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瘸腿女人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页,共2页

一

沙托夫并没有闹别扭,而是按照我留条上所说,于中午到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家。我俩几乎同时进门;我也是头一回登门拜访。他们全坐在大厅里,即丽莎、她母亲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他们正在争论什么。妈咪让丽莎在钢琴上弹一首华尔兹舞曲,可是当丽莎开始弹要她弹的那支舞曲时,她又硬说她弹得不对,不是她让她弹的那一首。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由于心地单纯替丽莎辩护,说她弹的就是她要她弹的那首华尔兹;老太婆一怒之下竟大哭起来。她有病,甚至走路都困难。她两腿浮肿,已经好几天了,她动不动就发脾气,对所有的人都没碴找碴,尽管她一向怕丽莎。对我们的登门拜访,他们都很欢迎,丽莎高兴得脸都红了,对我说了声merci,她所以谢我自然是因为我终于把沙托夫请来了。她走到他身边,好奇地端详着他。

沙托夫在房门口笨拙地驻足不前。她先对他的光临表示感谢,然后把他带去见妈咪。

“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沙托夫先生,而这一位是Г-夫先生,是我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好友。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昨天也跟他认识了。”

“哪位是教授呀?”

“教授根本没来,妈咪。”

“不,来了,你自己说教授要来,大概就是这一位吧。”她厌恶地指了指沙托夫。

“我从来没有跟您说过教授要来。Г-夫先生在衙门里当差,而沙托夫先生过去是大学生。”

“大学生和教授都来自大学,还不都一样。你就会顶嘴。而在瑞士见到的那个人则留着小胡子和络腮胡子。”

“妈咪一直管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儿子叫教授。”丽莎说,说罢就领沙托大到大厅的另一头,让他坐在沙发上。

“只要她的两腿浮肿了,她就老这样,您明白吗,她有病。”她悄声对沙托夫说,一面继续非常好奇地端详着沙托夫,尤其是他头上翘起来的那一绺头发。

“您是军人?”老太太问我,丽莎那么无情地撇下我,让我跟她待在一起。

“不,您哪,我在机关供职……”

“Г-夫先生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好友。”丽莎立刻回答道。

“您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当助手?他不也是教授吗?”

“啊呀,妈咪,您大概半夜做梦也梦见教授了。”丽莎嗔怪地叫道。

“即使不做梦我见到的教授也够多的了。你就会跟你妈抬扛。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四年前来的时候,您在这里吗?”

我回答说在这里。

“有没有什么英国人跟您在一起?”

“没有。”

丽莎笑了起来。

“啊,你瞧,根本就没有英国人,可见,净胡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俩净胡扯。而且所有的人都在胡扯。”

“这是阿姨和昨天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认为,似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很像莎士比亚《亨利四世》中的哈利太子,所以妈咪才说没有英国人。”丽莎向我们解释道。

“既然没有哈利,当然也就没有英国人。只有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一个人在恶作剧。”

“请您相信,妈咪是故意这样的。”丽莎认为有必要向沙托夫解释一下,“她对莎士比亚很熟。我还给她念过《奥赛罗》的第一幕呢;但是她现在有病,病得很重。妈咪,听见了吗,敲十二点了,您该吃药啦。”

“大夫来了。”一名侍女出现在门口。

老太太微微站起身来,开始叫小狗:“泽米尔卡,泽米尔卡,哪怕就你呢,陪我走一趟吧。”

那只又老又丑的小狗泽米尔卡不听话,它钻进丽莎坐的那张沙发底下去了。

“不肯去?我还不要你去哩。再见,先生,我不知道您的大名和父称。”她向我说。

“安东·拉夫连季耶维奇……”

“反正一样,我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别送我,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我叫的只是泽米尔卡。谢谢上帝,我自己还走得动,明天还要坐马车出去兜风呢。”

她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大厅。

“安东·拉夫连季耶维奇,您先跟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随便聊聊,我敢保证,你俩进一步认识后,对双方都有好处。”丽莎说,对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友好地微微一笑,由于她的美目顾盼,巧笑传情,他顿时容光焕发。没有办法,我只好留下来跟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聊天了。

我感到奇怪,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找沙托夫来果然只是让他搞一些文字工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老以为,她找他来另有他事。我们,也就是我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看到,他俩并没有瞒着我们,而且说话的声音很大,我们就开始侧耳倾听;后来,他们又请过我们去,想听听我们的意见。整个事情在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早就想出版一部在她看来大有裨益的书,但是由于她没有经验,需要一名助手。她很认真地向沙托夫解释自己的计划,那股认真劲儿连我都感到奇怪。“想必是个新女性,”我想,“怪不得在瑞士呆过。”沙托夫注意地听着,两眼盯着地面,对上流社会的这位有闲情逸致的小姐居然想做这样一件并不适合她做的事一点也不感到惊奇。

这是这样一种文字工作。俄国各地出版有许多京城和外省的报章杂志,每天都要报道许多事。一年过去了,报纸堆在书柜里,放得到处都是,就跟一堆垃圾似的,不是撕了,就是拿去包东西和糊纸帽子了。报刊上登载的许多事都给公众留下了印象,留在人们的记忆中,但是年代一久也就忘了。许多人后来想查阅一下,但是要在浩如烟海的报章杂志中查找,而且还常常不知道日期、出处,甚至也不知道某件事发生在何年何月——这样查来查去要花费多大力气?然而,如果把全年发生的事按照一定的体例,按照一定的想法,按月按日地分门别类,加上标题和索引,汇编成一部书,这样化零为整地汇编成册,就可以把整个这一年的俄国生活特征勾画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尽管见诸报章的事与实际上发生的事相比只是非常小的一部分。

“出几本大书来代替许多报章杂志,不就是这样吗。”沙托夫说。

但是,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热烈地坚持自己的创意,尽管她难以和不善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这书只需出一本,甚至用不着很厚——她坚持道。但是就算比较厚吧,看上去一目了然,因为主要在于编纂体例和提供事实的方法。当然,不是照单全收,全部转载。政府的命令和举措,地方上的指令和法规,这一切虽然也十分重要,但是在我们计划出的这类书中,这些事可以完全不收。许多事都可以不收,仅限于挑选那些多少能反映当前人民的精神生活、俄国人民特点的事例。当然,一切都可以收:奇闻逸事、火灾、捐献、各种各样的好事和坏事,各种各样的言论和谈话,甚至哪怕有关江河泛滥的消息,甚至也不妨收一些政府的法令,但是在这一切当中必须挑选那些能够反映时代特点的东西;选录的一切都必须代表一定的观点,都应当有所指,都应当有用意、有思想,足以说明整个一切和全部总和。最后,这部书还应当编得很有趣味,甚至可以供人消遣阅读,至于它应当为参考所必备,那就更不用说了!可以这样说吧,这应当是一幅描绘俄国全年精神、道德和内心生活的图画。“必须做到让大家来买,让这部书变成一部案头必备的参考书,”丽莎肯定地说,“我明白关键在于编纂体例,因此我才来向您求助。”她最后说。她说得很热烈,尽管解释得很含糊,道理也说得不充分,但是沙托夫还是听懂了。

“这就是说,要出一种带有倾向性的东西,挑选事实必须有一定倾向。”他喃喃道,仍旧没有抬起头来。

“绝对不是,挑选事实不要有倾向,任何倾向都不要。不偏不倚——这就是倾向。”

“其实倾向也不是什么坏东西,”沙托夫动了动身子,“其实,既然要挑选,既然是选编,就难免有倾向。挑选哪些事实就会有所指,让您怎样来理解这些事。您的想法不坏。”

“那么说,编一部这样的书是可行的啰?”丽莎很高兴。

“还要再看看和好好想想。这事工程很大。一下子是什么也想不出来的。需要经验。即使真要出版这书,我们也未必能学会怎样出版它。除非经过多次试验以后,但是这想法值得考虑。这想法很好。”

他终于抬起了眼睛,甚至高兴得两眼闪出了亮光,他非常感兴趣。

“这主意是您自己想出来的吗?”他亲切地,又似乎有点忸怩地问丽莎。

“想出来倒不难,要命的是怎么编选,怎么出,”丽莎笑道,“我是外行,人也不很聪明,我只追求我自己清楚的事……”

“追求?”

“大概,用词不当?”丽莎迅速问道。

“这样说也未尝不可,我无所谓。”

“还在国外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也可以做点什么成为一个有用的人。钱我有,而且是自己的,却白白地放在那儿,为什么我不能为共同事业做点什么呢?再说,这想法是突如其来地自然而然产生的;我根本就没有挖空心思去想,对这个想法我感到很高兴;但是我马上看到没有助手不行,因为我自己什么也不会。不用说,这个助手也是我出版这部书的合作出版者。咱俩对半:您来制订计划和做具体工作,我来策划和支付出版费用。这书能收回成本吗?”

“如果我们能制订出一个确实可行的计划,这书会有销路的。”

“我要预先声明,我不是为了赚钱,但是我很希望这书畅销,能赚钱更好,我将以此感到自豪。”

“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是让您做我的助手吗……工作彼此分担。您来制订计划。”

“您怎么知道我能拟定这个计划呢?”

“我听见有人谈起过您,在这里我也听说了……我知道您很聪明,而且……您正在从事一种事业,而且……想得很多;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在瑞士的时候也跟我谈起过您。”她急忙又加了一句。“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不是吗?”

沙托夫抬起头来匆匆偷觑了她一眼,但又立刻垂下了眼睛。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也对我说过关于您的事……”

沙托夫蓦地脸红了。

“不过,还有报纸,”丽莎从椅子上匆匆拿起一包准备好和捆好了的报纸,“我在这里试着挑选了一些事,做了记号,作了筛选,编了号……您会看到的。”

沙托夫拿起了那捆报纸。

“您可以拿回家去看,请问,您住哪儿?”

“住在上帝显灵街,菲利波夫公寓。”

“我知道。听说,那里,在您附近,似乎还住着一位大尉列比亚德金先生,是吗?”丽莎仍旧像方才那样急匆匆地问道。

沙托夫手里拿着那摞报纸,就跟方才接过那捆报纸时那样,举着,这样坐了整整一分钟,一言不发,看着地面。

“这事您最好另请高明,我对您根本不合适。”他终于说道,不知怎么非常奇怪地压低了声音,几乎像耳语。

丽莎顿时面红耳赤。

“您要说什么事?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她叫道,“请您把方才收到的那封信拿来。”

我也跟着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走到桌旁。

“您瞧瞧这个,”她蓦地对我说,非常激动地打开信,“您什么时候见过像这样的玩意儿?请您大声念一念;我要让沙托夫先生也听听。”

我不无惊愕地念了下面的信函:

窈窕淑女图申娜妆次。

伊丽莎白·尼古拉耶芙娜小姐:

噢,她多么可爱,

伊丽莎白·图申娜。

她同一位亲戚跨坐在女式马鞍上飞奔,

一绺鬈发随着风儿飘动,

或者,她跟慈母一道在教堂叩拜,

红晕浮上她俩虔敬的面孔!

那时呀,我真希望与她喜结良缘,

泪眼婆娑,望着她的背影,与慈母一起。

一个大老粗作于争论之时

小姐:

我深感遗憾,我没有在塞瓦斯托波尔光荣地失去一条胳臂,其实我根本没有到过那里,整个战役我只是负责供应倒霉的军粮,我认为这是低贱的行当。您是古代的女神,而我虽然微不足道,却懂得你我何啻天壤。请看这些诗歌,但是不过尔尔,因为诗歌毕竟是些废话,为在散文中被认为粗鄙无礼的东西文过饰非。在显微镜里,可以看到一滴水里有许多鞭毛虫,如果有一条鞭毛虫用一滴水写成一首诗献给太阳,太阳会不会生这只鞭毛虫的气呢?彼得堡的上流社会组织了一个关爱大牲畜俱乐部,尽管他们认为理应怜悯狗和马,可是他们却瞧不起小小的鞭毛虫,根本不提它们,因为它们还没有长到令人关爱的程度。我也没长到这个程度。结婚云云看上去似乎令人喷饭,但是我很快就会通过您所蔑视的那个仇恨人类的人拥有过去统计在册的二百名农奴。我还有许多事可以告诉您,为了一些文件的事我甚至不惜流放西伯利亚。不要蔑视我的求婚。此信由一只懂点诗的鞭毛虫手书。

列比亚德金大尉,您的最恭顺的朋友。他有的是空。

“这是一个喝醉酒的人和混账王八蛋写的!”我愤怒地叫道,“我认识他!”

“这封信我是昨天收到的,”丽莎涨红了脸,急忙向我们解释,“我立刻就明白,一定是什么混账东西写的,为了不让maman更加难过,我直到现在都没有把这封信给maman看。但是,如果他继续这样,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想去制止他。因为我把您看做是我的助手,”她对沙托夫说,“何况您又住在那里,因此我想问问您,听听您的高见:他还会干出什么混账事来?”

“一个醉鬼和混账王八蛋。”沙托夫仿佛不乐意似的喃喃道。

“怎么,他总是这么浑吗?”

“不,他没喝醉的时候一点也不浑。”

“我认识一位将军,他也写过跟这一模一样的诗。”我笑着说。

“甚至从这封信也看得出来,这人还是很有城府的。”一向沉默寡言的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突然插嘴道。

“有人说,他跟什么妹妹住一起?”丽莎问。

“是的,跟妹妹。”

“有人说,他虐待她,这话当真?”

沙托夫又瞧了瞧丽莎,双眉深锁,嘀咕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说罢便向门口走去。

“啊呀,请您等一等,”丽莎惊慌地叫道,“您上哪呀?咱们还有许多事要谈呢……”

“有什么可谈的?我明天给您答复……”

“谈最重要的事,谈印刷厂。请相信我,我不是开玩笑,而是认认真真地想做点事。”丽莎越来越惶恐不安地说服他道。“假如我们决定出版,那,上哪儿印呢?要知道,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因为我们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去莫斯科吧,而在这里的印刷厂印这种东西是不成的。我早就拿定主意想自己办一家印刷厂,哪怕由您出面,我知道,由您出面,妈妈会同意的……”

“您怎么知道我会办印刷厂呢?”沙托夫板着脸问。

“还在瑞士的时候,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就向我提到过您,说您会办印刷厂,而且很懂行。他甚至还想用他的名义写封信由我交给您,可是我忘了。”

据我现在回忆,沙托夫的脸色陡变。他又站了几秒钟,突然走出了房间。

丽莎很生气。

“他总是这样拂袖而去吗?”她转过身来问我。

我耸了耸肩膀,但是沙托夫又突然回来了,一直走到桌旁,把他刚才拿走的那捆报纸放在桌上:

“我不想做您的助手,我没有时间……”

“为什么,为什么呢?您大概生气了吧?”丽莎用伤心而又央求的声音问道。

她说话的声音使他仿佛吃了一惊;片刻间,他凝神注视着她,仿佛想看透她的灵魂似的。

“反正,”他低声嘟囔,“反正我不干……”

说罢,他就彻底走了。丽莎大吃一惊,甚至好像有点小题大做似的。我这么认为。

“一个非常怪的怪人!”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大声说。

这人当然“很怪”,但是这一切当中却有许多令人猜不透的地方。这里似乎影射着某件事。我根本不相信会出版这样一部书;然后是这封混账信,但是其中非常清楚地说他要去告密,因为有这么一些“文件”,但是他们却绝口不提这事,而是顾左右而言他;最后,还有这个印刷厂,以及沙托夫的拂袖而去,而他之所以拂袖而去正是因为谈到了印刷厂。这一切都使我不由得想到,还在我到这里来以前,这里一定发生过某种我所不知道的事,可见我在这里是多余的,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再说我也该走了,作为初次拜访,做到这样也就够了。我走过去向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鞠躬告辞。

她好像忘了我在这屋子里,她一直站在原地,站在桌旁,深深地陷入沉思,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地毯上她选中的某一个点。

“啊,还有您,再见。”她用惯常的亲切的声音含混不清地说。“请代我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问好,让他快点来看我。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安东·拉夫连季耶维奇要走了。请原谅,妈咪不能出来跟您告别了……”

我走了出来,甚至已经下了楼梯,走上了台阶,这时突然有个用人追上了我:

“女主人请您千万回去一趟……”

“是太太还是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

“是小姐,您哪。”

我看到丽莎已经不是在我们刚才坐过的那座大厅了,而是在相邻的一间接待室。现在只有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一个人待在那座大厅里,这里通大厅的门被紧紧地关上了。

丽莎对我笑了笑,但是面色苍白。她站在房间中央,显然在犹疑不决,在进行斗争;但是她突然挽起我的一只胳膊,把我默默地、迅速地带到窗口。

“我要立刻见到她,”她悄声道,把她那热烈、有力、急切的目光投到我脸上,不允许我有半点抗拒,“我必须亲眼见到她,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她完全发狂了——似乎处于绝境。

“您要见谁呀,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我恐惧地问道。

“那个列比亚德金娜,那个瘸子……她果真是瘸子吗?”

我吃了一惊。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不过我听说她是瘸子,昨天还听说了。”

我匆匆地而又很乐意地喃喃道,也压低了声音。

“我一定要见到她。您能够安排我们见面吗,就在今天?”

当时,我非常可怜她。

“这是不可能的,再说我根本不知道这事应该怎么办,”我开始说服她,“我可以去找一下沙托夫……”

“如果您明天还不能安排好,那我就亲自去见她,一个人,因为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不肯陪我去。我只能寄希望于您了,除您以外,我就没有任何人了;我刚才跟沙托夫说得很蠢……我坚信您是个光明正大也许还是个对我很热心的人,不过请您务必安排好。”

我非常愿意在各方面帮助她。

“我想这么办,”我稍许想了想,“我亲自去一趟,今天我一定,一定能够见到她!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一定想办法见到她;不过——请允许我让沙托夫从中协助。”

“请您告诉他,我有这样的愿望,我再也等不下去了,但是我方才并没有欺骗他。说不定他之所以拂袖而去,因为他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他不喜欢似乎我在骗他。我真没有骗他;我真的想出版这样一部书,并且开办一家印刷厂……”

“他为人正直,很正直。”我热烈地肯定道。

“话又说回来,如果到明天还不能安排好,那我就自己去,不管闹出什么事来,哪怕闹得人人皆知我也不管。”

“明天三点以前我不能到您这里来。”我说,有点清醒过来。

“三点就三点吧。这么说,昨天我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那里想,您是一位热心人,对我不无好感,没有看错吧?”她向我嫣然一笑,急忙伸出手来同我握别,便匆匆去找被她撇在大厅里的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了。

我从那里出来,对自己刚才答应丽莎的事感到很沮丧,而且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到这女人处在真正的绝望中,她不怕自己的名誉受到影响,居然信任一个她几乎还不认识的人。她在她如此困难的时候对我柔媚地微微一笑,并且暗示她昨天就注意到我对她有好感,仿佛在我的心上捅了一刀;但是我可怜她,可怜她——如此而已!她的秘密对于我突然成了某种神圣的东西,如果有人向我公开这秘密,我说不定会塞起耳朵,坚决不愿意往下听。我只是预感到有什么事……然而,我一点不明白,我到底应该怎样来安排这事。此外,直到现在我还弄不清到底要我安排什么:会面?但这是什么样的会面呢?再说,怎样才能把她俩弄到一块呢?全部希望都只能寄托在沙托夫身上了,虽然我事先知道他决不肯帮任何忙,但是我还是急匆匆地去找他。

直到晚上,已经七点多了,我才在他家碰见了他。我感到惊奇的是他家有客——一位是阿列克谢·尼雷奇,另一位是我半认识半不认识的先生,一位名叫希加廖夫的人,他是维尔金斯基的小舅子。

这位希加廖夫大概已经在敝城客居两个月左右了,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关于他我只听说,他在彼得堡的一家进步杂志上发表过一篇文章。维尔金斯基偶然在大街上见到我,给我作了介绍。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这样的阴阳怪气、愁眉深锁和闷闷不乐。他那模样就像在等候世界毁灭似的,而且还不是根据预言有朝一日要毁灭但是这预言也可能不应验,而是完全确定了的,比如说后天上午十点二十五分整这世界非毁灭不可。然而,当时,我俩几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彼此握了握手,就像两个阴谋家那样。最使我吃惊的是他那大得出奇的两只耳朵,又长又宽又厚,像两只招风耳似的,特里特别地支楞着,分列两边。他的动作笨拙而缓慢。如果说利普京幻想法伦斯泰尔有朝一日会在敝省实现,那么这主儿肯定知道实现这一理想的日期和钟点。他留给我的印象是这人很阴险;现在,我居然在沙托夫家遇见他,觉得很奇怪,一般说沙托夫并不好客呀。

我还在楼梯上就听到他们在大声说话,三个人一齐开口,仿佛在争论什么问题,可是我一进去他们就闭上了嘴。他们争论的时候都站着,可现在霍地全坐下了,因此我也只好坐下。尴尬的沉默足有三分钟无人打破。希加廖夫虽然认出是我,但是他却装做不认识,倒不是对我抱有什么敌意,而是因为他就是这么个人。我跟阿列克谢·尼雷奇微微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说话,不知为什么也没有彼此握手。希加廖夫终于开始望我了,但是板着脸,皱着眉,仿佛十分天真地相信我会突然站起来离开他们似的。最后,沙托夫从椅子上欠起了身子,大家也霍地一跃而起。他们没有告辞就走了出去,只有希加廖夫,已经走到房门口了,才对送他的沙托夫说:

“记住,您务必写一份总结。”

“我才不管你们那总结呢,我对任何人都没有义务,关我屁事。”沙托夫把他送走后便关上门,挂上了门钩。

“这帮乌合之众!”他说,瞧了瞧我,似乎露出一丝苦笑。

他面带怒容,我觉得奇怪:他居然先开口说话。过去,通常的情况是,我去找他(不过这很难得),他总是皱起眉头坐到一个犄角上,愠怒地回答我的问话,只在过了很长时间以后才会完全活跃起来,开始谈笑自若。然而每到分别的时候,他又一定双眉深锁,送您出去就像把自己的冤家对头给撵出家门似的。

“昨天,我在这位阿列克谢·尼雷奇家喝茶,”我说,“他好像被无神论弄得神经错乱了。”

“俄国的无神论从来没有超出说俏皮话的范围。”沙托夫悻然说道,他重新点了一支蜡烛以代替原来点剩的蜡烛头。

“不,我觉得这人不像是个说俏皮话的人;他好像连普通说话都不会,更谈不上说俏皮话了。”

“都是些纸糊的人,这一切都是由于思想上的奴颜婢膝。”沙托夫平静地说道,他坐到墙角的一把椅子上,用两只手掌支在膝盖上。

“这里还有仇恨,”他沉默了大约一分钟后说道,“假如俄国不知怎么突然进行了改革,甚至是按照他们的主张进行改革的,而且不知怎么一来俄国突然变得无比富强和幸福,那么首先感到非常不幸的必定是他们。因为那时候他们就没有可以仇恨的人,没有可以唾弃的人,也没有事情可以嘲笑了!这里只有一种对俄国禽兽般的、无休止的恨,一种侵入骨髓的恨……到处是欢声笑语,再也看不到在笑声掩盖下为世人所看不到的任何眼泪了!在俄国还从来没有说过比这些看不见的眼泪更虚伪的话了!”他几乎狂怒地叫道。

“天知道您倒是怎么啦!”我笑了起来。

“而您是个‘温和的自由主义者’。”沙托夫笑道。“您知道吗,”他又突然接口道,“我刚才说到‘思想上的奴颜婢膝’,也许让您笑话了;大概,您会立刻对我说:‘你才是奴才生的家生子哩,我可不是奴才。’”

“我根本无意说这话……您怎么啦!”

“您不用道歉,我不怕您。那时候我还不过是奴才所生,现在自己也成了奴才,跟您一样的奴才。我们俄国的自由主义者首先是奴才,他正在张望:可以给谁擦皮靴。”

“擦什么皮靴?您是不是话中有话?”

“什么话中有话!我看,您在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得对,我压在一块石头底下,压趴下了,但还没有被压死,还在垂死挣扎;这比喻说得好。”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您对德国人都入了迷,”我笑道,“咱们从德国人身上毕竟捞到了好处,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拿了他们二十戈比,却把自己的一百卢布拱手相送。”

我们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他这是在美国躺出来的毛病。”

“谁?躺出了什么毛病?”

“我是说基里洛夫。我跟他在那里的一间农舍的地板上躺了四个月。”

“难道你们去过美国?”我很诧异,“您从来没说过呀。”

“有什么好说的。前年,我们三个人用最后一点钱乘上一艘移民船到美利坚合众国去,想亲身体验一下美国工人的生活,想用这样的方式以自己的切身经验亲自检验一下一个人处在最艰苦的社会地位到底是什么状况。我们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到美国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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