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愤愤不已;我也非常恼火。
“我本来想同您清算一下旧账……这是您逼我的,——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好,索菲,你立刻把阿尔卡季的六十卢布还给他;我的朋友,这么匆匆地跟你结账,请勿见怪。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你脑子里正在筹划一件大事,你需要……流动资金……或者诸如此类的什么东西吧。”
“我不知道我脸上的表情怎样,但是我怎么也没料到,妈妈会把这钱的事告诉您,尽管我一再请她别说。”我两眼冒火地看了看母亲,说不出我当时有多生气。
“阿尔卡沙,亲爱的,请你原谅,看在上帝分上,我无论如何不能不告诉……”
“我的朋友,别责怪她向我公开了你的秘密,”他转过身来,对我说道,“再说,她完全是好意——无非是做母亲的想夸耀一下儿子的孝心。但是,请你相信,即使她不说,我也能猜到你是个资本家,手里有钱。你的全部秘密都在你那诚实的脸上写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对您说过,他有‘自己的思想’。”
“别拿我诚实的脸来说事,”我继续发作道,“我知道,您虽然在别的事情上鼠目寸光,可是却往往能看透一些事,——我赞赏您的洞察力。不错,我是有‘自己的思想’。您这么说,当然纯属偶然,但是我并不怕承认:我的确有‘思想’。我不怕,也不害臊。”
“主要是,毋须害臊。”
“可是我永远不会向您公开。”
“也就是说,你不屑向我公开。那就不公开吧,我的朋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思想’到底是什么;至少这是:
“我要远走高飞,
“躲进荒漠……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的想法是——他想……成为罗斯柴尔德,或者诸如此类的人吧,然后远走高飞,得道升天。不用说,他会慷慨大度地给你们(包括您)留下一笔赡养费,——至于给我,恐怕就未必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刚一看见他,他就不见了。他就像我们看到的一弯新月——刚一露面,就下山了。”
我心里怦地一跳。当然,这一切纯属偶然:他什么也不知道,他讲的也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虽然我曾经提到过罗斯柴尔德。但是他怎么能这么准确地看准我的心思呢:跟他们一刀两断,然后远走高飞?他已经预先猜到了一切,于是他就想先用他的玩世不恭来玷污事实的悲剧性。至于说他愤愤然,非常生气,那是毫无疑问的。
“妈妈!请原谅我刚才发火了,再说,即使你不说,也瞒不过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开始佯笑,竭力想把一切暂时打乱,归之于玩笑。
“你能笑,我的亲爱的,那是最好不过的事了。简直难以想象,每个人用这办法赢得了多少好处,哪怕是表面上的。我说这话是非常严肃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他总是摆出一副样子,似乎他心里装着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似的,由于这情况,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严肃地请求您放谦虚一点,安德烈·彼得罗维奇。”
“你说得对,我的朋友:但是必须一劳永逸地把话说透,免得以后又回过头来旧话重提。你从莫斯科来看我们,就为了立刻大吵一场——这就是我们目前知道的你此来的目的。至于您这次来是为了用什么事情来使我们大吃一惊,——关于这,我自然就不提了。接着,整整一个月,你在我们这儿住,而又对我们嗤之以鼻,——然而,你显然是个聪明人,既然聪明,那就应该把这种对人嗤之以鼻的态度,让那些由于自己无能,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报复他人的人去干。你总是藏着掖着,真人不露相,可是你那诚实的面孔和红红的脸蛋,就足以证明,你完全可以坦坦荡荡地看着别人的眼睛。他有疑心病,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大家现在都犯起了疑心病呢?”
“如果你连我在哪长大的都不知道,——您又怎么知道一个人为什么犯起了疑心病呢?”
“这就是谜底:你不高兴的是,因为我可能把你在哪长大的事都给忘了!”
“根本不是,您就别把这种傻念头硬往我身上贴了。妈妈,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刚才夸我笑了:那咱们就笑吧——干吗这样干坐着!我给你们讲几件关于我的笑话,你们爱听吗?更何况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对我的坎坷经历还一无所知呢。”
我一提起来就有气。我知道我们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了,一走出这家门,我就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正因为如此,我才在离家出走的前夜,再也忍受不下去。是他自己逼我,让我走到这结局的。
“这当然太好了,如果这的确很可笑的话,”他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我,说,“我的朋友,你在你长大的地方变得有些粗鲁了,不过,你仍旧很懂礼貌。他今天很可爱,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做得很好,终于把这个纸包打开了。”
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皱着眉头,甚至都没有转过身去对他的话作出反应,而是继续拆纸包,并把里面好吃的东西一一摆到递给她的盘子里。母亲也完全莫名其妙地坐在那里,当然,她明白,也预感到,我们家可能要出事了。妹妹则再一次捅了捅我的胳膊肘。
三
“我只是想讲给你们大家听听,”我以一种十分随便的姿态开口道,“讲讲一个父亲怎么第一次跟自己可爱的儿子见面的;这事正是发生‘在他生长的地方’。”
“我的朋友,这……不会很枯燥吗?你知道:touslesgenres……”
“别皱眉头,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完全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无非是想让大家笑笑罢了。”
“愿上帝能听见你说的话,我的亲爱的。我知道你爱我们大家,而且……不想扰乱我们这个晚会。”他有点做作和漫不经心地嘟囔道。
“当然,您现在也从我的脸上看得出来我是爱你们的?”
“是的,从脸上也多少看得出来。”
“唔,而我从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脸上早就看得出来她爱上我了。不要这样恶狠狠地望着我,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还是笑好!还是笑好!”
她突然向我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地盯着我,看了大约半分钟。
“你要小心!”她举起一根手指威胁我,但神态十分严肃,根本不像冲我刚才说的愚蠢的玩笑而来,而是在另一种什么事情上警告我:“你是不是想开战啊?”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难道您真不记得咱俩生平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了吗?”
“上帝作证,我忘了,我的朋友,我打心眼里觉得抱歉。我只记得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发生在什么地方……”
“妈妈,而您是不是记得,当时您住在乡下,住在我长大的地方,似乎,一直到我长到六七岁的时候,主要是您是否当真什么时候在乡下住过,或者我只是在梦中仿佛看到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您似的?我早就想问您了,有没有这事,可总是开不了口;现在恰好机会来了。”
“那还用说吗,阿尔卡申卡,那还用说吗!是的,我在那里,在瓦尔瓦拉·斯捷潘诺芙娜家做过三次客;我第一次去时,你才满周岁,第二次去时——你已经三岁多了,而后来——你已经过六周岁了。”
“这就对了,我整整一个月一直想问您这件事。”
母亲由于回忆的波澜汹涌而来,猛地涨红了脸,接着又动情地问我:
“阿尔卡申卡,难道那时候你就记住了我的样子吗?”
“我什么也不记得,也不知道,但是,你脸上的某种神态留在我心里,使我终生难忘,此外,还留下一个认知,你是我母亲。这整个农村,我现在仿佛在梦中见过似的,我甚至连我的保姆都忘了。这个瓦尔瓦拉·斯捷潘诺芙娜,我之所以还有点记得她,也仅仅因为她常闹牙疼,脸上总绑着纱布。我还记得屋旁有许多大树,好像是椴树,然后就是有时候强烈的阳光照进敞开的窗户、种满鲜花的花圃和林间小道,而妈妈,我清楚地记得的只是在那一瞬间的您,即在那儿的教堂里有一回领圣餐的时候,您把我举起来接受圣餐、吻圣杯的那一刹那;那时是夏天,有一只鸽子飞过穹顶,从一扇窗户飞到另一扇窗户……”
“主啊!当时就是这样的呀,”母亲举起手来一拍,“连那只鸽子我也记得很清楚。你在吻圣杯前猛地激灵了一下,叫道:‘小鸽子,小鸽子!’”
“您的脸,或者这脸的某种表情,就非常深刻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了,直到四五年以后,在莫斯科,我立刻就认出了您,虽然那时候谁也没有向我说起过您是我母亲。而当我第一次见到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之后,人家就把我从安德罗尼科夫家带出来了;我在他们家,直到那以前,一直平静而快乐地过了五年。他们家住的那套公房,直到每个细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还记得所有那些太太们和姑娘们,她们现在大概都老了,还有她们全家人和安德罗尼科夫本人,他怎么把整包整包的食品,鸡呀,鱼呀,乳猪呀,等等,亲自从城里带回来,而在饭桌旁,他总爱代替自以为了不起的太太,给我们一份份地舀菜汤,而我们全桌人总爱就这事取笑他,而他总是头一个先笑。在那里,小姐们教会了我说法语,但是我最爱的还是克雷洛夫寓言,他的许多寓言我都会背,而且每天都要直接跑到安德罗尼科夫的小书房里,不管他有空没空,都要朗诵一篇寓言给他听。就这样,就因为朗诵寓言,我认识了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看出来,您开始有点记起来了。”
“多少记起来了点,我的亲爱的,正是你那时候给我讲了一则故事……好像是寓言,或者《聪明误》里的什么故事?你的记性真好,真了不起!”
“记性!那还用说!这件事我记住了一辈子。”
“好了,好了,我的亲爱的,你甚至勾起了我一连串的回忆。”
他甚至笑了笑,母亲和妹妹也跟在他后面笑了起来。又恢复了相互间的信任,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把一件件糖果、点心摆在桌上以后,在屋角里坐了下来,继续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着我。
“后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继续道,“突然有一天上午,我童年时代的朋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来接我了(她总是在我的生命中突然出现,就像戏里似的),用马车把我带走,来到一个老爷家,走进一套豪华的房间。您那时下榻在法纳里奥托娃家,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在她的一座空宅里(这宅子是她从前向您买的,她当时在国外)。我一向穿的都是夹克衫;这时候突然让我穿上了一件漂亮的蓝色常礼服和上好的内衣。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那天一整天都围着我转,给我买了许多东西,我则一直在所有的空屋里走来走去,碰到镜子就对镜顾盼。就这样,到第二天上午十时许,我正在这套房间里溜达来溜达去,突然完全无意识地走进您的书房。其实,我在头天晚上就看见您了,那时我刚来,但只是匆匆一瞥,在楼梯上。您正下楼,准备坐上马车到什么地方去;您那时是独自一人来莫斯科的,在长时间地离开这里后,仅在此作短暂停留,因此到处都争相迎候,您几乎不在家住。您遇到我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之后,只是拖长声音,说了一声:啊!甚至都没停下脚步。”
“他带着一种特别的爱来描写,”韦尔西洛夫对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说;她扭过身子没有回答。
“我像现在看见您那样看到那时的您,红光满面,英俊潇洒。在这九年中,您惊人地变老了,变丑了,请原谅我的这种坦率,不过,您那时也已经三十七岁啦,但是我望着您甚至都望出了神:您那头发令人惊叹,几乎完全是黑的,而且黑得发亮,没有一丝儿白发;胡须和两侧的络腮胡,就像首饰般经过精心加工过似的——舍此,我实在没法表达;脸呈乳白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显出病态的苍白,就像现在令嫒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样(我有幸在不久前见到过她);炯炯有神的深色眼睛,雪白发亮的牙齿,特别是在您笑的时候。那天,我走进去后,您把我打量了一番,就大笑起来;当时我的识别能力还很差,但是看到您的笑容,我的心还是蛮开心的。那天上午,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上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紫红色围巾,上好的衬衫上镶有一圈阿朗松的花边,您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一个剧本,正在边练习边朗诵恰茨基的最后的独白,尤其是最后一声呼喊:给我备车,备车!”
“啊,我的上帝,”韦尔西洛夫叫道,“还当真有这么回事!当时,因为日雷科病了,尽管我在莫斯科停留的时间不长,我还是答应在亚历山德拉·彼得罗芙娜·维托夫托娃家的家庭舞台上扮演恰茨基!”
“难道您忘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笑道。
“他提醒了我!我得承认,当时的那几天也许是我整个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我们大家还那么年轻……,那时大家都热切地期望……那时我在莫斯科出乎意外地遇见了那么多……但是,你接着说下去,我的亲爱的:这回,你做得很好,那么详细地让我回忆起了……”
“我站着,望着您,忽然喊道:‘啊,多好呀,真正的恰茨基!’您突然向我转过身来,问道:‘难道你已经知道恰茨基了?’——说罢,您就坐到沙发上,开始喝咖啡,心情好极了,——我真想热烈地亲吻您。这时,我告诉您,安德罗尼科夫家的所有人都读过很多很多书,而小姐们还会背诗,许多诗她们都会背,至于《聪明误》,有几场戏她们还经常你一句我一名地练台词,上星期,每天晚上,大家还聚在一起,朗诵《猎人笔记》,而我最喜欢克雷洛夫的寓言了,还会背。您就让我随便背一首寓言给您听,我给您背的是《一个待嫁的姑娘》:
“一个待嫁的姑娘,想找个如意郎。”
“没错,没错,现在我全记起来了,”韦尔西洛夫又叫起来,“但是,我的朋友,我也清晰地想起了你:你当时是那么可爱,甚至是那么活泼、机灵的一个小屁孩,我敢发誓,这九年中,你也大不如前啦。”
这时所有的人,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内,都笑了。很清楚,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在开玩笑,并且因为我剌了他一句,说他变老了,他就用同样的调侃“报复”我。大家都十分开心;而且说得妙趣横生。
“我一边背,您一边笑,但是我还没背到一半,您就让我停下来,摇了一下铃,吩咐进来的仆人有请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立刻笑容满面地跑了进来,笑得我差点都认不出她来了,虽然头天晚上我还见过她。当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面,我又从头背诵《一个待嫁的姑娘》,而且一直背到完,背得好极了,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微微一笑,而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您甚至大声叫了声‘好!’您还热情地说,要是我能背《蜻蜓与蚂蚁》,那就更不足为奇了,因为一个乖巧的孩子,在我这年龄,肯定能背得十分精彩,但是能背这首寓言:
“一个待嫁的姑娘,想找个如意郎,
“这并没有错呀……
“‘你们听,他怎么背来着:“这并没有错呀”!’总之,您十分欣赏。这时,您突然跟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说起了法语,她立刻皱起眉头,开始反驳您,甚至发起火来;但是,因为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想要做什么,别人是没法违拗的,所以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急急忙忙地把我领到她自己的房间:在那里给我重新洗了脸,洗了手,换了内衣,抹了雪花膏,甚至还给我卷了头发。然后,傍晚,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自己也打扮起来,打扮得相当华贵,打扮得出乎我的意料,接着,她就带我坐上马车,出去了。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去看戏,去看维托夫托娃家的业余演出;灯烛辉煌,一盏盏枝形吊灯,女士们,将军们,武官们,妙龄少女们,大幕,以及一排排椅子——我今生今世还从来没见过类似的排场。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后排占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并让我坐在她身旁。当然,那里也有些像我一样的孩子,但是我已经顾不上看别的东西了,我凝神屏息地等着看演出。等您出场的时候,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简直大喜若狂,喜极而泣,——为什么,由于什么,我也弄不清。干吗要喜极而泣呢?——后来,在这九年中,每当我想起这事,我就觉得奇怪!我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剧情的发展;当然,其中我只看懂一点,她对他变了心,那些愚蠢的、抵不上他一根脚趾头的人却在笑话他。当他在舞会上朗诵那段独白的时候,我明白他受到了伤害和侮辱,他在指责所有那些卑鄙小人,但是他怎样呢——伟大,伟大!当然,我在安德罗尼科夫家受的教育,我对该剧的理解,但是——还有您的演技,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是头一次看戏!在舞会快散场时,恰茨基一声吆喝:‘给我备车,备车!’(而您吆喝得多好呀),我从座位上忽地站了起来,全场掌声雷动,我也跟大家一起热烈鼓掌,拼命叫‘好’。我清楚地记得,就在这一瞬间,从我背后,‘在腰的下部’,像针扎似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狠狠地拧了我一下,但是我视若无睹,毫不在乎!不用说,《聪明误》一演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立刻带我回家了:‘你总不至于要留下来跳舞吧,就因为你,连我也不能留下,’您在马车上,一路嘟嘟囔囔地埋怨我,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一整夜我都在说胡话,而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已经站在您的书房门口了,但是书房门虚掩着:您屋里有人,您正在跟他们谈事儿;后来您又突然出去了一整天,一直到深夜才回来——就这样,我都没能见到您!那时候,我到底想跟您说什么呢——现在当然忘了,即便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但是我却热切地希望能尽快见到您。而第二天一早,从八点起,您就出发到谢尔普霍夫去了:您当时刚卖掉您在图拉省的领地,以便清偿债务,但是您手头毕竟还保留着一大笔诱人的巨款,这就是您那时枉驾到莫斯科来的原因,而在这以前,因为怕人逼债,您是不会到那里去的;当时,在所有的债主中,就有这么一个叫谢尔普霍夫的混蛋,不同意用半数来清偿全部债务。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甚至都不屑回答我的问题:‘不关你的事,后天我就送你上寄宿学校去;准备一下,把自己的练习本拿好,把书整理好,同时要养成自己收拾衣箱的习惯,您总不能长成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吧,先生’,还有这般那般的,在这三天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就这么没完没了地数落我。后来的结局是把我送进了寄宿学校,把一个爱上您而且天真烂漫的孩子送到了图沙尔手里,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就算是凑巧,咱俩稀里糊涂地遇上了,可是,您信不信,后来,已经过了半年,我还念念不忘地想从图沙尔那儿逃跑,逃出去找您!”
“你讲得很好,而且使我生动地想起了一切,”韦尔西洛夫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主要是,你的故事使我十分诧异,其中竟有这么多古怪的细节,比如说我欠了许多债。我们且不说这些细节已经有伤大雅,我不明白,这些细节你到底是怎么搜集到的?”
“细节?怎么搜集到的?我再说一遍,这整整九年,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千方百计地搜集有关您的各种细节。”
“真是奇怪的供认和奇怪的消磨时间的方法!”
他转过身子,半躺在安乐椅上,甚至还稍微打了个哈欠,是不是存心,我不知道。
“怎么样,继续说下去?继续讲我怎么想从图沙尔那儿逃跑,去找您?”
“不许他讲,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让他闭嘴,把他赶出去。”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发作道。
“不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韦尔西洛夫威严地回答道,“阿尔卡季显然有什么打算,因此必须让他把话说完。您就让他说吧!说出来了,也就卸下了包袱,对他来说,主要是要把肩上的这包袱给卸下来。开讲吧,我的亲爱的,开始说你的新的经历,我只是说:新的经历;你不用担心,我知道它的结局。”
四
“我逃跑,也就是我想逃出去找您,这事很简单。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记得不记得,我入学后过了约莫两星期,图沙尔给您写过一封信,——不记得了?后来,这封信,玛丽亚·伊万诺芙娜给我看过,它也在已故的安德烈尼科夫的文件里。图沙尔忽然醒悟过来,他收的学费太少了,因此他在自己的信中向您‘郑重’宣告,在他的学校里受教育的都是公爵和枢密官们的子弟,因此他认为收留一个像我这样出身的人做学生,有失他的学校的身份,除非给他加钱。”
“moncher,你本来可以……”
“噢,没什么,没什么,”我打断道,“我不过是稍许说两句关于图沙尔的事。您答复他的时候,已经过了两星期,您已经下乡,您是从乡下给他回信的,您坚决拒绝了。我记得,当他跑进我们教室时,满脸涨得通红。这是一个十分矮小、长得十分结实的法国佬,年约四十五岁上下,的确出身巴黎,不用说,是出身鞋匠,但是很早以前他就来到莫斯科,正式担任法语教师,甚至还有文职官衔,为此我曾经感到非常骄傲,——不过,这是一个非常不学无术的人。至于我们这些学生,在他那里,一共就六名;其中倒的确有一个学生是莫斯科某枢密官的什么外甥,而我们全都住在他家,完全像是他的家庭成员,而且大半由他夫人来照管;他夫人是某个俄国官吏的女儿,是个惯会装腔作势的女人。在这两周内,我在同学们面前大大地摆阔了一番,自吹自擂地夸耀我有一件蓝色的常礼服,和我有一个好爸爸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他们问我,为什么我姓多尔戈鲁基,而不是姓韦尔西洛夫。——我一点都不感到尴尬,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几乎用威胁的声音叫了一声。相反,我母亲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她显然希望我继续说下去。
“ce图沙尔……现在我还真的想起来了,这是一个十分矮小和手脚不肯停的主儿,”韦尔西洛夫懒洋洋地嘟囔道,“但当时却有人向我大力推荐他……”
“ce图沙尔手里拿着信,走到我们坐的那张大橡木桌子跟前(当时我们六个人都坐在这桌旁背诵什么东西),紧紧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椅子上拽了出来,又吩咐我拿起自己的练习本。‘你的位置不在这里,在那里。’他向我指了指由前室往左的一间很小的屋子,那里只有一张普通桌子,一把藤椅和一张漆布面的长沙发——就像我现在住的楼上那间阁楼一样。我惊奇地搬了过去,心里很胆怯:还从来没人对我这么粗暴过。过了半小时,当图沙尔走出教室后,我又跑过去与同学们眉来眼去地耍笑;当然,他们在笑我,但是我没有察觉,还以为我们笑是因为我们开心。这时候,图沙尔猛地冲进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就把我往外拽。‘不许你跟贵族子弟坐一起,你出身卑贱,跟用人差不多!’接着他就非常疼地朝我那胖乎乎的、红红的脸蛋上打了记耳光。他顿时觉得,这很解气,于是又打了第二下,第三下。我放声大哭,我感到十分惊奇。我用两手捂着脸,坐了整整一小时,哭呀,哭呀,哭个不停。我怎么也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明白,一个像图沙尔这样并不是坏人的人,一个甚至十分拥护俄国农民解放的外国人,竟会打一个像我这样的傻孩子。然而,我只是感到惊奇,而不是感到受了侮辱。当时,我还不会感受侮辱。我觉得,我可能是做了什么坏事,淘气了,但是只要我改了,他们就会原谅我,于是我们大家又会忽然变得很开心,又可以到院子里去玩耍,又可以十分快乐地生活了。”
“我的朋友,要是我知道这事……”韦尔西洛夫拖长了声音说,脸上露出一丝有点疲乏的人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不过,这个图沙尔也真混蛋!不过,我还是没有失去希望,希望你能设法振作起来,终于能原谅我们这一切,那咱们又可以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了。”
他毫不含糊地打了个哈欠。
“我又没有责怪您,根本没有呀,而且,请相信,我并不抱怨图沙尔!”我叫道,有点语无伦次,“再说,他打我也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我记得我总想用什么办法去讨好他,跑过去吻他的手,一边吻一边哭。同学们都笑话我,看不起我,因为有时候图沙尔便开始趁机利用我做他的奴仆,让我在他穿衣的时候给他递衣服。这时,我的奴性就本能地对我起了作用:我拼命巴结他,一点也不感到屈辱,因为我还不懂什么叫屈辱,甚至直到现在,我还感到奇怪,当初我竟会笨到这样的地步,竟不懂得我和他们大家是不平等的。不错,同学们当时已经使我明白了许多道理,是个很好的教训。到后来,图沙尔已经不爱打我的耳光了,他更爱从背后用膝盖顶我的屁股,而过了半年,有时候甚至还对我很亲热;只是间或,每月一次,他肯定会揍我一顿,为了提醒我,别忘乎所以了。很快,他也让我和其他孩子坐一起了,也让我同他们一起玩了,但是,在这整整两年半中,图沙尔一次也没有忘记我们在社会地位上的差别,虽然不很经常,但还是常常使唤我替他做这做那,我想,他这样做,正是为了提醒我别忘了我是谁。
“我逃跑,也就是说我想要逃跑,已经是在这两个月之后又过了五个月的时间。一般说,我这人一辈子都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当我躺到床上,钻进被窝,我就开始想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而且只想您一个人;我也莫名其妙这究竟是怎么搞的。我甚至做梦都梦见您。主要是我一直在热切地盼望,有一天,您会走进来,我扑到您身上,您就会把我带走,离开这鬼地方,把我带到您那儿,带进那间书房,于是我们又可以去看戏了,等等,等等。主要是我们再不分开了——这才是最主要的!可是第二天一早,睡醒过来,又忽然开始了同学们的嘲笑和蔑视;其中有个人甚至还干脆打我,硬逼我把靴子递给他,替他穿靴子;他用最难听的话骂我,尤其是竭力向我说明我出身低微,给所有的听众寻开心。后来,图沙尔这人终于出现了,我心里便油然升起一种忍无可忍的感觉。我感到,这里的人是永远不会原谅我的,——噢,我已经开始稍许懂得,他们不能原谅我的到底是什么,而我又究竟错在哪!于是我终于决定要逃跑。我朝思暮想地足足幻想了两个月,终于拿定了主意;那时是九月。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同学们都回家过周末了,这时我就悄悄地、仔细地包了一个包袱,带上我最必需的东西;钱我有,两个卢布。我想等到天黑:‘那时候我就下楼,’我想,‘先走出去,然后就远走高飞。’到哪去呢?我知道,安德罗尼科夫已经搬到彼得堡去了,于是我决定先去找到法纳里奥托娃住在阿尔巴特街的那座公寓;‘夜里就随便找个地方度过一宿或者坐一宿,到早晨,再在那栋公寓的院子里随便问个什么人:现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住哪儿,如果不在莫斯科,那在哪座城市或者哪个国家?没准,会告诉我的。我就去找他,然后就在另一个什么地方随便问个人,应当出哪个城门,如果必须到某某城市去,那我就先出城,然后再走呀,走呀。我要一直走下去;要过夜,就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在灌木丛里过一夜,而吃,那我就只吃面包,两个卢布的面包足够我吃很长时间了。’但是,星期六,怎么也跑不出去;不得不等到第二天,到星期天再说,好像故意安排好了似的,图沙尔和他老婆星期天到什么地方去了;全家就只剩下我同阿加菲亚两个人。我苦苦地等待天黑,我记得,我坐在我们那间客厅的窗前,看着满是木屋、尘土飞扬的街道,以及不多的几个行人。图沙尔住的地方很偏僻,从窗子里就看得见城门:该不是就是这城门吧?——我恍恍惚惚地想。太阳正在下山,红红的,天很冷,风很大,就像今天这样,刮起了沙尘暴。天终于全黑了,我站在圣像前,开始祈祷,不过要快,要快,我急忙付诸行动;拿起包袱,踮起脚尖,从吱嘎作响的我们的楼梯上下来,心里直打鼓,可别让阿加菲亚在厨房里听见我的脚步声。房门用钩子钩上了,我开了门,突然——漆黑的夜,黑糊糊地展现在我面前,像一大片无边无际、不可知的凶险,而北风吹来,猛一下刮走了我的帽子。我已经走出了门;但是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骂骂咧咧的行人走过,发出嗄哑的、醉醺醺的吼叫;我站住了一会儿,看了看,又悄悄地回来,悄悄地上了楼,悄悄地脱了衣服,放下包袱,脸朝下趴在床上,既没有流泪,也没有思想,于是就从这一刻起,我开始懂得一个道理,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我认识到,我除了是个奴才以外,还是个懦夫,于是,也就从这一刻起开始了我真正的、正确的成长之路!”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现在我算把你看透了,看得透透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她那么猝不及防地跳起来,我毫无准备,“你不但那时候是个奴才,现在也是个奴才!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如果送你去当鞋匠,那又费他什么事?甚至是对你做了件大好事,让你学会一门手艺!谁会为了你向他提出更多的请求或者要求呢。你父亲马卡尔·伊万内奇不仅请求,几乎是要求,不要把你们,把他的孩子从下等人里提拔上来。不,你丝毫不珍惜他把你培养到能够上大学,而且通过他,你又得到了种种权利。你瞧,同学们逗了他……他就发誓要向整个人类报仇……你呀,真是个浑球!”
我得承认,我对她的这一举动感到很吃惊。我站起来,一时间看着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要知道,的确,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对我说了一些我过去闻所未闻的话,”我终于坚定地回过头去对韦尔西洛夫说,“的确,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奴才,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仅仅满足于韦尔西洛夫没有把我送去当鞋匠;甚至这‘种种权利’也没能打动我,我要的是整个韦尔西洛夫,我要的是父亲……这才是我要求的——我怎么不是奴才呢?妈妈,您在我心头已经八年了,您当时独自一人到图沙尔中学来看我,当时我接受了你,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谈这事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不让我说下去。明天见,妈妈,也许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倒说说,假如我绝不容许一个人的妻子还健在,却停妻另娶他人,难道我还是个十足的奴才吗?要知道,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在埃姆斯就差点没干出这种事来!妈妈,如果您不想跟丈夫待在一起,因为这丈夫明天就会娶别人为妻,那您要记住,您还有个儿子,他已经承诺要永远做一个孝顺的儿子,您要记住,咱们可以一起离开,不过有个条件:‘有他没有我,有我没有他’,您愿意吗?我并不是要你立刻回答;因为我知道,对这样的问题,是没法立刻回答的……”
但是我未能把话说完,首先因为我太激动了,心慌意乱。母亲的脸变得煞白,好像骤然失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提高了嗓门,说了一些什么话,说了很多,因此我都听不清她到底说什么了,她用拳头捶了我两下,捶我的肩膀,我只记得,她大声嚷嚷,说我的话“是造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无中生有”。韦尔西洛夫一动不动地坐着,很严肃,毫无笑容。我拂袖而去,回到楼上。最后目送我走出房间的是妹妹责备的目光;她望着我的背影,严厉地摇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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