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页,共2页

“您知道吗,”我打断了他的话,“即使现在,在您说这话的时候,您心里也充满了嘲笑。总之,你在同我说话的所有时候,这整整一个月,您一直在嘲笑我。在同我说话的时候,您干吗要这样呢?”

“你以为是这样吗?”他温和地说。“你很多疑;话又说回来,即使我有嘲笑之意,那也不是笑你,起码不是笑你一个人,你放心。但是,我现在并没有笑,而当时——总之,我当时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请相信,我并不是为自己打算。我们,也就是那些优秀的人,与老百姓正好相反,当时从来不谋私利:正好相反,我们总是尽量糟蹋自己,因此我疑心,这就是我们当时认为的某种‘最高利益’,不用说,这是最高意义上的利益。现在新一代的先进人物,比起我们来,要贪婪得多,简直没法比。当时,还在我造孽以前,我就非常坦率地向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对一切作了解释。我现在同意,其中有很多东西是根本无需解释的,更何况是这么坦率:且不说出于人道考虑,这甚至还更礼貌些;就像你跳舞跳得兴起,你想做个优美的舞步的时候,你倒试试看,你控制得了自己吗?也许,美与崇高的要求就应该是这样的,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辈子,至今都没法解决。不过,对于咱们这种肤浅的谈话来说,这题目就未免过于深奥了。但是,我敢向你发誓,我现在想起来,有时候也羞得宁可去死。我当时曾提议给他三千卢布,可是,我记得,他却始终沉默不语,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你想想,我当时以为他怕我,就是说,怕我的农奴主特权,我记得我拼命鼓励他;我一再劝他,不要有什么顾虑,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甚至有什么不满也尽管说。作为保证,我还向他许诺,如果他不接受我的条件,即三千卢布、自由证(自然是给他和妻子的)和任意到任何地方去的旅行证(自然不包括他妻子),——那就请他直说,我会立刻给他自由证,把妻子还给他,还要奖赏他们俩,好像也用那三千卢布,——那已不是他们离我而去,随便上哪儿了,而是我自己离开他们三年,到意大利去,独自一人。monami,我是不会带mademoiselle萨波日科娃到意大利去的,请相信。在当时,我还非常纯洁。那又怎么样呢?这个马卡尔很明白,我这人是说到做到的;但是,他继续沉默不语,直到我已经第三次趴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才闪开身子,挥了挥手,走了出去,甚至还带着某种不礼貌的姿态,请你相信,他这态度甚至使我吃了一惊。当时,我匆匆照了照镜子,那副尊容,我永远也忘不了。一般说,他们如果一句话不说——那最糟糕,而这是个阴阳怪气的人,老实说,当我把他叫到书房里来的时候,我不仅信不过他,甚至还非常怕他:在这类人中有这么一些人,而且非常多,他们可以说是行为不轨的化身,而这种人比遭到殴打还可怕。sic。我这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冒了多大的风险啊!如果他大叫大闹起来,闹得全院子的人都听见了,那怎么办,如果这个小县里的乌利亚吼叫起来,那我这个小个子大卫怎么办呢,那时候我又能做什么呢?因此我才首先答应给他三千卢布,这是一种本能,但是我幸好弄错了:这个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完全是另外一种人。

“请问,您那时造孽了没有?您刚才说,你叫她丈夫去的时候,还在造孽以前?”

“也就是说,要知道,就看你怎么看了……”

“那么说,造过孽了。您刚才说,您错看了他,他完全是另一种人;是什么另一种人?”

“到底怎样,我至今也没弄清楚。但是,反正是另一种,你知道吗,甚至非常正派。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到头来我三倍地有愧于他。第二天,他就同意去云游四方,一句话也没说,当然也没忘了我许给他的回报,一样也没忘。”

“他拿钱了?”

“那还用说。你知道吗,我的朋友,在这点上,他甚至使我大吃一惊。自然,我当时在口袋里并没有三千卢布,但是我设法弄到了七百卢布,交给他作为首付,那又怎么样呢?余下的两千三百卢布,他要求我出一张借据,为了可靠起见,还写在某商人名下。后来,过了两年,他又通过法院凭这张借据向我索要这笔钱,外加利息,因而又使我吃了一惊,此外,他还当真为修建上帝的神殿而到处化缘,从那时起,他云游四方已经二十年了。我不明白一个朝圣者干吗要这么多私房钱呢……钱乃世俗之物……当然,我当时给他钱是真心的,可以说吧,带着一种热情,但是后来,经过如许年之后,我也可能改主意了……我满以为,他至少会体谅我,或者可以说,体谅我们吧,体谅我和她,起码,再等等。然而,他甚至都等不及了……”

(我在这里必须请大家注意:如果母亲比韦尔西洛夫先生活得长,要不是马卡尔·伊万诺维奇那三千卢布,那她到老年时就可能身无分文。如今这钱连本带利早已翻了一倍,去年,他立了遗嘱,把这钱,直到最后一个卢布,统统留给了她,甚至还在当时,他就预料到韦尔西洛夫的结局。)

“有一回,您告诉我,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曾经到您这儿来小住过几次,而且每次都留宿在我妈的寓所里,不是吗?”

“是的,我的朋友,不瞒你说,起先,对这种登门拜访,我非常害怕。在整个这段时期内,长达二十年,他总共才来过六七次,头几回,如果我在家,就躲起来不见他。起先,我甚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到这里来干吗?但是后来,出于某种考虑,我觉得,他这样做,没有丝毫混账之处。后来,事出偶然,我不知怎么出于好奇,想出去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请你相信,我得到了一个非常独特的印象。这已经是他第三或第四次来访,也就是我出任调停官,不用说,正在竭尽全力研究俄罗斯的那年代。我从他那里听到了甚至非常多的新东西。此外,我还在他身上遇到了许多我怎么也没料到会遇到的品格:某种宽宏大量、性格平和,以及最令人惊奇的,几乎是欢欢喜喜的性格、对那事(tucomprends?)没有一丝一毫的暗示,而且他非常善于说话,说得非常好,也就是说,没有那种愚蠢的家奴们自以为深刻的见解,不瞒你说,尽管我这人很民主,很开明,还是受不了,也没有听起来别别扭扭的俄国土话,而在我国的小说中和舞台上,‘真正的俄罗斯人’就常常说这种话。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极少谈到宗教,如果不是你主动谈到宗教的话;如果你自己好奇地问他,他甚至还会十分生动和别具一格地讲述修道院和修道院生活的故事。而主要是——他不管谈什么,都恭恭敬敬,这种谦逊的恭敬,为达到高度平等所必须的恭敬,此外,依我看,没有这种恭恭敬敬的态度也就不可能做到出类拔萃了。正是因为这样,因为没有丝毫的傲气,才能做到高度的品行端正,才能成为一个人,而这种人无论自己的境遇如何,也无论遭遇到怎样的命运,无疑,都能自尊自重。这种在自己的处境中独善其身,自尊自重的本领,——在世界上是非常少见的,至少像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一种真正的自尊一样罕见……这种情况,只要假以时日,你自己也会看到。但是,最使我吃惊的还是后来,正是后来,而不是最初(韦尔西洛夫补充道)——最使我吃惊的是这个马卡尔非常魁梧,真的,非常英武。不错,他老了,但是既平常而又器宇不凡;我甚至对我那可怜的索菲娅也感到奇怪,当时,她怎么会看上我的;当时,他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依旧像个棒小伙,而我与他相比不过是个心浮气躁的愣小子罢了。然而,我记得,即使在当时,他也已经过早地两鬓斑白,可见,他娶她时就已经头发苍白,两鬓如霜了……除非这一点发生了影响。

他面孔黧黑,身材高大,腰杆挺直。

这个韦尔西洛夫有一种上流社会的极其恶劣的习气:说了(因为不得不说)几件非常聪明和非常好的事情以后,又忽然故意说句什么蠢话来收场,就像对于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头发斑白和这斑白对母亲影响的猜测,等等。他这样说是故意的,也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干吗要这样做,无非是极其混账的上流社会的习惯而已。听他说话——似乎说得很严肃,很认真,其实他心里却在撇嘴和暗自窃笑。

我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我会突然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一般说,我十分不乐意回忆我在那个时刻所表现出来的某些出格的举动:我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听我说,”我说道,“您说您来这里的目的,主要是让母亲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为了让她这么认为,过去的这点时间,我看也就够了;您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呢?”

他的脸微微一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亲爱的,你对我也太不客气了。不过,那就再见吧:强扭的瓜不甜,亲近不可强求。我只想冒昧地再提一个问题:你当真想离开公爵吗?”

“可不是!我早知道您另有目的……”

“就是说,你怀疑我到这里来的目的,是想劝你留在公爵那儿,谋取自己的私利。但是,我的朋友,你是否也以为,我之所以写信让你从莫斯科到这里来,也是为了谋取某种自己的私利呢?噢,你多么多疑啊!相反,我是希望你好,事事顺利。甚至,就说现在吧,当我的经济条件大大改善的时候,我也希望你有时候能允许我和你母亲帮帮你。”

“我不喜欢您,韦尔西洛夫。”

“甚至都叫我‘韦尔西洛夫’了。恰好,我感到很遗憾,我未能把我的姓氏传给你,因为,说实在的,如果说我有什么罪过的话,我的全部罪过也仅仅在此,不是吗?但是,再说,我总不能娶一个已经嫁了人的女人为妻吧,你说呢。”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您想娶一个未嫁的女人为妻的缘故了。”

微微的一丝痉挛,掠过他的脸部。

“你这是说发生在埃姆斯的那事。听我说,阿尔卡季,你刚才在楼下就曾当着母亲的面,用手指着我,放肆地责备我。要知道,正是在这件事上,你无的放矢,大大地错了。关于已故的莉季娅·阿赫马科娃的事,你根本一无所知。你也不知道你母亲本人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了这事,是的,尽管那时候她并不跟我在一起,假如说我什么时候曾经见过一个善良的女人,那这女人就是你母亲。但是,够了;这一切暂时还是秘密,而你——你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且是人云亦云。”

“公爵正好今天对我说,您就爱羽毛未丰的黄花闺女。”

“这是公爵说的?”

“对,我说,您要不要我确切地告诉您,您现在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吗?这段时间,我一直坐在这里问自己,您这次来访秘密何在,现在我似乎终于猜到了。”

他已经要走出去了,但是中途停了下来,向我转过头,等候我要说什么。

“方才,我不经意地说漏了嘴,说到图沙尔给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信,本来存放在安德罗尼科夫的文件夹里,可是他死后却落到了莫斯科玛丽亚·伊万诺芙娜手中。我发现,您听到这话后脸上忽然有什么地方抽搐了一下,直到现在,同样在脸上,您方才又有什么地方再一次抽搐的时候,我才领悟到:当时在楼下,您肯定在想,既然安德罗尼科夫的一封信落到了玛丽亚·伊万诺芙娜手中,那为什么另一封信不会落到她手里呢?而在安德罗尼科夫死后,是很可能留下一些非常重要的信件的啊?不是吗?”

“因此我来找你,就是想用话套你,促使你透露某些信息?”

“您自己知道。”

他的脸刷地变得十分苍白。

“这不是你自己猜出来的;这是受到一个女人的影响;所以在你的言语中——在你的粗鄙的猜想中,才蕴含着这么多仇恨!”

“一个女人的影响?而我今天恰好见到了这个女人!您也许正是为了刺探她的消息,才想把我留在公爵身边吧?”

“然而我发现,您在自己的新路上准会大展鸿图。这该不就是‘你的思想’吧?接着干,好好地干,我的朋友,你在刺探别人的隐私方面具有无可置疑的才干。既然具有这样的天赋,那就该精益求精,发扬光大呀。”

他稍作停顿,喘了口气。

“要留神,韦尔西洛夫,不要使我成为您的敌人!”

“我的朋友,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会说出自己最后想法的,而是秘而不宣,珍藏于心。其次,给我照个亮吧,劳你驾了。你虽然是我的敌人,但总不至于希望我摔断自己的脖子吧。tiens,monami,你想想,”他边下楼边继续道,“要知道,这整整一个月,我一直把你看作一个好心肠的人。你是那么希望生活和渴望生活,似乎,即使给你三条命,你也嫌少:这都在你的脸上写着呢;嗯,而这样的人大部分都是好心肠。可是我却大错特错了!”

我简直无法形容,当我留下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心痛如绞,我心中有多难受:就像从我身上活生生地割下一块肉似的!我干吗要这样大动肝火,干吗要这样刺儿他——这么恶狠狠地,而且是存心跟他过不去呢,——个中缘由,我现在也说不清道不明,当然,当时也一样。而且他的脸变得多么苍白啊!也罢:这种苍白的面容,也许表现出了他最诚挚、最纯洁的感情,表现出了他最深刻的悲哀,而不是他内心的怨恨和委屈。我始终觉得他有时十分爱我,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更何况现在许许多多事情已经完全说清楚了的时候,我还不相信这一点呢?

我之所以突然发火,而且还当真把他赶了出去,也许,也是因为我突然猜想,他之所以来找我,是希望了解,玛丽亚·伊万诺芙娜手里是否还保存有安德罗尼科夫的信件、他必须寻找这些信件,而且正在寻找它们——这,我知道。但是,又有谁知道,也许当时,正是在那一刻,我完全错了呢!谁知道,也许,正是因为我的这一错误才导致他后来忽然灵机一动,想到玛丽亚·伊万诺芙娜,想到信可能在她手里呢?

最后,还有一件怪事:他又一字不差地重复了我的一个想法(关于三条命的想法),这话是我方才对克拉夫特说的,主要是这还是用我的原话。用词巧合,也可能是偶然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他是怎么晓得我实实在在的天性的呢:多么敏锐的目光,猜得又多么准确啊!但是他既然这么透彻地了解这一面,为什么却会全然不懂另一面呢?难道他不是在装腔作势,而是当真捉摸不透,我要的并不是韦尔西洛夫这一贵族身份,我不能原谅他的并不是我的出身,我终其一身需要的是韦尔西洛夫本人,是他的整个人,是父亲,而且这一思想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中?难道像他这样一个洞察幽微的人,会这么迟钝和粗心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他干吗惹我发火,干吗要装腔作势呢?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说

卡拉马佐夫兄弟》《罪与罚》《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涅朵奇卡》《白痴》《白夜》《群魔》《死屋手记》《赌徒》《地下室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