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维尔金斯基在这天花了大约两小时把“我们的人”全都跑遍了,想要告诉他们,沙托夫肯定不会去告密,因为他老婆回来了,还生了个儿子,所以只要“懂得人的心理”,就不会认为这时候他是危险的。可是令他不安的是,除了埃尔克利和利亚姆申外,他几乎没有碰到任何人,他们都不在家。埃尔克利听到这话后一言不发,只是睁大两眼看着他的眼睛;维尔金斯基直截了当地问他:“他六点钟会不会去呢?”他才笑容可掬地回答道:“当然会去。”
利亚姆申用被子蒙住头,看来病得不轻,病情非常严重。他看见维尔金斯基进来,吓了一跳,可是维尔金斯基刚一开口,他就突然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来,连连摇手,求他让他安静一会儿。然而关于沙托夫的情况他却全听进去了;而关于谁也不在家这一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却使他大吃一惊。原来他也已经知道(是利普京告诉他的)费季卡被人弄死了,而且他还亲自把这事匆匆地、语无伦次地告诉了维尔金斯基,这又反过来使维尔金斯基吃了一惊。于是维尔金斯基便直截了当地问他:“咱们该不该去呢?”他又突然连连挥手,开始求他,说他是个“局外人,什么也不知道,让他安静一会儿吧。”
维尔金斯基十分苦恼而又非常惊慌不安地回到家中;他感到难过的是他还必须把这事瞒着家里;他已经习惯了把一切都告诉妻子,要不是现在在他那思绪起伏的脑瓜里又燃起一个新的想法,一个新的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的折中方案,恐怕他就会像利亚姆申那样卧病不起了。但是这个新想法却支撑着他,使他没有倒下,非但如此,他甚至还迫不及待地开始等候约定时间的到来,甚至比应当动身的时间还早,提前启程,前往集合的地点。
这是在斯塔夫罗金家大花园尽头处的一个十分幽暗的地方。后来我还特地跑去看过;在那个秋风萧索的傍晚,那儿想必是阴森森的。那儿紧挨着一片古老的禁伐的森林;枝叶婆娑的参天古松在黑暗中显得斑斑驳驳,一片昏暗和模糊。四周黑得两步开外几乎看不清对方,但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利普京,后来还有埃尔克利,都随身带着灯笼。在很早很早以前,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和到底在什么时候,有人在这里用未经加工过的乱石堆了一个相当可笑的山洞。山洞里的桌子和长凳早已朽坏和散了架。右边大约两百步开外是第三个池塘的尽头。这三个池塘,从大宅院开始,一个挨一个,绵延一俄里许,直到这座大花园的尽头。很难设想,有什么吵闹声、叫喊声,或者甚至是枪声,能传到居住在主人已经离开的斯塔夫罗金府第里的人们的耳朵。自从昨天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出走和阿列克谢·叶戈雷奇离开之后,整座宅子就只剩下不超过五个或者六个人,他们住在这里,可以说,等于是残废人。即使这些离群索居的居民中万一有人听到了惨叫声或者呼救声,几乎可以有十分把握地肯定,那也只会引起他们的恐惧,而决不会有人肯动动窝,离开温暖的火炉和热炕赶去营救。
六点二十分,除了被派去接沙托夫的埃尔克利以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这一回没有迟到;他是跟托尔卡琴科一起来的。托尔卡琴科愁眉苦脸、心事重重;他那虚张声势、无礼放肆而又不可一世的果断派头,已经完全消失。他几乎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寸步不离,他仿佛突然对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变得无限忠心;他经常忙忙叨叨地凑过去跟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耳语,但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几乎不理他,或者烦躁地嘟囔着什么,让他别再烦他了。
希加廖夫和维尔金斯基甚至比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到得还稍早些,看见他来了,他们就立刻走到一边,离他稍远,一言不发,显然这是他俩预先约好了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举起灯笼毫无礼貌和带有侮辱性地仔细端详着他们。“他们有话要说。”这想法在他脑子里倏忽一闪。
“利亚姆申没来?”他问维尔金斯基,“谁说他病了?”
“我在这儿。”利亚姆申突然从一棵树的背后钻出来应声道。他穿着棉大衣,身上紧紧裹着一条毛毯,所以甚至打着灯笼也很难看清他的脸。
“那么说,就利普京没来?”
于是利普京一声不响地从山洞里钻了出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举起了灯笼。
“您干吗钻到里面去,为什么不出来?”
“我认为,我们大家都保持着我们行动的……自由权。”利普京嘟囔道,不过他大概自己也不完全清楚他想说什么。
“诸位,”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提高了嗓门,第一次打破了彼此小声低语的状态,这产生了效果,“我想,大家都清楚,现在我们不必再啰唆了。昨天,要说的话都已经翻过来倒过去地全说了,直截了当而且清清楚楚。但是,我从大家的脸上看得出来,也许还有人有什么话要说;既然如此,那就请你们快点。他妈的,时间不多,说不定埃尔克利马上就会带他来……”
“他肯定会带他来的。”托尔卡琴科不知为什么插嘴道。
“如果我没有弄错,先得移交印刷机?”利普京问道,他也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这个问题。
“那还用说,不能把东西丢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举起灯笼照了照他的脸。“但是昨天大家已经说定,不必当真把它接收下来。只让他向我们指明他埋藏机器的具体地点,以后我们自己把它挖出来。我知道,就在离这山洞某一犄角十步远的某个地方……但是他妈的,利普京,您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我们说定,由您一个人先见他,我们再出来……奇怪的是您居然还问,要不就是故意这样?”利普京板着脸不做声。大家也一言不发。风撼动着松树的树冠。
“不过我希望,诸位,每人都要尽到自己的职责。”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不耐烦地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沙托夫的老婆回来了,生了个孩子。”维尔金斯基忽然道,他说时很激动,很匆忙,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出来,还用手比划着。“如果知道人的心理……你们就会相信他现在决不会去告密……因为他感到很幸福……所以我方才去找了所有的人,可是谁也没有碰到……所以,说不定,现在根本不需要采取任何措施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喘不过气来了。
“维尔金斯基先生,如果您突然得到了幸福,”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向他迈近一步,“您会放弃吗——我说的不是告密,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说某项冒险的利国利民的义举,这是在您得到幸福之前就已计划好了的,您也认为这样做是自己的天职和义务,尽管要冒很大风险,甚至失去自己的幸福,请问,您会放弃吗?!”
“不,我不会放弃!无论如何不会放弃!”维尔金斯基全身探向前面,用一种十分荒谬的热烈口吻说道。
“您宁可重新陷入不幸,也不愿做个卑鄙下流的人,是不是?”
“是的,是的……我甚至根本相反……想做个十足的卑鄙小人,不,我说错了……虽然根本不是卑鄙小人,而是相反,我宁愿做个十足不幸的人,也不愿做个卑鄙小人。”
“那您就该明白,沙托夫认为这告密乃是他的一项利国利民的义举,他的最高信念,而证据,就是他本人在政府面前也多少是冒险,虽然由于告密有功,当然,他可以将功折罪,得到从宽处理。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不会死心的。什么幸福也战胜不了他的内心冲动;一天后他就会幡然省悟,责备自己,就会去履行他应尽的义务。再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幸福可言,不就是分手三年后,老婆回到他身边生了个斯塔夫罗金的孩子吗!”
“可是谁也没有见到沙托夫去告密呀。”希加廖夫坚持地突然说道。
“他去告密我见过,”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叫道,“确有其事,这一切都混账透了,诸位!”
“可我,”维尔金斯基忽地火了,“我抗议……我坚决抗议……我要……我要这样:我希望等他来之后,我们都走出来,大家都问他:如果真有此事,就要他认错,如果他保证没有这事,就放了他。不管怎么说吧——先审问他;依审问的结果行事。而不是大家先躲起来,然后乘其不备猝然下手。”
“用共同事业来冒险,轻信他的保证——真是愚不可及!他妈的,诺位,现在这多么愚蠢啊!在这危险的时刻,你们到底想扮演什么角色呢?”
“我抗议,我抗议。”维尔金斯基一迭连声地喊道。
“至少请您别吼,信号都听不见了。沙托夫,诸位……(他妈的,现在这多么愚蠢啊!)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沙托夫是斯拉夫派,也就是说他是一个最混账的东西……不过,见鬼,这都无所谓,这都没有关系!你们把我都弄糊涂了……诸位,沙托夫是个凶狠的人,因为他毕竟曾经是我们这个团体的一员,因此不管他愿意不愿意,直到最后一分钟我都希望能够利用他来为共同事业服务,把他作为一个凶狠的人来使用他。我一直爱护他,体谅他,虽然上级已有十分明确的指示……我体谅他的程度超过他应得的一百倍!可是到头来他却去告密;哼,活见鬼,也没什么了不起……现在谁想溜,你们试试看!你们谁也无权抛弃事业,半途而废!如果你们愿意,只管去跟他亲嘴好了,但是你们无权轻信他的保证,出卖我们的共同事业!只有猪和被政府收买的人才会这样做!”
“这里有谁被收买了?”利普京又不紧不慢地问。
“说不定就是您。您还是给我闭嘴的好,利普京,您这么说只是由于习惯。诸位,被政府收买的人就是那些在危急时刻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人。因为害怕,总会出现这样的混蛋在最后关头临阵脱逃,还大叫:‘哎呀呀,饶了我吧,我可以出卖所有的人!’但是,诸位,要知道,现在怎么告密也没有用了,他们不会饶恕你们的。即使判刑时给你们罪减二等,你们每个人还是免不了要去西伯利亚,此外,你们也逃不了另一把剑。而这另一把剑比政府的剑更锋利。”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疯狂中说了许多多余的话。希加廖夫坚定地向他迈近三步。
“从昨天晚上起,我就把这事仔仔细细地考虑过了,”他像往常一样自信而又有条不紊地开口道(我觉得,即使他脚下山崩地裂,他这时也不会加强语气,也不会改变他说话有条不紊的一丝一毫),“经过仔细考虑后,我坚决认为,预谋中的暗杀,不仅浪费本来可以更实事求是和非常直接地加以利用的宝贵时间,此外这也是有害地背离了正常的道路,因为这种背离对我们的事业一向极其有害,并且使我们的事业屈从于一些思想肤浅的人的影响(这些人主要是政客,而不是纯粹的社会主义者),因而使事业的胜利推迟几十年。我到这里来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抗议,抗议预谋中的这一举动,使大家引以为戒,然后把自己排除在外,决不参与你们当前的这一行动,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把当前这一时刻称之为你们的危急时刻。我之所以要离开这里——并不是出于害怕这一危险,也不是出于对沙托夫的多愁善感(我根本不想跟他亲嘴),而仅仅是因为这整个事,从开始到末了,都与我奉行的纲领直接抵触。至于告密以及政府收买云云,就我这方面来说,你们完全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去告密。”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
“他妈的,他肯定会碰到他们,他肯定会给沙托夫通风报信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叫道,说罢便拔出手枪!传出了喀嚓一下扳起机头的声音。
“您可以放心,”希加廖夫又回过头来,“我在路上遇到沙托夫,我也许会向他鞠躬问好,但是我绝不会向他通风报信。”
“您知道吗,您这样做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傅立叶先生?”
“我要请您注意,我不是傅立叶。您把我跟这个甜言蜜语、脱离实际、优柔寡断的人混为一谈,只能证明我的手稿虽然在您手中,可是您对其中的内容却一无所知。至于您想报仇,那我可以告诉您,您扳起机头是没用的;当前这时候,这对您非常不利。如果您威胁我明天或者后天要把我干掉,那,除了招来多余的麻烦以外,您也捞不到任何好处:您可以杀死我,但是早晚你们还得采取我的这一套办法。再见。”
就在这一刹那,在两百步开外,从大花园里,从池塘方向传来了一声口哨。利普京按照昨晚的约定也立刻吹了一声哨子作为回答(他因为不敢指望他那没几颗牙的嘴真能吹出什么声音来,他为此上午到市场上去花一戈比买了一个孩子们吹着玩的用黏土烧制的哨子)。埃尔克利在半道上就预先告诉了沙托夫,他们将用哨声作为暗号,所以沙托夫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您放心,我会从一边插过去,躲开他们的,他们根本就看不见我。”希加廖夫用给人印象深刻的低语预先声明道,然后也不加快脚步,不慌不忙地穿过黑黢黢的花园,径直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现在,这桩可怕的事件是怎么发生的,直到最微末的细节,均已真相大白。先是利普京在紧挨山洞的地方迎接埃尔克利和沙托夫;沙托夫没有向他鞠躬问好,也没有向他伸出手去,但却立刻急匆匆地大声道:
“喂,您的铁锹在哪儿,还有没有别的灯笼?不用怕,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至于斯克沃列什尼基,即使现在从这里开炮,那里也听不见。瞧,就这儿,就在这里,就在这地方……”
于是他跺了跺脚,他跺脚的地方,真的就在离山洞后犄角十步远的地方,在靠近森林那一边。就在这时候,托尔卡琴科从树背后一个箭步窜了出来,从后面朝他扑去,埃尔克利则从后面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肘。利普京则从前面扑来。三个人一起把他摔倒,并且把他按在地上。这时,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拿着手枪蹿了出来。据说,沙托夫还来得及向他扭过头去,还能看清他和认出他。三盏灯笼照亮着这一场面。沙托夫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又不顾一切的喊叫;但是他们不让他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镇定自若而又坚定果断地把手枪直接对准他的脑门,紧紧顶在上面,接着就扣动响了扳机。枪声似乎并不很响,起码在斯克沃列什尼基什么也没有听见。不用说,希加廖夫听见了,他还没走出三百步——既听到了喊叫,也听到了枪声,但是,据他自己后来提供的证词,他既没有回头,甚至也没有停步。几乎是一枪毙命。只有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一人仍旧保持着有条不紊的办事能力,但是我不认为他还保持着沉着和冷静。他蹲下来,用坚定的手匆匆搜查了一下死者的口袋。没有钱(钱包留在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的枕头下面了)。只找到两三张废纸:一张是办公室的便条,另一张写着某本书的书名,还有一张是国外某饭馆的旧账单,天知道事隔两年为什么还完好地保留在他的口袋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把这几张纸塞进自己的口袋,突然发现大家都围在一起,看着尸首,什么事也不做,他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开始不客气地破口大骂,连连催促大家赶快动手。直到这时,托尔卡琴科和埃尔克利才醒悟过来,急忙跑进山洞,霎时就从山洞里搬出两大块他们一早就藏在里面的石头,每块各重约二十俄磅,已经准备好了,就是说用绳子紧紧地和结结实实地捆好了。因为预先说定把尸体扔进最近的那个(即第三个)池塘,并把他沉入塘里,所以他们就开始把这两块石头分别绑在他的两腿和脖子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负责绑绳子,而托尔卡琴科和埃尔克利只是搬起石头和轮流递给他。埃尔克利递上了第一块石头,于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便骂骂咧咧地开始用绳子捆住尸体的两腿,并把这石头绑在他腿上——在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托尔卡琴科一直两手垂直地抱着另一块石头,全身前倾,剧烈地而又似乎毕恭毕敬地弯着腰,以便他一要就把石头递过去,居然一次也没有想到可以把这负荷暂时放在地上。当这两块石头终于绑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从地上站起来,注视着在场诸人的面容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几乎使大家都感到吃惊的咄咄怪事。
我们在上面已经说过,除了托尔卡琴科和埃尔克利以外,几乎所有人都站着,什么事也不做。维尔金斯基看见大家都向沙托夫扑过去的时候,虽说他也扑了过去,但是他没有上前抓住沙托夫,也没有帮助他们按住沙托夫。利亚姆申则在听见枪响以后才出现在大伙中间。接着在忙着折腾尸体的、也许长达十分钟的时间内,他们大家似乎都部分地失去了知觉。他们围在周围,在尚未感到任何不安和惊慌之前,似乎只感到惊奇。利普京站在前面,紧挨着尸体。维尔金斯基则站在他身后,带着一种特别的、似乎与己无关的好奇心从他的肩膀上向里张望,甚至为了看得清楚点还踮起了脚尖。利亚姆申则躲在维尔金斯基后面,只是间或提心吊胆地从他身后向里张望,然后又立刻躲起来。当石头已经绑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已经站起来之后,维尔金斯基突然全身微微战栗,发起抖来,他举起两手一拍,扯开嗓门凄惨地大叫:
“这不对,不对!不,这完全不对!”
在他这个已经为时太晚的惊呼之后,他也许还有什么话要补充,可是利亚姆申不让他把话说完:他突然用足浑身力气抱住了他,从他身后把他抱得紧紧的,接着便发出一声令人难以置信的尖叫。常有这样的时刻,比如说,有人吓得魂飞魄散,突然声音大变,发出一声惊叫,而从前根本无法想象他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有时候这甚至会使人感到非常可怕。利亚姆申用一种非人的声音,而且是用一种野兽般的吼叫喊了起来。他从后面用两手使紧抱住维尔金斯基,而且像一阵阵抽风似的越抱越紧,不停地发出连续不断的尖叫,瞪大了两眼,望着大家,而且嘴巴张得老大,还用两只脚跺着地面,仿佛打着细碎的鼓点似的。维尔金斯基吓了一跳,以致他自己也像疯子般叫了起来,他连声吼叫,简直难以想象维尔金斯基也会如此狂暴,如此凶狠,他开始从利亚姆申的胳膊里挣脱出来,用尽力气把手伸到背后,对他又抓又打。埃尔克利终于帮助他拉开了利亚姆申。但是,当维尔金斯基在惊惧中跳到一旁,离他约摸十步开外之后,利亚姆申看见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突然大吼一声,向他扑了过去。他扑过去时在尸体上绊了一下,竟越过尸体摔倒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身上,于是他就乘势把他紧紧地一把抱住,用头紧顶着他的胸脯,以致非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甚至连托尔卡琴科和利普京开头也几乎拿他毫无办法。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叫又骂,用拳头捶他的脑袋,最后他好歹总算挣脱了出来,拔出手枪,径直对准还在继续吼叫的利亚姆申的张开的嘴,而利亚姆申已经被托尔卡琴科、埃尔克利和利普京紧紧抓住了两手;但是利亚姆申竟置手枪于不顾,继续尖叫。最后,埃尔克利把自己的绸手帕随手揉成一团,麻利地塞进他的嘴巴,这样一来,叫声才停止了。托尔卡琴科也乘机用留下来的一根绳头把他的两手绑了起来。
“这很奇怪。”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惊慌而又诧异地打量着这疯子。
他分明感到很吃惊。
“我还以为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他又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
只好暂时把埃尔克利留下来看着他。必须赶快把这死人处理掉:刚才又是叫又是嚷的,给什么地方听见了也说不定。托尔卡琴科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举起灯笼,抬起了死人的脑袋;利普京和维尔金斯基则抓住两腿,把尸体抬走了。因为绑了两块石头,这负荷就重了,而距离则有两百来步。他们几个人中最有力气的是托尔卡琴科。他提议大家步调一致,走齐了,可是谁也不理他,仍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走在右边,弯腰曲背,把死人的脑袋扛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左手则从下面托住石头。因为托尔卡琴科整整有一半路程都没有想到要帮他托住石头,以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终于对他破口大骂。这叫骂声是忽然爆发的和孤零零的;大家都默默地抬着尸体继续往前走着,直到已经快到池塘边时,被抬着的尸体压得弯粳曲背、好像累坏了的维尔金斯基,突然又用同样洪亮的哭声叫了起来。
“这不对,不,不,这根本不对!”
这第三个池塘是斯克沃列什尼基的一个相当大的池塘,他们把那个被枪打死的人抬到这池塘的尽头,这是花园中最荒凉而又人迹罕至的一个地方,尤其在这样的深秋季节更显得满眼凄凉。池塘的尽头处,岸边长满了野草。他们放下灯笼后,把尸体晃悠了两下,抛进了水里。发出一声长久的闷响。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举起灯笼,大家也在他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向外张望着这死人是怎样沉下水的;但是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绑了两块石头的尸体立刻沉没了。在水面激起的巨大的波纹很快就静止不动了。事情办完了。
“诸位,”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对大家说道,“现在我们就可以各奔东西了。毫无疑问,我们完成了自由的天职,必将随之而感到一种自由的骄傲,如果你们现在由于(十分遗憾)惊慌失措尚未感觉到类似的感情的话,那么你们明天肯定会感觉到的,如果明天还没有感觉到,那就可耻了。对利亚姆申的过于无耻的心慌意乱,我同意把它看成是一种梦呓,何况据说他从一大早起还当真病了。至于您,维尔金斯基,只要一瞬间的自由思考,它就会向您说明,为了我们的共同事业,绝不应该轻信他的保证,而应当像我们已经做的那样当机立断。这事的后果会向您指明他的确告过密。我同意忘掉您的大呼小叫。至于危险嘛,绝不会有任何危险。谁也不会想到怀疑我们当中的任何人,尤其是假如你们能够不动声色,好自为之的话;所以主要的问题还在你们自己和你们坚定的信念,对于这点,我希望你们明天就能站稳立场。顺便说说,你们之所以要团结起来,成立一个志同道合者自由结合的单独组织,就是为了当前在共同事业中能够同心协力,如有必要,还要互相监督,互相砥砺。你们每个人都肩负着崇高的职责。你们的使命是振兴因停滞而发臭的衰老的事业;你们要时刻想到这个,并以此来鼓舞自己。你们目前要做的一切就是破字当头:让国家及其道德全部土崩瓦解。将来留下来的只有我们,我们未来的任务就是夺取政权:让聪明人参加我们的行列,而让那些蠢货做牛做马。对此我们用不着不好意思。我们要改造下一代,要使他们成为无愧于自由的接班人。我们前面还有千千万万个沙托夫。我们要组织起来控制舆论导向;对于那些逍遥派和观望派,我们应当伸手把他们拉过来,否则我们就太无能了。现在我就去找基里洛夫,天亮前就能拿到那份凭据,他临死前将在这份凭据上(作为对政府的交代)承担全部责任。没有任何东西能比这一招更绝的了。首先,他历来跟沙托夫有仇;他俩在美国曾住在一起,这样一来,就难免吵架。大家知道,沙托夫改变了信仰;这说明,他俩的敌对是出于信仰不同和害怕告密——也就是说誓不两立。这一切都将写上。最后还要提到,在他那儿,在菲利波夫公寓,曾借住过那个费季卡。这样一来,这一切就会使你们完全排除任何怀疑,因此这一切定将使那些羊脑瓜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诸位,咱们明天就不见面了;我要离开这里到县里去待一段极短的日期。但是后天你们就会得到我的消息。我要奉劝诸位,尤其在明天要待在家里。现在我们就两个人两个人地分头离开这里。托尔卡琴科,我请您照顾一下利亚姆申,带他回去。你可以对他施加点影响,主要是跟他讲清楚,他的临阵胆怯只会头一个对他不利,而且不利到什么程度。维尔金斯基先生,对令亲希加廖夫,就像对您一样,我不愿意怀疑:他绝不会去告密。只是对他的所作所为我感到遗憾;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还没有声明他要退出我们的团体,因此埋葬他还嫌过早。好了——快走吧,诸位,那些人虽然奇蠢无比,不过还是小心为好……”
维尔金斯基是同埃尔克利一道走的。埃尔克利在把利亚姆申交给托尔卡琴科以前,先把他带去见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声称他已经觉悟了,认错了,请求原谅,他甚至不记得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是一个人走的,他绕到池塘的另一边,再沿着大花园走了出去。这条路最长。使他惊讶的是,他刚走了一半,利普京就追上了他。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要知道,利亚姆申会去告密的!”
“不,他会觉悟和明白过来的,如果他去告密,他就会头一个去西伯利亚。现在谁也不会去告密啦。您也不会去告密。”
“那您呢?”
“毫无疑问,只要你们稍有动静,出现一点变节的念头,我就会把你们大家都送到西伯利亚去。但是您不会变节。您跑了两俄里赶来找我,难道就为了上西伯利亚?”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要知道,也许我俩永远不会见面了!”
“这话怎讲?”
“您只告诉我一点。”
“什么事?不过我倒希望您快滚蛋。”
“您就回答一个问题,不过得讲实话:世界上就我们一个五人小组呢,还是真有好几百个五人小组?我是深思熟虑之后才问您这问题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从您这发狂的样子我就看出来了。您知道您比利亚姆申还危险吗,利普京?”
“我知道,知道,但是——回答,您回答呀!”
“您真是个大笨蛋!要知道,现在似乎对您反正一样——一个五人小组还是一千个五人小组。”
“那么说就一个!我早料到啦!”利普京叫道。“我一直认为就一个,直到眼下……”
于是,他没有等他作出另外的回答,就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沉思了片刻。
“不,谁也不会去告密的,”他毅然说道,“但是——小组就应当是小组,必须听话,要不我就把他们……这些人呀真是些废物,真是的!”
二
他先回到自己的住处,有条不紊和不慌不忙地收拾好皮箱。早上六点钟有一列特快列车从这里始发。这列特快早车一星期才发一次,而且是前不久才定下的,暂时还只是试运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虽然预先给我们的人打过招呼,似乎他只是暂时离开,到县里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但是后来发现他根本另有企图。把皮箱收拾好以后,他又与他事先打过招呼的女房东结了账,雇了一辆马车,乘车去找住在离火车站很近的埃尔克利。接着,在快半夜一点的时候才去找基里洛夫,他又从费季卡的那个秘密通道钻进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当时的情绪很坏。除了其他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不愉快之外(关于斯塔夫罗金,他依旧什么情况也没有打听到),我觉得(因为我无法肯定),他可能在这天内收到了一份从什么地方(很可能从彼得堡)寄来的秘密通知,告诉他短期内很可能会遇到某种危险。当然,关于这段时期的情况,现在敝城有许多传说;但是,如果有什么传闻是确凿的话,那知道的人也仅限于圈内应当知道这些情况的人。照我个人看来,我仅仅认为,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除了在我们这个城市以外,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也犯了事,所以他的确可能收到秘密通知。不管利普京如何看破一切和大失所望地表示怀疑,我甚至确信,除了我们这个五人小组以外,他的确还可能有三两个五人小组,比如说在两大京城;即便不是五人小组,起码也有联系和往来,而且说不定这些关系还十分离奇可笑。他走后还没过三天,敝城就接到由京城下达的立刻逮捕他的命令——到底为了什么事,为了我们这里的事,还是其他地方的事——这,我就不知道了。这道命令的下达,当时正好进一步加剧了这种近乎神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自从发现大学生沙托夫被神秘而又意义重大地遭到暗杀(这起凶杀案跃居我们这里发生的一连串荒唐事件之最),以及伴随着这一事件出现的异乎寻常的扑朔迷离的情况之后,这种恐怖感便突然笼罩了敝省的地方官,以及迄今为止一直顽固地采取不闻不问态度的上流社会。不过这命令来迟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当时已经用化名蛰居彼得堡,他的鼻子很灵,一嗅到这是怎么回事后,刹那间便逃亡国外……然而我扯得太远了,这是后话。
他走进基里洛夫家,一副恶狠狠地想寻衅闹事的模样。除了办那件最要紧的事情以外,他似乎还有什么事想找基里洛夫发泄一下,拿他出出气。基里洛夫对他的到来似乎很高兴;看得出来,他等他来已经等得太久了,已经很焦急、很不耐烦了。他的面色比平时还要苍白,一双黑眼睛的目光,沉重而又凝视不动。
“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他坐在长沙发的一角心情沉重地说道,不过身体并没有动弹一下以示欢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站在他面前,没有开口,先注意地端详了一下他的脸。
“说明一切正常,无须改变我们的决定,好样的!”他微微一笑,一副可气而又呵护的模样。“那么好,”他又带着可憎的玩笑态度加了一句,“就算来晚了吧,您也不用见怪:我已经赠送给您三个小时了。”
“我不需要您赠予我多余的几个小时,你也没有资格赠送给我……混蛋!”
“什么?”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打了个哆嗦,但是转眼间控制住了自己,“脾气还不小呀!唉,咱们的气还不打一处来,是吗?”他仍旧用那种气人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样的时刻还是心平气和一些好。最好现在您把自己看成是哥伦布,而把我看成是一只老鼠,犯不上为我生气。这办法昨天我就向您推荐过。”
“我不愿意把您看成老鼠。”
“这怎么说呢,恭维?话又说回来,茶也是冷的——这说明,一切都底朝天了:不,这里发生了某种靠不住的事。啊!那边窗台上,在盘子里,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他走到窗口)。哦,原来是米粥炖老母鸡……但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呢?这说明咱们的情绪不好,甚至连老母鸡都……”
“我吃过了,您管不着;闭嘴!”
“噢,当然,再说这也无所谓。不过现在对于我这就不是无所谓啦:您想,我几乎压根儿就没有吃过饭,因此我想,假如这只鸡现在您已经不吃的话……怎么样?”
“吃吧,只要吃得下。”
“那就谢谢了,吃完后还要喝点茶。”
他霎时便坐到桌旁,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狼吞虎咽地扑向食物,大嚼起来;但与此同时他又无时无刻不在观察自己的牺牲品。基里洛夫则又生气又厌恶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好像眼睛离不开他似的。
“不过,”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猛地抬起头来,一面还在继续吃着,“不过,是不是该谈正事了呢?咱们绝不会打退堂鼓吧,啊?那张字据呢?”
“今天夜里我已经认定,这对我反正一样。我可以写。关于传单的事?”
“是的,关于传单的事也写。不过,我念您写。要知道,对您反正一样。难道这种时候写什么内容会使您感到不安吗?”
“你管不着。”
“当然,我是管不着。不过,总共也就几行字,就说您跟沙托夫散发了传单,顺便提一提是在费季卡的帮助下,当时他躲藏在您的住处。这最后一点,即费季卡和您住处的事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最重要。您瞧,我跟您是完全开诚布公的。”
“沙托夫?干吗要写沙托夫?我无论如何不写沙托夫。”
“您又来了,对您有什么关系呢?您已经不可能对他有任何危害了。”
“他的妻子回来了。她醒来后派人来问过我:他在哪?”
“她派人来打听他在哪了?唔,这可不妙。说不定还会派人来;我在这里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担心起来。
“她不会知道的,又睡着了;她找了个接生婆,阿林娜·维尔金斯卡娅。”
“这就好,而且……我想,她听不见吧?我说,不如把台阶上的门插上。”
“她什么也不会听见的。要是沙托夫来,我就把您藏到另一个房间去。”
“沙托夫来不了啦;您就写,因为他叛变和告密……今天晚上……你们吵架了……这就是他的死因。”
“他死了!”基里洛夫叫道,从沙发上跳起来。
“今晚七时许,或者不如说昨晚七时许,因为现在已经过十二点了。”
“是你杀死他的……这,昨天我就料到啦!”
“还能不料到吗?就是用这把手枪。”他掏出手枪,大概是想给他看看,但是没有把它再藏起来,而是用右手继续拿着,似乎备而不用,“不过,基里洛夫,您这人也真怪,您自己也知道,这个混账东西是一定会得到这样的下场的。这有什么料到不料到的呢?我已经跟您翻来覆去说过多少遍了。沙托夫准备去告密:我一直在监视他,绝不能听任他为非作歹。再说也给了您监视他的指示;约摸三星期前您不是亲自告诉过我吗……”
“闭嘴!你杀他是因为他在日内瓦啐过你的脸!”
“既因为这事也因为别的事。因为许多别的事;不过并没有任何个人恩怨。您干吗老跳起来?干吗净装腔作势?啊呀!咱们还真不赖……”
他一跃而起,向他举起了手枪。问题在于基里洛夫忽然从窗台上一把抓起他还在早上就准备好和顶上了子弹的手枪。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站好姿势,把自己的武器瞄准了基里洛夫。基里洛夫恶狠狠地放声大笑。
“你坦白,你这混蛋,你带上手枪是怕我开枪打死你……但是我不会对你开枪的……虽然……虽然……”
他说罢又把自己的手枪瞄准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似乎在跃跃欲试,似乎一想到他会怎样开枪打死他就感到快乐无比,以致都无法抵拒这种乐趣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一直严阵以待,一直等到最后一刹那都没有开枪,他这样做是很冒险的,很可能他脑门上会先吃一颗子弹:一个“头脑发热的人”是做得出来的。但是这个“头脑发热的人”终于放下了胳臂,气喘吁吁,浑身发抖,甚至话都说不出来了。
“别闹啦,够啦!”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放下了武器。“我早料到您是闹着玩的,不过您也太冒险了,我会开枪的。”
于是他又相当镇静地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过手有点发抖。基里洛夫把手枪放到桌上,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
“我绝不写我杀了沙托夫,而且……我现在什么也不会写了。你休想拿到笔据!”
“拿不到?”
“拿不到。”
“多么卑鄙,多么愚蠢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过这事我早有预感。要知道,您并没有把我打个措手不及。随您便,真是的。如果我能够强迫您,我非强迫您不可。不过,您是混蛋。”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越说越咽不下这口气。“当时,您向我们要钱,千答应万答应,好话说了三大筐……不过我绝不会毫无结果就离开这里的,起码我要看到您自己让自己的脑袋开花。”
“我要你立刻离开这里。”基里洛夫面对他坚定地停下了脚步。
“不,这无论如何不行,您哪,”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端起了手枪,“说不定现存你出于恶意和怕死,想要放弃一切,明天去告密,好再拿一笔钱,要知道,为这事他们会给您钱的。让鬼把您抓了去,像您这样一些势利小人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但是您放心,我什么都料到了:如果我不像对待那个混蛋沙托夫一样用这支手枪让您脑袋开花的话,我是绝不会走的,如果您自己怕死,放弃您的打算,那就让鬼把您抓了去。”
“你非得看见我死于非命不可吗?”
“我不是出于个人恩怨,您要明白;我完全无所谓。我是为了对得起我们的事业。人是靠不住的,这,您自己也看到了。我什么也不明白,您当时决定自杀的那幻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不是越俎代庖,还在告诉我之前,您就向别人申明了这一点,而且最初也不是告诉我,而是告诉国外的盟员的。请注意,他们中间谁也没有逼您非说出来不可,他们当中谁也不认识您,根本不认识,而是您自作多情地跑来向大家坦白的。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既然当时是在您的同意和建议下(请注意:这是您自己提议的),才据此制定了在这里的某个行动计划,这计划现在已经无论如何没法改变了。您现在已经进退两难,因为您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要是您出去乱说,明天去告密,这也许对我们很不利,您对此有何高见?不,您哪;您责无旁贷,因为您保证过,您拿了钱。这是您无论如何否定不了的……”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得非常慷慨激昂,但是基里洛夫早就不在听他说话了。他又若有所思地在室内踱来踱去。
“我为沙托夫感到惋惜。”他说,又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面前停下了脚步。
“我不也感到惋惜吗,也许,难道……”
“闭嘴,卑鄙无耻的东西!”基里洛夫吼道,做了一个可怕的、明确无误的动作,“我打死你!”
“好啦,好啦,好啦,我胡扯,我同意我毫无惋惜之意,啊呀,够啦,够啦!”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担心地微微跳起来,猛地伸出一只手,作抵御状。
基里洛夫又平静下来,又开始踱来踱去。
“我不会拖延的;正是现在我想自杀:都是些混账东西!”
“这倒是个好主意;当然,都是些混账东西,既然一个正派人活在这世上感到厌恶,那……”
“混蛋,我也跟你,跟大家一样,是个混账东西,而不是一个正派人。任何地方都没有正派人。”
“终于明白过来了。基里洛夫,难道您这么聪明,直到现在都不明白,大家都一样,既没有人好点,也没有人坏点,而只是有的人聪明点,有的人笨点,既然大家都是混蛋(不过,这是废话),由此可见,就不应该有不是混蛋的人,不是吗?”
“啊!你当真不是在开玩笑?”基里洛夫有点诧异地看了看他。“你措辞激烈,而且简单明了……难道像你这样的人也抱有这样的看法?”
“基里洛夫,我始终弄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自杀。我只知道这是出于一种信念……坚定的信念。但是,倘若您觉得有必要(可以说)一吐为快的话,我当洗耳恭听……不过要注意时间……”
“几点了?”
“啊呀,两点整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看了看钟,点上了一支烟。
“看来,还可以说得通。”他暗自寻思。
“我没有什么可以对你说的。”基里洛夫喃喃道。
“我记得,这似乎是关于神什么的……有一次您曾经向我解释过;甚至有两次。要是您开枪自杀,您就会成为神,好像是这样,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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