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亲把我们放在离咖啡馆很近的地方。我几岁了?九岁?桑德罗几个月前就满十三岁了,我记得他的年龄,因为我和妈妈为他准备了一个蛋糕,在点燃的生日蜡烛前,他说假如能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那幺他想实现一个愿望。妈妈问他是什幺愿望,他回答说是和爸爸见面。就这样,都是因为他的缘故,我们来到咖啡馆。我很惶恐,我对爸爸一无所知。我曾经很爱他,但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已经不爱他了。一想到要见他,我肚子就疼起来了,因为害羞,我不愿告诉他我要去厕所。我哥哥事事都很霸道,母亲总是惯着他,顺着他的性子来,所以我很生哥哥的气,也很生母亲的气。
二
我就记得这幺多,没有其他的了。但坦白说,我也不是很在乎,这只是给桑德罗打电话的借口。我打给他,他手机响了很久,后来转到语音留言。我等了两分钟,然后再打给他。足足打了五次,他才接电话。他恶狠狠地问:你想干吗?我张口就问他:你还记得我们去查理三世广场上那个咖啡馆里和爸爸见面的事吗?我装出小女孩的声音,语气矫揉造作,边说边笑,好像我们之前什幺事儿都没发生过,好像我没有想方设法从他那里搞到贾娜姨妈的钱,好像我没对他大喊大叫一样,我说假如他真的连一个子儿也不给我,那对我来说,他已经死了埋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他一言不发,他肯定在想:已经四十五岁的人了,还像十五岁一样混账。我能感觉到他的所有想法,我心里清清楚楚,我知道他讨厌我。但这不打紧,我一股脑儿地跟他聊爸爸妈妈、我们的童年,还有许多年前我们与父亲的那次见面,聊我记忆的缺失,谈到我忽然想填补这段记忆。他试图打断我,但那不可能,我不允许任何人打断我说话。我忽然说:
“我们见个面吧。”
“我有事。”
“拜托了。”
“不行。”
“今天晚上?”
“你知道今晚上你该做什幺?”
“什幺?”
“该你去喂猫了。”
“我不去,我从来没去过。”
“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
“你答应妈妈的。”
“我是答应了,但我没法一个人去那屋里。”
我们就像这样闲扯了一会儿,他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爸爸妈妈在海边度假的一个星期快结束了,但我一次都没去喂过猫。他说:怪不得我老是发现家里臭气冲天,水碗里没有什幺水,食槽里连一粒猫粮都没有,拉贝斯总是很暴躁。他很生气,厉声斥责我自私冷血,不负责任。但我一点也不生气,我继续用那种假装出来的声音,时而爽声大笑,时而表现害怕,亦假亦真,有时候也会自嘲。他慢慢冷静下来,用大哥的语气说:好吧,你跟你最近勾搭的那个男人滚到克里特去吧,从今天晚上起,我来照顾拉贝斯,以后别他妈烦我了。
我们都陷入了沉默。我开始改变策略,我知道什幺时候该换语气,把那种小女孩的声音改成妈妈那种楚楚可怜的声音。我低声说:克里特岛和新男朋友的事是我编的,只是为了不让爸爸妈妈担心;其实今年我不会去度假,我一分钱也没有,我厌倦了这一切。
他是什幺样的人,我一清二楚,现在他走投无路了。只好说:好吧,我们一起去喂拉贝斯。
三
我们在父母房子大门前见面,我讨厌马志尼广场的每个角落,这条街也不例外,雾霾和河流的臭味也会蔓延至此。拉贝斯叫得撕心裂肺,楼梯上都听得到。我们上了楼,打开门时我感到一阵恶心,我赶忙去打开窗户和阳台门。我开始和猫说话,说它真是讨厌,这倒让它静了下来,跑来欢快地蹭我的脚踝,但听到桑德罗在给它准备猫粮,它就撇下我,一阵风地跑了过去。我站在客厅里,从十六岁到三十四岁,我一直住在这里。这房子令我很感伤,父母和他们的破玩意儿,好像他们把之前我们住过的房子里最糟糕的东西都汇聚在这里了。
我听见拉贝斯在厨房嘎吱嘎吱地吃猫粮,桑德罗走了过来。他有些不耐烦,完成任务之后,他想尽快离开。但我坐在沙发上,又说起我们的童年:父亲抛弃了我们,母亲伤心欲绝,还有那次我们与父亲见面。桑德罗并没有坐下来,他想让我明白他着急走。他忍不住反驳了我几句,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做个孝顺儿子,他说了几句充满感恩的话,我用讽刺的语气说起之前的事情,这让他很不满。
他大声声明:“你胡说,是爸爸要求我们见面的,不关我的事。还有,我们不是在查理三世广场上的咖啡馆见的面。妈妈把我们送到了但丁广场,爸爸在那里的纪念碑下等我们。”
“我记得是查理三世广场上的咖啡馆。爸爸以前也说,我们见面的地方是咖啡馆。”
“你要幺相信我,要幺算了,再这样聊下去也没用。他带我们去了但丁广场上的一家餐厅。”
“后来发生了什幺呢?”
“什幺都没有,他一直在说话。”
“他说了什幺?”
“他说他在电视台工作,经常会遇到着名的演员和歌手,离开妈妈是对的。”
我禁不住大笑起来。
“的确如此,我也觉得他做得对。”
“你现在倒是可以这样说,可当时你难过得晚上睡不着,吃什幺吐什幺。你把我和妈妈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更别说爸爸的了。”
“你撒谎,我从来都不在乎他。”
他摇了摇头,他上钩了,决定坐下来和我慢慢说。
“你至少还记得鞋带的事吧?还有你当时说的话。”
鞋带?我哥哥就是这种人,他喜欢提出任意一个细节,然后在上面大做文章。女人倒是很赏识他这种本事,他先把她们逗开心,然后再上演一场肥皂剧。我觉得他应该继承父亲的衣钵,在电视台工作,假若可能,他可以做个主持人,在荧幕里对电视前的少妇少女谈天说地,而不是学习地质学。我看着他,假装对他要告诉我的事非常好奇。他外表俊朗,举止潇洒,待人彬彬有礼,他身材瘦削,真是天生运气好,他脸蛋像年轻时一样润泽,虽然快五十岁了,但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他要照顾三个妻子。三个妻子,是的,虽然他只结过一次婚。他有四个孩子,在这个年代可算是个传奇:两个孩子是原配生的,还有两个是另外两个女人生的。此外,他还有各个年龄段的女性朋友,他经常与她们往来,他不仅乐意充当她们的倾听者,假如有需要,他还可以提供一些性方面的慰藉。他对女人很有一套,这才是重点。他一分钱也没有,他把钱全花在了女人和孩子身上,他早已将贾娜姨妈的遗产挥霍殆尽,即使找到工作也会很快丢掉。就连他也可以勉强过下去,而我生活下去都成了问题。为什幺呢?因为他四个孩子的三个母亲生活都很优渥,虽然她们跟其他男人一起过了,也仍然把他当作一个深情的男人,一位极好的父亲,这就成了他可靠的保障。你要是看到他跟孩子在一起的样子就知道了,几个孩子都很爱他。当然,他有时也会陷入麻烦,因为即便是他,也很难维系一张这幺复杂的感情网,那些女人为了独占他,争斗得很厉害。即使如此,他也还是能处理好这些问题,我知道原因:我哥哥是个伪君子,甚至在面对自己时也很虚伪。他能同时关注和安慰很多女人——通常,一些关于道德的陈词滥调,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太虚伪了——那是因为他很擅长模仿各种情深意切,但实际上,他从来没有过这些情感。
“什幺样的鞋带?”我问他。
“系鞋的鞋带。当时我们正在吃饭,你问他,我系鞋带的方式是不是跟他学的。”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你是怎幺系鞋带的?”
“跟他一样。”
“那他是怎幺系的?”
“和别人系鞋带的方式都不一样。”
“他当时知道你系鞋带的方式跟他一样吗?”
“不知道,是你告诉他的。”
我真的不记得这个了。我问:
“他当时什幺反应?”
“他很感动。”
“也就是说?”
“他哭了起来。”
“我不相信,我从没见过他哭。”
“是真的。”
拉贝斯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我暗自思忖,它会来到我身边,还是去找桑德罗。我希望它到我跟前来,这样我就可以把它赶走,猫纵身跳到了桑德罗的膝盖上。我带着一丝怨恨说:
“我敢肯定,当时是你想见他。”
“你想怎幺说都行。”
“那妈妈为什幺会同意我们见面?当时她已经不发疯了,我们已经习惯了没有爸爸的生活,她拒绝爸爸就可以了。妈妈为什幺会突然想把一切都打乱?”
“别说了。”
“不,我想知道:为什幺?”
“是我要求妈妈的。”
“你看,这件事还是和你有关。”
“是我要求的,因为当时你的情况很糟糕。”
“呵,你真是个好哥哥。”
“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儿。我想,如果爸爸亲眼看到你的情况有多糟糕,他就会明白,你需要他,他会回来的。”
“所以,你觉得爸爸会为我回头?”
“你别做梦了。”
“那后来呢?”
“你真的什幺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好吧,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们跟爸爸见面的那天早上,妈妈对你说:你注意到你哥哥系鞋带的方式有多可笑了吧?这都是你爸爸的错,他从来没干过一件好事:你见到他时要告诉他。”
“是吗?”
“我们所有人都和鞋带的事情有关。爸爸回家是因为妈妈,因为我和你,我们仨都希望他回来,你明白了吗?”
四
这就是桑德罗,他能给所有事情涂上一层蜜糖,让人往好的方面想。看看现在他多疼爱拉贝斯,他轻抚着它,拍打着它,拉贝斯一副惬意的样子。他对谁都这样,无论是宠物还是人。他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儿,正经的事儿,爸爸只跟他讲。就这样,他什幺都得到了——感情、赞赏、金钱——留给我的就只有残渣。呸!真是太虚伪了,他讲的那件关于鞋带的事情也虚伪至极。他会因为我痛苦就让妈妈带我们去见爸爸吗?我们俩能感动爸爸,使他马上回家吗?妈妈会为了我们想办法让丈夫回来吗?我们美满的小家庭就这样重新团聚了?他把我当什幺人了?他的一位爱慕者吗?我对他说:
“对于我们的父母来说,把他们绑在一起的是让他们可以一辈子相互折磨的纽带。”
我站了起来,从他膝上抱起拉贝斯,抱到阳台上抚摸它。拉贝斯起先还在挣扎,后来就安分了。在阳台上,我跟桑德罗说:父母给我们上演了具有教育意义的四幕剧。第一幕:爸爸妈妈正值青春,幸福美满,两个孩子享受伊甸园般的幸福;第二幕:爸爸找了另一个女人,跟她跑了,妈妈变得疯疯癫癫,孩子失去了伊甸园;第三幕:爸爸忏悔,重新回到家里,孩子想再次进入人间乐园,爸爸和妈妈则时时表示这是白费力气;第四幕:孩子发现伊甸园不复存在,而且从来都没存在过,他们要满足现有的地狱。
桑德罗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你比妈妈还坏。”
“你不喜欢妈妈啦?”
“我不喜欢你:她把所有缺点都传给了你,而你却把这些缺点发扬光大。”
“哪些缺点?”
“所有缺点。”
“举个例子。”
“喜欢列举:第一、第二、第三、第四。你们俩都喜欢设置圈套,把别人关在里面。”
我冷冰冰地说,我这是想让他知道我们都经历了什幺。你用得着马上回击我吗——我很懊悔——如果我比妈妈还坏,那你就比爸爸还坏,你从不听人说话;你甚至继承了他们俩的所有缺点,因为你不仅不听人说话,你还跟妈妈一模一样,揪住芝麻小的细节,滔滔不绝地扯出一堆破事儿。他双唇紧闭盯着我摇了摇头,然后看了看表。一则他怕自己说得太多了,二则他寻思跟我说什幺也没用,不可能和我好好说话,我只会吵架。在他起身离开前,我回到客厅,重新坐在沙发上。拉贝斯又躁动起来,我亲了亲它的头,安抚它。是时候告诉哥哥我打电话的真实原因了。我小声嘀咕了几句:我们还能做什幺,没人能躲过这种血缘关系,这既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都是一脉相承,甚至连挠头的方式也一样。我笑了笑,好像我说了什幺风趣话。所以我依然笑着,开门见山地说出了在我脑子里酝酿已久的想法。我说,我们可以让爸妈卖掉这套房子:这套房子至少值一百五十万欧元,然后我们对半分,一人七十五万。
五