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夜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页,共2页

一

过了八天。现在,当一切已成往事,我在撰写这部纪事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但当时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因此很自然,我们觉得这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太奇怪了。起码,在最初一段时间,我跟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都闭门不出,从远处害怕地观察着。我倒还间或出出门,到某些地方转悠转悠,像从前那样给他带回各种各样的消息,不这样,这日子他是没法过的。

不消说,全城上下,谣诼纷纭,即有关那一记耳光和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昏倒,以及在那个星期天发生的其他事情。但是我们觉得惊奇的是:到底通过谁,这一切会这么快和这么准确地传到外面去的呢?当时在场的人中大概没有一个人会对此泄密,因为既无必要,也无好处。当时并没有用人在场;只有列比亚德金一个人可能口没遮拦地把什么事情泄露出去,倒不是出于愤恨,因为他当时出去的时候非常害怕(对敌人感到害怕往往会战胜对敌人的愤恨),如果他有什么话泄露了出去,只可能是因为口没遮拦。但是列比亚德金和他妹妹一到第二天就不见了,而且消失得无影无踪;菲利波夫公寓没有他,他不知搬到哪儿去了,仿佛失踪了似的。我本来想找沙托夫打听一下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消息,可是他却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似乎这八天中他一直坐在自己屋里,杜门不出,甚至连城里的课也不去上了。我去找他,他也不肯见我。星期二我跑到他家,敲了敲门。没人答应,但是我相信,我有确凿无疑的根据,他肯定在家,我又敲了第二遍门。于是,他大概从床上一跃而起,大踏步地走到房门口,扯开嗓门向我喝道:“沙托夫不在家。”因此,我只好走了。

最后,我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终于得出一个想法,虽然我们不无恐惧地认如这种推测过于大胆,但是我俩仍旧互相鼓励:我俩认定,散布这类流言蜚语的罪魁祸首只可能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虽然过了若干时间以后,有一次,他在跟父亲的谈话中硬说,他碰到这事的时候已是所有的人都在谈论,主要是在俱乐部里早已议论纷纷,而且省长夫人及其丈夫也已经对此一清二楚,甚至连最小的细节也无不了如指掌。还有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是,第二天,星期一晚上,我遇见了利普京,他已经知道了一切,原原本本,从头至尾,由此可见,他无疑是最先知道此事的人之一。

有许多女士(而且是最上层的女士)好奇地想知道那个“谜一样的瘸腿女人”的情况——大家都管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叫“瘸腿女人”。甚至还有这样一些人,她们甚至一定想要亲自见见她,并同她认识认识,因此那些急于把列比亚德金兄妹藏起来的先生们显然做得正是时候。但是人们最感兴趣的还是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昏倒,“整个上流社会”对此所以感兴趣,无非是因为这事直接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有关,因为她非但是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亲戚,而且还是她的保护人。什么闲言碎语没有啊!促成这些闲言碎语的还有那种神秘的气氛:两家都大门紧锁;据说,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得了酒狂症,一病不起;关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则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令人恶心地说什么似乎他的一颗牙齿被打落了,由于牙龈脓肿他的腮帮子也肿了起来。甚至还有人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说什么我们这里也许会闹出凶杀案来也说不定,又说什么斯塔夫罗金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是绝不会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而不杀死沙托夫的,不过这是暗杀,就像科西嘉人的血亲复仇一样。这种想法很对大家的胃口;但是敝城上流社会的大多数年轻人都鄙夷不屑地倾听着这一切,而且听的时候摆出一副漠然的、嗤之以鼻的神态,当然,这副模样是装出来的。总之,敝城上流社会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由来已久的敌视分外鲜明地表现了出来。甚至一些老成持重的人也极力指责他,虽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指责他什么。还有人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似乎他毁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清白,他俩在瑞士曾有过男女私情。当然,有些谨慎的人常常三缄其口,但是却津津有味地听着。还有一些其他说法,但并不是普遍的,而是私人之间偶尔提及,几乎是关起门来说话,但是这些话十分离奇,而我之所以提到存在着这样一些说法仅仅是为了跟读者打个招呼,以便对我这部小说接下去讲的故事有个交代。说穿了:甚至有人皱着眉头说(天知道他们这么说有什么根据),说什么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在敝省负有某种特殊使命,他在彼得堡通过k伯爵进入了某个最上层的圈子,他甚至可能在什么地方供职,几乎受什么人委派,肩负着某种任务。当一些非常老成持重和三缄其口的人对这种流言付诸一笑,并且很有道理地指出,一个丑闻不断,而且在我们这里一开头就弄了个牙龈脓肿的人,不像是个有任务在身的官吏。这时就有人悄悄地告诉他们,他倒不是在什么地方正式供职,而是担任一种所谓秘密职务,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工作本身要求做这个工作的人越不像官吏越好。这样一种意见竟产生了效果;因为敝城的人都知道,京城里对敝省的地方自治会特别注意。我再说一遍,这些流言蜚语只是倏忽闪过,待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一出现,就暂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是我要指出,许多流言蜚语的起因多少是来自不久前刚从彼得堡回来的近卫军退伍大尉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加甘诺夫在俱乐部含糊其辞、断断续续说过的一些话,这些话虽然简短,但却十分恶毒。这个加甘诺夫是敝省与敝县的一位非常大的大地主,是在京城里出入上流社会的头面人物,是已故的帕维尔·帕夫洛维奇·加甘诺夫之子,其父也就是四年多以前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曾与之发生过一次非常粗暴而又非常出乎意料的冲突的那位最最可敬的俱乐部主任,关于这事的始末,我已经在前面,在这部小说的开头部分提到过了。

所有的人立刻都知道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曾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进行过一次非同寻常的拜访,可是在后者府邸的台阶旁却有人向她宣布:“太太因健康欠佳,恕不接待。”大家也知道,在这次拜访的两三天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曾派人专程去问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健康。最后,她就开始到处替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说好话”,当然,所谓“说好话”仅指最高意义上的“说好话”,即尽可能说一些最最模棱两可的话。最初有些人仓促地对星期天的事说了一些含沙射影的话,她虽然听了,但是却板着脸,冷冰冰的,因而在接下去的几天中,只要有她在场,这类旁敲侧击的话就没人敢再提了。这样一来,这样的想法就到处站稳了脚跟,即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不仅对这个神秘事件的来龙去脉统统晓得,而且还知道这事的整个神秘的含义,直至它的最小的细节,而且她不是作为局外人,而是作为一个参与其事的人知道此事的。我还要顺便指出,她已经在敝城开始逐渐取得她无疑曾经孜孜以求和渴望取得的那种高级的影响,而且她已开始看到自己被别人“前呼后拥”地包围了起来。上层社会已有一部分人承认她拥有处理实际事务的头脑和分寸……但是关于这点咱们以后再说。正是因为有了她的呵护才部分地促成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敝城上流社会的迅速成功——这成功曾使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当时感到特别吃惊。

我俩对他的成功也许夸大其词了。首先,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刚到敝城的头四天,他几乎在刹那间就跟全城人都认识了。他是星期天光临的,可是星期二我已经遇见他和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加甘诺夫同坐在一辆马车上了;加甘诺夫这人尽管看去十分风流儒雅,但他却十分高傲,非但脾气大,而且目空一切,就这人的性格而论,是很难相处的。在省长那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受到了极好的接待,他立刻取得了似乎他是省长的亲朋好友或者备受省长器重的年轻人的地位;他几乎每天都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那儿吃饭。还在瑞士的时候,他就跟她认识了,但是他在省长大人家取得如此迅速的成功,其中确有某种令人饶有兴味的东西。过去他毕竟以侨居国外的革命者而闻名,真也罢,假也罢,反正他曾参加过国外一些出版物的出版和发行工作,参加过某些国际会议,“甚至有报纸为证”,有一次见面的时候,阿廖沙·捷利亚特尼科夫曾恶狠狠地对我这样说,他过去在老省长家也是一位颇得省长厚爱的年轻人,可是现在,呜呼,不过是个退职的小官吏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事实俱在:过去的革命者现在回到亲爱的祖国,不仅平安无事,而且还差点受到鼓励和赞许;可见,他兴许什么事也没有。有一次利普京对我悄声道,据传,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似乎在什么地方做过悔过,得到了宽恕,他还检举了其他几个人,这样一来,也许,已经将功折罪,并保证今后也一定做个有益于祖国的人。我把这个恶意中伤的话转告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尽管他当时几乎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他还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后来发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到我们这里来,带来了几封令人肃然起敬的介绍信,起码有一封是带给省长夫人的,而写这封推荐信的是彼得堡的一位非常重要的老太太,而她丈夫则是彼得堡的一位地位十分显赫的老人。这位老太太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教母,她在她那封信中提到,连k伯爵通过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关系也非常熟悉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对他宠爱有加,并认为他是一个“好青年,尽管过去误入歧途”。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非常珍惜自己与“上流世界”这点微弱而又勉强维持的关系,因此,她看到那位重要的老太太的信后,当然感到很高兴;不过这里总还有某种似乎特别的东西。她甚至让自己的丈夫也跟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保持一种几乎亲昵的关系,因此冯·连布克先生对此颇有微词……不过关于这事也留待以后再说。我还要立此存照地说明一点:连那位大作家对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极为赏识,立刻请他到自己家里做客。这样一个自命不凡的人,这种匆忙表示友好的态度,极大地刺痛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但是我对此却有不同的解释:卡尔马津诺夫先生一再邀请一名虚无主义者到自己家里做客,当然是考虑到此人与两大京城的进步青年有来往。这位大作家一想到当代的革命青年就心惊胆战,而且由于他对事情的无知,他总以为俄国未来的钥匙掌握在这帮革命青年手中,于是就低三下四地巴结他们,主要是因为这帮年轻人根本就不理睬他。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曾顺道跑来看过他父亲两次,不幸的是两次我都不在。他头一次来看他是在星期三,也就是在头一次不期而遇之后的第四天,而且是有事前来。顺便说说,他俩的田产纠纷不知怎么竟不声不响、不事声张地解决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承担了一切,偿付了一切,不用说,也得到了那一小块土地,她只是通知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一切都了结了,于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全权代表,她的听差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便拿来一份什么东西让他签字,他也就默默地,摆出一种非常庄重的样子照办了。关于他的精气神,我还要说几句,这几天我几乎认不出我们这位先前的老人家了。他一反常态,变得异常沉默寡言,而且从星期天起甚至没有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写过一封99lib•net信,我认为这简直是奇迹,而主要是他已经平静了下来。他似乎拿定了主意,已经彻底想好了,而这个非同寻常的想法给他带来了平静,这是看得出来的。他拿定了这主意,正坐在那里等待着什么。不过,他起先病了,尤其是星期一;上吐下泻,类似霍乱。要不,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消息如此闭塞,他的日子是过不下去的;然而,只要我抛开事实不谈,触及问题的实质,发表我的某些揣测时,他就立刻向我连连挥手,不让我说下去。但是他与儿子的两次会面毕竟给他留下了痛苦的印象,虽然并未动摇他的看法。在这两天中,每次见过儿子后,他就躺在沙发上,头上缠了块浸过醋的手帕;但是就最高意义上说,他仍旧保持着平静。

不过有时候他也并不向我挥手。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他私下里下定的决心似乎已离他而去,他开始与某些蜂拥而来的新的令人神往的思想进行斗争。这情况转瞬即逝,但是我却注意到了。我怀疑,他非常想东山再起,走出隐居状态,背水一战,以决胜负。

“cher,我真想把他们一举歼灭!”星期四晚上,在跟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第二次见面之后,他伸直两腿躺在长沙发上,头上包着毛巾,忽然脱口说道。

在这一分钟前,他一整天还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fils,filschèri’等等,我同意所有这些说法都是废话,都是厨房里老妈子说的话,就算是这样吧,反正现在我看透了。我没有给他吃给他喝,当他还是个吃奶的孩子的时候,我就让人坐驿车把他从柏林送到了某某省,以及其他等等,我都同意……他说:‘你没有喂我吃奶,而是让我坐上驿车把我打发走了,还在这儿鲸吞我的财产。’但是,不幸的孩子,我向他叫道,要知道,我一辈子为你都把心操碎了,虽说是我让你坐上驿车把你送走的!ilrit.但是我同意,我同意……就算是坐驿车走的吧!”最后他像说胡话似的说道。

“passons,”过了五分钟,他又开口道,“我不明白屠格涅夫的意思,他笔下的巴扎罗夫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拟人物;当时他们就首先否定了这一人物,因为这人四不像。这个巴扎罗夫是诺兹德廖夫和拜伦的模糊不清的混合物,c'estlemot。您注意地瞧瞧他们:他们高兴得又是翻筋斗又是尖叫,就跟小狗晒太阳似的,他们很幸福,他们是胜利者!这算什么拜伦呀!……而且又多么单调啊!自尊心又这么强,丝毫冒犯不得,多庸俗啊,而且还多么卑鄙地渴望fairedubruitautourdesonnom,要居然没有发现,sonnom……噢,真是极大的讽刺!我向他嚷道,得了吧,难道你现在这样还想给人们冒充基督?ilritbeaucoup,ilrittrop.他有一副奇怪的笑容。他母亲的笑容就不是这样。ilrittoujours.”

又是默然相对。

“他们很狡猾。星期天他们串通好了……”他霍地说道。

“哦,毫无疑问,”我叫道,竖起了耳朵,“这一切都是阴谋,而且欲盖弥彰,又演得那么拙劣。”

“我不是说这个。要知道,这一切是故意做得欲盖弥彰的,以便让那些……该注意到的人注意到。你明白这道理吗?”

“不,我不明白。”

“tantmieux.passons.今天我的心情不好。”

“那您干吗要跟他争论呢,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责备地问。

“jevoulaisconvertir.当然,您笑吧。cettepauvre阿姨,elleentendradebelleschoses!噢,我的朋友,您信不信,方才我感到自己是个爱国者!话又说回来,我永远意识到自己是个俄国人……而真正的俄国人就像你我这样,而不可能是别的样子。ilyalàdedansquelquechosed'aveugleetdelouche.”

“那是一定的。”我答道。

“我的朋友,真正的事实真相看去总不大像真的,您知道吗?为了使事实真相看去更像真的,那就一定要掺进一点谎言。人们一向都这么做。也许这里有我们不明白的东西。足下认为,这里,在这声得意洋洋的尖叫声中,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明白的东西呢?我倒希望有。我还真希望有。”

我没有吭声。他也沉默了很久。

“据说,是受了法国人的影响……”他突然仿佛发高烧似的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是胡说,一向都这样。干吗要诋毁法国人呢?这无非是因为俄国人懒罢了,是我们在产生思想上可耻地无能,是我们在世界民族之林中可憎的寄生状态。ilssonttoutsimplementdesparesseux,而不是受了法国人的影响。噢,为了人类幸福,必须把俄国人像消灭害虫一样消灭干净!我们追求的根本就不是,根本就不是这个;我简直莫名其妙。我已经失去了理解能力。我向他嚷道,你明白吗,你明白吗?如果你们把断头台放在首位,而且还这样得意,那这仅仅是因为砍头最容易,而有思想最难!vousêtesdesparesseux!votredrapeauestguenille,uneimpuissance这些大车或者像那里所说:‘给人类运送粮食的大车发出的辚辚声’,比《西斯廷圣母》更有用,或者像他们在通信中所说的……unebêtisedanscegenre。你明白吗,我向他嚷嚷道,你明白吗,人除了幸福以外也同样不折不扣地需要不幸!ilrit.他说,你一面说俏皮话,‘一面把自己的四肢(他说得更下流)舒舒服服地放在柔软的沙发上……’请注意,父子之间以你我相称,这已经成了我们的习惯;如果父子和睦,倒还罢了,要是吵架,成何体统?”

我俩又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cher,”他很快站起来,忽然说道,“您知道吗,这事总归会有个了局的?”

“那自然。”我说。

“vousnecomprenezpas.passons.但是……一般说,世界上的事经常不了了之,但这事会有个了局的,而且一定,一定!”

他站起来,非常激动地在房间里走了一个来回,又回到沙发旁,无力地倒在上面。

星期五早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到县里去了,而且在那里一直待到星期一。关于他外出的事,我是听利普京说的,就在这时候,说到话头上,我从他口里获悉,列比亚德金兄妹俩现在在河对岸的瓦罐镇。“是我送他俩去的。”利普京又加了一句,接着便不再谈列比亚德金兄妹的事了,他突然告诉我,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要嫁给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了,虽然这事还没有公开,但是已经订了婚,这事就算了了。第二天,我遇见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由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陪同,在病后第一次骑马出游。她打大老远就眼睛一亮地望了望我,笑了笑,很友好地向我点了点头。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他只对列比亚德金兄妹俩的消息略加注意地听了一下。

我们已经描写了在这八天中我们对之还毫无所知的令人猜不透的情况,现在我就要来描写我这部纪事的下面的故事了,但是现在,可以说,事情已经弄清楚了,因此写起来也就能按照现在一切都已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样子来写了。我将从那个星期天以后的第八天,也就是从星期一晚上写起——因为,说实在的,“新故事”是从那天晚上才开始的。

这时已是晚上七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正独自坐在自己的书房里,这房间他过去就十分喜欢,高敞轩亮,铺着地毯,陈设着古色古香的沉重家具。他坐在墙角的一张沙发上,穿戴得仿佛要出门似的,但又似乎哪儿也不准备去。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带灯罩的台灯。这大房间的两侧和犄角笼罩着黑影。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和集中于一点,显得不十分平静;脸很疲惫,略显清瘦。他确实患有牙龈脓肿,但谣传他被打落一颗门牙则是夸大了。牙齿只是有点松动,但现在又结实如初;上嘴唇的内侧也被磕伤了一点,但这也长好了。至于牙龈脓肿过了一星期还没有好,那也仅仅是因为他不肯去看医生,不肯让人家及时把肿块切开,而是等候脓肿自行破裂。他不仅不肯去看医生,甚至也不大肯让母亲去看他,即使勉强让母亲进去了,也只是让她进去一小会儿,一天一次,而且必须在黄昏时分,这时天已渐渐黑下来,可是还没有到掌灯时分。他也不肯见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然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滞留在城里的时候,每天都要来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两三趟。最后,在星期一清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离开三天以后终于回来了,他先是跑遍了全城,接着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家吃了饭,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前来拜望正在焦急地等待他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禁令已被解除,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开始会客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亲自把客人领到书房门口;她早就希望他俩能见见面,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则向她保证从nicolas那儿出来以后一定立刻跑去找她,向她转告一切。她胆怯地敲了敲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房门,没有得到回答,就大着胆子把门推开了一道约两俄寸宽的小缝。

“nicolas,我可以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带来看你吗?”她低声而又克制地问道,竭力想看清站在台灯前面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脸。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自己先大声而又快乐地叫道,自己用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没有听见敲门声,他只听清了他母亲的胆怯的问话,但是还没来得及回答。这时在他面前正放着一封他刚看完的信,他正在出神地沉思。他听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如其来的呼唤以后,打了个哆嗦,于是便急忙拿起手头的一只吸墨器盖住了信,然而没有全盖住:信纸的一角和几乎整个信封都露在外面。

“我故意使劲喊了一声,让您有时间作准备。”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以一种异常天真的神态匆匆地悄声道,他跑到桌子跟前,霎时两眼就盯住了那只吸墨器和信纸的一角。

“当然,您一眼就看到我把一封刚刚收到的信压在了吸墨器下面不让您看见,”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镇静地说道,仍旧坐在那里没有动窝。

“信?您呀,您那封信又怎么啦,我管得着吗!”客人叫道,“但是……主要的是……”他又悄声道,说时向关上的房门转过身去,摆了摆头,指了指那个方向。

“她从来不偷听别人说话。”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冷冷地说。

“即使偷听也没关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即刻接茬道,快活地提高了嗓门,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我丝毫不反对窃听,我直到现在才跑来跟您单独谈谈……唔,我终于见到您了!首先,您身体怎么样?看得出来,身体很好,说不定您明天去,啊?”

“也许吧。”

“让他们彻底消除怀疑,也让我轻松一下!”他带着一副愉快的、开玩笑的神态使劲比划着说道。“您不知道,我都跟他们磨破了嘴皮子。不过不说您也知道。”他笑了。

“我并不全知道。我只听我母亲说,您很有……进展。”

“不过我一句肯定的话也没有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猛地跳起来,仿佛抵御什么可怕的进攻似的,“要知道,我只把沙托夫的老婆拿出来虚晃一招,似乎有流言说您俩在巴黎曾经同居过,当然,这也就是为什么会出现星期天那事的原因……您听了不生气吗?”

“我相信您出了很大力气。”

“哎呀,我最怕的就是您说这句话了。话又说回来,‘出了很大力气’这话是什么意思?要知道,这是责备。不过,您有话尽管直说,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您有话不肯直说。”

“任何事情我也不愿意跟你们直说。”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略带愤懑地说道,但是又立刻微微一笑。

“我不是说这个,不是说这个,您别误会了,我不是说这个!”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连连挥手,说话像炒爆豆子似的,看到主人一点就着便立刻高兴起来。“我不会用我们的事业来激怒您的,尤其在您现在的处境下。我到这儿来的目的不过是想谈谈星期天的事,而且很有分寸,适可而止,因为不这样不行,不是吗?我此来的目的是想对您作出最坦率的交代,而需要交代的主要是我,而不是您,这是为了照顾您的面子,不过,与此同时,这也是真实情况。我此来的目的是想从今以后永远与您开诚布公,肝胆相照。”

“那么说,您以前对我不开诚布公,不肝胆相照。”

“您自己心里有数。我有许多次故弄玄虚……您笑了,看到您笑,我很高兴,因为我找到了借口,可以接下去进行解释;要知道,我是故意自吹自擂地用‘故弄玄虚’这个词来引您发笑,目的是为了使您立刻大怒:我怎敢以为我能够做到故弄玄虚呢,这样我就可以立刻进行解释了。您瞧,您瞧,现在我变得多坦率!好了,您哪,您愿意听下去吗?”

尽管客人显然想用自己厚颜无耻地早就准备好了的和故作粗野的天真的话来激怒主人,可是尼占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面部表情却十分平静,但在平静中却透出一丝轻蔑甚至嘲笑,最后,他脸上终于流露出略显不安的好奇。

“请听在下慢慢道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开始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比原先扭得更厉害了,“十天前,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也就是说一般地到这里来,到这座城市来,当然,我曾经拿定主意要扮演一个角色。最好是根本不扮演任何角色,保持自己的本来面目,不是这样吗?再没有比保持自己的本来面目更令人摸不着头脑了,因为谁也不会相信。不瞒您说,我本来想装腔作势地做个傻瓜,因为做傻瓜比保持本来面目容易;但是因为做傻瓜毕竟是走极端,而走极端会引起人们好奇,所以我还是拿定主意还我本来面目。嗯,您哪,可是我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呢?恪守中庸之道:既不愚蠢,也不聪明,相当平庸,就像这里明白道理的人所说,仿佛从月亮上掉下来似的,不是吗?”

“怎么说呢,也许是吧。”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微微一笑。

“啊,您同意了——我很高兴;我早知道这也是您自己的想法……您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并不生气,我这样形容自己也根本不是为了引您说些相反的夸奖的话,说什么‘不,您不是平庸之辈,您很聪明’……啊,您又笑了……我又自以为是了。您是不会说‘您很聪明的’,好,就算这样吧;我认为一切都是可能的。passons,正如家父所说,不过,我想顺便说说,我废话连篇,请勿见怪。现在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我总是废话连篇,也就是说,急急忙忙,唠唠叨叨,总说不到点子上。为什么我唠唠叨叨,总说不到点子上呢?因为我不会说话。那些能说会道的人,却言简意赅。由此可见,我这人实在平庸——不是吗?但是既然我这种平庸之才是与生俱来的;那我为什么不能人为地利用它一下呢?于是我就利用了。不错,当我准备到这儿来的时候,起先我曾经想保持沉默;但是,要知道,保持沉默也是一种很大的本事,因此对我不合适,其次,要知道,沉默毕竟很危险;于是我才最后决定还是说话好,但是必须说得平庸无能,也就是唠唠叨叨,说得很多,很多,急急忙忙地证明给大家听,以致证明来证明去往往连自己也给证明糊涂了,这样就可以让听的人没听完就摊开双手离您而去,最好还啐口唾沫。结果首先是您让大家相信了您这人很老实,您说的话让人越听越烦,而且听不懂——于是一下子就能得到三大好处!请问,在这以后谁还会怀疑您有什么秘密企图呢?如果有人怀疑我有秘密企图,他们中间的任何人听了都会生气的。再说我有时候还会逗大家发笑,而这就弥足珍贵了。现在他们肯定会饶恕我的一切,仅凭一点,就是在国外印发传单的那个聪明人,在国内居然比他们自己还笨,不是吗?从您的微笑看得出来,您赞同我的看法。”

其实,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根本就没有笑,恰恰相反,他听的时候皱着眉头,有点不耐烦。

“啊?什么?您好像说‘无所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喋喋不休地说道(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根本没有说任何话)。“当然,当然;我向您保证,我根本不是要拿我们的友谊来败坏您的名声。您知道吗,您今天非常爱吹毛求疵;我今天是推心置腹,心情愉快地来找您的,可是您却不肯放过我的每一句话;我向您保证,我今天决不谈微妙的事,我保证,您提出的所有条件我都同意。”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顽固地保持着沉默。

“啊?什么?您好像说什么话了?我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好像我又说了蠢话;您没有提出条件,而且也不会提出条件,我相信,我相信。您放心;我自己也知道不值得向我提什么条件,不是吗?我可以预先替您做出回答,而且——当然,由于我的平庸;平庸……您笑了?啊?什么?”

“没什么,”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终于微微一笑,“我现在想起来了,确实有一次我曾经说过您平庸无能,但当时您并不在场,这说明,是别人告诉您的……好了,您有话就快说吧。”

“我不是已经在说我要说的话了吗,我说的正是关于星期天的事!”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喃喃道,“您看,星期天我成什么人,我成什么人了?一个喋喋不休、恪守中庸之道的平庸之辈,而且我用最最平庸的方式强行控制了谈话。但是大家原谅了我的一切,因为,第一,我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看来,现在这里所有的人都这么认定;第二是因为我讲了一个有趣的小故事,把你们所有的人都给救了,不是吗,不是这样吗?”

“就是说您把这故事讲得使他们起了疑心,暴露出我们在搞阴谋和捣鬼,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阴谋,我也没有求您做过任何事。”

“可不是吗,可不是吗!”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兴高采烈地接口道。“我正是这样做的,我就是要让您看出我的整个动机;我之所以装腔作势主要是为了您,因为我逮住了您,我想败坏您的名声。我主要想看看您害怕到什么程度。”

“有意思,为什么您现在这样开诚布公呢?”

“别生气,别生气,不要瞪眼睛……不过,您并没有瞪眼睛。您觉得很有意思,为什么我这么开诚布公?那是因为现在一切都已改观,已经一了百了,过去的事总算过去了。我突然改变了对您的看法。老办法根本不管用了;现在我无论如何不会用老办法来败坏您的名声了,现在要用新办法。”

“您改变了策略?”

“策略倒是没有。现在一切完全随您的便,就是说,您愿意就说是,不愿意就说不。这就是我的新策略。只要您自己不让我说,我就只字不提我们的事业。您笑了?您爱笑就笑吧,我自己也在笑。但是现在我是严肃的,严肃的,十分严肃的,虽然说话急促的人无疑是个平庸之辈,不对吗?就算平庸吧,反正我是严肃的,十分严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当真很严肃,完全换了一副腔调,似乎特别激动,因此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好奇地看了看他。

“您说您改变了对我的看法?”他问。

“我改变对您的看法是在沙托夫打了您,您又把手缩回来之后,行了行了,劳驾,不要再问下去了,现在我再也不会说什么啦。”

他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倒像在驱赶向他提出的什么问题似的;但是因为人家并没有向他提问,也就没有走开的必要了,因此他又坐到沙发上,表现也稍微平静了些。

“顺便说说,给您提个醒,”他又立刻像放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这里有些人瞎叨叨,似乎您会杀了他,甚至还打了赌,因此连布克都想动用警察了,但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不许他胡来……行了行了,不提这个了,我不过是给您提个醒。再顺便说说,我当天就把列比亚德金兄妹送走了,这您知道;您收到我那封有他俩地址的信了吗?”

“当天就收到了。”

“这倒不是因为我平庸,我这样做是真心诚意,心甘情愿为您效劳。如果这显得平庸无能,但却是出于一片真心。”

“是的,也没什么,也许就该这样……”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您以后再不要给我写信了,求您了。”

“那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总共才写过一封。”

“那,利普京知道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您也知道,利普京不敢……顺便说说,应当去看看咱们的人,就是说去看看他们,而不是去看我们的人,要不您又要鸡蛋里挑骨头了。您放心,我不是说现在,而是以后随便找个时间。现在在下雨。我以后告诉他们,让他们都来,咱们晚上去。他们早就张大了嘴在等我们去,就像小寒鸦在窝里张大了嘴等吃食似的在等我们给他们带去什么礼物?都是一些热心肠的人。早早地掏出了小册子,准备争论。维尔金斯基是个全人类主义者,利普京是个傅立叶分子,对做密探和包打听有特殊的爱好;跟您实说了吧,这人在某方面很有用,人才难得,可是在所有其他方面却必须对他严格要求;最后,这人的耳朵很长,有一套自己的绝招。要知道,他们有气,因为我对他们漫不经心,还经常给他们泼冷水,嘿嘿!不过还是一定要去看看他们。”

“您在那里说到我的时候把我说成什么领导了吧?”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尽可能十分随便地说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迅速地看了看他。

“顺便说说,”他接口道,好像没听清对方的话似的,赶快岔开了话题,“我每天要去看深受尊敬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两三次,因此也无奈地说了许多话。”

“可以想象得出。”

“不,您想象不出,我只是说您不会杀人以及其他一些甜言蜜语。您想:她第二天就知道我把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送到河对岸去了,这是您告诉她的吧?”

“哪能呀。”

“我早知道不是您说的。可是除了您以外还能有谁呢?有意思。”

“自然是利普京。”

“不——不,不是利普京,”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皱着眉头喃喃道,“到底是谁,我会打听出来的。这,好像是沙托夫……不过,扯淡,先不说这个了!不过,这非常重要……顺便说说,我一直等着令堂会突如其来地向我提出那个主要问题……啊,对了,这几天,起先她一直非常忧郁,可是今天我一到——她突然神采飞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因为我今天向她作了保证,再过五天我一定去向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求婚。”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突然以出乎意料的坦率说道。

“啊,好吧……是的,当然,”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仿佛一时没词了似的嘟囔道,“您知道有谣言说她跟人订婚了吗?不过,这是真事。但是您说得也对,您只要向她一声吆喝,她就会从婚礼上向您跑来?我这么说,您不会生气吧?”

“不,我不生气。”

“我发现,今天要激怒您非常困难,我开始有点怕您了。我非常想知道您明天怎么去。您一定准备了许多把戏吧。我这么说,您不会生我的气吧?”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根本就没有回答他的话,这就彻底激怒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顺便问一句,关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您对令堂说的话是认真的吗?”他问。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冷冷地定睛看了看他。

“啊,懂了,仅仅为了使她安心,是吗。”

“假如我是认真的呢?”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坚定地问道。

“也行,上帝保佑您,正如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常说的那样,对事业无害(您瞧,我没有说我们的事业,您不喜欢我们的这个词),可我……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愿为足下效劳,您自己也知道。”

“您这么认为吗?”

“我什么,什么也没有认为,”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笑着急忙说道,“因这我知道您自己的事您自己早想好了,您做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要说的只有一点,我认认真真地愿意为足下效劳,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您明白吗?”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打了个哈欠。

“我惹您厌烦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跳起来,顺手抓起自己的崭新的圆筒礼帽,好像要走了,但与此同时又仍旧待在原地,继续不停地说着,虽然是站着说话,有时还在屋里走来走去,说到兴奋的地方,还用礼帽拍打着自己的膝盖。

“我还想讲点连布克夫妇的事让您开开心。”他快活地叫道。

“不了,以后讲吧。不过,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身体好吗?”

“话又说回来,您全是上流社会那一套虚情假意。您对她的身体好不好完全无所谓,就像一只灰猫的健康与您完全无关一样,可是您还偏要嘘寒问暖。我对此无可厚非。她身体很好,而且敬重您到了迷信的程度,对您寄予的希望也大到了迷信的程度。关于星期天的事她一直保持沉默,她深信,只要您一露面,一切就会不攻自破。真的,您在她的想象中是无所不能的。话又说回来,您现在是个谜一样的浪漫人物,而且比过去任何时候更神秘,更浪漫——这是个异常有利的态势。大家都十分焦急地等待着您。我走的时候——他们正闹得热火朝天,现在想必更热闹了。顺便说说,再一次感谢您那封信。他们全都害怕k伯爵。您知道吗,他们把您好像当成了密探?我不置可否,随声附和,您不会生气吧?”

“没什么。”

“这倒没什么,不过今后这倒是必要的。他们这里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我当然予以鼓励;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是领头的。加甘诺夫也是……您笑了?要知道,我说话是有策略的:我先是胡说一气,然后突然说了句聪明话,而且要掌握好时机,正当他们在寻找这句聪明话的时候。于是他们围上了我,可是我又开始胡说八道。于是所有的人就不理我了,说什么‘本事是有的,不过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连布克给了我一桩差事,以便我洗心革面,改邪归正。您知道吗?我非常看不起他,到处说他的坏话,他也只好对我干瞪眼。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还鼓励我这样做。喔,对了,还有件事我忘了,加甘诺夫对您很生气。昨天在杜霍沃他对我说了您许多坏话。我立刻把全部真相告诉了他,自然,也不是全部真相。我在杜霍沃他家住了一整天。是一座很好的庄园,房子也好。”

“那么说,难道他现在还在杜霍沃?”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霍地问道,几乎跳起来,身子猛烈前倾。

“不,他今天上午用车把我送了回来,我们是一起回来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道,仿佛他根本就没注意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刹那间的激动。“这是什么,我把一本书碰到地上了。”他弯下腰拾起了被他碰到地上的一本豪华版的带插图的书。“《巴尔扎克的女人们》,还有插图,”他突然打开书,“没有读过。连布克也在写小说。”

“是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问,好像很感兴趣似的。

“用俄文,自然是偷偷写的。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知道,但听之任之。这人头脑简单,不过举止得体;这是他们从小养成的习惯。一丝不苟,始终如一!如果咱们也能这样就好了。”

“您在夸我们的省座?”

“那还用说。这是在俄罗斯唯一既自然而又办得到的事……我不说了,不说了,”他霍地站起来,“我不是那意思,微妙的问题我只字未提。不过该说再见了,您脸色有点发青。”

“我在打摆子。”

“可以相信,您先躺下吧。顺便说说,在这儿县里有阉割派教徒,是些很有意思的人……不过,这以后再说。话又说回来,还有个小故事:在这儿县里驻扎了一个步兵团。星期五晚上我跟军官们在Б喝酒。要知道,那里有我们的三个朋友,vouscomprenez?他们谈到无神论,不用说,也痛骂了上帝。他们很高兴,尖声喊叫。顺便说说,沙托夫硬说,如果俄国要造反,肯定会从无神论闹起。也许,此言有理。有一个满头白发的大老粗某大尉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一直不吭声,一句话也不说,可突然站到房间中央,您知道吗,竟大声地,仿佛自言白语地说道:‘如果没有上帝,我还算什么大尉呢?’说罢他拿起军帽,摊开两手,出去了。”

“他表达了一个相当完整的思想。”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第三次打了个哈欠。

“是吗?我当时没有听懂,想问问您。好,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什皮古林兄弟开了一家很有意思的工厂;您知道,厂里有五百名工人,是霍乱病的发源地,十五年没有清扫,还克扣工人工钱;他们是富商,是百万富翁。告您说吧,有的工人都懂得什么是internationale了。怎么,您又笑了?您自己会看到的,只要给我一个很短很短的期限就成!我已经向您请求过给我一个期限了。现在还要向您要一个期限,到那时候……不过,对不起,我不说了,不说了,我说的不是那意思,您不要皱眉头。不过再见。我倒是怎么啦?”他在半道上又突然走回来,“忘得一干二净,最主要的是:刚才有人告诉我,咱们那箱子从彼得堡运来了。”

“什么箱子?”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

“就是您那箱子呀,您的东西,燕尾服、裤子和内衣。运来了?不是吗?”

“是的,不久前好像有人跟我说过。”

“啊,那么不能马上就打开啰!”

“您去问阿列克谢。”

“那就明天,明天好不好?要知道,我的上衣、燕尾服和三条裤子也跟您的东西放在一起,按照您的推荐,向沙默定做的,记得吗?”

“我听说,您在这里很有点外国绅士派头?”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微微一笑。“听说您想跟马术教练学习骑马,是吗?”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撇了撇嘴,苦笑了一下。

“您知道吗,”他突然急促地开口道,声音都好像有点发抖和接不上气似的,“您知道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咱俩永远不要进行人身攻击,好吗?当然,您如果觉得我很可笑,尽可以蔑视我,怎么蔑视我都行,不过在若干时间内最好还是不要进行人身攻击,好吗?”

“好吧,以后不刺儿您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微微一笑,用礼帽拍打了一下膝盖,倒换了一下脚,又换成原来的姿势。

“这里有些人认为,在追求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上,我甚至是您的情敌,我怎能不关心自己的外表呢?”他笑起来。“不过,到底是谁向您告的密呢?唔。现在八点整;好,我该走了;我曾答应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顺便去看看她,但是我要‘帕司’了,您先躺下,休息休息,明天就显得有精神了。外面在下雨,天又黑,不过我可以坐出租马车,因为每到夜里这一带街面上不安全……啊,偏巧在这儿城里和附近一带,现在有个从西伯利亚越狱逃跑的苦役犯费季卡在到处出没,您想,他曾是我家的家奴,家父十五年前送他去当兵,还拿到一笔钱。这是一个十分惹人注目的人物。”

“您……跟他说过话?”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抬了抬眼睛。

“说过。他并不躲着我。他这人什么都敢干,干任何事;自然是为了钱,但是他也有信念,当然,就某一点来说。啊,对了,又碰巧了:如果您不久前讲的那计划是认真的,记得吗,关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计划,那么我要向您再一次重申,我也是个什么都敢干的人,不管什么事,随便干什么,而且完全听从您的调遣……您要干吗?您要拿手杖?啊,不,您并不要拿手杖……您想,我还以为您在找手杖呢?”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什么东西也没有找,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他倒真的不知怎么突然站了起来,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如果在对付加甘诺夫先生上您也需要什么帮助的话,”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贸然说道,用眼神直视着那吸墨器,“那,当然,我会替您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而且我坚信,您绝不会舍我而另找他人。”

他没有等他回答就蓦地走了出去,但是出去后又从门外再一次探进头来。

“我这么说是因为,”他像放连珠炮似的嚷道,“比如说,在那个星期天,沙托夫走到您跟前,他也无权拿生命冒险,不是吗?我希望您能注意这个问题。”

他不等他回答,又大踏步地走了。

他出去的时候也许以为,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独自留下后,一定会用拳头捶打墙壁,如果可能偷看,他当然是乐意偷看的。但是他肯定会大失所望: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依旧不动声色。他还是保持原来的样子,在桌旁站了一两分钟,大概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但是很快一丝无精打采的冷笑浮上了他的嘴角。他慢悠悠地坐到沙发角上他原来坐的那位置上,仿佛很累似的闭上了眼睛。那封信的一角仍旧从吸墨器下露出来,但是他并没有动手把它盖上。

很快,他就完全睡着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这几天心事重重,十分痛苦,本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答应走的时候顺便到她那儿去一下,可是他没有履行诺言,他走之后,她再也忍不住了,也顾不上现在不是规定时间,就冒险亲自去看望nicolas。她总觉得:他会不会终于肯定地对她说点什么呢?她像方才那样轻轻地敲了敲门,因为又没有得到回答,便自己推开了门。她看见nicolas不知怎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的心怦怦直跳,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跟前。她似乎吃了一惊:他这么快就睡着了,而且竟会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就这么睡着了;甚至几乎都察觉不到他的呼吸声。他脸色苍白、严峻,但又似乎完全僵化了,凝滞不动;双眉微蹙,眉头紧锁;他那样简直像个了无生气的蜡像似的。她在他身旁站了两三分钟,屏住呼吸,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怖;她踮着脚尖走了出来,在门口停了片刻,匆匆给他画了个十字,又悄悄走开了,走时带着新的沉重感和新的烦恼。

他睡了很长时间,超过一小时,而且一直这样木然不动;他脸上的肌肉一动不动,全身也没有显示出一丝一毫的动感;双眉一直就这样严厉地微蹙着。如果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留下来再呆三分钟,她一定会受不了这种一动不动的昏睡状态所产生的压抑感,她一定会叫醒他。但是他突然自己睁开了眼睛,仍旧一动不动地又坐了大约十分钟,仿佛好奇地盯着房间角落里一件使他感到十分吃惊的东西,其实那里并没有任何新奇和特别之处。

最后,挂在墙上的那座大钟发出了低沉而又浓重的声音,敲了一下。他略显不安地扭过头看了看钟盘,但是几乎就在同时通走廊的后面的房门打开了,进来了听差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他一只手拿着呢子大衣、围巾和礼帽,另一只手拿着一只银盘,盘里放着一封短笺。

“九点半。”他低声宣布道,把他拿来的衣物整齐地放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上,然后用盘子送上那封短笺——一张小纸片,并未加封,上面有两行铅笔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匆匆瞥了一眼这几行字,也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这封短笺的末尾划掉两个词,又放回了盘子。

“我出门后立刻送去,穿衣服。”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说道。

他看到他穿着一件薄薄的丝绒上衣,想了想,便吩咐把另一件呢子上衣递给他,这衣服一般都在比较讲究礼节的晚间访客时才穿。最后,他已经完全穿好了衣服,戴上了礼帽,便把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通常进来看他的那扇房门锁上,从吸墨器下抽出那封压在底下的信,默默地在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的陪同下走出了房间,走上了走廊。他俩从走廊里出来,走上了一座石砌的后楼梯,下楼后便走进直通花园的门廊,在门廊的一个犄角放着一盏早就准备好的灯笼和一把大雨伞。

“因为雨太大,这里满街泥泞,肮脏不堪。”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禀报道,绕着弯,试图最后一次劝阻少爷千万不要夤夜外出。但是少爷打开雨伞,默默地走出家门,走进像地窖般漆黑的、湿漉漉的古老的花园。风在呼啸,摇撼着半已落尽了树叶的大树的树梢,窄窄的沙砾小径很滑,而且满是水洼。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还是原来的穿戴,穿着燕尾服,没有戴帽子,打着灯笼,照亮着前面两三步以内的路。

“不会被人看见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突然问。

“从窗口看不见,此外,一切都已预先考虑好了。”仆人低声地、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我母亲睡了吗?”

“这几天太太总在九点整锁门,现在她老人家是什么都不可能知道的。您让我什么时候等门呢?”他又补充道,大着胆子提了个问题。

“一点,一点半,不晚于两点。”

“遵命,您哪。”

他俩循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穿过了他俩都十分熟悉的整个花园,一直走到花园的石头围墙前,这儿,在墙角处,他俩找到了一扇小门,这门在平常几乎总是锁着的,但是现在这门的钥匙却捏在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的手里。

“这门不会发出响声吧?”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又问道。

但是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禀告道,这门昨天刚上过油,今天又上了一遍。他全身都已经湿透了。他打开门以后就把钥匙交给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

“如果您要走远路,请容我禀告,我是信不过这里的老百姓的,尤其是走偏僻的小胡同,最糟的是河对岸。”他又忍不住说道。这是一位老仆人,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小时候,他还抱过他,照看过他,这是一个严肃而又严厉的人,喜欢听人讲经布道,也喜欢阅读圣经圣书。

“你放心,阿列克谢·叶戈雷奇。”

“愿上帝祝福您,少爷,不过仅仅在您想做好事的时候。”

“什么?”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已经跨进胡同,又停了下来。

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祝愿;过去他从来不敢把自己的祝愿用这样的言词公开在自己的主人面前表露。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锁上门后把钥匙放进了口袋,走进了胡同,每走一步就陷入大约三俄寸深的烂泥坑里。他终于走上了一条又长又荒凉的大街,走上了铺有石头的路面。他对这城市了如指掌,上帝显灵街还离得很远。当他终于在菲利波夫家黑黢黢的老屋那上了锁的大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这家公寓的低层自从列比亚德金搬走后已经完全空了,窗户也被钉上了,但是在沙托夫住的那间阁楼上还亮着灯。因为没有门铃,他只好开始用手打门。一扇小窗户打开了,沙托夫向大街上张望了一下;外面漆黑一片,很难看清什么;沙托夫张望了很久,约有一分钟。

“是您呀?”他突然问道。

“是我。”这位不速之客答道。

沙托夫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下了楼,开了大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跨过高高的门槛,一句话也不说就匆匆走过他身边,径直向基里洛夫住的厢房走去。

这里的一切都是开着的,甚至都没把门虚掩上。过道屋和前面两个房间里都是黑黢黢的,但是在基里洛夫居住和喝茶的最后一间屋里却亮着灯,可以听到笑声和某种奇怪的喊叫声。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迎着灯光走去,但是还没有进屋就停在了门口。桌上放着茶炊和茶具。房间中央站着一个老太婆,她是房东的亲戚,没戴头巾,只穿着一条裙子,光脚穿着皮鞋,上身穿着一件兔皮袄。她抱着一个才一周岁半的小孩,只穿着一件小衬衫,光着两条小腿,小脸蛋红扑扑的,长着白色的蓬蓬松松的头发,刚从摇篮里抱出来。她想必刚哭过,眼睛下面还挂着泪珠,但这时却伸出小胳膊在拍手,哈哈笑,就像一般的小孩一面抽泣一面在哈哈笑那样。基里洛夫站在她面前,在拍一只大大的红皮球;皮球蹦得老高,蹦到了天花板,又落下来,孩子在叫:“球球,球球!”基里洛夫逮住“球球”,递给她,这孩子就用自己那双不灵巧的小手抱起“球球”扔了出去,而基里洛夫则跑去把它捡回来。最后,“球球”滚到了柜子底下。“球球,球球!”孩子叫道。基里洛夫趴到地板上,伸直两手,努力想从柜子底下把“球球”够回来。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走进了房间;那孩子看见他后,趴到老太婆身上,大哭起来,而且哇哇哇地一哭就没个完;老太婆把她立刻抱走了。

“斯塔夫罗金?”基里洛夫手里拿着皮球从地上爬起来,对斯塔夫罗金的意外来访丝毫没有感到惊奇,“想喝茶吗?”

他完全站了起来。

“很想,如果是热茶,更是求之不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说,“我全身湿透了。”

“热的,甚至是滚烫的,”基里洛夫高兴地肯定道,“请坐:您满身是泥,不过没关系;地板我以后可以用湿抹布擦。”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坐了下来,几乎一口气喝干了给他斟的一杯茶。

“还要吗?”基里洛夫问。

“谢谢。”

直到现在还没有坐下的基里洛夫,立刻坐在他对面,问道:

“您怎么来了?”

“有件事。请您读一下这封信,加甘诺夫的信;记得吗,我曾在彼得堡跟您说过。”

基里洛夫拿起信来读了一遍,读完后又放回桌上,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您知道,这个加甘诺夫,”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开始解释道,“一个月前,我才生平第一次在彼得堡遇见他。我们在众人面前碰见过两三次。他既不跟我彼此认识认识,也不跟我说话,却找了个机会对我十分放肆地挑衅。这,当时我就对您说过;但是有一件事您不知道:他比我先离开彼得堡,临行前,蓦地给我来了一封信,虽然跟这封信写得不一样,可是却出言不逊,很不像话,奇怪的是,信中对于他写这封信的缘由没有片言只字的解释。我也立刻给他回了一封信,我非常坦率地表示,他之所以生我的气,大概因为四年前我在这里的俱乐部曾经冒犯过他父亲那件事,就我来说,我愿意尽可能地向他道歉,理由是我当时的行为是无心的,而且发生在病中。我请他考虑一下我对他表示的歉意。他没有回信就走了;但是现在我却在这里碰到了他,他彻底疯狂了。有人告诉我,他曾当众谈到他对我的看法,完全是骂街,而且对我提出了令人吃惊的指控。最后,今天就来了这封信,这样的信大概任何人都没有收到过,全是谩骂,还使用了‘您这下三烂’这样的字眼。我此来是希望您不会拒绝做我的决斗证人。”

“您说,这样的信任何人也没有收到过,”基里洛夫道,“一个人疯了就会这样;不止一次有人写过,普希金就曾给海克伦写过这样的信。好,我去。您说怎么办吧?”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解释道,他希望明天就办,但是开始的时候,他一定要重新道歉,甚至可以答应再写一封道歉信,但是有个条件,加甘诺夫也必须答应从此以后再不写这样的信了。至于他收到的这封信,可以被认为根本就不曾有过。

“叫他作这么大的让步,他肯定不同意。”基里洛夫说。

“我到这儿来的目的首先是想了解一下,您是否同意把这样的条件带到那边去?”

“我可以带去。这是您的事。但是他肯定不同意。”

“我知道他不会同意。”

“他要决斗。您说怎么决斗吧?”

“问题在于我想明天一定得把这事全部了了。明天九时左右您去找他。他听完您说的条件后肯定不同意,但是他会把您领去见他的决斗证人,假定在十一点左右。您跟那人商量好以后,大家务必在十一点或者两点到达目的地。请您努力争取做到这点。使用的武器当然是手枪,我要特别请您这样来安排:决斗双方的距离定为十步;然后您把我们双方各自带到离这界线十步远的地方,我们再按规定的信号互相走近。每人都务必走到自己的界线处,但是可以在行进中提前开枪。我想,我要说的就这些。”

“界线之间相距十步,太近了。”基里洛夫说。

“那就十二步,不过不要再多了,您明白,他要决斗是认真的。您会装手枪吗?”

“会。我有手枪;我将提出保证,您肯定没有用过这些手枪。他的决斗证人也要对自己的手枪提出同样的保证;两对手枪,然后我们就猜单双数,用他的还是用我们的?”

“好极了。”

“您想看看手枪吗?”

“好吧。”

基里洛夫在屋角自己的皮箱前蹲下,这箱子还没有整理过,但是经常需要从箱子里取一些东西。他从箱底取出一只棕榈木匣子,里面铺着红丝绒,从里面取出一对非常考究而又异常珍贵的手枪。

“什么都有:火药、弹头和弹筒。我还有一把左轮手枪,请稍候。”

他又把手伸进皮箱,取出另一只匣子,里面装有一支六筒的美国造左轮手枪。

“您的武器真多,而且很贵重。”

“很贵重。非常贵重。”

基里洛夫很穷,几乎一无所有,可是他从来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贫穷,现在他显然在夸耀地展示自己的贵重武器,这些武器的获得,他无疑作了非常大的牺牲。

“您还那样想吗?”斯塔夫罗金沉默片刻后略带拘谨地问道。

“依然故我。”基里洛夫简短地答道,他从问话的口气立刻猜到他问的是什么,接着便开始把桌上的武器收拾起来。

“什么时候动手呢?”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沉默片刻后更加谨慎地问道。

这时候基里洛夫已经把两只匣子放进了皮箱,坐到原来的位置。

“您知道,这不是由我决定的;得听吆喝。”他嘀咕道,仿佛对这问题感到有点苦恼似的,但是与此同时又分明很乐意回答所有其他问题。他用自己的无精打采的黑眼睛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斯塔夫罗金,神态平静,但又充满好意与和蔼可亲之感。

“我当然懂得什么叫开枪自杀,”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在经过长达三分钟的沉思默想之后,微微皱起了眉头,又开口道,“我有时候也想到过自杀,但这时总会出现一种新的想法:如果做了什么坏事,或者主要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就是丢人现眼的事,不过这事十分卑鄙,而且……可笑,那就会遗臭万年,千秋万代遭人唾骂,这时我就蓦地想到:‘对准太阳穴来它一下,就什么事也没有了。’那时候管它呢,让人们去议论好了,让他们千秋万代地去唾骂好了,不是吗?”

“您把这称之为新想法?”基里洛夫想了想说道。

“我……不是称之为……有一回我想到这事,当时感到这是一种完全新的想法。”

“‘感到这想法’?”基里洛夫重复道,“这很好嘛。许多想法是常有的,也有许多想法会突然变成新的。这没错。现在有许多东西我好像是头一回看见。”

“我们姑且假定您从前生活在月亮上,”斯塔夫罗金打断他的话道,他并没有听基里洛夫说话,而是继续说自己的想法,“比如说,您在月亮上干尽了可笑的坏事……您在我们这里大概也知道月亮上的人一定会嘲笑您,并且唾骂您,您的名字将会遗臭万年,并且全月球的人都知道。但是现在您在这里,您从地球上眺望月亮:您在这里压根儿就不用管您在月球上干了些什么,压根儿就不用管那里的人会不会千秋万代地唾骂您,不是吗?”

“不知道,”基里洛夫回答,“我没有去过月球。”他又加了一句,毫无讥讽之意,仅仅就事论事。

“方才那孩子是谁家的?”

“老太太的婆婆来了;不,是她的儿媳妇……反正一样。三天了。卧病在床,还带着孩子;一到夜里就拼命哭叫,肚子饿了。母亲睡着,老太太就抱了来;我就用皮球逗她玩。这皮球是在汉堡买的,我在汉堡买了一只皮球,用来做抛掷运动:锻炼后背。是个女孩。”

“您喜欢孩子?”

“喜欢。”基里洛夫回答道,不过语气相当冷淡。

“那么说,您也爱生活?”

“是的,也爱生活,怎么啦?”

“假如您已经决定开枪自杀。”

“那又怎么啦?为什么相提并论呢?生是一回事,那是另一回事。有生,但根本没有死。”

“您已经开始信仰未来的永生了?”

“不,不是信仰未来的永生,而是信仰今世的永生。有这么一些瞬间,您一旦达到这瞬间,时间就会突然停顿,成为永恒。”

“您希望达到这样的瞬间?”

“是的。”

“在我们这时代这未必做得到。”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也毫无讥讽之意地答道,他说得很慢,似乎若有所思。“在《启示录》里,天使起誓说:‘不再有时日了。’”

“我知道。《启示录》说得很对,既清楚又准确。当整个人达到幸福之后,时间也就不再存在了,因为不需要时间了。这思想十分正确。”

“把时间藏哪儿去了呢?”

“没有把它藏到任何地方去。时间不是物,而是一种观念。它将在人们的头脑中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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