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摇了摇铃,一屁股坐到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
“您坐这儿,亲爱的。”她向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指了指房间中央靠着大圆桌的一个座位。“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这是怎么回事?您瞧,您瞧,您瞧这女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嗫嚅道……
但是进来了一个用人。
“一杯咖啡,马上,单煮,越快越好!马车先别卸套。”
“maischèreetexcellenteamie,dansquelleinquiétude……”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惊呼道。
“啊!讲法语,讲法语!一眼就看出来了,上流社会!”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拍了一下手,欣喜若狂地准备听他们用法语交谈。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几乎惊恐地注视着她。
我们大家都相对无语,都在等候着收场。沙托夫始终不肯抬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则惊慌失措,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的两鬓已经冒出了汗珠。我看了一眼丽莎(她坐在角落里,几乎紧挨着沙托夫)。她的两眼锐利地扫来扫去,一会儿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扫到瘸腿女人身上,一会儿又从瘸腿女人身上扫回来;她嘴上挂着一丝微笑,但不怀好意。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看见了这微笑。然而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却完全看傻了:她喜形于色,而且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地打量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华丽的客厅——家具、地毯、墙上的油画,古色古香的、绘有彩画的天花板,墙角还挂着一个镂刻有耶稣受难像的大青铜十字架,一盏瓷制的吊灯、几本相册,以及桌上的各种小摆设。
“这么说,你也在这儿,沙图什卡!”她忽地叫道,“其实我早看见你了,可是我想:不会是他!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她又快乐地笑起来。
“您认识这女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立刻转过身来问他。
“认识,您哪。”沙托夫喃喃道,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又依然坐着没动。
“您知道她什么呢?请快点告诉我!”
“说什么呢……”他不必要地发出一声冷笑,欲言又止……“您自己不看到了。”
“我看到什么了?好啦,您随便说点什么吧!”
“她跟我住同一公寓……跟哥哥住在一起……是一位军官。”
“是吗?”
沙托夫再次欲言又止。
“不值一提……”他含含糊糊地说道,接着便闭紧嘴唇,一言不发。甚至由于自己贸然下定这样的决心脸都涨红了。
“当然,指望您再说什么是不可能的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愤怒地打断道。她现在很清楚,所有的人都知道某件事,然而所有的人又都在害怕什么,对她提的问题竭力回避,想瞒着她,不让她知道某件事。
一名用人走了进来,用小小的银色托盘给她端来一杯她特意要的咖啡,但是她做了个手势,那用人又立刻向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走去。
“亲爱的,您方才冻坏了,快喝下去暖和暖和。”
“merci,”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接过杯子,可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因为她居然对用人说法语merci。但是遇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威严的目光后,她胆怯了,把杯子放到桌上。
“阿姨,您没有生气吧?”她以一种冒冒失失的随便态度含糊地说。
“什么——?”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霍地在沙发上伸长了腰,“我是您的哪门子阿姨?您这话暗示什么?”
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没有料到她会发这么大火,浑身像抽风似的发起抖来,倒像疾病发作似的,猛地倒在沙发背上。
“我……我以为应该这样的,”她睁大眼睛,看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嗫嚅道,“丽莎不也这么叫您吗。”
“又来什么丽莎啦?”
“就是这位小姐呀。”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
“那么说她对您已经成了丽莎啦?”
“您方才不是也这样叫她吗。”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稍许鼓起了点勇气。“我好像在梦中也曾见过这样的大美人儿。”她好像无意似的笑了笑。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想明白了,也就稍稍安心了,甚至对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微微一笑。那女人抓住了这微笑,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跟前。
“请您收下,我忘记还您了,您别因为我的无礼而生气。”她突然把不久前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围在她肩膀上的黑色披肩拿了下来。
“快把它重新围上,以后就永远留下,归您了。您先过去坐下,喝您的咖啡,请不要怕我,亲爱的,安下心来。我开始理解您了。”“chèreamie……”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又冒冒失失地开了口。
“啊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就别来添乱了,已经够晕头转向的了,您就行行好吧……请您摇一下身边那铃,让下房里来个侍女。”
接着是沉默。她的目光怀疑而又恼火地从我们所有人的脸上扫过。她心爱的侍女阿加莎来了。
“把我在日内瓦买的那块带格的头巾拿来。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在做什么?”
“她不大舒服,您哪。”
“去请她上这儿来一趟。就说我请她,尽管不舒服,也请她枉驾来一趟。”
就在这时候,从相邻的几个房间里又传来了跟方才类似的异乎寻常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突然门口出现了气喘吁吁而又“心烦意乱”的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挽着她的胳臂。
“啊呀,老天爷,总算走到了;丽莎,你这疯丫头,你要怎么摆布你母亲呀!”她尖叫道,就像所有身体虚弱,但却脾气暴躁的女人惯常的情况那样,这一叫也就把郁积于心的怒气统统发泄了出来。
“她阿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我是到府上来接小女的!”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皱起眉头瞧了她一眼,半坐半起地欠了欠身子,差点掩饰不住心头的懊恼,说道:
“你好,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劳驾,请坐。我早知道你会来的。”
二
对于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来说,受到这样的接待,并没有任何出乎意料的地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从小就十分霸道地蔑视自己读寄宿学校时的同学,虽说表面上很要好,可是骨子里却看不起她。但是当前情况有点特别。最近几天来,这两家的关系有可能完全破裂,对此我已经在前面顺便提到过了。造成初露端倪的这一决裂的原因,对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来说暂时还是个谜,这样一来,就更气人了;但是最气人的是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已经在她面前摆出一副异乎寻常的傲慢架势。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当然对此感到不快,与此同时,她又听到一些奇怪的谣言,主要是这些谣言含糊不清,使她非常恼火。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是个直筒子脾气,性格高傲而又坦率,如果冒昧地说,还有点莽撞。她最受不了的是那种偷偷摸摸、躲躲闪闪地背后说人坏话,她一向宁可刀对刀、枪对枪地公开厮杀,反正不管怎么说吧,这两位太太已经五天不见面了。最后一次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回访,可是当她离开“德罗兹多夫家那女人”时,却惹了一肚子气,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可以正确无误地说,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现在进来,一定天真地以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不知为什么见了她就应当胆怯;这从她的面部表情就看得出来。但是,每当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稍微有可能怀疑不知为什么有人认为她受了屈辱的时候,大概就会有一个最傲慢和不可一世的魔鬼附在她身上。至于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就像许多长期任人欺侮,不加反抗的弱者那样,一旦看到事情变得对自己有利,就会表现得非常激动,并伺机反扑。诚然,她现在健康欠佳,可是她却一向在有病的时候脾气变得更坏。最后,我还要补充一点:如果这两位总角之交一旦爆发争吵,我们这些人虽然坐在客厅里,也不会因为有我们在场而使她们有所顾忌;我们被认为是自己人,几乎是她们的下属。我当时就不无恐惧地想到了这个。自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一进来,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就一直站着,这时听到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英娜一声尖叫,便筋疲力尽地跌坐到椅子上,并绝望地开始捕捉我的目光。沙托夫坐在椅子上猛地转过身来,甚至自言自语地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我以为他要站起来走开。丽莎微微欠起身子,但又立刻坐了下来,甚至对自己母亲那声尖叫都没有给予应有的注意,这倒不是因为她那“执拗的性格”,而是因为她整个人显然处在另一种强大印象的控制下。现在她几乎心不在焉地望着空中的某个地方,甚至对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也不像过去那样注意了。
三
“啊呀,就坐这儿吧!”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指了指桌旁的一把圈椅,在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的帮助下重重地坐了上去,“要不是这两条腿,她姨,我也不敢在您这儿坐下!”她用十分痛苦的声音又加了一句。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微微抬起头,带着一种痛苦的神态用右手的手指按着右边的太阳穴,大概她感到右侧有剧烈的偏头痛(ticdouloureux)。
“你倒是怎么啦,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你干吗不敢在我家就坐呢?我一辈子享有你已故丈夫的真诚友谊,而咱俩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曾在寄宿学校里一起玩过洋娃娃。”
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摇了摇手。
“我早料到啦,只要您打算责备我,总是从寄宿学校讲起——这是您耍的一个花招。依我看,这不过是您能说会道的一种表现。我最讨厌您的这个寄宿学校了。”
“你这次来心情好像非常不好;你的腿又怎么啦?瞧,给你送咖啡来了,请赏光,喝点咖啡吧,别生气啦。”
“她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您对我就像对个小姑娘似的。我不想喝咖啡,不喝!”
她没碴找碴地向给她端咖啡来的用人挥了一下手。(不过,其他人也都不想喝咖啡,除了我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以外。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接倒是接过来了,可是又把杯子放到桌上。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倒很想再喝一杯,她的手都伸出去了,但是她又改了主意,一本正经地说她不要,为此,她大概对自己感到很满意。)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苦笑了一下。
“我的朋友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我说,你大概又想出了什么花花点子,所以才跑来找我的吧。你一辈子都在想入非非。刚才一提到寄宿学校你就发脾气,可是你记得吗,有一回你回到学校,硬要全班同学相信,有一位骠骑兵沙布雷金向你求婚了,可是madamelefebure却当场揭穿了你的谎言。其实你并没有撒谎,你不过是用想入非非聊以自娱罢了。好了,你说吧:你此来有何贵干?又想出了什么花花点子,又有什么事情让你不满意了?”
“而你在寄宿学校里爱上了一位教神学的牧师——既然直到现在您还这么爱记仇,那我就给您提个醒——哈哈哈!”
她尖酸刻薄地哈哈大笑,而且咳嗽不止。
“啊——啊,你还没有忘掉那牧师……”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憎恨地瞅了她一眼。
她的脸色变得铁青。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突然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她姨,现在我没有心情说笑话,您干吗把小女当着全城人的面卷进您那桩丑事里去,这就是我到这里来的用意!”
“我的丑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威严地挺直了身子。
“妈咪,我也求您了,求您别太过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突然说道。
“你说什么?”她妈已经准备再次发出一声尖叫,但是猛抬头,看到女儿怒目而视,又霍地泄了气。
“妈妈,您怎么能说这是丑事呢?”丽莎顿时面红耳赤,“是我自己要来的,而且得到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许可,因为我想了解一下这个不幸的女人的历史,以便能做点什么来帮助她。”
“‘这个不幸的女人的历史’!”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一声狞笑,拉长了声音说道,“你居然乐意卷进这样的‘是非’中去?噢,她姨!您的专横跋扈我们已经受够了!”她发狂似的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转过身去。“听说,不知是真是假,全城人都让您折磨得够呛,看来,您称王称霸的日子也该到头啦!”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坐着,挺直了腰杆,就像一枝即将从弓上射出的箭。约摸有十秒钟,她严厉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
“好了,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你得感谢上帝,幸亏这里全是自己人,”她终于以一种预示着不祥的镇静说道,“你说了许多废话。”
“孩子她姨,我并不像有些人那样害怕世俗之见;只有您,看去很骄傲,一听到旁人说三道四就打哆嗦。至于说这里都是自己人,这对您倒真比让外人听见了要好。”
“莫非这一周来你变聪明了?”
“这一周我倒没有变聪明,而是这一周大概暴露了真相。”
“这一周暴露了什么真相?我说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你别惹我发火,我客客气气地请求你,你立刻给我说清楚:暴露了什么真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全部真相就坐在这里!”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突然伸手指了指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带着一种已经不计后果和不顾死活的决心,只要现在能击中敌人的要害就行。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本来以一种愉快的好奇心一直看着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这时看见这位爱动怒的女客人用手指笔直地指向她,她快乐地笑了,并且在沙发上愉快地扭动起来。
“主,耶稣基督啊,他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发了疯呢!”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面色变得煞白,往沙发背上一靠,惊呼道。
她的面色煞白,引起一阵慌乱。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第一个向她冲了过去;我也走到她跟前;甚至丽莎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虽然仍旧站在自己坐的沙发旁没有动弹;但是最害怕的还是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自己:她发出一声惊呼,尽力欠起身来,几乎带着哭腔嚎叫道:
“她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请您原谅我一时发狠和糊涂!你们哪怕来个人给她端杯水来呢!”
“别抽抽搭搭地哭啦,劳驾了,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求你了,诸位,劳你们大驾,请你们先闪开,我不要水!”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嘴唇都已发白,但仍旧坚定地,虽然声音不大地说道。
“她姨!”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稍微安心了一点,继续道,“我的朋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我虽然出言不逊,多有冒犯,但是最叫我恼火的还是那些匿名信,有这么一些卑鄙小人老用匿名信来向我轮番轰炸;既然写的是关于您的事,那就该写信给你呀,而我,她姨,我有个黄花闺女呀!”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睁大了眼睛,默然望着她,惊讶地听着。就在这时候,墙角处的一扇旁门悄无声息地被人推开了,达里娅·帕夫洛芙娜走了进来。她稍稍停下了脚步,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的慌乱使她吃了一惊。想必她没有立刻看出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因为谁也没有预先告诉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第一个发现了她,做了一个快速的动作,脸红了,接着又不知道为什么大声宣告:“达里娅·帕夫洛芙娜来了!”因而使大家的眼睛一下子转了过去望着进来的达里娅·帕夫洛芙娜。
“怎么,难道这就是您的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叫道:“啊,沙图什卡,你妹妹不像你!我哥哥怎么能把这么一位绝色美女叫做女奴达什卡呢!”
这时候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已经走到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跟前;但是,她被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惊呼吓了一跳,迅速转过身来,就这样一直站在自己的椅子面前,用她那长久的、全神贯注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疯女人。
“坐呀,达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用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平静神态说道,“坐近点,就这样;你坐着也看得见这女人的。你认识她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达莎低声答道,沉默少顷,立刻又加了一句:“大概,这是某一位列比亚德金先生的有病的妹妹吧。”
“我的宝贝,现在,我也是头一回看见您呀,虽然我早就好奇地希望同您认识了,因为我在您的一举一动中看到您很有教养。”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神往地叫道:“而我那奴才却在骂街,您这么有教养,又这么可爱,怎么会拿他的钱呢?这怎么可能呢?因为您可爱,很可爱,非常可爱,因此我才跟您说这样的体己话!”她伸出自己的手,晃动着,兴高采烈地说道。
“你听明白她说什么了吗?”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带着一种骄傲的尊严感问。
“我全明白,您哪……”
“听到她说什么钱了吗?”
“这大概指我还在瑞士的时候,应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之请转交给她哥哥列比亚德金的那笔钱。”
接着是沉默。
“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亲自请您转交给他的吗?”
“他非常想把这钱(一共三百卢布)捎给列比亚德金先生。可是因为他不知道他的地址,只晓得他将到我们这座城市里来,所以他托我转交,如果列比亚德金先生果真要到这里来的话。”
“什么钱不钱的……弄丢了?这女人刚才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这我就不知道了,您哪;我也听别人说,列比亚德金先生曾公开谈到我,似乎我没有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他;但是我不懂他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给了我三百卢布,因此我也就捎给他三百卢布。”
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几乎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总而言之,很难有什么事能使这个姑娘长久地感到吃惊,并把她弄糊涂——不管她心里是什么感受。现在她从容不迫地对所有的问题一一作了回答,她对每一问题都立刻作出回答,既正确又文静又不慌不忙,起先出现的突如其来的激动已经了无痕迹,她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窘态足以说明她意识到她做错了什么。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目光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离开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想了约摸一分钟。
“如果,”她终于态度坚决地说道,看来是对所有的旁观者说的,虽然她的眼睛只看着达莎一个人,“如果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甚至都没有托我替他办事,而是请你,可见他这样做总有自己的理由。既然他对此保密,我并不认为我有权利刨根问底。但是,既然这事有你参加,我也就完全放心了。这是你首先应该知道的,达里娅。但是,我的朋友,你可知道,由于你不谙世事,即使你于心无愧,也会干出一些有失检点的事;干了这件冒失的事以后,你也就与某个坏蛋发生了扯不断的关系。这个坏蛋散布的谣言就证明你错了。但是我会把这个人的情况打听清楚的,既然我是你的保护人,我就会站出来替你打抱不平。而现在,这一切应该到此结束了。”
“如果他来找您,”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突然从自己坐的沙发里探出头来,接茬道,“最好让他到下房去。让他在那里坐在板箱上跟下人们玩他的牌去,我们则坐在这里喝咖啡。也可以给他送杯咖啡去,不过我非常瞧不起他。”
她说罢鄙夷不屑地摇了一下头。
“这事应该到此结束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仔细听完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话后,又说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请您摇一下铃。”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摇了摇铃后,突然异常激动地探身向前。
“如果……如果我……”他像发烧似的喃喃道,满脸通红,时断时续,结结巴巴,“如果我也听到过这个极端恶劣的故事,或者不如说诽谤,那……我……义愤填膺……enfinc'estunhommeperduetquelquechosecommeunfor?atévadé……”
他说到这里打住了,没有把话说完;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微微眯起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时仪态庄重的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走了进来。
“备车,”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吩咐道,“阿列克谢·叶戈雷奇,你准备一下,准备送列比亚德金娜女士回家,她家究竟在哪,她自己会告诉你的。”
“列比亚德金先生已经在楼下等她半天了,您哪,他再三请求替他禀报一下,您哪。”
“真叫人受不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一向不动声色、沉默寡言的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这时突然不安地说道,“请恕我直言,这是一个不登大雅之堂的人,这……这……这是一个令人发指的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
“以后再说。”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对阿列克谢·叶戈雷奇道,他立刻退了下去。
“c'estunhommemalhonnêteetjecroismêmequec'estunfor?atévadéouquelquechosedanscegenre.”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又嘟嘟囔囔地说道,他又涨红了脸,又说到一半打住了。
“丽莎,咱们该走啦!”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在座位上欠起身子,厌恶地宣布。她方才一害怕,自己骂自己犯浑,她现在似乎有点后悔了。当达里娅·帕夫洛芙娜说话的时候,她虽然在听,但却傲慢地撅起了嘴。但是最使我吃惊的是,从达里娅·帕夫洛芙娜进来之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神态:她的眼睛已经毫不掩饰地闪耀出仇恨和蔑视的光。
“请稍候片刻,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求你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阻止道,仍旧一如既往,态度异常镇静,“劳驾,请你先坐下,我想把一切都说出来,而你又脚疼。对,对,谢谢你。方才我一时按捺不住,对你说了几句不耐烦的话。敬请原谅;我言语失当,先向你道歉,因为我凡事都爱讲个公道。当然,你也是因为一时按捺不住,提到了什么匿名信。任何匿名的诽谤都应该受到蔑视,至少因为它不敢署名。如果你另有高见,那我就不敢恭维了。不管怎么说,假如我换了是你,我是决不会伸手到兜里去摸那样的脏东西的,因为我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可是你却弄脏了自己的手。但是因为你自己已经开了头,那我不妨告诉你,我也在约摸五六天前收到了一封令人作呕的匿名信。有个混蛋在匿名信中硬要我相信,说什么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疯了,而我则应当害怕某个瘸腿女人,我记得其中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似乎这个女人‘将在我的命运中起到一种非同寻常的作用’。我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我知道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有非常多的敌人,因此我立刻派人去找这里的一个人,他是他的一个秘密的敌人,一个报复心重和为人所不齿的人,我终于在同他的谈话中立刻弄清楚了这封匿名信的卑鄙来源。我的可怜的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如果你因为我的缘故被这些卑鄙的匿名信所打扰,并且像你所说的那样‘轮番轰炸’,那,当然,我要首先表示遗憾,因为我虽然无辜,但却成了这事的罪魁祸首。这就是我要向你说明的全部情况。我遗憾地看到你已经很累了,现在又心烦意乱。再说我已经决心非让这个可疑的人立刻进来不可,方才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谈到他的时候说了一句并不十分恰当的话,似乎这样的人不能接待。尤其丽莎在这里很不合适。丽莎,我的朋友,到我这里来,让我再亲亲你。”
丽莎穿过房间,默默地站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面前。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亲了亲她,然后抓住她的两只手,让她稍微离自己一点,动情地看了看她,然后给她画了个十字,又一次亲了亲她。
“好了,再见了,丽莎(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声音里几乎可以听出哭声),请相信,不管从现在起命运将会怎样捉弄你,我是决不会不爱你的……上帝保佑你。我永远感谢上帝的神圣指点……”
她本来还想加一句什么,但是克制住了自己,闭上了嘴。丽莎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一直默不做声,若有所思,但是她突然在母亲面前停了下来。
“妈咪,我还不想走,我还要在阿姨这里再待一会儿。”她低声说道,但是在这两句低低的话里却流露出铁一般的决心。
“我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举起手来无力地一拍,叫道。但是丽莎不予理睬,甚至好像没有听见;她又坐到原先的角落里,又开始望着空中的某个地方。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脸上闪出一丝旗开得胜和自负的表情。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有一事相求,劳您大驾下去看看楼下的那人,如果有可能让他上来的话,那就请您把他带到这里来。”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鞠了个躬就出去了。一分钟后,他领来了列比亚德金先生。
四
我好像多少谈过一点这位先生的外貌:高个、鬈发、结实,年约四十上下,紫赭色的脸膛,略显浮肿,皮肉松弛,脑袋稍一摆动两个腮帮子也随之颤动,一对充满血丝的小眼睛,有时显得相当狡猾,留着唇髭,蓄着络腮胡子,喉结突出,肉巍巍的,样子相当讨厌。但是最让人吃惊的是他现在居然穿上了燕尾服和干净的内衣。“有些人穿上干净的内衣反而显得不成体统,您哪。”有一回,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开玩笑地责备利普京不修边幅,利普京曾这样反唇相讥。大尉还戴着一副黑手套,其中右手的手套还没有戴上,拿在手里,而左手的那只则被他紧紧地绷在他那肥大的左边的爪子上,只套上一半,连扣子都没扣上,他在这只手里还拿着一顶崭新的、光洁的、大概还是头一次使用的圆筒礼帽。由此可见,他昨天向沙托夫嚷嚷说他买了一件“凝聚了爱的燕尾服”,还真有其事。这一切,也就是燕尾服和内衣,后来我才知道,他听了利普京的劝告,为了达到某种神秘的目的才置备的。无疑,他此番前来(坐出租马车),也一定是受了旁人的怂恿,并得到了某人的帮助;即使在教堂大门前的台阶上发生的那事立刻传到他的耳朵里,在区区三刻钟之内,既要想到这样做,又要穿戴好,又要做准备,又要当机立断,他一个人是无论如何来不及的。他没有喝醉,但是他那模样却像个多日来连续狂饮突然醒来的人那样头重脚轻、跌跌撞撞、云遮雾罩。似乎,只要有人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他三两下,他就会立刻重新醉倒。
他急急忙忙飞也似的跑进客厅,可是突然在房门口被地毯绊了一下。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笑得差点闭过气去。他恶狠狠地看了看她,接着便突然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走去。
“我来了,太太……”他像吹喇叭似的大声说道。
“劳你大驾,先生,”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挺直了身子,“请在那边坐下,坐在那把椅子上。您在那儿说话我也听得见,而我在这儿看您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大尉停住了脚步,目光迟钝地看着前面,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还是转过身子,坐到了紧靠房门让他坐的那个位置上。他的面部表情流露出一种严重缺乏自信,同时又厚颜无耻以及爱动辄发怒的性格。他非常胆怯,这是看得出来的,但是他的自尊心又在作怪,因此可以猜得出来,由于他那受到刺激的自尊心,尽管他很心虚,可是遇到机会,他也可能豁出去,什么无耻的勾当都干得出来。他显然在担心他那笨拙身体的一举一动。大家知道,所有这类先生由于某种奇怪的际遇出现在上流社会,他们最大的痛苦就是他们自己的两只手,每分钟都感到不自在,不知道把它们放哪儿好。大尉两手拿着自己的礼帽和手套,呆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脸。他也许很想仔细看看周围,但是暂时又不敢造次。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大概又发现他那样子非常可笑,因此又哈哈大笑起来,但是他依然端坐不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残忍地让他处在这种手足无措的状态下,长达一分钟之久,同时无情地打量着他。
“首先请问您贵姓?”她不紧不慢而又富于表情地问道。
“列比亚德金大尉,”大尉像打雷似的大声道,“我来了,太太……”他又想动弹一下。
“对不起!”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又阻止了他,“这位使我产生浓厚兴趣的可怜的女人果真是令妹吗?”
“是舍妹,太太,她是从监视下溜出来的,因为她有了……”
他突然口吃起来,脸涨得通红。
“请您别想歪了,太太,”他变得语无伦次,“我是她亲哥哥。决不会玷污她的名声……‘有了’的意思并不是‘有了’……并不是有损她名誉的意思……最近……”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先生!”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抬起头。
“我是说她这儿有毛病!”他突然总结道,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中间。接着沉默了片刻。
“她很早就有这毛病吗?”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稍许拉长了声音问。
“太太,我是来感谢您在教堂大门前的台阶上所表现出来的慷慨大方,这是俄国式的兄弟情谊……”
“兄弟情谊?”
“我说错了,不是兄弟情谊,我的意思仅仅是说,我是舍妹的兄长,太太,请相信我,太太,”他的脸又涨得通红,开始越说越快,“我并不像我在您客厅里乍一看去那样缺乏教养。太太,与我们在这里看到的豪华气派相比,我和舍妹就太微不足道了。再说还有人在背后说我们坏话。但是有关名誉的事,列比亚德金是硬骨头,太太,而且……而且……我是来表示感谢的……瞧,钱,太太!”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皮夹子,从中抽出一沓钞票,用发抖的手指开始急躁地、发狂般数起来。看得出来,他急于想说明什么,而且这样做很有必要;但是他大概自己也感觉到这样数钞票只会使他的样子显得更蠢,因而使他失去了最后一点自制力:钱怎么也数不清,手指都乱了,除此以外,更丢脸的是一张绿票子从皮夹子里滑了出来,飘飘荡荡地飞到了地毯上。
“二十卢布,太太,”他两手拿着那沓钞票跳了起来,由于数不清钱弄得满脸大汗;他看见那张落在地上的钞票,想弯下身去把它拾起来,但是不知为什么又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
“给您的用人吧,太太,谁捡到归谁;让他记得列比亚德金娜!”
“这我无论如何不许。”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带着某种恐惧急忙说。
“既然这样……”
他弯下腰,拾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蓦地,他又走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跟前,把那一沓数过的钞票递给她。
“这干什么?”她终于完全惊呆了,甚至坐在沙发上往后退缩。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我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每人都跨前一步。
“您放心,您放心,我不是疯子,真的不是疯子!”大尉激动地向站在四周的人保证。
“不,先生,您疯了。”
“太太,您想的全不是那么回事!我这人当然很渺小……噢,太太,您府上富丽堂皇,可是舍妹玛丽亚·涅伊兹韦斯特纳娅的蜗居却十分贫寒。舍妹的娘家姓应该是列比亚德金娜,但是我只能管她叫玛丽亚·涅伊兹韦斯特纳娅,暂时,太太,只能是暂时,因为一直这样叫下去上帝也不允许!太太,您给了她十个卢布,而且她也收下了,但是她之所以收下,因为是您给的,太太!听见了吗,太太!这个无名氏玛丽亚是不会拿世界上任何人的钱的,要不然,她那在高加索慷慨捐躯,死在叶尔莫洛夫眼前的身居校官的祖父,躺在棺材里也会死不瞑目的,但是,如果是您给的,太太,您给的一切,她都会拿的。不过,她一只手拿,另一只手就会给您递上二十卢布,作为捐给京城一家慈善机构(太太,您是该委员会的委员)的捐款……因为,太太,您自己曾经在《莫斯科新闻》上刊登启事,说您有一本此地的、供本城人使用的该慈善机构的捐款簿,而且任何人都可以在这本捐款簿上认捐……”
大尉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了;他好像干了一件艰难的丰功伟绩后呼吸沉重:这一切关于慈善机构的话大概早就准备好了,说不定也是在利普京的校勘下最后定稿的。他出汗出得更厉害了,他的两边太阳穴上简直大汗淋漓。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
“这本捐款簿,”她严厉地说道,“一向都放在楼下我家的门房那里,您若愿意,可以到那里去认捐。因此我请您现在先把您的钱收起来,不要在空中舞来舞去。这就对啦。我还请您坐到您原来的位置上去。这就对啦。先生,还有一点我感到很遗憾,我把令妹看错了,给了她点钱,以为她穷,其实她很有钱。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只肯拿我一个人的钱,而其他人的钱就无论如何不肯拿呢。因为您坚持这样说,所以我想听到您对此作出完全准确的解释。”
“太太,这是秘密,这秘密只能带到棺材里去,与棺材一起埋葬!”大尉回答。
“为什么呢?”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这次问话的口气就显得有点不那么硬气了。
“太太,太太……”
他脸色阴沉地闭上了嘴,眼睛看着地面,把右手贴近心口。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等他回答。
“太太!”他忽地吼起来,“能不能允许我向您提个问题,就一个问题,而且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按咱们俄国人的方式,提一个发自肺腑的问题?”
“请。”
“太太,您在生活中吃过苦吗?”
“您无非想说您吃过什么人的苦或者现在还在吃苦。”
“太太,太太!”他又忽地跳起来,大概他自己也没有注意这点,而且捶打自己的胸脯,“这里,在这颗心里积聚了如此多,如此多的东西,倘若在末日审判时暴露出来,恐怕连上帝都会感到惊奇!”
“恩,说得有分量。”
“太太,我说的是气话也说不定……”
“您放心,我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不让您讲下去。”
“我能不能再向您提个问题呢,太太?”
“有问题您就提吧。”
“一个人能不能仅仅因为心灵高尚而死?”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向自己提过这样的问题。”
“您不知道。您从来没有向自己提过这样的问题!”他带着一种悲怆的讽刺叫道,“那,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沉默吧,无望的心灵!”
接着他便发狂般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他又开始在室内踱来踱去。这些人的特征就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愿望:相反,只要一出现这种愿望,就有一种遏制不住的冲动要把它们立刻暴露出来,甚至带着其中的全部肮脏。这类先生刚一踏进陌生的社会圈子,起先总是很胆怯,但是只要对他有一丝一毫的让步,他就会立刻趾高气扬地放肆起来。大尉已经头脑发热,踱来踱去,挥舞着双手,人家问他什么,他也不理不睬,只管说他自己的,而且越说越怏,以至有时候他的舌头在嘴里乱转,一句话没说完,另一句话就蹦了出来。诚然,他现在不见得完全清醒;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也坐在这里,他一次也没抬起头来看她,但是她的在座似乎使他觉得天旋地转,头都晕了。然而,这不过是我的揣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克制住心头的厌恶,决定听这样的人把话说下去,可见,总是有原因的。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吓得直发抖,诚然,她似乎并不完全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在发抖,但是原因相反,他一向有一种倾向,总爱把事情想过头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则以一种大家保护人的姿态站在那里。丽莎的面色略显苍白,她睁大了两眼,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说话和行事粗野的大尉。沙托夫坐在那里,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是最令人奇怪的是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不仅停止了笑,而且变得非常忧郁。她用右手的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忧郁的眼神一直注视着她那拿腔拿调似乎在发表演说的哥哥。我觉得只有达里娅·帕夫洛芙娜一个人似乎保持着镇静。
“这些都是荒谬绝伦的令人费解的话,”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终于发火了,“您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这个问题呢?我坚持要您作出回答。”
“我没有回答‘为什么’?您在等我回答‘为什么’?”大尉挤眉弄眼地重复道,“太太,从创造世界的头一天起,这个小小的问题‘为什么’就充塞全宇宙,整个自然界每分钟都在向自己的创造者呼喊:‘为什么?’瞧,已经七千年过去了,始终没有得到回答。难道要我列比亚德金大尉一个人来回答这个问题吗?这样做公道吗,太太?”
“这全是废话,而且答非所问!”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发怒了,失去了耐心,“这都是些令人费解的话;此外,您说的话也太花里胡哨了,我认为这是放肆。”
“太太,”大尉置若罔闻,“也许我本来是想叫埃内斯特的,可是却不得了取了一个粗俗的名字伊格纳特——您看,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本来是想叫德·蒙巴尔公爵的,可是我却不过是列比亚德金,由天鹅一词变来,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是诗人,太太,骨子里是个诗人,我本来可以从出版商那里拿到一千卢布,可是却不得不住在一个大木盆似的斗室里,为什么?这又是为什么呢?太太!我看呀,俄国无他,乃是造化的作弄!”
“您就不能丁是丁卯是卯地说句人话吗?”
“我可以给您朗诵一出短剧《蟑螂》,太太!”
“什么——?”
“太太,我还没有神经错乱!我将会神经错乱,肯定会神经错乱,但是现在我还没有神经错乱!太太,我有一位朋友,一位非常高尚的人,他写了一篇克雷洛夫寓言,名字叫《蟑螂》——我能把它念给您听吗?”
“您想朗诵克雷洛夫的某一篇寓言?”
“不,我不是想朗诵克雷洛夫的寓言,而是想朗诵我的寓言,我自己的寓言,我的作品!您相信,太太,请予海涵,我还不至于不学无术到这样的程度,居然会不明白我们俄国有一位伟大的寓言作家克雷洛夫,我国的教育大臣曾在夏园为儿童游乐场给他建造了一座纪念像。太太,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答案就在这篇寓言的末尾,它是用热情似火的铅字排印出来的!”
“您把您的寓言念出来听听。”
有只蟑螂活在世界上,
它从小就是只蟑螂,
后来掉进了玻璃杯,
里面全是互相吞噬的苍蝇……
“主啊,这是什么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叫道。
“这是说夏天,”大尉急忙说道,拼命挥动着手,倒像一个作者,有人妨碍他朗读自己的作品气得不耐烦似的,“这是说夏天,玻璃杯里落满了苍蝇,于是就发生了苍蝇吃苍蝇的事,随便哪个傻瓜都明白这道理,别打岔,别打岔,你们会看到的,肯定会看到的……(他一直在挥舞双手。)
蟑螂找了个位置,
苍蝇大发牢骚,
它们向尤比特呼叫:
“我们这杯子太挤啦。”
正当他们大呼小叫,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尼基福尔驾到……
“这首诗我还没写完,不过无所谓,只是文字上没有写完而已!”大尉像炒爆豆子般说道,“尼基福尔拿起了玻璃杯,不管它们怎样大呼小叫,就把这整出闹剧,苍蝇和蟑螂,泼到木盆里,其实早就应当这样。但是,请注意,请您注意,太太,蟑螂没有抱怨!这就是对您提出‘为什么’这一问题的回答,”他欢呼道,“‘蟑——螂没有抱怨!’至于尼基福尔,他代表造化。”他像说绕口令似的又加了一句,然后便自鸣得意地在屋里踱起了方步。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听后非常生气。
“请问,有一笔好像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给您的钱,似乎交给您的钱数不够,这到底是什么钱?您怎么敢以此来指责属于我家的一个人呢?”
“诽谤!”列比亚德金像演悲剧似的举起右手,吼道。
“不,不是诽谤。”
“太太,有些情况常常迫使人们忍辱含垢,置家属羞耻于不顾,也绝不肯大声宣布事实真相。太太,列比亚德金是绝不会随便乱说的!”
他好像目眩神迷;他好像得意非凡;他感到自己很了不起;大概他想到了什么:他想要气气大家,想方设法恶心恶心大家,显示一下自己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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