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书也没有读过,而且毫无文学修养。我只是碰到什么读什么,而近两年我根本就没读过任何书,而且也不想读。”
“为什么不想读呢?”
“我另有目的。”
“cher……如果一个人在临终前只能像我一样对自己说:jesaistout,maisjenesaisriendebon,岂不遗憾!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活在这世上!可是,我非常感谢你……我甚至想……”
他不知怎么忽然打住了,无精打采,陷入沉思。激动之余(而激动的状态,他是时刻都会发生的,天知道因为什么),在若干时间内,他通常就会似乎失去健全的理智,不能自持;然而,他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因此这一切无伤大雅。我们坐了片刻。他那厚厚的下嘴唇,完全耷拉了下来……使我最感惊奇的是,他忽然提到了自己的女儿,而且态度还十分坦率。当然,我认为这是他心绪不宁的缘故。
“cherenfant,要知道,我对你以你相称,你不会生气,是不是?”他忽然冒出了这句话。
“一点也不生气。我得承认,起先,头两回,我有点不高兴,也想对您本人以你相称,但是我发现这样做很蠢,因为您对我称你并不是因为您想贬低我,是不是?”
他已经不在听我说话了,已经忘记了他自己提的问题。
“嗯,你父亲怎么样?”他忽然向我抬起他那沉思的目光。
我蓦地一惊。首先,他把韦尔西洛夫称作我的父亲,这是他过去从来不允许对我这样说的,其次,他向我谈起了韦尔西洛夫,这也是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
“没有钱,干坐着,闷闷不乐,”我简短地回答,但自己却十分好奇。
“是的,与钱有关。今天地方法院要开庭审理他们那桩官司,所以我在等谢辽查公爵,他一定会带点什么消息来的。他答应,开庭后就直接来找我。他俩的命运都在此一举;这事关乎六万或八万卢布。当然,我一向希望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即韦尔西洛夫)好,而且看来,这回他将胜诉,而公爵家将一无所获。法律嘛!”
“今天开庭?”我大惊失色地叫起来。
一想到韦尔西洛夫竟不屑把这事告诉我,这使我非常吃惊。“可见,他也没告诉母亲,或许,也没告诉任何人,”我立刻想到,“瞧他这德行!”
“难道索科尔斯基公爵在彼得堡吗?”另一个想法又忽然使我很吃惊。
“昨天就来了。直接从柏林来,特意赶在开庭之前。”
这消息对我也非常重要。“今天他也要到这里来,这个曾经给了他一记耳光的家伙!”
“那又怎么样呢,”公爵的脸色陡地大变,“他会一如既往地宣传上帝,而且,而且……说不定,又要去追女孩子,追那些涉世不深的女孩子了?嘿嘿!现在恐怕又要出现一个十分逗乐的故事了……嘿嘿!”
“谁会宣传上帝?谁会追逐女孩子?”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呀!你信吗,他当时就像一片树叶似的老粘着我们大伙儿:问我们每天吃什么和每天想什么?——也就是说,差不多是这样。他吓唬我们和帮我们清除杂念:‘如果你笃信上帝,那你为什么不去当修士呢?’他差不多总是这样要求我们。maisquelleidee!即使说得对,不也太严厉了吗?他尤其喜欢用最后审判来吓唬我,在所有的人中,他尤其喜欢吓唬我。”
“我已经跟他在一起生活了一个月,这类事情,我什么也没有发现呀,”我一面不耐烦地听他说话,一面回答。我感到十分懊恼,他的病还没好,嘟嘟囔囔,语无伦次。
“他这话只是现在不说罢了,但是,请相信,我说的没错。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无可争议,也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但是他的脑子正常吗?而这一切都是他在国外住了三年以后发生的。而且,我得承认,我感到很吃惊……他也使所有的人都感到很吃惊……cherenfant,j'aimelebondieu……我信仰上帝,尽我所能地信仰,但是——当时我却大光其火,怒不可遏。就算我当时采取的方法有欠周全吧,然而,那也是我在恼怒中故意为之的——再说,我提出反驳的理由是严肃的,而且从开天辟地起就是严肃的:‘如果真有一个高级生物’,我对他说,‘而且作为一个人的形态而存在,而不是以某种造物主无所不在的圣灵的形态,不是以液态而存在(因为这更难理解),——那他到底住哪呢?’我的朋友,无疑,c'étaitbète,但是,要知道,一切反驳都会归结到这个问题上来。undomicile——这事很重要。他勃然大怒。后来他在国外就改信了天主教。”
“关于他的这一想法,我也听说过。想必是胡扯。”
“我敢以一切神圣事物向你保证。你再仔细看看他……不过,你说他变了。可是那时候他却把我们大家折磨得够呛!你信吗,他那神气就像他是圣徒似的,而且他死后定将出现圣尸。他要我们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向他报告,我敢向你发誓,真的!圣尸!envoilàuneantre!嗯,如果他是个修士或者隐修士,那还好说,——而这里,这人却穿着燕尾服,还有其他等等……忽然,又来了个他的什么圣尸!一个上流社会的人居然有这么奇怪的愿望,老实说,还有这么奇怪的口味。我当时什么话也没说,当然,这一切都是神圣的东西,而且一切都可能发生……再说,这一切del'inconnu,但是对于一个上流社会的人,这甚至是有失体统的。如果这事发生在我身上,或者有人希望我这样做,我敢发誓,我肯定会拒绝。比如我吧,忽然,我今天还在俱乐部里吃饭,以后却忽然——显灵了!这岂非让人笑掉大牙吗!这一切我当时就对他说了……他曾经戴过脚镣。”
我气得脸都红了。“您亲眼见过脚镣?”
“我倒没亲见,但是……”
“我要向您郑重申明,这全是胡扯,卑鄙的阴谋,恶意的造谣和仇家的诽谤,也就是说,他,就有一个仇人,一个最主要的,最无人性的仇人,因为他只有一个仇人,这人就是令嫒!”
公爵也腾地脸红了。
“moncher,我请你,并且坚决请你,从今往后,永远不要再把小女的名字同这件丑恶的事连在一起了。”
我微微欠起身子。他怒不可遏;他的下巴都在发抖。
“cettehistoireinfàme!……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也永远不会相信,但是……人家对我说:请相信,请相信,我……”
这时忽然进来一个仆人通报有客来访;我只好又坐到我的椅子上。
四
进来了两位女士,两个姑娘,一位是公爵亡妻堂兄的继女,或者这一类的什么亲戚吧,又是他的养女,他已经拨出一部分钱做她的陪嫁,不过她自己也有钱(我先指出这点,以备后用);第二位女士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韦尔西洛娃,她是韦尔西洛夫的女儿,比我大三岁,她和她哥哥住在法纳里奥托娃家,在此以前,我总共才见过她一次,在街上匆匆见过一面,虽然我与她哥哥也曾匆匆见过一面,但已经是在莫斯科与他发生过一次冲突以后的事了(很可能,如果有篇幅,以后我会再次提到这次冲突的,因为,说实在的,这事不值得一提)。这位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自小就受到公爵的特别宠爱(韦尔西洛夫同公爵认识已经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我对刚才发生的事正感到十分困窘,因此她俩进屋的时候,我都没有起立,虽然公爵起身迎接了她俩;后来我想,再要起立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因此干脆坐着不动。主要是三分钟前公爵冲我大叫大嚷,我的思路都被他打乱了,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离开。但是,那位老人已经把一切全忘了,按照自己的老习惯,一见到姑娘就觉得开心,浑身来劲。他的容貌很快就变了,甚至有点神秘兮兮地向我眨了眨眼睛,在她俩进屋前,他匆匆地向我悄声道:
“你仔细瞧瞧这个奥林皮阿达,瞧仔细点,仔细点……以后我再告诉你……”
我相当仔细地看着她,但是我没有发现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一个姑娘,个子不这么高,长得很丰满,脸蛋红润,异常娇艳。不过这脸很招人喜欢,属于实利主义者很喜欢的那种。也许,是善良的表现,但又别具风韵。她并不显得才智超群,但仅从最高意义上说,因为从她的眼神看得出来,她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年龄不超过十九。总之,并没什么出众之处。在我们中学可能会把她称之为绣花枕头(我在这里所以这么详尽地描写她,唯一的目的是因为将来有用)。
话又说回来,我至今所描写的一切,显然太详细了,没必要,——这一切将留待将来,对将来有用。到适当的时候,一切自会互相呼应;我无法避而不谈;如果诸位觉得乏味,也可以跳过去不看。
韦尔西洛夫的女儿完全是另一种人。高高的个儿,甚至略显消瘦;椭圆形的、明显苍白的脸蛋,但是头发乌黑、浓密和蓬松;眼睛是深色的、大大的,目光深沉,鲜红的樱桃小口,娇艳欲滴。这是走路的姿态不使我感到恶心的第一个女人;然而她却身材苗条,略显消瘦。她的脸部表情不十分和善,但却十分端庄;二十二岁。差不多没一点外部轮廓长得与韦尔西洛夫相似,但是,说来也怪,她的神态却与他十分相像。我不知道,她长得是否漂亮;这要看各人的审美观而定。两人穿得都很朴素,因此不值得描写。我等着韦尔西洛娃一定会用某种目光或者姿态来欺负我,因此拭目以待;她哥哥曾在莫斯科,在我们生平第一次相遇时欺负过我。她不可能认识我的脸,但是她一定听说过我在公爵家帮忙。公爵打算做或者已经做过的一切,会立刻引起那一大帮亲属和“等候分得一杯羹”的人的兴趣,成为一件大事,——何况他又突如其来地对我产生了偏爱。我心中十分清楚,公爵很关心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命运,正在为她物色乘龙快婿。但是要给韦尔西洛娃找到乘龙快婿,比给那些绣十字绣的姑娘找到婆家更难。
但是,出乎我的一切预料,韦尔西洛娃跟公爵握过手,同他稍事寒暄,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以后,又异乎寻常好奇地看了看我,当她看到我也在看她,便突然笑嘻嘻地向我点了点头。诚然,她刚进来,作为来客,总要向人点头致意,但是她的微笑却满怀好奇,显然是有备而来。因此,我记得,我当时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愉快感觉。
“而这……而这是我的一位可爱的年轻朋友阿尔卡季·安德烈耶维奇·多尔……”公爵发现她向我点了点头,而我始终坐着,于是他含混不清地喃喃道,——可是他又忽然卡住了:可能是因为他把我介绍给她(就是说,其实是把弟弟介绍给姐姐),感到不好意思。那个“绣花枕头”也向我点了点头;但是我却非常愚蠢地猛地火了,从座位上噌地跳了起来:涌出一股毫无意义的做作出来的傲气;都是因为自尊心作怪。
“请原谅,公爵,我不是阿尔卡季·安德烈耶维奇,而是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我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完全忘记了我应当微微一鞠躬来回答女士们的问候。让鬼把这种十分失礼的举动抓了去吧!
“mais……tiens!”公爵用手指敲了敲脑门,叫了起来。
“您过去在哪上学?”“绣花枕头”径直走到我身边,我耳边响起了她那拉长了声音的愚蠢的问题。
“在莫斯科,您哪,在中学。”
“啊!我听说了。怎么样,那儿教得好吗?”
“很好。”
我一直站着,而说起话来活像士兵向长官报告似的。
这姑娘的问题,无疑,并不聪明,但是她却十分巧妙地借此掩饰了我愚蠢的举动,也减轻了公爵的困窘,公爵这时候正笑容可掬地倾听韦尔西洛娃在他耳旁说的快乐的悄悄话,——显然,不是说我。但是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我素昧平生的姑娘,居然挺身而出,帮我掩饰我那愚蠢的举动和其他等等呢?与此同时,又无法想象,她对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倒像她也希望我多多地注意她似的。这一切都是我以后才想明白的,而且——没有想错。
“怎么,难道是今天?”公爵忽然叫道,一边从座位上跳起来。
“这么说,您不知道?”韦尔西洛娃诧异地问。“olympe!公爵竟不知道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今天要来。我们就是来找她的,我们还以为,她乘早班车已经早到家了呢。刚才我们还在台阶旁碰过头:她一下车就直接过来了,让我们先来找您,她马上就来……瞧,她不是来了!”
侧门打开,于是——那个女人出现了。
根据挂在公爵书房里的那帧惊人的肖像,我已经认识了她的脸;我用了这整整一个月时间研究过这帧肖像。她进屋后,我又在书房里待了约莫三分钟,我紧盯着她,一秒钟也没离开过她的脸。但是,如果我没有见过这帧肖像,在这三分钟以后有人问我:“她长得怎么样?”——我会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因为我心中的一切都被什么东西蒙上了,变得模糊不清。
在这三分钟里,我只记得有个的确非常漂亮的女人,公爵吻了她,用手替她画了十字,而她刚一进门就忽然很快地开始看我。我清楚地听到,公爵显然指了指我,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微微地发出某种笑声,似乎在说什么新秘书,又说了我的姓氏。她微微扬起脸,令人不舒服地看了看我,又十分放肆地微微一笑,以致我向前迈出一步,走到公爵面前,浑身发抖,喃喃说道,一句话也没有说全,似乎牙齿在作对儿厮打。
“从今以后,我……我现在有自己的事……我走了。”
于是我就转身走了出去。谁也没有对我说一句话,甚至公爵;大家都面面相觑。公爵后来告诉我,我当时的脸色非常苍白,他“简直害怕极了”。
然而,毫无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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