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页,共2页

一

我并不顾惜自己,把所有这些场景全描写出来,是想清楚地记起一切,恢复早先的印象。我上楼,回到自己屋子后,完全不知道,我应该引以为耻呢,还是应该像一个完成了自己天职的人一样感到非常得意。如果我稍许有点经验的话,就应该懂得,对这种事情稍有一点怀疑的话,就应该朝坏的方面想。但是我却被另一个情况弄糊涂了:我不明白我到底高兴什么,但是我却非常高兴,尽管我也感到怀疑,而且清楚地意识到我在楼下方才栽了。甚至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方才那么恶狠狠地骂我——我也只感到可笑和好玩,根本就没有触怒我。很可能,这一切是因为我终究扯断了锁链,头一次感到自己自由了。

我也感到我把自己的处境弄糟了:我现在应该怎样来处置那封有关遗产的信呢,更是不知如何是好。现在人家肯定会认为,我是想报复韦尔西洛夫。但是我还在楼下的时候就已决定,在所有这些唇枪舌剑的交锋中,把有关遗产的信的这件公案交由第三方来处理,交由瓦辛来裁决,如果交由瓦辛不成,那就另请高明,而且我已经知道该请什么人了。我暗自寻思,总有一天,我会去找瓦辛一趟,不过也就去这一趟而已,然后——然后我就销声匿迹,离开大家,长久不回来,而且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而对于瓦辛,我甚至想故意躲开他;只跟母亲和妹妹,也许间或见见面。这一切都乱糟糟的,我感到我做了什么,但是做得不怎么样,可是——可是我很得意,再说一遍,我终究还是因为什么事而感到高兴。

我预感到明天还要走很多路,所以决定早点睡觉。除了租房子和搬家以外,我又作出了几样明天非完成不可的决定。但是,这天晚上却非出几件怪事不可,韦尔西洛夫的所作所为,竟然使我大吃一惊,他从来就不曾到我这阁楼上来过,可是突然,我在自己屋里还没待满一小时,就听见了他上楼的脚步声;他喊我,让我给他照个亮,我拿起蜡烛,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让他抓住,帮他爬了上来。

“merci,朋友,这里我还一次都没来过,甚至租这房子的时候也没来过。我预感到这屋子不怎么样,但终究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狗窝,”他站在我的阁楼中间,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是,这是棺材,十足的棺材!”

确实,跟在棺材里有点像,我甚至感到惊异,他竟一语道破了天机。这小屋又窄又长,在墙角和屋顶的交会处,甚至都没我的肩膀高,而屋顶的顶端我也能够用手碰到。韦尔西洛夫一进屋就无意识地弓起了后背,生怕自己的脑袋碰到天花板,然而他没有碰到,结果是他相当放心地在我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而在沙发上已经铺好了我的被褥。至于我,我并没有坐下来,而是带着深深的惊讶看着他。

“母亲说,她不知道该不该拿你的钱,这钱也就是你方才交给她的每月的生活费。有鉴于这样一口棺材,不仅不应当拿你的钱,我们还应该贴补你一些才是!我从来没有到这里来过……我真无法想象这里还能住人。”

“我习惯了。可是,在楼下发生那一切之后,又看到你到我屋里来,这倒使我怎么也习惯不了。”

“噢,是的,你方才在楼下很粗暴,但是……我也另有自己的目的,过会儿我就向你说明,虽然,话又说回来,我此来并无任何不寻常之处,甚至方才在楼下发生的一切——也全在情理之中;但是请你向我解释一下这件事,看在基督分上:也就是你在那里,在楼下说的那事,对此,你还十分庄重地先让我们作好了思想准备,才开始行动,难道这就是你打算公开或者宣布的一切吗?此外,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要说了?”

“全都说了。就是说,姑且假定,该说的都说了。”

“少了点吧,我的朋友;老实说,从你的开场白,从你先引我们发笑的情况看,总之,看到你心里有话要说,——我期待你还有更多的话想一吐为快呢。”

“这对你不都一样吗?”

“说实话,我是出于一种分寸感:不值得这么大轰大嗡,失去分寸。整整一个月沉默不语,作着准备,可突然——居然无话可说!”

“我本来有许多话要说,但是我对说出来的这点东西却感到害臊。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用言语表达出来的,有些事还是永远不说为好。我已经说得相当多了,可你就是不明白。”

“啊!你有时候也会感到痛苦,思想无法用言语表达!这是一种高尚的痛苦,我的朋友,只有少数优秀的人才可能有的痛苦,一个傻瓜总是很得意自己说过的话,而且总是说过了头;他们总喜欢满打满算地添油加醋。”

“比如,就像刚才我在楼下那样,我也说过了头:我曾要求得到‘整个韦尔西洛夫’——这就言过其实了,我根本不需要韦尔西洛夫。”

“我的朋友,我看,你是想把在楼下输掉的东西找补回来。显然,你感到后悔了,因为后悔在我们这里就意味着立刻对某人进行反击,而且你不愿意再一次在我身上误打误撞。我来早了,你还没有冷静下来,再说,要你接受批评也难。但是,你坐吧,看在上帝分上,我来是有事情要告诉你,谢谢,这就对了。根据你刚才在楼下临走时对母亲说的话,很清楚,你认为我们无论如何还是分开,各奔东西的好。我来是想劝你能否做得尽可能地缓和些,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免得使你母亲感到更伤心和更害怕。甚至,我能够主动上来找你,已经使她十分兴奋了:她有点相信我们俩还是有可能言归于好的,一切又都会回到从前那样。我想,只要我们俩现在能在这里大笑这么两三次,说不定就会在她们那胆怯的心里唤起狂喜。就算这是两颗普通的心吧,但这是两颗爱心,真诚而又朴实的爱心,为什么不能在必要时给她们以些许爱抚呢?唔,这是一。第二,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渴望报复、咬牙切齿和充满诅咒等等地彼此分手呢?毫无疑问,我们彼此卿卿我我、恩恩爱爱,那也毫无必要,但是毕竟可以,比如说,彼此尊重地分手,不是吗,啊?”

“这一切都是妄想!我答应,我走但不闹事——这就够了。您这样做是为母亲操劳吗?我倒觉得,您对母亲是否心安完全无所谓,您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

“你不信?”

“您跟我说话,完全把我当小孩了!”

“我的朋友,我愿意为此一千遍地请你原谅,也为你刚才数落我的一切,也为你童年时代的整个岁月,以及其他等等,但是,cherenfant,这又会有什么结果呢?你又那么聪明,总不至于想让自己处于这种愚蠢的境地吧。且不说我直到现在都始终弄不懂,你对我的种种指责其性质到底是什么呢:说真的,你到底责备我什么呢?是因为你生下来没有姓韦尔西洛夫吗?或者不是?啊!你在轻蔑地笑,你在摆手,那么说,不是?”

“请相信,不是的。请相信,我不认为姓韦尔西洛夫是什么荣耀。”

“先撇开荣耀不荣耀的不谈;再说,你的回答肯定是符合民主精神的;但是,即使是这样,那你又能责备我什么呢?”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刚才说到我本该知道,可是在她说这话以前我却始终弄不懂的一个道理:这就是您没有把我送去当鞋匠,我本应对您千恩万谢才是。因为不明白这道理,所以我才忘恩负义,甚至直到现在,甚至你们对我一直开导,我仍旧不开窍。该不是您那高傲的血统在起作用吧,安德烈·彼得罗维奇?”

“可能不是的。此外,你也应该同意,你在楼下所有那些乖张举动,本来应该冲着我来的,这也是你早有预谋要干的事,可是你却只折磨她一个人,使她十分痛苦。然而,似乎,你并没有资格对她说三道四。再说,她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呢?也请你顺便给我说说,我的朋友:你在上小学和上中学的时候曾到处散布,在你整个一生中,甚至碰到谁就跟谁说,就像我听到的那样,逢人便说你是私生子,这又到底是为什么呢?你这又有什么用意呢?我听说,你这样做时还特别得意。然而这全是胡说八道,全是卑鄙的诽谤:你是合法所生,你姓多尔戈鲁基,是马卡尔·伊万内奇·多尔戈鲁基的儿子,而他是个可敬而又出色的人,才智出众,为人也好。如果说你受到了高等教育,那倒的确应当感谢你过去的主人韦尔西洛夫,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主要是你宣布自己是私生子,这本身就已经是诽谤了,你还以此揭示了你母亲的隐私,出于某种虚假的骄傲,你竟把自己的母亲拽出来,任人笑骂,而这些人有多肮脏啊!我的朋友,这很不高尚,何况你母亲本人毫无过错:这是一个非常纯洁的人,如果说她为什么不姓韦尔西洛娃,那唯一的原因是她在这以前已经嫁人了。”

“行了,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而且也很相信您的聪明,因此我也满心希望您不要再教训我了,一说就没个完。您很爱分寸;其实一切都是有分寸的,甚至您突然爱上我母亲,也应该有分寸。最好是这样:如果您决心上楼来找我,在我这里坐坐,坐一刻钟或者半小时(我始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好吧,就算为了让母亲安心吧)——此外,尽管发生了刚才楼下发生的事,您还有那么好的兴致上楼来找我谈谈,那您不如和我谈谈我父亲——谈谈这位马卡尔·伊万诺夫,谈谈这位朝圣者。我正是想听听您对他的评价,我早就打算问您了。我们就要分手了,也许还是长久分手,因此我很想听听您是怎么回答这问题的:难道在这整整二十年中,你就没法影响一下我母亲的偏见,而现在,又加上我妹妹,您就不能用自己文明的影响,多少消除一些她周围环境原始的蒙昧吗?噢,我不是说她的纯洁!她本来就在道德上永远高于您,无边无际地高于您,请恕我直言,但是……这只是一个无限高尚的死人。活着的只有一个韦尔西洛夫,而他周围其余的一切,跟他连系在一起的一切,全都在一个必需条件下勉强度日,以便有幸能够尽心竭力地供养他,用自己的血汗供养他。但是,要知道,她从前也曾经是活人,不是吗?要知道,您不是也曾经爱过她身上的某种东西吗?要知道,她从前也曾经是个女人呀?”

“我的朋友,如果你愿意听的话,她从来不是,”他回答我道,又立刻怪模怪样地摆出一副早先对我的神态,这神态我永远忘不了,它曾使我十分恼火:也就是说,光凭表面,他十分真诚和实在,可是再一看就发现,他身上的一切不过是一种深深的嘲笑,以致有时候我简直分不清他的脸在表示什么,“从来不是!俄国女人从来不是女人。”

“波兰女人,法国女人是吗?或者意大利女人,热情的意大利女人,这才足以吸引文明的上流社会的俄国人,像韦尔西洛夫这样的俄国人,是吗?”

“唔,我能不能认为自己遇到了一位斯拉夫派?”韦尔西洛夫笑道。

我逐字逐句地记得他当时说的话;他开始津津乐道和津津有味地说下去。我心中太明白了,他来找我根本不是为了聊天,也根本不是为了使母亲安心,肯定另有目的。

“我跟你母亲度过的这二十年,完全是默默无语地度过的,”他开始了自己的闲聊(极其做作和极不自然),“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默默无语地发生的。我们之间二十年关系的主要性质,就是相对无言。我想,我们甚至都没有吵过一次架。诚然,我常常离开家,撇下她一个人,但结果总是我又回来了。nousrevenonstoujours,这就是男人的一个最基本的特点;这是因为他们心胸豁达。如果婚姻之事全由女人来决定——那任何一件婚姻也保不住。柔顺、逆来顺受、低声下气,同时又坚定有力,有一种真正的力量——这就是你母亲的性格。请注意,这是我在世界上遇到的所有女人中最好的女人。至于说她身上有一股力量——我可以为此作证:我亲眼见到,这力量如何支撑着她。凡是涉及——我倒不是说信念,这里不可能有什么正确的信念,——但是涉及她们认为是信念的东西,因此,在她们看来,这也就是神圣的东西,她们就不惜去忍受苦难。唔,你自己也看得出:我像不像个折磨别人的人?因此,我认为万事还是以沉默为好,倒不仅仅是因为这样做比较容易,我承认,我对此至今不悔。这样一来,往宽里想,一切也就自然而然,又合乎人性地解决了,因此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完全不值得夸奖。我想顺便说说,附带地说说,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怀疑她从来就不曾相信过我的人道精神,因此她总是战战兢兢;但是,尽管战战兢兢,她还是不肯向任何文明低头。他们是怎么做到这点的,我们总有点什么地方难于理解,总之,他们比我们行,他们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他们能在对于他们最不自然的环境下,在他们最不适应的环境下依然完全保留自己的本色。我们就做不到这点。”

“他们指谁?我有点听不懂似的。”

“老百姓,我的朋友,我是说老百姓。他们无论在道德上还是在政治上,都证明了这种伟大的生命力和自己的这种历史适应性。但是,为了回到我们刚才说的话题上来,我还是以你母亲为例,她也并不是总是沉默,你母亲有时候也会说话,但是她说的话会让你看到,你说了半天简直在浪费时间,虽然在此之前你已经花了五年时间一直在循循善诱地引导她。再说,她的反对意见又非常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再次请你注意,我根本无意称她是傻瓜;相反,这是别具一格的聪明,甚至是绝顶聪明;然而,你也许并不相信她聪明……”

“为什么不相信?我只是不相信您是否当真相信她,而不是假装相信。”

“是吗?你认为我是这么一个假惺惺的变色龙吗?我的朋友,我有点让你太放肆了……把你给宠坏了……但是这回就这么算了。”

“如果可以的话,请您讲讲我父亲,讲讲他的真实情况。”

“关于马卡尔·伊万诺维奇?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正如你已经知道的那样,是个家奴,可以说,是个希望得到某种好名声的人……”

“我敢打赌,您此刻一定在嫉妒他什么!”

“相反,我的朋友,相反,如果你愿意,我倒很高兴能看到你处在这么一种令人费解的情绪中;我敢发誓,正是现在,我感到十分后悔,正是现在,就在此时此刻,我也许第一千次地对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一切追悔莫及。况且,上帝作证,这一切都是无意中发生的……而且后来,我又做到了力所能及的人道;至少,我认为,我当时还是做了一件符合人道的好事。噢,我们当时都渴望做好事,为崇高的目的和崇高的思想服务;大家都在谴责升官发财、我们世袭的权利、农村状况,甚至当铺,至少,我们中的某些人是这么想和这么做的……我敢向你发誓。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多,但是我们非但说得好听,请你相信,甚至有时候我们也做得很漂亮。”

“就在您趴在人家肩膀上痛哭流涕的时候?”

“我的朋友,随便你怎么说,我都同意,顺便说说,关于肩膀云云,你还是听我说的呢,因此,此时此刻,你就用它来曲解我的诚实和我的信任;但是,你得同意,这肩膀云云,真的,并不像乍一看那么坏,尤其就当时而言;要知道,我们只是在当时才开始。我当然有点做作,可当时我还不知道我在做作。比如说,难道你在实际情况下就没有做作过吗?”

“我方才在楼下有点动感情了,因此我上楼的时候想到,您可能认为我装腔作势,一想到这,我就十分羞愧。这倒是实话,在有的情况下,虽然你的感情是真挚的,可是有时候也难免装假;至于方才在楼下,我敢发誓,全都很自然。”

“就是这话,有句话你说得十分地道:‘虽然你的感情是诚挚的,但也免不了装假。’唔,我的情况也一样,我虽然在装假,但是我的痛哭却完全是真的。我无意争论,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可能会把这个趴在肩膀上的事当作双倍的嘲笑,如果他的脑子更敏锐一点的话;但是他的诚实却在当时妨碍了他的洞察力。我只是不知道,他当时是否可怜我;只记得,我当时很希望他能够可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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