛夫,现在声明……”

“等等!那不行!我向谁声明?”

基里洛夫像发寒热病似的浑身发抖。这个声明以及关于这声明某种突如其来的特别想法,似乎把他整个人都突然吞没了,似乎这也是一条出路,他那备受折磨的神经便急速奔向这一目标,哪怕时间短暂地稍许松弛一会儿也好:

“我向谁声明?我要知道向谁?”

“不向谁,向大家,向第一个读到这份东西的人。干吗非明确说明不可呢?向全世界!”

“向全世界?好极了!不要忏悔。我不愿意忏悔,我也不愿意向地方官员发表声明。”

“当然不,当然不要,让那些地方官见鬼去吧!如果您是认真的,那就写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歇斯底里地呵道。

“等等!我要先在上面画个吐着舌头的鬼脸。”

“哎呀,别胡扯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火了,“不画画,单凭声明的口吻也能把这一切表达出来。”

“用口吻?也好。对,用口吻,口吻!你就用这口吻口授吧。”

“我,阿列克谢·基里洛夫,”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坚定而又命令式地口授道,他在基里洛夫的肩膀上面弯下腰来,注视他用激动得发抖的手书写的每个字母,“我基里洛夫声明如下:今天,十月某日晚七时许,我在大花园枪杀了大学生沙托夫,我之所以杀他是因为他叛变,因为他对印发传单和费季卡的事进行告密。费季卡曾在我们两人这里,在菲利波夫公寓秘密借住十天,并在此过夜。今天我所以要用手枪自杀,并不是因为我要表示忏悔,也不是因为我怕你们,而是因为结束自己生命这一打算,我在国外就有了。”

“就这些?”基里洛夫诧异而又愤怒地叫道。

“多一个字也没有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挥了一下手,老想把这字据从他手里夺过来。

“等等!”基里洛夫用手掌把那张纸紧紧摁住。“等等,扯淡!我想写上我跟什么人一起杀死他的。干吗写费季卡?还有火灾呢?我要把一切都写上,还要痛骂他们一顿,用藐视的口吻!”

“够啦,基里洛夫,我向您保证,这就够啦!”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几乎在恳求他,打着哆嗦,生怕他把这张纸撕了:“为了让别人相信,必须尽可能说得暧昧些,这样就可以了,点到为止。只要把事实真相向他们透露点边边角角就行,只要把他们逗急了就成。把话留给他们去说,他们会信口开河,胡说一气的,这比咱们说强,不用说,他们总是相信自己胜于相信我们,要知道,这就太好了,这就再好不过了!给我吧;这样就已经非常好了;给我,给我吧!”

他总想把那张纸夺过来。基里洛夫瞪大两眼听着,似乎竭力要弄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但是看来他已经听不懂别人说话了。

“唉,见鬼!”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蓦地火了,“他还没签字呢!您干吗瞪大了两眼,快签字!”

“我要把他们臭骂一顿……”基里洛夫喃喃道,可是他却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我要把他们臭骂一顿……”

“再在下面写上:vivelaréptiblique,这就够了。”

“太棒了!”基里洛夫高兴得几乎吼叫起来。“vivelarépubliquedémocratique,socialeetuniverselleoulamort!……不,不,不是这样——liberté,egalité,fratemitéoulamort!瞧,这更好。”他心满意足地在自己的签名下面写了这行字。

“够了,够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一再重复。

“等等,还有不多一点……要知道,我要用法文再签一次名:‘dekiriloff,gentilhommerusseetcitoyendumotlde’。哈哈哈!”他大笑不止。“不,不,不,等等,我找到了最好的头衔,可绝啦:gentilhomme-séminaristerusseetcitoyendumondecivilisé!瞧,这比任何头衔都妙……”他从沙发上跳起来,突然身手敏捷地从窗台上抓起手枪,拿着枪跑进了另一间屋子,随手关上了门,关得紧紧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盯着那房门,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

“如果他立刻动手,说不定会开枪,如果又开始想——那就没戏了。”

他暂时拿起那张纸,坐了下来,又把它看了一遍。这声明的措辞再次使他感到高兴。

“眼下需要干什么呢?必须暂时把他们彻底弄糊涂,从而转移他们的视线。大花园?城里没有大花园,于是他们想来想去就会想到斯克沃列什尼基。不过当他们想到这点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再找——又需要时间,而一旦找到尸体——说明写的情况属实;这就说明一切都是真的,关于费季卡的事也是真的。那么费季卡又说明什么呢?费季卡——这就是火灾的起因,这就是列比亚德金兄妹遇害:这说明,一切都由此而起,一切都发端于这个菲利波夫公寓,可是他们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凡此种种,他们都疏忽了——这非使他们彻底晕头转向不可!他们根本就不会想到我们的人;他们只会想到沙托夫和基里洛夫,还有费季卡,还有列比亚德金;那么他们干吗要自相残杀呢——这对他们又成了个问题。哎呀,见鬼,还没听到枪声……”

他虽然在阅读和欣赏那篇声明的措辞,但是他每分钟都在痛苦而又不安地倾听——他突然又火了。他焦急地看了看表,已经很晚了,他进去已经差不多十分钟了……他拿起蜡烛,向基里洛夫把自己关在里头的那间屋子的房门走去。在接近房门的时候,他又猛地想到,这蜡烛也快点完了,再过大约二十分钟就会完全点完,而且再没有别的蜡烛了。他抓住门把手,小心翼翼地倾听,听不见一点声音;他突然拉开门,稍稍举起点蜡烛:什么东西大吼一声,向他猛扑过来。他使劲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又使劲顶住了门,但是已经鸦雀无声了——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拿着蜡烛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当他拉开门的那一刹那,他没有看得很清楚,但是,基里洛夫的脸却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基里洛夫站在房间深处的窗户旁,他还看到他向他猛扑过来时的野兽般的狂怒。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蜡烛放到桌上,准备好手枪,踮起脚尖,急速退到对面的一个角落,因此,如果基里洛夫推开门,拿着手枪向桌子这边冲过来的话,他还来得及瞄准,并先于基里洛夫扣下扳机。

现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已经完全不相信他会自杀了!“他站在房间中央,在想。”这想法像旋风般掠过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脑海。“再说那房间又这么黑,这么可怕……他大吼一声,向我扑来——这里有两种可能:要不是我正当他要扣扳机的时候妨碍了他,要不……要不就是他正在那里考虑怎样把我打死。对,肯定是这样,他在考虑……他知道,我不杀死他是不会走的,要是他自己怕死——那就意味着他必须在我没有杀死他之前先把我杀死……听,那里又是,又是一片寂静!甚至让人觉得可怕:他会猛地打开门的……糟就糟在他相信上帝比牧师还虔诚……他无论如何不会开枪自杀了……这些‘独立思考得出自己结论的人’,现在已经随处可见。混账透了!呸,见鬼,蜡烛,蜡烛!再过一刻钟肯定会点完的……必须赶快结束……好吧,现在就可以打死他……有这张字据,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是我杀死的。可以把他这样放在地板上,手里拿着子弹已经射出的手枪,人家肯定会想,是他自己……啊呀,见鬼,怎么杀死他呢?我要是拉开门,他肯定会扑过来比我先开枪。唉,见鬼,当然打不中!”

他感到十分苦恼,他为他的计划必须执行而又拿不定主意而心惊肉跳。最后,他拿起蜡烛又走到房门口,并举起手枪,做好准备;拿蜡烛的那只左手按住了门把手。但却出现了很尴尬的局面:那把手喀嚓一下发出了响声和咯吱声。“他会干脆开枪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倏忽闪过这一想法。他用脚使劲踹了一下,蹬开了门,他举起蜡烛,向前举着手枪;但是既没有枪声也没有喊叫……屋子里没有一个人。

他打了个哆嗦。这房间无法穿行,没有出口,无处跳跑。他把蜡烛举得更高一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阒无一人。他低声喊了一声基里洛夫,然后又喊第二声,声音大了些;仍旧没人答应。

“难道跳窗逃跑了?”

果然,一个窗户上的气窗打开了。“荒唐,他不可能从气窗逃跑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穿过整个房间径直走到窗户跟前,“怎么也跳不出去呀。”他猛地回过身来,一件非同寻常的事使他大吃一惊。

在房门右面,在窗户对面的那堵墙旁边立着一个柜子。在这柜子的右面,由墙和柜子形成的一个犄角里,站着基里洛夫,而且他站的样子非常古怪——一动不动,身子挺得笔直,两手紧贴裤缝,头微微抬起,后脑勺紧贴墙壁,而且站在这犄角里面,似乎想把整个人隐匿起来,躲藏起来。根据所有的迹象判断,他是在躲藏,但是又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站的位置稍偏,斜对着那个角落,因此只能看到他的身子露出来的那部分。他始终不敢向左挪动一下,以便看清楚基里洛夫全身,从而解开这个谜。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突然他感到一阵狂怒:他猛地离开原地,一声怒吼,跺着脚,怒不可遏地扑向那个可怕的地方。

但是他跑到跟前又一动不动地站住了,他更加惊恐万状。使他感到吃惊的主要是,尽管他又喊又叫,疯狂地猛扑过去,那身影居然纹丝不动,甚至没有一个肢体稍稍动弹一下——倒像他变成了石头或者像一尊蜡像似的。他的脸色苍白,很不自然,两颗黑眼珠一动不动,望着前面的某个点。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用蜡烛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瞧了一遍,从不同的角度照过来照过去,仔细观看着这张脸。他突然发现,基里洛夫虽然望着他前面的某个地方,但他的眼角仍旧看得见他,甚至可能在观察他。这时他忽然灵机一动,干脆把火凑到“这个死人”的脸上去,烧他,看他有什么反应。他蓦地似乎看到基里洛夫的下巴颏动了一下,一丝嘲弄的微笑似乎掠过他的嘴唇——倒像他猜到了他的心思似的。他发起抖来,忘乎所以地一把抓住基里洛夫的肩膀。

接着便发生了一件岂有此理和迅雷不及掩耳的事,以致后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怎么也没法把自己的回忆理出个头绪来。他刚一碰到基里洛夫,后者很快就把脑袋一低,用脑袋打落了他手中的蜡烛;烛台咣当一声飞落到地板上,蜡烛灭了。就在这一刹那他蓦地觉得自己左手的小指一阵剧痛。他大叫起来,他记得当基里洛夫向他俯下身来咬了他手指的那会儿,他忘乎所以地使出全身力气用手枪猛击基里洛夫的脑袋,接连打了三下。最后他终于把手指挣脱了出来,玩命似的拔脚飞跑,向公寓外跑去,一路上摸黑前进,寻觅着道路。这时,在他身后,从屋子里飞出一连声的可怕的喊叫。

“立刻,立刻,立刻,立刻……”

喊了大约十来声。但是他只顾飞跑,已经跑到过道屋了,蓦地听到一声很响的枪声。这时他才在黑黢黢的过道屋里停下来,寻思了大约五分钟;最后他又回到屋里。但是必须找到蜡烛呀。只要在柜子右边的地板上找到那个从他手中打落的蜡烛台就行了;但是用什么来点亮蜡烛头呢?他脑海里蓦地一闪,模模糊糊地想到:昨天,当他跑进厨房,准备猛地扑向费季卡时,在屋角的一块搁板上,他似乎捎带着看到一只大的红火柴盒。他摸索着向左,向厨房门走去,摸了半天,摸到了房门,然后穿过一个小小的过道,下了台阶。就在他刚才想起来的那地方的一块搁板上,他在黑暗中摸到了一大盒满满的、还没用过的火柴。他没有划亮火柴就匆匆回到上面,直到走到柜子旁,走到他用手枪狠击咬了他一口的基里洛夫的地方,他才猛地想起自己那个被咬伤的手指,并且刹那间感到这手指疼得几乎无法忍受。他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把蜡烛头点亮了,又把它插回到蜡烛台上,接着环视了一下四周:在气窗开着的那扇窗户旁,两脚伸向右墙角,躺着基里洛夫的尸体。是对准右侧太阳穴开的枪,子弹射穿头颅后,从左上方出来。可以看到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那把手枪仍握在这个自杀者耷拉在地板上的手中。想必是一枪毙命,立即死亡。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把一切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遍后,站了起来,踮起脚尖,走了出去,拉上了房门,把蜡烛放在第一个房间的桌子上,然后想了想,决定不吹灭它,心想它不会引起火灾的。他又瞧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字据,无意识地笑了笑,接着便(也不知道为什么)踮起脚尖,走出了公寓。他又从费季卡经常出入的那个通道爬了出去,又仔仔细细地把这通道随手堵上了。

六点正好差十分的时候,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和埃尔克利漫步在火车站的一长列车厢旁。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要走了,埃尔克利来给他送行。行李已经托运,提袋也被拿进了二等车厢他选好的位置上。头遍铃已经响过,他们正在等第二遍铃。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神情坦然地东张西望,观望着一个个上车的旅客。但是并没有遇到比较熟悉的朋友;仅仅有两次他不得不向人家颔首致意——一位是与他有点头之交的商人,然后是另一位年轻的乡村神父,他是到相隔两站的自己的教区去的。埃尔克利大概有什么要紧事,想利用这最后几分钟跟他谈谈——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要谈什么;但是他始终不敢开口。他总觉得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似乎跟他在一起是个累赘。因此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其他两遍铃声。

“您那么坦然自若地看着大家。”他有点胆怯地说道,似乎想提醒他。

“为什么不呢?我还不能躲躲藏藏。还早。您放心。我只怕鬼使神差地碰到利普京,他一闻到气味就会跑来的。”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他们靠不住。”埃尔克利坚决地说。

“您说利普京?”

“所有的人,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胡说,现在他们全都被昨天的事捆住了手脚。谁也不敢叛变。除非失去理智才会去找死。”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要知道,他们会失去理智的。”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大概早就这么想过,所以埃尔克利的这个看法就使他更生气了。

“您是不是怕死呀,埃尔克利?较之对他们大家,我对您寄予更大的希望。现在我才看清你们每个人有多大价值。今天您就去向他们口头传达我的指示,我把他们直接托付给您了。从今天早晨起您就去跑一趟,分头告诉他们,明天或者后天,当他们已经能够听得进别人话的时候,你们就开个会,宣读我的书面指示……但是,请相信,到明天,他们就听得进去了,因为他们一定吓得要命,于是他们就会像蜡一样软绵绵地听话了……最要紧的是您不要垂头丧气。”

“啊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您要是不走就好啦!”

“要知道,我不过去几天,说话就回来。”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埃尔克利小心翼翼但又坚定地说道,“哪怕您到彼得堡去也没关系。难道我不明白您是为共同事业去做必须做的事吗。”

“我早知道您绝不会辜负我的期望,埃尔克利。如果您猜到我要到彼得堡去,那您就该明白,在昨天,在那时候,我没法告诉他们我要到这么远的地方去,可别把他们给吓着了。他们是怎样的人,您自己也看见了。但是您一定懂得,我是为了事业,为了最主要的和最重要的事业,为了我们的共同事业,而不是像什么利普京之流认为的那样,为了溜之大吉。”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哪怕要出国也没关系,我懂,您哪;我懂,您必须保护好自己,因为您就是一切,而我们——什么也不是。我懂,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这可怜的孩子连说话的声音都发抖了。

“谢谢您,埃尔克利……啊呀,您碰着了我受伤的手指(埃尔克利笨拙地握了握他的手,那只受伤的手指用黑绸美观地包扎了起来)。

“但是我要再一次对您肯定地说,我只是到彼得堡去探听一下风声,甚至总共只待一昼夜立刻回来也说不定。回来后,为了做做样子,我可能会住在乡下,住在加甘诺夫家。如果他们认为有什么危险。我会头一个挺身而出,带头与他们共患难。如果我在彼得堡有事耽搁了,我也会立即通知您……用老办法,您再转告他们。”

响起了第二遍铃声。

“啊,这么说,离开车只有五分钟了。要知道,我不希望这里的小组作鸟兽散。我倒不怕,不用为我担心;组成总网的这些网扣,我手头多的是,我无须对之特别重视,但是多一个网扣也没任何妨碍。话又说回来,我对您还是放心的,虽然我几乎把您一个人留了下来,让您跟这些下三烂待在一起: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告密的,他们不敢……啊——,您也今天走?”他突然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愉快的声音向一个走过来向他问好的年轻人叫道,“我不知道您也乘这趟特快。上哪,看望令堂?”

年轻人的母亲是邻省的一位非常富有的地主,而这个年轻人则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远亲,在敝城做客大约有两周了。

“不,还远,我到p市去……大约要坐七八个小时火车。您上彼得堡?”年轻人笑道。

“您为什么认为我肯定去彼得堡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更加爽朗地笑道。

年轻人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威胁地指了指他。

“是的,您猜对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向他神秘地悄声道,“我还带去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几封信,到那里还得到处奔走,拜会三四个人,您知道是什么人吗,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我恨不得让鬼弄死他们。真是件鬼差事!”

“您说,她干吗这么害怕呢?”年轻人也悄声道,“昨天,她甚至连我也不见;依我看,她根本无须为丈夫担心;相反,他那么漂亮地摔倒在火灾现场,甚至可以说不惜牺牲生命。”

“得了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大笑,“要知道,她怕的是有几位先生……已经从这里写信去告发了她……总之,这里主要是那个斯塔夫罗金;就是说k公爵……唉,这事说来话长;行啊,等上了火车,我再把一些事告诉您——不过仅限于哥们义气允许的范围之内……这是敝亲埃尔克利准尉,从县里来。”

一直斜着眼睛看埃尔克利的那个年轻人碰了碰礼帽以示问候,埃尔克利鞠了个躬。

“您知道吗,韦尔霍文斯基,坐八小时火车实在太可怕了。这次跟我们一起同行,坐在头等车里的还有位别列斯托夫,他是位非常可笑的上校,是我的邻居,就挨着我家的庄园;他娶了加林娜(néedegarine)为妻,要知道,他出身高贵,甚至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在这里一共才待了两昼夜。他非常喜欢打牌;一块玩玩怎么样?第四个人我已经看中了——普里普赫洛夫,敝省t市的大胡子商人,百万富翁,告诉您吧,是个真正的百万富翁……我给您引荐引荐,是个非常有趣的钱口袋,他会让咱俩哈哈大笑的。”

“我也非常爱打牌,尤其喜欢在火车上打牌,但是我在二等车呀。”

“哎,得啦,哪还行!跟我们坐一起。我马上让人帮您搬到头等车来。列车长听我的。您有什么行李,提包?毛毯?”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拿起自己的提包、毛毯和书,立刻非常乐意地搬到了头等车。埃尔克利帮他拿了点东西。第三遍铃响了。

“好,埃尔克利,”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摆出一副大忙人的样子,匆匆地,已是从车厢里最后一次伸出手来,“我这就跟他们坐在一起玩牌啦。”

“但是,又何必跟我解释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要知道,我懂,我全懂,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好,那就再见啦,咱们会非常愉快地再见的。”这时,那年轻人喊了他一声,让他过去跟另外两位牌友认识认识,于是他就连声答应着突然回过头去。从此埃尔克利就再也不曾见到他的这位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了。

他非常忧郁地回到家中,倒不是因为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弃他们而去,让他感到害怕,但是……但是,当那个年轻的花花公子叫他过去的时候,他那么快地就掉转头去,不再理他,而且……要知道,他满可以再跟他说点什么别的嘛,而不是仅仅说一句“再见,咱们会非常愉快地再见的”,或者……或者,哪怕更紧地握握他的手呢。

而最后一点是主要的。一种异样的感觉刺痛着他那颗可怜的心,到底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跟昨晚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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