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决斗这事被迅速传开后,它在敝城整个上流社会产生的印象,特别引人注意的一点是,大家异口同声地急忙宣布自己无条件支持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他过去的仇人中有许多人断然宣称自己是他的朋友。舆论界所以发生这种出人意料的转变,主要的原因是有个女人至今一直没有表态,这时公开说了几句非常中肯的话,一下子就赋予这事以一种使敝城绝大多数人产生浓厚兴趣的意义。这事是这么发生的:恰好就在决斗这事发生后的第二天,敝省首席贵族夫人过命名日,全城人都上她家道贺。前来参加道贺的,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在众人中领导群芳的是跟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一起来的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这天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艳若桃李,光彩照人,分外高兴,以致这一回敝城女士中有许多人都立刻觉得这十分可疑。顺便说说:关于她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订婚的事,已经不可能有任何疑问了。这天晚上有位虽已退伍但十分显赫的将军(关于他的情况,下面再谈)开玩笑地问及此事,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直截了当地亲口回答他说,她已名花有主。那又怎么样呢?敝城的女士中竟没有一个人肯相信她已订婚。大家继续执拗地揣测在瑞士一定发生过什么风流韵事,一定发生过某种要命的家庭秘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事肯定有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参加。很难说清楚,这些谣言,或者可以说甚至幻想,为什么这么顽固地屡攻不破,而且偏要把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也拉扯进去。当她一进来,大家就都用奇怪的目光注视着她,目光里充满期待。应当指出,由于决斗的事刚发生不久,还由于伴随此事而发生的某些情况,大家在晚会上谈到这事时还是比较谨慎的,不敢公开谈论。再说当局将作何处置大家还一无所知。据悉,这两个参加决斗的人尚未被人惊动。比如,大家都知道,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一大早就动身到杜霍沃自己的庄园去了,并未受到任何阻挠。与此同时,不用说,大家都在急切地盼望有人能够带头公开谈论此事,从而给普遍的迫不及待打开一扇发泄之门。大家正是把这希望寄托在上面提到的那位将军身上,他也果然不负众望。
这位将军是敝城俱乐部里最威严的会员之一,虽说他并不是最富有的地主,但是他的思想方式却与众不同,十分特别,他是一个老派的爱向小姐们献媚的主儿,顺便说说,他非常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中,带着将军一言九鼎的气派,公开谈论别人还在谨小慎微地窃窃私语的事。可以说吧,这也正是他在敝城社交界扮演的特殊角色。每次遇到这种场合,他就爱特别特别地拖长声音,说起话来甜兮兮的,这习惯他大概是从那些常在国外旅行的俄国人那里学来的,或者是从那些过去十分富有,可是农民改革后却彻底破产了的俄国地主那里学来的。有一回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甚至发现,一个地主破产得越厉害,他就越爱甜言蜜语,拿腔拿调,矫揉造作。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自己也爱甜兮兮地拿腔拿调,说起话来矫揉造作,不过他没有发现他自己也有这样的毛病罢了。
将军俨然以一个权威人士的口吻开始说话了。此外,他跟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不知怎么排来排去居然排成了个远亲,虽然他俩吵过架,甚至还打过官司,除此以外,从前他自己也曾跟别人决斗过两次,甚至有一次他还被降为列兵,发配高加索。他不知怎么提到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说她“病后”第二天已开始出门了,其实说的也不是她,而是说她从自己的斯塔夫罗金养马场挑了四匹非常好的拉轿车用的灰马。将军突然说,他今天遇到骑马外出的“小斯塔夫罗金”……大家立刻鸦雀无声。将军咂了咂嘴,用手指转动着上峰赏给他的金质鼻烟盒,突然宣布道:
“我感到很遗憾:几年前我不在这儿……当时我在卡尔斯巴德……唔。这个年轻人使我很感兴趣,当时我听到过许多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唔。怎么回事,他当真精神失常了?当时有人这么说。现在我突然听说,这里有个大学生当着他表妹的面侮辱了他,而他居然躲开他钻到桌子底下去了;而昨天我又听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告诉我,斯塔夫罗金跟这个……加甘诺夫决斗了。而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彬彬有礼地把自己的脑门送上去给那个发了狂的人打;而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摆脱他的纠缠。唔。这倒很符合二十年代近卫军的风气。他在这里经常到什么人家里去吗?”
将军说到这里,停下来,似乎在等候回答。供公众发泄不耐烦的闸门打开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呢?”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忽然提高了嗓门,她感到很恼火,因为大家似乎听到一声号令似的齐刷刷地全把自己的目光投到了她身上。“斯塔夫罗金同加甘诺夫决斗,却不去理会那个大学生,难道这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吗?他总不能向一个自己过去的家奴提出挑战,要求决斗吧!”
这话颇耐人寻味!道理既简单又清楚,但是在此以前竟没有一个人想到这道理。这话产生了非凡的后果。一切无事生非的流言蜚语,一切琐屑的奇谈怪论都一下子引退了;出现了另一种意义。出现了一位大家都曾经误解的新人,这人在各方面都严于律己,几乎是个完人。他受到一个大学生的使人无地自容的侮辱(这大学生已经不是农奴了,他受过教育),但是他蔑视这个侮辱,因为侮辱者是他过去的家奴。上流社会掀起了轩然大波,到处是流言蜚语;一些浅薄之徒对一个挨过耳光的人不屑一顾:他蔑视那些管窥蠡测、目光短浅而又不知天高地厚地夸夸其谈的人。
“然而,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咱俩还是好好坐下来谈谈什么是识见超卓吧,您哪。”一位俱乐部老人怀着不无自责的高尚的热情对另一位说道。
“是的,您哪,彼得·米哈伊洛维奇,是的,您哪,”另一位欣然附和,“那就请您谈谈年轻人吧。”
“这与年轻人无关,”一个突然出现的第三者插嘴道,“这不是年轻人的问题;他是一颗明星,而不是年轻人中的普通一员;这事应该这样来理解。”
“而咱们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可惜现在这样的人太少了。”
这里的主要问题在于,这“新人”除了是一位“无可置疑的贵族”以外,而且还是敝省最富有的地主,由此可见,他不可能不成为一名有所作为的活动家。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以前已经顺便提到过敝省地主们的心情了。
甚至大家都激动起来。
“他不仅没有向那个大学生要求决斗,而且还缩回了手,请您特别注意这点,阁下。”有个人指出。
“也没有把他拉上新法庭,您哪。”另一位补充道。
“尽管新法庭会因为他身为贵族而受到人身侮辱因而判给他十五卢布的赔偿金,嘿嘿嘿!”
“不,让我来告诉你们新法庭的秘密,”第三个人愤然说道,“假如有人犯了偷窃罪或者诈骗罪,而且人赃俱获,无可抵赖,那就趁还有时间,赶快回家去把自己的母亲给杀了。因为转眼之间他就会被宣告完全无罪,而且女士们还会从看台上向他挥舞麻纱手帕;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没错,没错!”
当然也免不了要说一些趣事。大家想起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同k伯爵的关系。k伯爵对于最近实行的种种改革的吹毛求疵的意见是大家都知道的。大家也都知道,他那卓越的活动最近稍许中止了一会儿。可现在大家突然觉得毫无疑问: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肯定跟k伯爵的一个女儿订了婚,虽然对这样的流言谁也找不出确凿的根据。至于在瑞士发生的奇妙的艳遇以及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甚至连女士们也不再提它了。顺便说说,德罗兹多夫一家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在这以前被他们疏漏的一些拜访都补齐了。至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无疑,大家已经把她看成是一个“炫耀”自己病态神经的最普通的姑娘。对她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回家的那天突然昏厥,现在大家的解释无非是因为她看到那个大学生的岂有此理的行径感到害怕罢了。对于他们过去竭力赋予某种离奇色彩的那件事,现在却竭力把它说得十分平淡无奇;至于某个瘸腿女人,大家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甚至都羞于想起她。“哪怕搞过一百个瘸腿女人,那又怎么样,谁没有年轻过!”大家又极力夸奖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孝顺母亲,替他寻找各种美德,又心平气和地谈到他如何在德国上大学,四年间学到了不少学问。至于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的行为,大家都彻底认定他这样做实在是不知深浅:“有眼无珠,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至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大家彻底认定她看问题目光敏锐,一看一个准。
这样一来,当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终于大驾光临的时候,大家都以极其天真的严肃神情欢迎了他,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流露出一种最焦急的期待。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立刻不苟言笑,保持最严格的沉默,这自然比他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使大家满意得多。总之,他旗开得胜,成了大红人。在外省的社交界,只要有人露过一次面,他就休想躲起来。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仍一如既往地严格遵守敝省的一应规矩。大家发现他闷闷不乐:“这人饱经风霜,这人不比别人;心事重重。”甚至四年前大家对之深恶痛绝的他那傲慢和令人厌恶的高不可攀,现在也受到了大家的尊重和欣赏。
最得意的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我不敢说她对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幻想破灭了是否感到很伤心。当然,这里家族的自豪感帮了她的忙。有一点倒让人觉得奇怪: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突然非常相信,nicolas的确“看中”了k伯爵的一位千金,但是,更让人奇怪的是,她的这种深信不疑,乃是根据人人都能听到的,随风飘到她耳朵里来的流言确定的;至于她自己,她可不敢开门见山地问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然而,有两三次,她忍不住在私下里愉快地责备他,说他对她不够坦率。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微微一笑,继续保持着沉默。沉默一般被当作同意的标志。那又怎样呢:尽管如此,她从来也没有忘记过那个瘸腿女人。一想到她,她心头就好像压上了一块石头,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似的,总好像有一种奇怪的幽灵和猜测在折磨着她,然而这一切又跟对k伯爵千金的幻想同时并存。但是关于这事且留待下文详谈。不用说,社交界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重又非常尊敬,而且恭敬有加,但是她很少利用人们对她的这种礼遇,她极少出门。
然而,她却对省长夫人作了一次郑重其事的拜访。不用说,对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在首席贵族夫人家的晚会上说的那番颇具深意的话,谁也不如她听得那样入迷和神往:这番话大大消除了她心头的烦恼,一下子解决了从那个倒霉的星期天起就一直折磨着她的许多问题。“我太不了解这个女人了!”她自言自语道,接着就直截了当地,以她固有的痛快劲向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宣称她是来向她道谢的。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听了很高兴,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当时她已经飘飘然,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价了,甚至说不定还自视甚高,自以为了不起。比如说,她在言谈间宣称,她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业绩和学问毫无所闻,从来也没有听到过什么。
“当然,我会接见那个年轻的韦尔霍文斯基的,并且会对他很好。他很狂妄,但是他还年轻;不过他知识渊博。但是这年轻人毕竟不是一个随便什么退了休的过去的批评家。”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立刻急急忙忙地指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从来都没有当过批评家,恰恰相反,他一辈子都是在她家度过的。他初登学术界,便崭露头角,名闻遐迩,这是“全世界都有口皆碑,耳熟能详的”,而最近则以其关于西班牙史的著述而名扬天下;他还想写一本关于德国大学现状的著作,似乎还想写一点关于德累斯顿圣母像的文章。总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不愿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拱手让给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
“关于德累斯顿圣母像?您是说西斯廷圣母?chère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我在这幅油画前坐了两小时,结果是十分扫兴地走开了。我什么也没有看懂,我感到很惊奇。卡尔马津诺夫也说很难看懂。现在大家都认为这幅画不怎么样,俄国人这么看,英国人也这么看。这幅画不过徒有虚名罢了,都是老一辈人嚷嚷出来的。”
“那么说,这是摩登的新思潮?”
“我以为不应该小看我们的年轻人。有人嚷嚷说他们是共产主义者,可是,我看呀,应该爱护年轻人和重视年轻人。现在我什么都看——各种报纸,公社发布的各种文告,自然科学的各种书籍——各种学问我都研究,因为一个人总应该知道他生活在什么时代,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吧。总不能在自己幻想的云端度过整个一生吧。我得出一个结论,并且认为爱护年轻人,从而使他们悬崖勒马乃是我的人生准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请您相信,只有我们这些上流社会的人才能对他们施加良好的影响,尤其是用爱护的办法才能使他们迷途知返,悬崖勒马,而不是像所有那些容不得半点不同意见的老家伙那样把他们往无底深渊推。话又说回来,通过您,我才知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学术上的建树,对此我还是高兴的。您这一说倒使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他也许能为我们的文学讲演会做点事。您知道吗,我正在筹办一整天的文娱活动,为救济我省的贫困家庭女教师进行募捐。她们分布在俄国各地。仅我县一地就有六名家庭女教师;此外,还有两名女电报员,还有两名姑娘正在专科学校学习,其他姑娘也想去,但是没有钱。俄罗斯妇女的命运是可怕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现在已有人把这当作大学里研究的问题,甚至国家枢密院还为此开过会。在咱们这个奇怪的俄罗斯可以做你愿意做的任何事。因此依然只有靠爱护,靠整个上流社会的直接的亲切关怀,我们才能使这个伟大的共同事业走上正道。噢上帝,我国不是有许多社会贤达吗!当然,有,但是他们分散在全国各地。让我们大家联合起来,我们就会更有力量!总之,我想白天先举办文学沙龙,然后设便宴招待,稍事休息后,再在同天晚上举行舞会。我们本来想晚会开始时先演一点活画,但是似乎开销太大,因此想给广大听众举办一两场卡德里尔舞,大家戴上面具,并穿上表现某些文学流派的富有典型特色的服装。这个富有情趣的想法是卡尔马津诺夫提出来的,他帮了我许多忙。您知道吗,他将在我们的文学沙龙上朗读他自己的还无人知晓的新作,他将从此搁笔,不再写作;这最后一篇文章是他向广大读者的告别辞。这篇美丽异常的作品名之曰《merci》。篇名是法文,但是他认为这样写更富情趣,甚至更含蓄。我也,甚至这也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我想,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可以讲点什么,如果能简短一点,而且……学术味道也不太浓的话。似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和还有什么别的人也准备讲点什么。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将会跑去找您,并把节目单通知您;要不,最好还是让我亲自把节目单给您送去吧。”
“也请您允许我在您的捐款簿上签名认捐。您刚才说的话我一定转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将亲自去求他。”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回家的时候像鬼迷心窍似的完全被迷住了;她死心塌地地站到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一边,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非常光火;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可怜见的,坐在家里,什么也不知道。
“我爱上她了,我不懂我过去怎么会对这个女人产生这么大的误会。”她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以及傍晚时分跑来看她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
“您还是应该跟我爸爸言归于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他有点垂头丧气。您把他完全打发到厨房里去了。昨天,他迎候您的马车回来,向您鞠了一躬,可您却扭头就走。要知道,我们要把他推到前面去;我对他还有些打算,他对我们还可能有用。”
“噢,要他发表演讲。”
“我不是仅仅指这件事。而且今天我还想亲自去找他。就这样告诉他?”
“如果您愿意的话,请便。不过,我不知道您会怎么安排这事,”她犹豫不决地说道,“我本来打算亲自去跟他解释一下,我想先定一下日子和地点。”她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我看,定日子倒大可不必。我简简单单地转告他就是了。”
“好吧,您去转告他吧。不过请您加上一句,就说我一定会给他定个见面的日子的。一定加上。”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得意地微笑着走了。总之,就我记忆所及,他在这段时间里脾气似乎特别坏,甚至十分放肆地几乎对所有人都做出一种非常不耐烦的举动。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跟他计较。总的说,形成了这样一种意见,似乎应当对他另眼相看。我要指出的是,他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决斗非常气愤。这事太突如其来了,把他搞得很被动;当别人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气得甚至面孔发青。这事可能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直到第二天才知道这事,这时已经尽人皆知了。
“要知道,您没有权利跟人决斗。”已经是第五天了,他偶然在俱乐部里遇见斯塔夫罗金,对他悄声道。有意思的是,在这五天中,他们竟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面。尽管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几乎每天都跑去找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摆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默默地看了看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没有停步,径自走了过去。他穿过俱乐部大厅向酒吧走去。
“您还去找过沙托夫……您还想把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事公开。”他跟在他后面跑,仿佛心不在焉似的抓住他的肩膀。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突然抖动了一下肩膀,把他的手甩了下来,并且迅速向他转过头去,皱紧眉头,样子很可怕。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看了看他,满脸堆笑,笑容古怪。这一切只持续了一刹那。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继续向前,走了过去。
二
他离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以后就立刻跑去找他爸,他之所以如此来去匆匆,仅仅因为恨,要为一件他先前受到的侮辱报仇雪恨,而对他所受的这窝囊气我至今还一无所知。问题在于,在他俩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即在上星期四,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竟用棍子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赶了出去,不过他俩的争论是由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自己挑起的。这事他当时瞒着我;但是现在,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带着他那一向傲慢得近乎天真的嘲笑跑了进来,而且还用他那令人不快的、充满好奇的、东张西望的目光扫视着房间四角的时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立刻向我打了个暗号,让我留在屋里,不要走。这样一来,他们父子俩的真正关系就全部暴露在我面前了,因为这一回我听到了他俩的全部谈话。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两腿伸直斜躺在沙发榻上。从上星期四起,他瘦了,脸色也变黄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以一种随随便便、不拘形迹的姿态坐在他身旁,毫无礼貌地盘腿坐在沙发榻上,而且占了很大一块地方,对父亲显得一点也不尊重。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默然而又尊严地往一边靠了靠。
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这是一本小说《怎么办?》。唉,我应该承认我们这位朋友有一种奇怪的畏首畏尾:他幻想他必须走出离群索居的状态,横刀跃马,进行最后的战斗,而且这种幻想越来越占上风,但是这仅仅停留在他那受到诱惑的想象中。我明白他之所以弄来这部小说并研究它,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一旦与那些“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者”发生无疑的冲突时,能够预先知道他们根据他们的“教义问答”将会采取怎样的手段和论据,这样他就可以做好准备,在她眼前把他们这帮人洋洋得意地统统驳倒。噢,这本书使他感到多么痛苦啊!他有时候难受地把这本书甩到一边,从座位上跳起来,几乎像发狂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同意作者的基本思想是对的,”他十分激动地对我说,“但是,要知道,这就更可怕!跟我们的思想一样,正是我们的思想;我们,正是我们第一个播种了这一思想,并使它生长壮大,成了婆娑大树,再说,在我们之后,他们自己又能说出什么新东西呢!但是,上帝,这一切他们又是怎么表达的,怎么歪曲的,又是怎么被弄得面目全非了啊!”他用手指敲着书叫道。“难道我们孜孜以求的就是这样的结论吗?谁又能从这里看出最初的思想呢?”
“开窍了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得意地微微一笑,从桌上拿起书,看了看书名。“早就该这样嘛。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给你带些更精彩的书来。”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匆匆说明了他的来意。不用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大吃一惊,他以一种掺杂着异常愤怒的恐惧听他继续讲下去。
“而且这个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竟指望我上她那儿去讲演!”
“就是说他们根本就不十分需要你。相反,这不过是为了给你个面子,并以此拍拍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马屁。但是,不消说,你也不敢不去讲演。同时我想,你自己也巴不得去呢,”他冷笑道,“你们这帮老家伙全都自负得要命。不过,你听我说,千万不要讲得太枯燥了。你准备到那里去讲什么呢?讲西班牙史?你在两三天前先拿给我看看,要不然,你也许会让大家打瞌睡的。”
这些讽刺挖苦的话说得很粗鲁,急匆匆的,也说得十分露骨,分明早有预谋。他摆出那副样子似乎在说,跟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没法用另一种更委婉的语言和办法说话。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对这侮辱坚决地继续视而不见。但是告诉他的种种事情却对他产生越来越震撼的印象。
“她亲自,亲自让……您把这事告诉我的?”他脸色苍白地问。
“这就是说,你知道吗,她想给你定个日子和地点,让你俩彼此说清楚;这是你俩缠绵悱侧、卿卿我我的余绪。你跟她卿卿我我地闹了二十年了,使她养成了十分可笑的搔首弄姿的习惯。但是你不必担心,现在完全不同了;她自己也常常说,直到现在她才开始‘洞察’一切。我曾经直截了当地向她说明,你俩的这整个友谊不过是相互给对方泼脏水,老伙计,她跟我说了许多事;唉,你一直在做奴颜婢膝的仆人的勾当。我甚至都替你脸红。”
“我在做奴颜婢膝的仆人的勾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忍不住叫道。
“还不如仆人,你是一名食客,即一名自愿的奴才。懒于劳动,可是对钱却贪得无厌。对这一切她现在也明白了;起码,她说的关于你的情况简直太可怕了。我说老伙计,看了你给她的信,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既让人羞愧,又让人恶心。但是,要知道,你俩竟会这样堕落,这样堕落!在施舍中总有某种使人永远堕落的东西——你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她把我的信给你看了!”
“所有的信。也就是说,当然,哪能都看呢?嗬,你写信用了多少信纸啊,我看,那儿不下两千多封……你知道吗,爸爸,我想,你们也曾经有过一个短暂的时刻,当时她也许想嫁给你?可是你却十分愚蠢地错过了这个机会!我当然是用你的观点说话的,但是这总比像现在这样差点让人说成一门亲事,让你跟‘别人的罪孽’成亲,为了钱,把你当小丑来寻开心强。”
“为了钱!她,她居然说为了钱!”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痛苦地怒吼道。
“要不又怎样呢?你倒是怎么啦,我是保护你为你说话呀。要知道,这是你替自己辩解的唯一办法。她自己也明白,你跟任何人一样需要花钱,从这个观点看,你也许是对的。我像二乘二等于四一样向她证明,你们这样过日子对彼此都有利:她是个大财主,而你则是个在她身边的含情脉脉的小丑。话又说回来,你为了钱她倒并不生气,虽然你像挤羊奶似的不断挤她的奶。她恨的只是她相信了你二十年,你却道貌岸然地欺骗了她,让她这么久地替你撒谎,替你吹嘘。至于她在昧着良心撒谎,她是永远不肯承认的,但是你却必须为此受到加倍的惩罚。我不明白,你怎么就看不透这道理呢,总有一天你将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要知道,你毕竟还有点小聪明吧。昨天我曾经劝她把你送进养老院,你放心,是一所很不错的养老院,亏待不了你;她肯定会这样做的。你记得你三周前寄往x省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吗?”
“难道你给她看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恐怖地跳起来。
“当然啰,哪能不给她看呢!这是首先要做的事。尤其你在信中告诉我,她在剥削你,嫉妒你的才能,信中还提到什么‘别人的罪孽’等等。我说老伙计,顺便提醒你一下,不过你的自尊心也太强啦!我看罢哈哈大笑。总的说,你的信写得十分枯燥:你行文的笔法非常糟糕。这些信我常常根本不看,有一封至今还撂在我那儿,都没拆开;明天我就寄还给你。但是这一封,你的最后一封信——简直尽善尽美!我看了不禁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恶棍,恶棍!”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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