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

我脑中响起那个男人和女孩的声音,他们冷嘲热讽。关于我们的猫,他们或许会说,我们想要这个数,而照片嘛,另外算。不同意吗?不同意的话,我们就把照片给您太太看。当然,我也可以对他们说:照片上的女孩是我太太年轻的时候,但他们肯定会大笑起来,会这样回应我:那就没问题啦,我们会把照片连同猫一起还给尊夫人。就是这样,一切都可以预见。我想争取时间,我叹息说:

“现在暴力事件真是太多了。”

“暴力事件一直都有。”

“但从来没有闹到家里来。”

“是吗?”

我沉默了,她忽然说:

“你还不去丢垃圾?”

我弯腰捡起一块之前漏掉的碎玻璃:

“或许,我们可以先把整个房子打扫一遍,然后再把垃圾一起带下去。”

“给我腾一点地方,赶紧去吧。”

我把所有垃圾袋都放进电梯,最后发现自己挤不进去了。于是我走下一楼,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下来了。我把垃圾袋都拖到垃圾箱那里,但它们都太大,全都鼓鼓的,纸类垃圾箱塞不进去,塑料和玻璃类更塞不进去,没有一个能放进去。在把垃圾收进袋子之前,我应该对垃圾分类,可现在只能这样了。我把那些垃圾袋放在马路边上,一个挨着一个摆得很整齐,心里祈祷着纳达尔没在透过窗户看我。

天气已经很热了,我把身上的汗擦干。纳达尔可能会投来的目光,让我想起其他人的目光。谁敢说小偷一定会打电话给我们?他们现在很可能在某个角落里监视着我。大马路上只有寥寥几辆车,一位年轻黑人靠在一辆车旁,他会不会就是同伙之一?这条空旷的马路上,除了我就只有他了。我走回大门,用余光盯着他看。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后颈很疼,全身好像要浮肿起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希望桑德罗或安娜从天而降,帮我一把,尤其是让我日渐衰老的脑袋清醒过来,他们像往常一样取笑我:你想太多啦,老觉得到处都有危险,有人要害你,你应该回到现实中来,你脑子里还想着十年前写的那些电视剧。

我心烦意乱地回到家,看了妻子一眼,就知道在我扔垃圾时,她没有找到那些照片。我急忙在脑子里拟好了一个草稿,应对可能出现的紧急状况:我不知道,谁知道这些东西从哪儿冒出来的,给我吧,我去扔了。我打算在整理东西时也要更彻底一些,家里已经给弄成这样了,我们要利用这次机会,清理一些东西。我看婉妲醒来准备收拾屋子的样子,估计她也是这幺想的。但我出现在客厅时,我觉得她的工作也没什幺进展。我发现妻子在一个角落里翻找什幺东西,我的出现吓了她一跳,她一听到我的声音就马上站了起来,嘴唇紧闭,用手轻轻把裙子扯平。

天越来越热,我把客厅和书房留给婉妲收拾,我去整理安娜和桑德罗的房间。我想要不慌不忙地找那些照片。我妻子在收拾屋子时没弄出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说话,然后我又去检查了卧室和浴室。我确信,那些照片不在家里的任何角落,这也意味着事情更糟糕。我回到客厅,发现阳台门敞开着,妻子坐在阳台门槛上看着外面。她刚才什幺都没做,客厅和我之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你不舒服吗?”我问。

“我很好。”

“有什幺不对的地方吗?”

“全不对。”

我尽量用一种饱含深情的语气对她说:

“拉贝斯肯定会回来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给它起这个名字的原因,为什幺现在才让我知道?”

“我从来没瞒着你,它是我们养的宠物,我叫它拉贝斯,这有什幺问题吗?”

“你是个骗子,你一直就是骗子,老了还打算一直骗下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幺。”

“你再明白不过了。那儿有本拉丁语词典,就在地上。”

我没再反驳她,当婉妲想发泄时,她总是会抓住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我往她刚才指的那个角落走过去,看见一些没有遭到破坏的书摆在地上,那里有一本打开的拉丁语词典,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有我十六年前给猫取的名字。这是一个巧合,我觉得婉妲应该不会很在意这件事情。她不像从前那样用带刺的口气说话,她的声音很机械,就好像吐出那一串词没有实质意义。词典——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看着阳台栏杆外面——是打开的,就在字母“l”那一页,“labes”这个词用笔画出来了,后面的解释也画了出来,一条条画了出来。坠落,崩塌,倒塌,毁灭。这就是你爱开的那种玩笑。我总是充满爱意地叫着猫的名字,而你在我背后因为我不知情而窃喜,这个名字包含的糟糕意思回荡在整个屋子里:混乱,不幸,肮脏,可恶,耻辱。耻辱,你让我每天都喊这个名字!你总是这样,看起来像个好人,其实一直都在很阴险地宣泄你的坏情绪。我不知道是什幺时候发现你这一点的,总之很早,几十年前我就知道了,甚至可能结婚之前我心里就有数了,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你了。我当时很年轻,我为你着迷,那时我并不知道这种迷恋是多幺偶然的事。有很多年,我一直过得很不幸福,也不能说完全不幸福。过了很久我才发现,我对其他人的好奇心与对你的其实差不多,但我明白得太晚了。周围的一切让我很迷惑。每次我都会心里想,我也可以拥有一份爱情:就像雨一样,雨滴与雨滴碰撞,汇成一条小溪。只要保持着最初的好奇,好奇逐渐成为诱惑,诱惑滋长性欲,性事一次次重复,就形成一种必需和习惯。但当时我觉得,我必须永远只爱你一个人,我不再想这些,而是全心全意照顾孩子。我真是太傻了。假如我曾经爱过你——但现在我不是很确定,因为爱情就像一个容器,人们把什幺东西都往里放——那也是很短一段时间。可以肯定的是,你并没有给我带来那种独一无二、激情四射的感觉。你只是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成熟女人:夫妻俩一起生活,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当你离开我之后,我感觉我为你牺牲的一切都是徒劳的,这是最让我感到痛苦的事。而当我重新接纳你时,不过是为了拿回你带走的东西。但我很早就发现,七情六欲、爱恨情仇混杂在一起,我很难去确定你到底欠我什幺,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挤对你,想让你回到莉迪娅身边。我从来都不相信你会真心悔过,发现你想要的只是我,不是其他女人。我日思夜想,你怎幺会骗我骗得那幺深。你根本没有花一点心思在我身上,你对我一点同情心、亲切感也没有,就算你看到我那幺痛苦,生不如死,你都无动于衷,不会伸出手拉我一把。你通过各种方式让我看到你是如何爱莉迪娅,你从没那样爱过我。那时我就清楚,让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重新回到妻子身边的原因,从来都不是爱。所以我对自己说:看看这一次他能忍多久。可我越是折磨你,你就越容忍。是的,拉贝斯,你说得没错,这是一场灾难。这幺多年过去了,在这场长达几十年的戏里,我们养成了一个习惯:生活在灾难之中,享受耻辱,这就是把我们捆绑在一起的东西。为什幺?或许是为了孩子吧。但从今天早上开始,我也不确定了,对我来说,他们也变得无所谓了。现在我的生命已经走过快八十个年头,我终于可以说,我这一生没有遇到任何我喜欢的东西。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两个孩子,也不喜欢我自己。这就是为什幺你走了以后,我会那幺愤怒。我觉得自己好愚蠢,我没能做到比你先离开,我用尽了全部力气让你回来,就只是为了告诉你:这次是我离开。但你看,我还在这里。当你尽力想把一件事情解释清楚时,你会发现,你把事情说清楚了,是因为你把问题简单化了。

她当时说的大概就是这些,我用自己的话概括了一下。自从我们复合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但她并没有与我交流的意思。我只是偶尔打断她的话,进行一些无力的反驳,但她根本不让我插嘴,或许她是不想听我说。她一直在说着自己的事情,好像在自说自话。我突然开始走神,我脑海里盘旋着一个问题:她为什幺会如此无情地对我说这些话?她难道意识不到,她说的那些话会对我们晚年生活带来多幺严重的后果吗?我自问自答,我对自己说:你别紧张,她跟你不一样,她从来没有经历过你童年经历的那些恐惧。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夸张,或者会一年年变得越来越冷酷无情,越来越享受这种言过其实的指责,她日后也会一直重复这样残忍的话。所以你最好保持沉默,小偷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她累了,她很沮丧,还有很多家务等着她,在这种时刻,一个小小的刺激就能让她崩溃,让她把一切撂下。所以假如你要开口说话,你可以建议她给可以帮她的人打个电话,开导她,告诉她这花不了几个钱;要时刻提醒自己,她的骨头很脆弱,不能太累。总之要躲开,假装什幺事儿也没有发生,你要保护余下的日子:几年、几个月。

我不知道我妻子说了多久:一两分钟还是五分钟。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见我毫无反应,终于看了看表,站起身来。

“我去买点东西,”她说,“你注意听电话,还有门铃。”

我关切地回答说:

“去吧,不用担心。如果那些小偷露面,我来对付,拉贝斯会回来的。”

她没有回应。当她拉着购物车准备离开时,她嘟囔一句:

“猫再也回不来了。”

我觉得她是想说,她已经对此不抱什幺希望了。她穿过客厅和玄关,打开家门,她向我解释,她让我注意听电话和门铃,并不是小偷会打电话,而是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之前我们租用理疗仪的那家公司今天会派人来把它取走。

“别又让人家骗了钱。”她说,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她已经不再相信有人偷走猫想要赎金这种可能,而我已经证实了那些相片下落不明,我发现我比之前更相信这种可能。不仅如此,我还在想:等一下来家里拿理疗仪的人会是谁呢?是一个新送货员,还是之前那个眼尖的女孩?很快我就确定,那个女孩还会再出现。过了一会,我妻子回来了,她开始在厨房忙活。我故作镇定,但实际上越来越紧张,头也开始痛。我好像已经看到那女孩出现在门口,或许她会过来对我说:拉贝斯在我们手里,照片也在我们手里,我们要这个数。而我或许会问:要是我不同意呢?不同意的话,她可能会回答——不,她肯定会说——不同意的话,我们就把猫杀了,把照片交给应该交给的人。我心里很忐忑,我吃下一口鲜奶酪,觉得很难下咽。

或许刚才那通话让婉妲得到了发泄,吃过午饭后,她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厨房、卧室、安娜的房间、桑德罗的房间,还列了一张单子,记下所有需要修理的东西。我听到门铃电话响时,她正在给一位她信任的木匠打电话,商量价钱。我走过去接门铃电话,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她是来取理疗仪的。这个女人与两个星期前来的那个女孩是同一个人吗?很难听出来声音,她没说几个字。我按了开门的按钮,然后跑到窗子那儿,探出头朝街道看过去。出现在门口的人正是她,她用一只手抵着打开的门,但没进来,她正在跟一个男人说话,玉兰树枝把那个男人挡住了,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我的呼吸开始急促,我现在一紧张就会这样。从我站的角度,完全无法确定他是不是之前那个穿着人造革夹克的男人,总之我的血液开始沸腾,我感到一阵混乱,我希望是他,又害怕真的是他。他们在商量什幺?他们有什幺计划?女孩上来,男人在下面等吗?不,他们看起来像是已经决定好了要一起上来。不管是哪一种方案,我都是死路一条,我总会面临那个时刻。要如何应对呢?回到从前重新开始吗?就算已经到了这个岁数,我也知道每个故事都会出现这样的场景,都会有一个结局。这时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向我袭来,非常清晰,就像以前那次,父亲终于决定要与我们一起吃晚饭。那时我们早早坐在餐桌前等着,我听到他懒散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猜他今天心情怎样,好还是不好?他会说什幺?他要做什幺?这时候我妻子——她刚刚挂掉电话,她应该是没听到门铃电话响了——从卧室对我喊道:

“你能不能过来一下?拜托了,帮我挪一下衣柜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